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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雅镇(Roja Town)阴冷郁结的冬季早晨里,阴沉灰暗的天空仿佛站在枝头便能够着,街上少有行人,仅有起早做工的仆役和满手硬茧的勤劳主妇咯吱咯吱地踩进雪里。他们把自己的面孔裹藏在厚厚的毛衣中,低头看自己脚下灰色的雪迹斑斑的道路,头也不抬。不小心磕碰着了,也不抬头说声抱歉。
天气太冷啦,冻得人从骨子里都透出一股寒气,止不住地打颤。
只有在日头升高些之后店铺才陆陆续续拉开门闸,打开一道小门,在店里的暖炉旁搓着手等水壶盖被尖叫声顶开。无论是做什么生意,这个时候要是热咖啡或牛奶,哪怕是一杯热水,那生意看起来一定很红火,络绎不绝的。当然只是看起来。待到夜间查账的时候老板一定会并不惊奇地发现整一天的严寒忙碌不说还一分没赚,甚至倒贴了不少钱。他们往往皱了眉头,不留情地划去了这低劣的揽客计划。侧头思索,又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了。
——“丁恩太太(Mrs.Dean),您真的只买这一颗纽扣?”
——“对啊。吉米(Jimmy)的大衣纽扣掉了一只,怪难看的。”
——“哦。收好咯,您的零钱。……呃,丁恩太太,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不应该还有其他服务吗?比如,热牛奶,对吗?”
——“嗯,对。对,热牛奶,热咖啡。但是您的消费不足五个金币呢,所以……”
——“那昨天露西说的那是…….”
——“今天总会与昨天有些不同之处的。丁恩太太,如果您再买一个……”
——“哦,抱歉。我忽然想起可以把旧大衣的纽扣先换过来用。”
——“那真是太遗憾了。要知道在大冷天的能来一杯热咖啡是多么惬意!”
——“多谢您的好意了,格雷(Grey)。”
——叮叮叮。
这时杂货铺进来了另一个人。格雷殷勤地迎了上去:“布鲁克先生(Mr.Brook),今天怎么这么早?咦?温妮莎(Vanessa)也一起来啦?”
“是的,先生。今天跟爸爸一起来。”那个叫温妮莎的女孩礼貌地答道。
嗯?还有一个女孩?
“好嘞。请稍等片刻。”格雷窸窸窣窣地从柜子里拿了些东西出来。“虽然这么早,但我可不敢怠慢老主顾啊。喏,早就给您准备好啦。”
“多谢您啦。咳咳……”布鲁克先生说。
“怎么了,布鲁克?最近又身体不好?”
“没事。风大着凉了而已。”
“那我倒杯热茶给您吧。暖暖身子。”又一阵叮叮当当。
“咳咳。”丁恩故意提高了嗓门,“这又是凭什么?格雷你今天得给我一个解释!”
啊哈哈哈——丁恩的话引来格雷的一阵发笑。“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没有钱买一小颗纽扣?”
丁恩被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另外的两个人也只是沉默。丁恩气急败坏地甩门而去。
街角背着风站立的男孩不禁偷偷地笑出声来,但很快他好像又意识到自己并不恰当的笑,悄悄地摆正了帽子。他听见身后叮叮的响声后,那位丁恩太太一脸沮丧地从杂货铺出来了,嘴边不断翻滚着小气鬼之类的词语。男孩转身打量了这个妇人。一件过长的大衣袖口吐出一圈与大衣极不相称的绣边,女佣式的裙摆从大衣底下钻出来,被风吹得贴紧了小腿。男孩正猜测她应该是某个府邸的佣人,她走近了男孩,把男孩帽子上的雪拍落了去,好心地问他:“这是哪家的小男孩啊,为什么站在这儿?小心别冻着了,快回家去吧。”站在她面前的男孩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帽子下一双从来没有见过的灰色的眼睛非常漂亮。丁恩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糖果来,“喏,快回家吧,别冻着。”男孩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明明生活很困难却仍旧善良的妇人。
——叮叮叮。
“我该走了。”他把斜跨在肩上的水袋取下来,双手递给丁恩太太。“这个送给你。”
“这是什么?”丁恩太太问。男孩笑了,转身跑进不知哪个巷子里去了。
——“给善良太太的礼物!”
