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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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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二卷】第二卷 全

第二集

第一章 意外的交易(上)

萬物趨靜的深夜時分,夜空懸著半邊月亮,清風帶著地表尚存的熱氣游走,穿過大街小巷,將窗戶邊上的布簾吹得來回飄揚。

窗邊的矮櫃擺著一個別致的花瓶,瓶身呈多角型,玻璃霧面材質,盛裝的水透過瓶身可以隱約看見,寬瓶口上簡單插著幾枝蓮花,晚風入室後全沾染上蓮的香氣。

寬敞的房間內立著數個書櫃,除了堆滿整個櫃子的書本外,桌上、架子上以及房內各處全都堆放著資料夾,如同字典厚度的文件,被人一疊疊整齊的擺放。正中間擱著一張實驗長桌,一些基本的實驗器材陳列其上,角落處還擱著幾樣不知功能、不知用途的大型器材。

川羯獨坐在窗邊的沙發,望著前方茶桌上的玻璃瓶端詳,瓶裡收著他最近取得的一對眼珠,經由室內光線折射,瞳孔上那美麗的金屬光芒顯得更加耀眼。

照理說,身體的任一器官一旦被取下,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耗完僅存的生命力,變成死物,然而,經過了這麼久的時日,那對眼珠子卻仍然透著光彩,充滿活力與精神,彷彿還是活生生一般。

取得這對眼球後,川羯沒有循著往常的模式,立刻進行「調製」工作,而是翻閱各種書籍,針對眼珠進行研究。

只不過不管他費盡多少心思找尋,書上與各種研究資料全沒有他要的答案,手上現有的資料只是間接支持了臆測,並沒有一個明確的證據。

「……真是有趣的東西。」川羯臉上勾起若有似無的笑。

他知道這對眼睛不簡單,至少,常人的眼睛不會特意加上禁錮咒,只不過,那麼複雜而且威力強大的咒語,究竟是為了壓制何物?難道是這對眼睛的主人?

不,不可能。川羯推翻這個臆測。

眼睛的主人他見過,的確,那女孩有不錯的能力,可是那份力量根本不到需要特別壓制的地步。

「……究竟它是為了什麼存在?」他低聲呢喃道。

「叩、叩、叩……」

門口傳來敲門輕響,打斷川羯的思緒,他揉揉眉間,舒緩了緊鎖的雙眉,讓思緒從這件事情中抽身。

「進來吧。」

「川羯主人,打擾了。」

得到許可,門外的女子這才端著餐盤走入,盤上擱著一杯熱茶與一疊紙片,隨著她的出現,房間內的蓮花香氣更增濃郁。

「川羯主人,這些都是來電指名要購買眼睛的訂單。」將茶杯擺上茶桌後,她將紙片恭敬的遞上。

「謝謝。」川羯將訂單接過手,卻沒有急著翻閱內容,反而是專注的打量女子。

「妳的臉色不太好,身體不舒服嗎?」

「啊。」女子略感訝異的摸摸臉,微低下頭,恭敬且感激的搖頭笑笑。

「多謝川羯主人關心,剛才服過藥,仟茵現在好多了。」

「症狀呢?」儘管對方已經說沒有大礙,川羯還是沒有結束問話。

「跟往常一樣,暈眩無力、發冷盜汗。」

「過來,我看看。」川羯向仟茵招手,後者順從的上前幾步。

牽起仟茵的手,川羯拿出一樣像是聽診器的東西,放在她的掌心處仔細聆聽,等確定沒有什麼大礙後,川羯心上的擔憂這才稍稍放鬆。

「要是藥吃完了,記得跟我說。」

「是。」

隨手翻閱幾張眼球的訂單,川羯發現幾乎所有購買者都不願意屬名,只在上頭附註說,交貨方式就是要川羯將眼睛直接還給本人。

「這位小姐的朋友還真多。」川羯將訂單擱在一旁,語氣淡然的說道:「既然來了,怎麼不出聲打個招呼?難道偷偷摸摸是你們情報販子的特有習性?」

「呵呵……」

輕笑聲從窗邊傳來,不知何時,情報販子朱姐現身屋內,姿態優雅的倚在窗戶旁邊。

「川羯先生誤會了,我只是怕打擾到你們,可不是故意要偷聽什麼。」

「朱小姐,好久不見。」仟茵向她欠身行禮,「請稍坐一下,我這就為您泡壺熱茶過來。」

「不用麻煩了,我跟他聊一下就走。」朱姐制止了她。

「仟茵,妳先回房休息吧。」川羯示意她離開。

「是。」

待仟茵步出房門並將門帶上後,川羯調整了坐姿,面向朱姐。

「線索拿到了嗎?」

「當然,我這趟來就是來『交貨』的。」朱姐遞給川羯一個白繭。

就在川羯拆開繭子閱讀內容時,朱姐的目光則是移向桌上的玻璃瓶。

「那是季薰的眼睛?」

「妳也想要?」川羯沒有抬頭的反問。

「也想?」朱姐瞄了眼桌上的一疊訂單,淡笑道:「不了,我沒有收藏器官的癖好,若你是想委託我調查那對眼睛,我會很樂意的接受。」

「妳知道多少?」川羯試探的詢問。

「你給我的酬勞有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朱姐四兩撥千金的回道。

這答案讓川羯不置可否的笑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在看完了他要的線索後,川羯緩緩往後躺下,視線凝望著半空沉思。

「怎麼?我提供的資訊讓你頭痛了?」朱姐笑問。

「是啊。」川羯沒有否認,「知道那東西跟『L』有關,我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只是我沒想到會是這麼麻煩的狀況。」

「要從獅子的手中取得牠的玩具,本來就很危險。」

「獅子?妳還真是抬舉他們。」川羯失笑的搖頭,「他們是毒蝎、是蠱毒,是最深沉陰險的黑暗。」

「這點我不否認。」朱姐不置可否的聳肩,「如果我是你,我會盡可能不要碰觸。」

「我並不是一個愛惹麻煩的人。」川羯苦笑道。

如果他想要繼續現有的平靜生活,他的確是應該這麼做,「明哲保身」才是他應有的作為,但是……

「只要那東西對仟茵有幫助,無論如何我都會將它弄到手。」他十分肯定的答。

「我只是負責收集線索,你想怎麼做那是你的自由。」朱姐無所謂的聳肩,她從不打算干涉、也沒打算制止。

「辛苦了,這是妳的酬勞。」川羯將預先準備好的紙袋遞給她。

「謝了。」收起錢,朱姐略為遲疑一下,才道:「或許我可以提供一個不錯的提案。」

「洗耳恭聽。」

「我想你應該或多或少知道,『某個人』對L組織瞭若指掌,他同時也是最令L頭痛的人,如果他肯出面幫你,事情的成功機率就算沒有百分之百,至少也會有百分之九十五。」

「妳說的人選跟我想的一樣。」川羯無奈的笑笑。「但是要請他幫這件事情,似乎有難度。」

曾經,「那個人」大大擊潰L組織不少分部、分支;曾經,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他」甚至可以消滅L組織,讓它永遠消失。

L組織討厭「他」,而「他」更是痛恨L組織,然而,那些都已經成為過去式……

現在的「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橫衝直撞,對L組織的行動上他刻意低調、刻意迴避,甚至刻意不去碰觸跟L組織有關的事物,這種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讓人完全摸不清他的想法。

「據我所知,那對眼睛的主人也認識他。」朱姐語帶暗示的道:「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丟下這句話,她沿著來時的路徑,縱身躍出窗口,消失在黑夜中。

「……」望著桌上的瓶子,川羯心中逐漸有了構想。

 

※ ※ ※ ※ 

 

清晨時分,季薰從睡夢中醒來,坐在床上,她痛苦不堪的喘著氣,全身汗水淋漓。

儘管已經減緩,但,她身體的劇痛感尚未完全消去,全身猶如針扎、彷彿被強大的電流貫穿。

又來了,為什麼最近都會這樣……困惑與納悶寫在她的臉上。

似乎是從上星期、還是上上星期開始,季薰察覺到身體出現異狀,每當日夜交替的時間一到,她的體內會出現兩股力量相互衝擊,衝擊所產生的破壞與傷害,就像有人用鉗子夾她的肉,用刀尖在她骨頭上來回鑿刺,筋肉被強制分離,血液彷彿沸騰的滾水……

無法言喻的劇痛如同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的折磨她,就算她不堪這份折磨,痛暈了過去,不一會又會因為這份巨痛而甦醒。

這樣的凌遲,每每要持續一個小時才會結束,精疲力竭的她,也只有在這時候才能安心、鬆了口氣的休息。

當季薰跟命子提起這件事情時,命子也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淡淡的回道。

「大概是眼睛的關係吧。」

「眼睛?命子,妳……知道原因?」命子的答覆讓季薰感到好奇。

「胡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命子輕吐出一口菸,輕描淡寫的否認,「妳真的以為會占卜就是萬事通?一手掌握天下事?」

「要是妳不知道原因,那妳怎麼會說……」

「有一種東西叫做『推測』。」命子截斷她的話,「失去眼睛之後,妳的身體才發生狀況的,不是嗎?」

「可是我眼睛被拿走的時候,那段時間我也是過的很正常啊。」季薰反駁道。

「也許它就像生病感冒一樣,有一個發作的潛伏期。」命子說出她的猜想。

「是這樣嗎?」

「不知道。」命子朝她聳肩,「我只是隨便說說,妳也隨便聽聽吧。」

「喂……」

「拿去。」命子突然拿出幾道符咒遞給她。「一天一張,記得按時服用」

「這個是什麼?」看著紙上的奇怪符文,季薰納悶的問。

「那是一個朋友給我的『萬用咒語』,據說能治病、降妖伏魔、清靜趨穢等等。」

「怎麼聽起來很像是在騙人的?」季薰臉冒黑線的道。

的確,季薰知道有所謂的「多用途、多功能」符文,但是不管是哪一種宗教、道派,他們最終還是強調「術業有專攻」,越難的病症就越要找專精的符文去解。

「死馬當活馬醫囉~~」命子語氣輕鬆的道:「如果這個符咒沒用,那我也幫不了妳了。」

「……所以我是實驗品啊。」季薰越發無奈了。

說也奇怪,當季薰依著命子的話,將那萬用符咒吃下時,疼痛的程度真是減輕許多,若說最初的痛苦程度是一百的話,吃下符咒之後,疼痛降為六十至七十。

儘管降低的程度不算多,但這也確實給了季薰一大幫助。

從睡夢中驚醒的她,胡亂用手抹去臉上的汗水,仰頭,她大大的呼了口氣。

「如果疼痛的程度能降低更多,那就好了。」她無奈的唸道。每天清晨被痛醒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正當季薰想要躺下繼續補眠時,窗邊傳來輕敲的聲響。

「你……」

「看」著窗外朦朧的身影,季薰花了一點時間才辨識出那人的「形象」。

「妳好,我是川羯,請問我可以進去嗎?」川羯禮貌的詢問。

「請進。」季薰才打算起身為他開窗,對方卻彷彿視窗戶於無物,直接從外頭走入。

「妳看起來很憔悴。」川羯在季薰面前站定,打量著她的臉色。

「最近一直睡不好,黑眼圈應該很重吧?」季薰乾笑了幾聲。

「想要拿回妳的眼睛嗎?」川羯單刀直入的問。

「呃?你怎麼突然……」季薰感到愕然,「你要將眼睛還給我?」

「不是『還』。」川羯語氣淡漠的糾正,「這東西現在是歸我所有,我才是它的擁有者,妳最好改正一下妳的心態。」

被川羯用這種口氣回應,季薰頓時覺得悶了。「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跟妳作一筆交易。」

「交易?」

「妳認識魈吧?」川羯簡短說出目的,「妳去找他,委託他來向我拿回眼睛。」

「……就這樣?」季薰完全搞不懂對方的用意。「只要他去找你,你就將眼睛還我?」

「後續的事情妳不用管,妳只要委託他來拿回眼睛,這樣就可以了。記住,是『委託』。」

說完,川羯也不等季薰回應,逕自離開房間,留下滿心疑惑的她。

雖然整件事情聽來很簡單,但是……

「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她陷入苦惱。

為什麼川羯非得指定魈?難道他們是朋友?

不、不對,如果是朋友,為什麼他不自己去找他,反而要透過我?這怎麼都說不過去。

而且像魈那種黑心肝、沒禮貌、嘴巴壞又刻薄的傢伙,怎麼可能會認識像川羯這種正經的朋友?(儘管川羯有取人器官的變態癖好。)

難道……川羯跟魈是仇家?!季薰想起了最有可能的理由。

對!一定是他們兩個曾經發生了什麼衝突,例如:魈「黑」了川羯,騙走他的錢或器官,要不然就是對川羯做出什麼糟糕事情……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川羯想要利用機會報復!

當然,要對付魈那種心機重的人,他可能不能光明正大的打,所以利用我當引線……

「對!一定是這樣沒錯!」將事情假設一遍後,季薰得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就依照他的話去委託魈吧,反正就算發生什麼事,那也是他們之間的私人恩怨,跟我無關。

可是如果那傢伙因為這樣被殺死……季薰心底起了掙扎。

儘管對魈沒什麼好感,但她也不想因為自己害對方遭逢不測,那樣她肯定會懊悔一輩子。

要不,我照實跟他說了,如果他拒絕接受這個委託,那就算了,要是他願意接受,那我也算盡了告知的義務,就算他真的發生意外,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對,就是這樣。」她篤定的點頭。

第一章 意外的交易(下)

「什麼這樣那樣?」東伶的聲音突然出現。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季薰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發現東伶跟凱安出現在房內。

「你、你們什麼時候來的啊?怎麼不出聲?」

「剛到。」東伶拿出手帕為季薰擦去臉上未乾的汗水,「妳在想什麼想的那麼出神,連我們接近了都沒察覺?」

「呃……」要說嗎?季薰猶豫著。

「呵~~」一旁的凱安打了一個大呵欠。「要送三餐我不反對,但是我可不可以不要加入送早餐的行列?」

現在不過是清晨六點多,對他這種夜貓子來說,這種起床時間實在是太早了。

「不行。」東伶一口回絕,「早睡早起是最好的養生之道,這也算是為你的健康著想。」

「睡眠不足對健康有害。」凱安無奈的揉揉眉間,他每天都必須忙到半夜兩、三點,隔天早上不到六點又被挖醒,再這樣下去他肯定會體力透支!

「其實我可以自己出去買吃的,而且冰箱裡也有食材可以煮,你們不用特地為我送吃的過來啦。」季薰尷尬的笑笑。

自從東伶發現季薰失去眼睛後,他每天都往季薰家裡跑,幫她送三餐、甜點、下午茶外加補湯,儘管季薰說了好幾次自己沒有大礙,不需要進補,但,東伶還是不理會她的話,每隔兩天就帶來一鍋補湯,硬逼著她喝下,將季薰養的胖了好幾公斤。

「不行,外面很危險,妳還是待在家裡就好。」

危險?那我以前是怎麼活過來的?聽到東伶這種保護過頭的宣言,季薰真是頗感無奈。

「好了,去梳洗一下,下樓吃早餐。」東伶拍拍她的臉頰,吩咐道。

「是。」

才剛在位置上坐定,東伶便將一個夾了很多生菜的漢堡交到她手上。

「好大的漢堡。」季薰發出輕嘆,苦惱的埋怨,「要是再胖下去,我就沒有衣服穿了,現在裙子都變緊了。」

「能吃就是福。」東伶將一大杯牛奶放到她手邊。「我覺得女生有點肉感比較好,搞不懂那些拼命減肥的女人在想什麼。」

「想要美麗。」季薰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道:「現在人的普遍觀念就是,身材越纖細、越苗條的人就越美,要不然怎麼會有一堆紙片人出現?」

「那種觀念根本就是病態。」東伶不以為然的反駁:「身體健康才重要,看到那些女模特兒為了減肥將自己身體搞壞,我真是很想往她們頭上敲下去。」

「目前的市場就是這樣要求她們,她們也算是受害者。」凱安就事論事的回道:「你以為減肥很簡單嗎?那些模特兒常常跟我抱怨說,她們沒有一天有吃飽過。」

東伶不置可否的聳肩,等季薰啃掉手中的漢堡後,他將一盤切好的水果往她面前推去。

「繼續。」東伶將水果叉子交到季薰手中。

吃完那個漢堡、灌完牛奶後,季薰已經覺得有點撐了,現在竟然還要她吃下一盤水果?