丁恩太太拧开水袋,一阵醇香浓厚的香气化开了鼻尖的冰霜。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红。好久没有这么好的牛奶了!回家热一热,吉米一定很高兴。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这大概是整个冬天里,丁恩最快乐的一件事了。
这是罗雅镇一个在平常不过的早晨。
格雷的杂货铺(Gray 's grocery store)是小镇上唯一一家在不是赶集日的日子里也在买卖的杂货店,这在这么冷的天气里是非常不容易的。虽然平日里格雷在大家眼中是个十足的小气鬼。这无疑不讨人喜欢。但大家内心都是不怪怨他的吝啬的。大家都明白,开杂货铺不比与其他大人家签了契约到了年底能领到钱名且管吃管住,是有生意就赚没生意就饿肚子的。难道有谁不想有个高贵的血统,收取大家的税钱什么也不用担心呢?像高高在上,有众多领土的奥菲利亚女伯爵(Ophelia countess Rose Palace),自从接管了瑰尔凡特郡(Giovet County)之后加重了税收,作为瑰尔凡特郡的首府罗雅镇当然首当其冲。几年来,丁恩越来越想念从前那位慈祥的领主了。可惜她再也回不到当年在露丝宫(Rose Palace)里做女佣的平静日子了,露丝宫的新主人来了之后她不得不为生计犯愁了。
要是我出生在好一点的家庭就好了。丁恩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但很快迎面而来的凛冽的寒风就把这呓语吹到了无边的天际。
日头渐爬到高处,甩去了阴寒料峭的模样。天空变得澄明起来,高高在上。几缕阳光温柔地洒在窗棂的新雪上,金色的光芒像少女的微笑一般让人心神荡漾。街上终于开始热闹起来。在蜿蜒的马路边上的积雪变成一个个插着长鼻子的雪人,对着行人痴傻地笑着。这些定是那些偷闲的小学徒们干的。
罗雅镇有两大特色:一是抬头环顾四周,除了视野被房屋阻挡,都能看见绵延的山脉如温驯的猎犬般匍匐在罗雅的四周。二是只要天气稍好(他们对天气好的定义非常广泛),如果你是一个喜好听故事的人,礼拜天一定要到镇东的小教堂去。他们完全不把神灵当回事,那是属于他们的地方。说说见闻,聊聊家常,发发牢骚。老人和中年人是倾诉方,大家都属于倾听方。他们认为,如果不去小教堂参加集会的话,你就会完全变成一个孤陋寡闻的人。当然,就像前面说的,前提是你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那些听来的大多数只能当故事,回家去跟家里人当餐后笑料用。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编造写有的没的今天发现宝藏明天杀死森林中的巨龙是老掉牙的故事了。真不知道这些讲述者有没有发现他们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上上上个星期都讲着同一件事情。又或许他们一辈子都在讲这些。谁知道呢。
说道森林里的巨龙,那可是罗雅镇家喻户晓的传说。即是传说,就比故事又深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似乎可以考证,但有死无对证,但因为传说基于现实,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相信的。总之是不可当真的。说不定是教堂集会的创始人为了吸引观众而编造的一个传奇性的故事,真是这样的话,那这个创始人还真是这些“继承者”难以企及的。
“看见没?远处那些青翠的山峦啊……”一个几乎全秃的老头子挥舞着被磨得光滑油亮的拐杖,坐在一张桌子上,周围围满了听故事的孩子,都在十岁上下。他们托着下巴,不想漏掉没一个从那花白的胡子中间吐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顺着他的拐杖,孩子们都侧过身去,穿过房屋的间隙,望见了那片日日相见的山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番也没能找到什么特别之处。绿葱葱的,长满了树。因为下了雪的缘故,山还顶这个白色的长帽子。孩子们疑惑了:所有山都是这样吗?哦,他们毕竟还小,没有离开过家乡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才会产生这样好笑的问题。这是可以被谅解的。但是孩子们的疑问并没有引起老头子的过多兴趣,或者说他也无法回答。他清了清嗓子,跳过了这个问题:“那些山像龙一般盘曲,它其实啊——就是……”他的胡子忽然停止了蠕动,似乎前方有什么吸引了他。孩子们也都回过头去看个究竟。