「……我開始懷疑,你是不是在執行什麼大胖子養成計劃?」

「胖什麼胖?身體健康最重要。」東伶沒好氣的道:「看看妳,妳的臉色一天比一天糟,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不知情的人,說不定會以為妳是毒蟲或是患了重病。」

「黑眼圈又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每天都被痛醒啊。」季薰嘟嘴咕嚷著。

聽到她這句反駁,東伶苦澀的笑笑,輕摸著她的頭安慰。

「先忍耐一下吧,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妳的眼睛拿回。對了,凱安,你跟對方聯絡的怎樣?」

從季薰手上拿到川羯的電話後,東伶請凱安出面聯繫,要他幫忙買回季薰的雙眼,畢竟這種生意場上的事情,凱安比較擅長也比較熟悉,由他開口交涉,成交的機會應該比較大。

「我已經開價到三倍了。」凱安隨口回道。

「三倍?什麼東西的三倍?」季薰納悶的問。

「不管別的買家開價多少,我都會比最高價多付兩倍給他。」吃完三明治,凱安喝了幾口牛奶解渴。

「聽起來好像要花好多錢。」季薰驚訝地一愣。

「不是『好像』。」凱安糾正道:「據我估計,大約需要上千萬吧。」

「千?!」這種天文數字,再度讓季薰發出驚呼,「有必要這麼誇張嗎?不過是一對眼睛,一千萬可以買一間房子了!」

她從沒想過,她的一雙眼睛竟然等同於一間套房的價碼。

「這位季薰小姐,聽妳的口氣,妳似乎是忘了,那對眼睛原本是妳的?」東伶戲謔的笑著。

「它現在已經不屬於我了。」季薰半開玩笑的說道,隨即,她的額頭被東伶給敲了一記,當作是說錯話的懲罰。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是流傳許久的古訓。」東伶神情認真的訓道:「況且,失去雙眼後,妳的身體發生什麼變化,我想妳比我更加清楚,難道妳要一輩子活在這樣的痛苦之中?」

儘管季薰沒有當面跟東伶多做埋怨,但,當他初次見到季薰「發作」情形時,那幅駭人景象已經深印他腦中,儘管兩人時常吵吵鬧鬧,但感情卻親如家人,他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受苦。

「目前開出的條件,已經破了我作生意以來的最好價碼。」凱安雙眉微鎖,面帶擔憂,「希望這次的交易能夠談成。」

「你都已經開出這麼好的條件,對方不可能還會拒絕吧?」東伶猜測的道。

「不一定。」凱安接口說出另一種可能,「如果那人是器官收藏家,嗜好就是收藏器官,他就不會因為錢就將好不容易得到的收藏品賣出。」

「收藏器官?」東伶挑眉冷笑,微怒的殺氣自他身上發出,「聽起來還真像某種變態。」

「東伶師父,你不要激動。」在季薰「看」來,東伶此刻的氣場就像刺蝟一樣,一根根如針、如刺的豎起,頗有一種「怒髮衝冠」之味。

「其實今天川羯有來找我。」

為了不讓兩人為了她的事情多做操煩,季薰索性將川羯提出的要求說出。

「他這種條件還真奇怪。」凱安納悶的道:「該不會他跟那個叫做魈的人,是某種敵手關係?」

「我也是這麼覺得,所以我打算照實跟魈說清楚……」

「不,我建議妳不要說。」凱安勸阻著她,「要是妳跟對方說了,那個人聽了之後不肯接這個委託呢?妳的眼睛不就要不回來了?」

「我知道有這種可能,要是他真的不接,那我也只好認了。」

「為什麼?」凱安感到不解,「難得有這個機會,為什麼妳不好好把握?難道妳真的甘心失明一輩子?妳真的願意這樣過一生?」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而害到別人。」季薰說出她一貫的原則。

「季薰,我知道妳是因為顧慮到對方的安危,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凱安放緩語氣,試圖說服她,「我並不是要妳當一個自私的人,我只是覺得『某些時候』,妳應該要多為自己著想,尤其這件事情涉及到妳的未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要這麼做。」季薰堅持著決定。

「季薰,妳不要這麼固執……」

「想怎麼做就去做吧。」東伶打斷凱安的話,站在支持者的立場。

「東伶。」凱安不滿的沉下臉。

如果真的這麼不在乎,為什麼又要我去幫忙買回眼睛?耍人嗎?

「到達目的地的路徑並不是只有一條。」東伶慢條斯理的道:「再說,對方都還沒有給予回應,我們也不需要自己多做捏造猜想。」

「隨便你,反正眼睛又不是我的。」兩票對一票,凱安也不打算繼續爭辯。

他往手錶瞧了一眼,拿著西裝外套起身,「該上班了。」

跟著凱安的動作,東伶跟著起身整裝,「季薰,跟對方聯繫之後,不管他答應或不答應都要跟我說。」

「好。」

送走了兩人,季薰本想要打電話給魈,才剛拿起手機,她的動作突然停頓住。

「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啊?」她失笑的搖頭。

儘管能靠著記憶中數字鍵的位置撥打電話,但她看不見名片上的號碼,又怎能撥出這通電話?

收起手機,她對魈使用了「傳呼」,也就是所謂的「千里傳音」,幾次之後,對方有了回應。

『我是魈,是哪位美女找我啊?』回傳的語調相當輕浮,聲音中透著笑意。

『我是季薰。』

『季薰?』對方停頓了幾秒,才用想起來的語氣道:『喔喔!原來是「將眼睛送人」的季薰小妹妹,好久不見,最近過的好嗎?』

這傢伙……有必要用這種口氣說話嗎?季薰額上暴出青筋。

『怎麼啦?怎麼會突然想到要找我?覺得寂寞想要我陪?想告白?還是要委託我工作呢?』

『工作。』季薰冷著聲音回道:『我想請你幫我拿回眼睛。』

『嗯?送出去的東西要拿回來?』魈輕笑著,『這樣子好像不是送禮物應該有的禮節啊。』

『我才不是那種人!』聽著魈這種近乎嘲諷的語氣,季薰頓時怒氣上升,『是那個人說只要我找你委託,他就將眼睛還我,如果他不是指名要你去找他,我才不會來委託你!』

『唔?』魈困惑的頓了頓語氣,『對方指名要我去?』

『是啊,他叫做川羯,今天早上來找我……』季薰簡略說出川羯的要求。

『這可真是有趣……』魈為此陷入短暫沉思。

『你不認識他嗎?』魈的態度讓季薰困惑了,她還以為他們兩人應該是認識對方,或者是知道對方才是。

『大概算吧。』

『大概?這算什麼答案啊?』季薰沒好氣的咕嚷,『他是你的朋友嗎?』

『妳說的是哪種定義的朋友?』對方反問。

『定義?朋友就朋友啊,還要定義什麼?』

『這麼說妳就真的是外行了。』魈的笑聲傳來,聽在季薰耳裡顯得有些刺耳,『有的朋友屬於利益交換類,有的則是推心置腹,另外也有那種知道對方叫什麼名字、見過幾次面,但卻記不得彼此有沒有聊過天的朋友。』

『……所以你們的關係到底是?』聽了一串還聽不出答案,季薰真是頗感無奈。

『這個啊,我只能說,算不上至交好友的關係。』

『……』這一番似是而非的說法,讓季薰無言了。

意思是他們是敵手嗎?她猜測著。

『總之,妳是要委託我去拿回眼睛對吧?好吧,我答應妳,至於酬勞……』

『等、等等。』發現對方爽快的允諾,季薰趕忙喊停。

『怎麼?怕我酬勞收的太高?放心,我的收費一向是業界同仁之中最公道,本人可是做口碑的,要是不信妳可以去打聽打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真的要去?』季薰的音調微微提高,『既然你們不是朋友,你不怕對方會對你做出什麼事情嗎?』

『在妳的想像中,妳覺得他會怎麼對待我?』魈頗感好奇的反問。

『比如說殺了你,挖出妳的器官收藏,或者是毒打你一頓再把你賣掉,抓去當他的實驗品之類。』

『聽起來,妳好像已經將我跟他的立場設定為敵人了?』魈再度笑了。

『沒辦法,依照你那種惡劣、愛計較的個性,要產生仇家比較容易。』季薰心直口快的回道。

『季薰小姐,妳可不要忘記,妳現在是有求於我,說話這麼直接不太好喔。』魈半帶警告的說道。

『如果就交易方面來看,我是雇主、你是受雇者,照理說應該是你要比較客氣才對。』季薰打哈哈的說道:『再說,我也是在關心你啊,人家不是經常說,「出來混的,總有一天要還」?像你從事這種工作,說不定暗地裡有人會覺得你擋到他們的財路,對你心生不滿呢?我只是提醒你注意一點。』

『感謝妳的關心,總而言之,我保證會平安將妳的眼睛帶回,至於其他多餘的考量,我想就不必多談了,除非妳想要取消這項委託。』

魈的最後一句結尾,聽起來已經帶有禁止追問的意味。

『明天我拿到眼睛後就將他拿來給妳,酬勞方面目前暫定一百萬,確實的金額要等我跟對方交涉後再做橫量。』

『一百?你搶劫啊!』

『我這可是很合理的價格,畢竟就像妳說的,誰知道我這次去收取眼睛,會不會遇上什麼不測呢?』

『……』這句話堵得季薰啞口無言。

『好了,請妳耐心在家裡等待我的消息吧。』

發覺對方即將結束對話,季薰脫口說道:『我跟你去!』

『什麼?』

『我要跟你一起去,這是附加條件。』她堅持著。

『妳去做什麼?』

『我想要早一點將眼睛裝上,不行嗎?』季薰說出理由:『而且要是那個人真的要對付你,至少我還可以幫一下忙。』

後面這一句話,才是她堅持要參予的主要原因。

『妳?』魈啞然失笑,半開玩笑的損道:『妳不要在那邊礙手礙腳、增加我的工作量就好了,還想幫忙?』

『不管!這是我委託的附加條件。』季薰態度強硬的要求,『還有,要是我真的幫上你的忙,你收取的費用就要少一點。』

『這是討價還價啊?』魈沉吟一會,『好吧,但是既然妳已經委託我處理,後續的交涉妳絕對不能插手,也不能妨礙我工作,這是我的條件。』

『好。』季薰一口允諾。

『晚上我過去接妳。』

『為什麼要等到晚上?』

『那是商業機密。』魈用一貫的話回應。

『少來。』季薰才不信這一套,『你根本就是不想說或懶得說,所以用「商業機密」來搪塞我。』

『呵呵……我該稱讚妳聰明還是笨呢?』魈促狹的說道:『或者該說妳根本就是個不成熟的小鬼?』

『我已經成年了!』

『那麼,身為一位穩重、聰明的成年人,應該知道有些話,就算事實是如此,表面上還是要客套的裝成不知道,這才是良好的社交禮儀喔。』

『……總覺得你說的好像都是歪理。』季薰坦白的道。

『我會將妳的話解釋成,我是一個能言善道的人。』魈給自己一個非常正面的評價,『好了,儘管妳很喜歡跟我聊天,很不想結束這通話,不過我還是要狠心拒絕妳的挽留。』

『誰挽留你啊!』這傢伙臉皮真厚!

魈哈哈大笑了幾聲,『我親愛的小公主,晚上九點我去接妳,請耐心等候。』

在魈告知時間後,這場對話也就到此結束。

晚上九點啊。季薰苦笑了下。

對於成天無事可做、活動範圍就只有這棟房子的她來說,時間已經沒有多大意義。

第二章 委託X委託(上)

晚上,約定的時間一到,魈便準時出現在季薰家門口。

本以為對方應該是開車前來,然而,事情卻出乎季薰意料──魈竟然帶著她去搭捷運!

「你沒有開車或騎車嗎?」買好票,等待捷運列車的時候,季薰終於按耐不住的問了。

她還以為像他們這種工作,一定會很重視移動性、方便性,車子應該是必備物品才對。

「有時候我會騎車,不過最近油價漲那麼高,騎車實在太花錢了,薪水沒漲、物價卻一直漲,台北居大不易啊。」魈半感嘆、半埋怨的道:「而且政府現在不是在呼籲大家要『響應環保、節能減炭』嗎?搭乘大眾運輸工具可以省錢又可以做環保,一舉兩得,不覺得很不錯嗎?」


「可是那也要看場合吧?」季薰皺眉埋怨。

他們這一趟過去會發生什麼事情都不知道,說不定有打架的可能,現在這種狀況……要是中途想逃跑,他們怎麼跑的掉啊?

「我已經跟對方聯絡過了。」魈自顧自的說下:「他要我們到他住所『聊天』,就在台大附近,聽說出了捷運站走十到十五分鐘就會到。」

「嗶嗶嗶──嗶嗶嗶──」

提醒的刺耳聲響傳來,列車進站了。

「來,前方有縫隙,妳的腳步要跨大一點。」自然而然的,魈拉著她的手臂前進,嘴裡不忘提醒她要小心行動。

「沒位子了,我們站到旁邊吧。」他拉著她走向角落處。

「小姐、小姐。」一名婦人叫住了她,聲音聽來似乎已經上了年紀,「這位子給妳坐吧。」

「呃,不用了。」季薰尷尬的搖手。

「沒關係,車裡人這麼多,妳坐吧,我站著沒關係!」婦人硬將她拉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讓她坐下。

「……謝謝。」羞窘了臉,季薰訕訕的點頭道謝。

「謝謝妳,伯母,妳真是好心。」魈用著溫柔的語調向對方道謝。

「不會啦,助人為快樂之本啊,畢竟她……她眼睛不方便嘛。」

後一句話,似乎是擔心讓季薰聽了傷心,對方特意壓低音量,然而,她還是聽到了。

她不自覺的伸出手,摸了摸包覆住眼睛的繃帶,一種莫名的苦澀在她心口泛出。

對方是好意,季薰知道,她只是……還沒有接受這樣的「事實」,或者,她從來就沒有接受這件事情的心理準備。

那位好心的婦人過了兩站就下車了,列車經過台北車站,湧進了更多人潮。

時間已經接近十點,列車裡擠滿了人,一部分是剛下班的上班族,也有手拿書本專心背誦,或是群聚一起嘻笑聊天的學生群,另外還有打扮時尚,似乎正準備去參加聚會玩樂的年輕人。

儘管看不見,季薰還是從車廂裡混雜的人氣,約莫掌握了周圍狀況,如同香水、體味般,人的生氣有著各種不同感覺與氣味,小孩子的氣息總是香甜而又充滿活力,成人則是依照心性不同而有成千上萬的變化,腥臭、彷彿枯萎的死沉、冰冷、酸苦、糜爛等等。

人群中也混著不少「異族」,儘管他們的外表與人類無異,在季薰的「半失明」狀態中,他們是一群特別繽紛燦爛的存在。

以前季薰只是憑藉他們身上的特有氣息進行判斷,現在對方卻像是剝去外皮偽裝,毫無遮掩的呈現在她面前,這狀況讓她好奇心大起,「視線」不斷來回在他們身上探詢。

咦?那幾個是……意外的,她瞧見幾個飄忽的形體。

他們身上有人的生氣,但卻又混雜著微薄的怪異氣息。

從季薰以往的經驗,她知道對方不是「混血」,他們的的確確是人類,只是……為什麼他們身上會有奇怪的氣味?