他们看见了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样子。他穿着骑马服,戴着帽子,头发塞在帽子里头,浑身脏兮兮的。怪不得大家没有发现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题,闹哄哄的。他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应该是个外地人,不然为什么不进来呢?这时候老头子发话了:“嘿,小子。怎么不过来听故事呢?”几个孩子立即跑过去把他们的新伙伴请到他们中间来。其中一个孩子用胳膊肘捅他,说,“哎,你是从外地来的吧?”显然孩子们更关心他们自己的问题,“外面的山和这里的相比较,有什么不同吗?”男孩侧头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听后一个个西欧泄了气,有些已经站起身来想要离开了。老头子晃着他的拐杖:“嘿!我还没讲完呢!”他喊道。“您的故事我们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听过啦,布朗先生(Mr. Brown)!看看你那幅老年痴呆的样子,连外头的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该去开药了!真无趣!”为首的孩子咧咧嘴,对老头子做了个鬼脸,“那个——你要一起来吗?”他对男孩挑了挑下巴。“不了。我还没有听过这个故事呢。”男孩善意地拒绝了。“那算了。你听后一定会觉得特别无聊。我叫汉克(Hanke),要加入我们的话随时欢迎。”这群孩子还真是不排外,人小鬼大的。他们说完变一哄而散了。
我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听说了龙山的故事。
——“那,布朗先生,您能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吗?”
——“哦。当然了。当然可以。你知道我的名字?”
——“刚刚听戴维讲的。他叫您‘布朗先生’。”
——“哦,对。许久没有人对这种故事感兴趣了呢。不过这可不是故事,这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发生在罗雅。”
布朗收起他孩子般顽皮的小动作,把拐杖放在一旁。他严肃的样子让人很不舒服,像巫婆对着她辛苦寻来的试验品。
“传说在爱德华一世(King Edward),也就是凡欧丽特帝国(The Violet Empire)的首任君主,在他征战期间曾率军来到罗雅镇。当时罗雅镇有一条恶龙,它巨大无比,杀死了很多人。当时这里最显赫的贵族——瑰尔凡特氏族率军相抗,伤亡惨重。与巨龙一直从瑰尔凡特郡西部打到罗雅这边,仍无法决出胜负。此时爱德华与瑰尔凡特家族联手打败了巨龙。巨龙臣服,便盘曲变成这里的山脉。瑰尔凡特一族之后被爱德华封为世袭贵族。那是现在的文森特·瑰尔凡特侯爵(Marquis of Vincent·Giovet)的父辈和祖父辈经历的事情了。虽然大家都知道爱德华打败巨龙的事情,但对于这座龙山,知道的却只有瑰尔凡特家族。不过随着瑰尔凡特家族的衰落——现在,瑰尔凡特一族已经消亡殆尽了。特别是那个奥菲利亚女伯爵接管了瑰尔凡特郡之后,瑰尔凡特一族就名存实亡了……”说到这里他惋惜地叹了口气,“这些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您说‘这些秘密’?”我注意到这事情还有后续。
“你问那个?是龙山周围的森林。”龙山周围密布着常绿的针叶林,郁郁葱葱。但它就像刚才说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树木。树木。除了树还是树。布朗接下去说:“那是迷失森林。”
迷失森林?也就是进入之后会在里面迷失方向,最终饥饿而死或是遭遇野兽?从前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见过这样的说法。它们解释迷失森林的存在无非就是恐怖的传说或是……
“据说是里头藏有不少宝藏呢。”布朗的话验证了我的想法。“从前瑰尔凡特是将森林封印起来的,自从……奥菲利亚来了之后,刚刚说过了的,这些就被世人知晓,大批寻找宝藏的人涌入森林。他们真是不怕死,完全不顾这座森林的感受……”他把嘴厥的高高的。有时候这小老头还挺可爱的。
“然后他们一个也没回来了?”这是一般传说的结尾处对愚蠢世人的忠告。我开始对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感到怀疑了。因为它真的太按部就班了,完全就是某本三流的书中搬下来骗小孩不要随便出去玩的。
“不,有人回来。有两个人回来了。”这一点倒是和我想的一个也没有回来都被野兽吃了然后再敲敲我的脑袋——嘿,那地方千万别去!有区别。“他们都得了疯病。发疯时哇哇乱叫‘龙吃人啦!把他们全杀啦!啊啊啊~~’他们抓着头皮叫喊就像这个样子,你看,啊啊啊啊~~就像头皮快要撕裂似的。现在想起来还后怕……”老头子夸张地把肩膀耸得像两座突起的山脉,地动山摇,就像被当事人附体了。然后他就像我预想的那样,用拐杖敲敲我的脑袋——“那地方千万别去!”