「魈,那邊……」當她想要叫魈注意對方時,那群人卻早她一步,起身下車了。

「怎麼了?」

「剛才看到幾個很奇怪的人。」她悶悶的說道:「他們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該不會是古龍水或是香水味吧?」魈打趣的笑道:「還是妳聞到汗臭或狐臭味?該不會是有人放屁吧?」

「喂,我在跟你說正經的!」她惱怒的皺眉,臉色也沉了下來。

「喔喔,好兇,還好妳現在沒有眼睛,不然我就會被妳瞪了。」魈挖苦的笑著。

「算了,我不想再跟你說話。」季薰索性別過臉去,不再開口。

兩人就這樣一路沉默以對,直到抵達目的地,來到一間店鋪前,店面約莫十多坪,裡裡外外擺滿了花,空氣中盈滿花香。

「這裡是?」季薰好奇的發問。

「花店,原來他還有經營副業啊。」魈笑道:「看樣子生意不錯喔。」

此時已經接近花店打烊時間,店內站著幾名客人,女店員手腳俐落的包裝花束,一束束包裝漂亮、造型雅致的花束從她手中誕生。

「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請小心拿,有點重。」女店員將花束遞給最後一位客人,聲音輕柔、悅耳。

送走了客人,女店員轉身走到魈與季薰面前,在她接近時,一陣蓮花香氣飄過季薰鼻尖。

「抱歉,剛才店裡忙,疏忽了兩位。」她態度溫婉的說道:「川羯主人已經久候多時,請跟我來。」

「妳是接電話的助手小姐?」季薰探詢的發問。

「是的,我叫作仟茵。」

在仟茵的帶領下,他們來到花店後門,一跨過那道門檻,眼前的景物立刻變了。

他們來到一個美麗的小庭院,院子裡種植著許多花花草草,蜿蜒的石版走道盡頭是一棟三層樓式的房屋。

灰白色調的石板牆壁,開著牽牛花的藤蔓攀滿整個屋頂,屋前有供人乘涼的開放式走廊,川羯坐在走廊邊,身旁擱著一組茶具,冉冉茶香化成白煙飄升,川羯手拿茶杯,仰望滿天星斗,悠閒的品茗。

「真好,簡直就像是哆啦A夢的任意門,光用一扇門就連接起兩個完全不同的地方。」魈打趣的走上前。

這裡應該是鄉下吧?季薰狐疑的猜想。

打從她踏入這裡後,響亮的蟲鳴蛙叫不絕於耳,吹來的夏夜晚風挾帶著青草香,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城市中所沒有的氣氛。

「歡迎兩位。」川羯起身迎接,臉上掛著淡笑。

「好了,我已經來了,可以將眼珠給我了嗎?」魈直接了當的要求。

「只要你肯幫我做一件事,我就將東西給你。」

「做事?」一聽到對方有其他委託,季薰立刻湧現不安。

「天下果然沒有白拿的禮物。」魈點頭輕笑,「說吧,我會看情況考慮。」

「我們到書房談。」川羯轉身走向門口,「仟茵,妳帶那位小姐去客廳稍坐一會,請她品嘗新買的茶點。」

「是。」

「等等!」發現自己被支開,季薰抗拒的道:「為什麼我不能聽?眼睛是我的,我是當事者……」

「這位客人,記得妳委託我工作時,我們已經達成共識,『妳不能干涉,也不能插手』還記得嗎?」魈提出之前的協議。

「我記得,但是……」

「協議中,我們並沒有提到任何『但是、可是』或其他附加但書,我尊重妳是客人,也請妳尊重我的專業。」魈的語氣轉為嚴肅。

「……我知道了。」說不過他,季薰也只好妥協。

「這樣才乖~~」魈如同寵溺小孩般摸摸她的頭。

「我不是小孩子。」季薰拍開他的手,不滿的板著臉。

「哈哈哈……」魈大笑了幾聲,「點心可不要一個人吃完,記得留一點給我。」

「不給!」她賭氣的扮了個鬼臉。

「嘖嘖,說出這種話、做出這種行為還說不是小鬼,真是任性。」

趁著季薰沒有防備,魈往她臉上捏了一把,而後快步跑向川羯,尾隨他進屋,完全忽視身後季薰的跳腳怒罵。

 

來到川羯的書房、關上門後,魈這才換上另一副表情──似笑非笑、隔絕多餘情緒,宛如戴上面具。

「兜這麼一圈將我找來,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川羯拉開書桌口袋的抽屜,從裡頭拿出一疊資料。

接過那疊紙張,魈漫不經心的隨手翻了幾頁。

「你給我看這個……是要我去搞破壞?」沒有全部看完,魈將東西擱在一邊,他想要從川羯口中得到更明確的答案。

「不,只是想請你去那裡幫我找一樣東西。」

川羯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個透明夾鏈袋,裡頭裝著乳白色粉末。

「我要它的資料。」他將東西遞給魈。「製造方式、原料、實驗過程,所有關於這東西的一切,我都想要拿到。」

魈沾了一些在手指上搓揉,聞著那物體的氣味,粉末有一種淡淡苦味、刺鼻味,其中還攙雜著腥甜的特殊氣味。

魈有八成肯定這是某種毒物,但那份不該屬於毒物的氣息,令他格外在意。

「這是什麼?」

「毒品。」川羯證實了他的臆測,「聽說是最近研發出來的新藥,叫做『極樂丸』。」

「原來你除了開花店還兼差販毒?事業做真大。」魈戲謔的笑著。

「隨便你怎麼認定,總之,請你幫我拿到它的相關資料。」

「要是我拒絕呢?」魈挑釁的反問:「對方可不好惹,我還想要過一陣平靜的日子。」

「不過就是一間夜店,我不信你應付不了。」

「你的線索就只有這些嗎?」魈如同狐狸般的笑開,「我不相信你沒有調查過背後的勢力。」

「……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會給予協助。」川羯提出附加方案。

「依你的能力,我想你不用委託我也可以成功,不是嗎?」魈依舊不肯答應。

「我有我的原因。這項委託是拿回眼睛的交換條件。」川羯的語氣轉硬,帶點強勢的回道:「我聽說你一旦接下委託,就一定會完成客人交付的工作,不會半途而廢。」

「那只是『聽說』,沒憑沒據的消息你也信?」魈玩笑似的道:「小心喔,像你這麼單純的人,通常都是詐騙集團下手的目標。」

「你想要讓你的委託者失望嗎?」川羯刻意將話題繞在季薰身上,試圖動之以情,「真是可憐,辛辛苦苦、滿懷希望的跑了這麼一趟,結果卻拿不回眼睛,她應該會很失望吧?等一下我該怎麼跟她說呢?喔,不,應該是『你』該怎麼跟她說。」

「當然是實話實說,我這個人向來很誠實。」魈聳肩輕笑,態度輕鬆自若。

「比起我的客戶的反應,我比較想知道你那位助手小姐的態度,若是她知道『解藥』拿不到了,應該會很失望喔?」

「你調查過我?」川羯臉上的笑容瞬間歛起。

「當然。」魈狡黠的笑了,血紅色的雙瞳閃耀著光輝,「要來進行談判,怎麼可以連對手的基本背景都不清楚?那可是商家大忌啊。」

「……」川羯沉下臉,不發一語的瞪著對方,腦中飛快轉著應對方法。

「真是可憐啊,我想她應該過的很辛苦吧。」魈感嘆的搖頭,「還好她有你這麼一位『好主人』,為她設想眾多、到處幫她找解藥,就算是家人之間,也不過如此。」

「你想要什麼?」川羯語氣嚴肅的問:「要給你什麼你才願意答應?」

「給我什麼啊?我想想喔……」魈晃了晃腦袋,眼睛咕溜溜的掃視周圍,「條件一,眼睛現在就幫我的客戶裝上;條件二,我想要『參觀一下』你這裡的檔案。」

「就這樣?」如此容易的條件,讓川羯有些遲疑。

對方跟自己兜了這麼一會,目的就只是要看檔案嗎?

「是的,就這兩個條件,我想這種提議應該不算過分吧?」

「為什麼?」川羯完全摸不清他的意圖。

川羯並不介意將檔案給對方觀看,就算這些資料外流,對他來說也不會有多大的影響,只是他不明白為什麼魈會對這些資料有興趣。

「原因?不好意思,那是商業機密喔。」魈豎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一個禁聲的模樣。

知道自己從魈口中問不出話,川羯也就乾脆不問了,只要對方能答應幫忙,其他多餘的事情,他也沒有打算知道。

第二章 委託X委託(下)

「真是的,明明都已經是大人了,還做那種小朋友的動作,裝年輕嗎?沒見過那麼可惡的人,氣死我了!」

坐在客廳裡,季薰一邊吃著茶點、一邊氣呼呼的碎唸。

「幼稚鬼、討厭鬼、心機重的傢伙!」

相較於季薰的怒氣沖天,一旁的仟茵則是始終帶著溫柔的笑容,傾聽她的牢騷。

「你們是朋友嗎?」

「才不是!誰跟他是朋友!」季薰怒沖沖的反駁。

又不是倒了八輩子楣,誰要跟那個欠揍的傢伙當朋友!

「不是朋友啊?我看你們的互動氣氛很好,我還以為你們認識很久了呢。」仟茵有些訝異的道。

「那是假象。」她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容易交朋友,很快就能跟人混熟,。」

季薰一口飲乾花茶,茶水甘甜潤喉,清新的茶香讓她嘴角上揚,連帶也將她的怒氣沖淡不少。

「好喝。」她點頭稱讚。

「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仟茵拿起茶壺,為她將杯子斟滿。

沒有繼續接著吃喝,季薰只是安靜的「凝視」著仟茵。

「怎麼了嗎?」察覺到這情況,仟茵困惑的詢問。

「只是覺得有點好奇。」

「好奇?」

「沒有『核』,妳用什麼方法維持生命力,這一點讓我覺得好奇。」季薰坦白說出她的疑惑。

「咦?」如此直接的問題,讓仟茵錯愕的一愣,「妳……看的見?」

「嗯。」季薰淺淺的笑著,「很奇妙吧?儘管沒了眼睛,還是可以看到。」

季薰所「看」到的仟茵,是一個單薄、飄渺的形體,儘管形貌清晰可見,她的氣息、她的靈體卻宛如薄霧,風一吹過就會微微晃動,彷彿只要用力一捏,她整個人就會紛飛碎散。

儘管仟茵的氣息混雜,季薰還是辨識出她的本體是人魂──妖化過後的魂魄。

「妳身上並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濃厚的妖氣。」季薰說出她觀察到的狀況,「但是妳活的很健康、很有精神,這種情況很特別。」

「核」類似於人的「心臟」,它是支撐妖怪生命的重要核心,失去核的妖怪,雖然不見得會立刻死亡,但是也活不了太久,他自身的妖氣會轉成生命力,當妖氣耗盡便會死亡……除非,那名妖怪大量獵食人類或其他妖物,以他們的精力為自己延長性命。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是川羯特地為妳收集『補品』,讓妳延續生命的吧?」

而那些用來供應她精氣的東西,大概就是川羯進行運送交易時,跟客戶索取的器官。

「……」面對詢問,仟茵默默的低下頭。

見她這模樣,季薰心裡也有了底,不打算多做詢問,她轉了個話題。

「這花茶好好喝,都不會有澀澀的感覺,妳是怎麼泡的啊?」

「那是商業機密喔!」魈的聲音從樓梯處傳來,他與川羯出現在樓梯口。

「又不是在問你。」季薰沒好氣的回嘴。

「我幫她回答啊。」魈笑嘻嘻的在季薰身旁坐下,起手拆下她臉上的繃帶。

「你們談妥了?」儘管這句話問的有點多餘,季薰還是以它為開場。

「是啊。」魈將繃帶隨意擱在桌面上。

接下來,川羯將從罐子中取出眼珠,在眼球的「背面」,也就是眼球與神經系統聯繫部位,塗上狀似黏液的物體,準備好之後,他拉開季薰的眼皮,將眼球給「塞」了回去。

眼球回歸的過程,季薰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很奇妙,就像是身上原有的凹洞,突然「咚、咚」的掉入兩顆球,因為眼球上被塗了東西,觸感上有點冰涼、潮濕,可是又覺得很舒服。

「這樣就可以了?」魈好奇的問。

「還不行,神經再生與修復完成需要一天一夜,這段期間裡,她要避免劇烈運動、碰撞,繃帶最好一直纏到整個復原為止,不然眼球很可能會掉出來。」

「好。」季薰乖乖的答應。

川羯從仟茵手上接過準備好的乾淨繃帶,重新為季薰纏上。

「神經重造時,眼睛會產生灼熱感、也許會有一點刺痛,妳可以在眼部冰敷,這樣會舒服一點。」川羯吩咐道。

「知道了。」

「聽起來還真像是溫柔醫生跟乖病患的對話。」魈打哈哈的說道。

「……我要回去了。」待包紮完成,季薰氣呼呼的起身。

才想要快步離開,卻沒留意到附近狀況,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趴倒,摔入魈的懷中。

「現在這種情況是不是叫做『投懷送抱』啊?」魈輕浮的笑著。

「投你的大頭鬼!」季薰掙扎的起身,雙頰因出糗而泛紅。「要不是因為看不見,我才不會摔倒!」

「既然知道自己看不見,就應該知道不能橫衝直撞、到處亂跑。」魈拿起桌上的茶一口飲盡。

「走吧。」他拉起季薰的手,讓她勾著自己手臂。

「……」儘管不情願,季薰還是勉強勾著他的手行動。

離開了川羯的花店,在前往捷運的路上,季薰忍不住疑惑開口了。

「他委託你作什麼事?」

「那是商業機密。」魈用他一貫的說詞回答。

「喂,再怎麼說,我也算是跟這件事情有關……」

「不,妳是妳、他是他。」魈不贊同季薰的論調,「你們兩個是獨立的委託人,彼此之間毫無關聯。」

「可是要不是因為我要拿回眼睛,你也不會去接受他的委託。」

「很可惜,這項假設妳又錯了。」魈繼續提出否決,「他知道我,當然也能聯繫到我,只要他開出的價格夠好,我同樣會接受委託。」

「……」被魈這麼接連反駁,季薰頓時找不到其他說詞回應,只好鼓著腮幫子沉默了。

兩人就這樣不發一語的走到捷運站,此時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站裡候車人潮減少許多。

等待列車進站時,季薰隱隱約約聞到一股詭異的腐臭味,那氣味有點像是她之前交手過的異種。

難道附近有類似的妖物?她困惑的四下張望,卻不見相似的妖異行蹤。

奇怪,味道聞起來就在這附近,怎麼會找不到?

搜尋到最後,她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個影像,就像先前看到的一樣,對方的形體飄忽,身上混雜著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詭譎生氣。

跟他們約莫有一個車廂的距離,穿西裝、打領帶,手上提著公事包,儼然就是上班族的打扮,那人的身體微弓、全身不斷劇烈抖動。

「噁噁、噁噁~~」不一會,對方突然伏在地上,吐出一堆噁心的穢物。

消化到一半的食物氣味、胃液的酸臭味、刺鼻的酒味頓時瀰漫開來,站在男子附近的人紛紛迴避,努力避開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無意中,季薰看到一個小黑影從男子嘴裡掉出,落在他吐出的穢物裡,在液體中,那黑色物體像蟲子一樣的扭動。

那是什麼?季薰才想研究個仔細,魈卻突然摟住她肩膀,拉著她進入捷運列車。

「等、等一下。」被塞到座位上後,季薰不滿的嚷著,「你沒看到嗎?剛才那邊……」

「喝醉酒的人有什麼好看?」魈不以為然的回道。

「不是,他有吐一個黑黑的、像蟲的東西。」

「妳眼花看錯了吧。」

「沒有,我明明有看到。」季薰堅信她所看見的情況。

「妳一定是太累了,睡一下、休息一下,到站我會叫妳,乖喔~~」他安撫的摸摸她的頭。

「你……」季薰為之氣結。

這傢伙根本就將她當成小孩看待嘛!