我哭笑不得!“所以您当时就在他们旁边吗?”
他搔搔自己本就不大长毛的头皮,“那倒没有。要让故事显得真实可信,具有色彩,孩子们才爱听啊!”哼,这糟老头,动作夸张摇摇摆摆的,成天想着怎么骗小孩,说话每一句可信,没个大人样子。这老头会不会是个孩子扮的然后突然把脑袋摘下来吓唬我吧?!我被自己古怪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过毕竟爸爸……呃,温赫尔,他说过,外面是什么人都有的,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身体。对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他小声嘟囔到:“只是在他们俩的疯病添加了些具有色彩的描写嘛。”
“真的?”
“不骗你。他们没疯,只是对在森林里遇见的事情只字不提。”
“他们为什么不说呢?”
“谁知道呢!他们都死了好些年了。”
“哈?”
“是在他们回来后一年间的事情。一个失足落水,一个据说是死在家里了,被炉火的烟呛死的。前后还不到一个月呢!太可怕啦!”布朗双手掩面,仿佛陷进了黑洞洞的梦魇。“他们的葬礼还是在这里,我和布鲁克操办的……”我听到他在小声地啜泣。“失足落水的那个人,是我相识多年的老友……”
——“干嘛忽然说起这事?咳咳。”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络腮胡子大概有一阵子没有修理过了,乱糟糟的。他还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留着棕色短发,俏皮地跟我眨眨眼。
“哦,布鲁克,你来啦。我在给小孩子讲故事呢。”布朗吸了吸鼻子,“上次给你的药不管用吗?怎么还在咳嗽?”
“不行啊,还是老样子。咳咳。不过,这年头还有人愿意听你这老头子讲故事?”来人鄙夷地上下扫视我这个“这年头还愿意听这老头子讲故事的小孩子”。
“真是太糟了。得尽快治好才好啊!”布朗说,“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乔治·布朗(George·Brown)这是我弟弟,戴维·布鲁克( David·Brook)。”
布朗?布鲁克?他们不是同一父母所生的吗?如果不是亲兄弟的话又怎么会如此相像呢?布鲁克完全就是年轻二十岁的布朗!
布朗继续介绍:“这位可爱的小公主是……”“我是温妮莎·布鲁克(Vanessa·Brook),叫我温妮莎就好了。”她抢着回答到。
布朗亲亲她的脸蛋:“你这小机灵鬼!”她被布朗抱起来,咯咯地笑。
我的心脏像被厚厚的棉被紧紧包裹在里面,难受极了。
“很高兴见到你们。”
“哦,光顾着讲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男孩。”布朗把红通通的鼻头转向我。
“我?我叫,克里斯·斯图尔特(Chris·Stuart).”
“克里斯?真是个好名字。”布朗又开始晃动他的拐杖。太好了,这说明他已经走出了朋友悲剧的悲伤中了。据我了解应该是这样的。“刚刚只顾着讲故事,都没有好好聊聊。对了,你从哪里来的呢?”
从哪里来?安赫镇吗?还是……
“我住在安赫镇(Anhur Town)。”我回答道。事实上,我除了罗雅镇之外也只认识一个安赫镇了。但无可避免地,布鲁克和布朗都瞬间对我警惕起来,连温妮莎的手也悄悄抓紧了布朗的衣衫。我非常清楚他们在警惕什么。“安赫镇虽然隶属于克里斯蒂安郡(Christian county),但是并不属于那个地方,只是负责给那里提供日用品罢了。”
呵呵呵……
“克里斯,不要放在心上啊。”布朗打破了短暂的尴尬,“毕竟这种事是不能够开玩笑的……只是克里斯蒂安的一个小镇而已嘛……那么,你从那里来这里做什么呢?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不,当然不是。”我狡黠地笑了,“像我这样年纪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离开家呢?您说是吧?布朗先生。我是和舅舅一起来的——来投奔亲戚。”
我忽然想起今天清晨的事情。“对了,布鲁克先生。你为什么只买这么少的鸽饲料呢?岂不是一天就被吃完了?”我指着布鲁克手中的一小袋子问道。
“这样鸽子就能每天都吃到新鲜的饲料了啊。”他这样回答了我的疑问。但是大冬天的这样也未必能确保饲料的新鲜吧。——卖家上哪去找新鲜的草料啊?还不是先前留下的?