快要氣炸的季薰,索性不再開口,繃著一肚子氣回家。

「好了,到家了。」站在季薰家門前,魈替她開了門,「那麼……」

「等等!我還是想知道那件事,川羯他到底要你做什麼?」季薰不死心的開口。

「還要問啊?」魈失笑的搖頭,「妳該不是固執的O型人吧?」

「不是。我只是不喜歡問題一直擱著。」

「那妳將問題丟開不就得了?」

「不理會並不能解決問題。」她執著的回道。

「儘管妳這麼說,不洩漏委託的事情跟客戶資料,是我們這一行的基本原則,請見諒。」

「那件任務有可能會傷害到人或是殺人嗎?」既然魈不肯說,季薰乾脆用自己的設想提問。

她想來想去,覺得川羯會委託的工作,應該是跟取人器官或性命有關。

「妳覺得我會回答嗎?」魈似笑非笑的回問。

「我只是假設,並沒有要你說出工作內容跟目的,這樣應該不算是洩密吧。」

「那我先請教妳,為什麼妳會這樣假設?」魈反過來詢問。

「因為仟茵。」季薰說出支持她這個假定的理由,「你應該也發現了吧,仟茵她沒有核,失去核的人需要吸取有生命力的東西,你也知道川羯他……」

「我不知道。」魈截斷她後續的話。「而且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你騙人。」季薰才不信他真的一無所知。

「這種說法還真是讓人受傷啊。」魈故作委屈的扁嘴,「我明明是一個誠實、可靠、善良而且認真工作的好青年,結果妳竟然覺得我是一個騙子?」

「青年?你?你應該比較接近大叔階級吧。」季薰臉冒黑線、嘴角抽蓄的損道。

「大、大叔?!」魈愕然的瞪大眼,「開什麼玩笑,我不過才二十四歲,就算要尊稱也該是叫我『大哥』吧!」

「大我五歲以上就算是大叔級。」季薰不容他反對的認定。

「不過大五歲就是大叔?那要是大妳十歲不就是爺爺、奶奶,再往上不就是祖父級?」魈摀著心口,痛心疾首的道:「孩子,妳這樣子不行啊,我的心已經被妳深深刺傷了。」

「不好意思,請節哀。」季薰涼涼的回道:「說話直接、誠實是我的優點之一。」

「哎~~我本來還打算好心的回答妳問題,結果妳竟然用這種態度對我?」魈抓抓頭髮、一臉無趣的搖頭,臉上表情跟先前完全不同,可說是瞬息萬變。

「真的嗎?你要告訴我……」季薰激動且意外的一愣。

「親我一下我就告訴妳。」魈痞痞的笑著。

「全部嗎?只要我親你一下,你就全都告訴我?」

對於他的提議,季薰沒有立即出現反感情緒,反而在腦中衡量要不要接受這提案。

「親嘴喔!」魈將條件說白了。

反正不過就是唇碰唇,就當成是在親小狗、小貓吧!儘管不怎麼喜歡他,為了得到答案,季薰決定豁出去了。

「好,親嘴也可以。」

「嘩~~沒想到妳竟然這麼大膽?」魈詫異的打量她,同時語重心長的勸道:「小女孩,不要隨隨便便出賣肉體,要是真的逼不得已,至少也要先做好安全措施。」

「……你想要被我揍嗎?」聽到對方越說越過火,季薰沉下了臉。

「我可是好心啊,新聞上不是常常見到有人沒有做好安全措施,不小心就……中獎了。」

「我可以宰了你嗎?」季薰亮出長刀。

「嘖嘖,兇巴巴、恰北北,難道妳的字典裡沒有『溫柔體貼』這四個字嗎?」魈搖頭苦笑。

「的確沒有。」季薰挑眉回道。

「好吧,下次買一本好一點的辭典給妳。」魈作罷的一攤手。

「你──」她準備要揮刀了。

「說實話,會不會傷害人、殺人這要看情況,不過我想機率應該很高。」魈突兀的丟出這句話來。

「呃?」意外聽見回覆,季薰的動作跟著頓住。「那……」

「停!」魈將手抵在她唇上制止,不讓她再多問,「那個回答算是給新客戶的小禮物,不過,僅有一個,不可以貪心多要。」

「可是──」

「三天後我會來收取委託金。」魈說出期限,「喔,對了,因為這次的委託有點麻煩,所以金額要提高到一百八十萬。」

「什麼?那有人這樣隨便喊價的!」

季薰才想抗議,魈卻縱身一躍,人就這麼從她的眼前消失。

『謝謝惠顧,記得將錢準備好喔!不然,妳的眼睛就變成我的了。』魈的聲音透過「傳呼」,在季薰腦中響起。

這個可惡的傢伙……季薰氣得咬牙切齒。

 

眼睛裝回後,折磨季薰許久的痛苦也隨之消失,這也間接證明了命子的猜測,季薰的雙眼跟那突然發作的折磨有關,但,為什麼有關、起因為何,又全是一堆疑問,儘管有一堆謎團待解,季薰此刻的心思卻全在另一件事情上頭。

該怎麼做才能夠阻止魈?要怎麼樣才能防止無辜的人受害?這些問題困擾了季薰許久。

儘管魈一再表明這件事跟她無關,可是她怎麼想都覺得自己也算是「幫兇」。

如果知道他的目標是誰,我就能早一步阻止了。季薰煩躁的抓亂頭髮。

「到底有什麼辦法解決……」她苦悶的趴在櫃檯處。

在她眼睛復原後,隔天馬上回到命子的店裡上班,復工當天她還受到其他職員與老客人的盛大歡迎。

「這有什麼好煩的?直接去找那隻狐狸借錢啊。」朽六一邊整理櫃檯、一邊回道:「妳是他可愛的徒弟,只要妳開口,他一定不會說不,那傢伙那麼會賺錢,一、兩百萬他不會看在眼裡啦。」

「我不是在煩這件事情。」季薰無奈的苦笑。「之前決定要委託魈的時候,東伶師父就說要借錢給我了。」

「原來妳已經計畫好了啊?那妳還在煩惱什麼?」朽六不解的問。

「我……」

「她在煩惱該不該『以身相許』。」命子突然現身櫃檯,半開玩笑的揶揄。

「許?季薰要許給誰啊?東伶?」

「季薰最近發生什麼事嗎?她要嫁人了?」

一發現有八卦可聽,幾名員工全都湊上前,一個個眼睛發亮、三姑六婆的意味濃厚。

「這就要問她囉~~」命子指了指季薰,笑吟吟的道:「欠了人家那麼多錢,要是跟東伶借來償還,她當然就是許給東伶,要是不借錢……那她大概就是要許給那個叫做魈的人吧!難道你們以為對方聽到季薰沒錢,會好心的要她不用給嗎?」

「說的也是,如果是我,肯定將她綁了賣去酒店賣身。」

「我沒你那麼狠,我大概就是叫季薰做雜工償還吧,不然就是讓她分期付款。」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起來,這段無俚頭的對話卻也給了季薰靈感。

「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可以這樣!」季薰恍然大悟的拍手。

「咦?這樣?哪樣啊?」

「季薰,妳別賣關子,快說清楚。」

「命子,我做到今天,下午我要請假。」季薰脫下工作圍裙,匆匆忙忙的準備離開。

「欸欸,季薰,妳要去哪裡啊?」同事們不解的追問。

「我要去簽賣身契!」季薰嘻皮笑臉的回道。

朝眾人揮揮手,她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留下錯愕的眾人。

「真的假的?我還以為是在開玩笑……」

「我也是。季薰該不會是要回眼睛、腦子卻被人給拿走了吧?」

「你們少在那邊瞎操心。快要開店了,你們還不快去準備。」命子催促著眾人。

「命子,妳怎麼完全不擔心啊?」

「就是說嘛!好歹妳也是把她拉拔長大的『養母』,她要去賣身妳竟然都不阻止?」

「命子,身為母親的義務,就是要在孩子做傻事時,將她拉回來啊。」

「去去去,什麼養母、母親的?別把我說老了。」命子噗嗤一笑,不滿的責備。

「現在重要的不是稱呼,妳快去制止季薰做傻事啊!」旁人催促著。

「賣身有什麼不好?」命子的目光轉為悠遠,笑容不減,「這樣就有人能照顧她一輩子了。」

「命子,妳該不會是故意安排……」朽六察覺到異樣。

「我不過是一個凡人能安排什麼?」命子淡淡的笑著,「所有的一切全是命定,是註定的。」

「我認識的命子,可不是臣服命運的人。」朽六不信的挑眉,不過他也沒有插手的打算,「妳要做什麼都好,但是妳不要忘了,需要幫手就開口說一聲,我絕對不會推辭。」

這種宣言換來命子的悠笑與沉默。

「唔……好深。」聚在櫃檯處旁聽的幾人,緊鎖的眉頭都快連成一線了。「太深了,你們兩個的對話簡直比世界最深的海溝還深。」

「難以理解,比悟道成仙還難。」

幾個人紛紛搖頭,苦思許久還是聽不出什麼端睨。

「總之,我們的結論跟朽六一樣,需要幫手就說一聲。」

「對,沒錯,就是這樣。」

幾個人直接引用朽六的結語,也不管事情的情況究竟是如何。

「知道了。」命子點頭笑著,同時催促道:「你們快點去工作,開店時間快到了,不要在這邊摸魚。」

「是。」

第三章 助手(上)