“不过,小孩……咳咳……”布鲁克似乎病得不轻啊。“你是怎么知道那是鸽饲料的?”他晃晃手中的袋子——那是一个麻布袋,不打开看根本是不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的!
糟糕!难道他发现早上我跟踪了他?
“我……我猜的。我闻到了饲料的!我以前养过鸽子。况且……买这么少也不够鸡鸭这样大的家禽吃啊!”紧张之下我连说话也支支吾吾的了。但愿他们不要起疑心才好。
“咳咳。这样啊。那你的鼻子还真够灵的!”布鲁克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和布朗严肃时倒是一样的令人浑身不舒服。让人猜不透的家伙。
“把我放下来。”温妮莎从布朗肩上跳下,“爸爸,咱们以后得多给它们些好食吃。昨晚它们可都被那些黑鸟儿们欺负惨啦!这还不算,害得爸爸挨了骂……”温妮莎嘟起嘴抱怨道。“爸爸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呢!”
“黑鸟儿?哪来的黑鸟?”布朗问。
布鲁克没有回答。
“跟我来吧。”
布朗说完便和布鲁克一起离开了教堂。
我听得一头雾水:“他们这是去哪儿?”
温妮莎对我眨眨眼。“我们也一起走吧。待会儿再跟你讲。”没等我反应过来,温妮莎已经拉着我的手追了出去。跨过教堂大门的瞬间,像是跌进了林间清冽的小潭中,身后喧闹不休的音浪被阻隔在身体之外。阳光晃过我的眼睛,针刺般的疼痛迎面袭来。我睁不开眼睛,只得抓紧温妮的手不让自己摔倒。
在阳光穿刺而过时,视界变成如漫天飞雪一般的白色。然后是花香,混合着晨间露水的香气。我像是个迷迷糊糊的醉汉,被推入沉梦中了,沉进一片死寂深水中忘记了挣扎。
困扰我四年的幻像又出现了。
就像谈话中无意的失神。像是灵魂离开了身体,在外游荡不归。它脱离了我,去寻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总觉得那是像水一样流动,像光一样迷离的。
似乎白色中有一个人的面孔。与我欢笑,与我悲伤,与我渡过漫长的光河。但这些就如阳光被茂密的枝叶筛过后留下的破碎的光斑,你永远也无法把它们拼接起来。
那是谁?在我仅有的四年记忆里反复出现?想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布鲁克?”布朗用他的拐杖敲打着地面。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温妮莎带到了一家小旅馆里。这里是旅馆的餐区,只有四张方桌。整个餐区风景很好。窗外是少人来往的林荫小道,阳光能从树木的间隔中投进来。现在布鲁克正坐在面对窗户的座位上。温妮莎和我分别在他左右边。我们四人正好坐满了一张小方桌。两个伙计热情地端来温暖的茶水。
布朗把拐杖放到一旁,“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我不算是外人吗?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此时两个伙计已经退下了,整个餐区只有我、温妮莎、布鲁克和布朗四个人。他们今天是刚刚认识我就把我划入这样一个范围,实在难以理解。我偷瞄了布朗一眼,他正专心地等待布鲁克的答案。
难道他只是一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还是最近独自一人所以过于敏感了?
布鲁克顿了顿,“咳咳。我感冒不便说太多话……咳,还是让温妮莎讲吧。”
“好耶!温妮莎最喜欢讲故事了!布朗伯伯呆会儿得评价哦,伯伯最会讲故事了!”温妮莎兴高采烈地开始讲昨夜他们经历的所有诡异的事情:
昨天夜里,大概是后半夜的时间了。爸爸被怀特管家叫醒了,说是女伯爵有信要送。我也被吵醒了。真是折腾人……嗯?对啊。女伯爵,奥菲利亚女伯爵。我和爸爸都在露丝宫里养鸽子,平时也都住在那儿……
Stay tu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