離開居酒屋後,季薰一路直衝西門町,在佐˙司魂院的店鋪「11-11小舖」門前停住腳。

店裡頭有幾名女孩站在商品櫃前觀看,嘰嘰喳喳的討論商品,櫃檯處站著一名女店員,臉上掛著服務員的招牌笑容,眼神卻顯得有些放空,似乎是正在發呆。

季薰在店門口撥了一通電話給魈,請他帶自己進屋,不一會,一名小女孩來到季薰面前。

她身穿一件改良式短旗袍,頭髮挽束於頂,梳成了左右邊各一的小髻,部份髮絲順著髮髻收尾處垂落。

季薰記得她,那個小女生是她之前到這裡時,前來領她進去的女孩──小彌。

一名少年尾隨在她身後出現,他的額上長著獨角,當然,凡人看不到那隻獨角,臉上明擺著不情願,彷彿正在做什麼苦差事般。

「嘖,又是妳啊?」見到季薰,少年隨即發牢騷,「妳又跑來做什麼?每次來都還要我們出來『迎接』,很累的耶。」

「景泱,你怎麼又這樣?」小彌尷尬的制止,並熱絡的向季薰問好,「姐姐,好久不見,妳的眼睛還好嗎?」

「嗯,已經恢復了。」季薰點頭回應。

「魈大哥跟澄楓大哥正在討論事情,我先帶妳進去吧。」小彌拉起她的手往裡面走。

「嘖!走的時候記一下路,不要每次都要我們出來帶人。」景泱依舊口氣欠佳的叨念,「下次要我再出來帶路,我就要跟妳收一隻雞腿當做酬勞!」

「啊?雞腿?」突然聽到這種要求,季薰還以為自己聽錯。

「妳有意見嗎?」景泱白了她一眼,「請人幫忙當然要給一點禮物當答謝,這不是做人的基本禮貌嗎?妳人類是當假的啊?連這也不知道。」

「你要的禮物就只是『雞腿』?」季薰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麼「簡單」的要求。

一般人至少會說要一個「雞腿便當」或者吃一餐大餐吧?

「要、要是妳麻煩我太多次,數量當然會增加啊!」發現好像被季薰「小看」,景泱刻意裝出大人口氣。

見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季薰笑了出來。「知道了,下次我會記得買來。」

穿過後門,眼前出現寬敞的庭院,周圍頓時也熱鬧了起來,各個時代的亡魂在此川流不息,有些亡魂看上去與活人無異,有些則是缺了腿、斷了手、沒了頭,或是肚子被剖開、身體被刺穿幾個洞……模樣甚慘。

三人朝位於中央的老洋房走去,亡魂們規矩的在門前排成兩排,留下中間走道供人行走。

在季薰經過他們身邊時,有些亡魂立刻別過頭,將自己的面貌遮起,有些則是直盯著她猛瞧。

小彌領她來到位於大廳角落的區域,這裡是提供訪客等候、休息的地方,用半人高的木板牆隔成一個半開放空間。

「請在這邊等一下,魈大哥忙完就過來了。」小彌笑嘻嘻的說道:「我們這邊有果汁、紅茶、咖啡,妳想喝哪種?」

「咖啡,謝謝。」

「我要紅茶!」景泱跟著點餐。

「你剛才不是才喝過?」小彌皺眉反問。

「我又口渴了啊。」他理直氣壯的道:「快去、快去,我快渴死了。」

「知道了啦。」

小彌轉身往外頭走去,離開不到一分鐘,附近突然爆出騷動聲。

「攔住她!不可以讓她出去!」

「侍衛,快攔住莉雅!想辦法制服她,快點!」

「沒事的人不要靠近!閃開!」

「怎麼回事?」季薰才剛站起身,小彌的尖叫聲隨即傳入她耳中。

「小彌!」景泱擔心的衝了出去,我則是尾隨在他之後。

大門外,小彌被一名穿著實驗長袍的女子抓著,一步步往外退,原本站在外頭排隊的亡魂,此時全驚慌的後退、散開,不敢太過接近。

「莉、莉雅姐姐,妳、妳怎麼了……」小彌被她勒住脖子,呼吸受制,話也說的斷斷續續。

小彌的詢問並沒有獲得莉雅的回應,對方發出奇怪的吼叫聲,怒目瞪著周圍的人群,另一隻手張牙舞爪的揮舞,一名亡魂走避不及被抓到了,馬上就讓對方吸走了精氣、吃了進肚。

「放開她!」景泱衝到她面前,「妳瘋了嗎?妳抓小彌做什麼?」

「不要太接近,莉雅她被『附身』了。」一名同樣穿著實驗衣的少年現身,他看起來比景泱與小彌年長幾歲,髮色是特殊的白中帶藍。

「附身?被什麼東西附身?」景泱焦急的追問。

「研究體。」少年簡略的回道。

「吃……我要吃……」莉雅咧開嘴,瘋狂且詭異的笑著。「我要吃了你們……全部吃了。」

「沒事的人閃開!」少年命令道:「要是太靠近被她吃掉,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們。」

聽到這番話,亡魂們立刻躲的躲、閃的閃,生怕自己成了對方的食物。

「兩個小隊防守前後門,絕對不能讓她跑出去。」少年緊接著下令。

「是!」

一切就在兵荒馬亂中就緒,庭院剩下幾人跟莉雅對峙著。

「我好餓……好餓……」抓著小彌的手逐漸收緊,對方的指甲陷入她的肉裡。

「莉、莉雅姐姐,好痛……」小彌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逐漸發青。

「放開小彌!」景泱一個箭步衝上前,亮出利爪,朝莉雅攻了過去。

莉雅的手臂被他抓出了血痕,卻也沒有因此鬆手放開小彌,而是反過來揪住她的領子,像是對待物品一樣,隨著她與景泱的打鬥動作將她拉來扯去。

「景、景泱,不可以出手太重,她、她是莉雅姐姐啊。」儘管被當成人質,小彌還是心繫莉雅的安危。

「笨蛋!先顧好妳自己吧!都快要被吃掉了,還在那邊囉唆什麼?」攻防之中,景泱努力找尋救人的機會,一個沒留神,自己卻反過來被利雅掐住了脖子。

「呵呵,第一個……就先吃你,吃掉。」她目露貪婪神色,將景泱抓向自己。

「想吃我?妳還早的很!」

就在她準備張口咬下時,景泱反過來給了她的頭部一記重擊,這個傷害讓對方頭暈目眩、跌跌撞撞的退了幾步,景泱趁機掙脫箝制,起手順勢一抓,將小彌從對方手中救出。

「快跑!」景泱催促小彌退避,希望她能遠離戰區。

「危險!她過去了!」

「小心後面!」

旁人焦急的吶喊傳出,本以為那記攻擊應該可以稍微拖延幾秒,沒想到對方下一秒就出手攻了過來,措手不及的景泱,唯一的反應就是用身體護住小彌。

安靜的等待幾秒,景泱預期中的攻擊卻沒有落下,抬頭一看,發現前方站著幾個人,季薰與少年護在他們前方,莉雅則是暈倒在魈的懷裡,額上貼著一張符咒。

「怎麼回事?乙汰。」玹澄楓站在門口處,詢問的問著。

「有人不小心將研究體的瓶子打破。」穿著實驗外衣的少年娓娓道來。「那東西在實驗室裡衝來撞去,莉雅想去抓它,卻反過來被它侵入體內,結果就是你們看到的這樣。」

「有辦法將它拿出來嗎?」玹澄楓轉而詢問魈。

「可以,但是要先找到它的位置。」魈讓莉雅躺在地上,從口袋中拿出另一張符紙,臉色嚴肅的在她身上掃視。

「莉雅姐姐的肚子腫起來了。」小彌驚駭的喊。

平坦的小腹腫起一顆拳頭大小的物體,那東西在她的體內胡亂竄動,連帶讓莉雅出現痛苦神色。

「它在進行吞蝕了。」

魈試圖將符紙貼到腫瘤上頭,但當符咒接近時,那腫瘤隨即消下,潛入身體深處。

「那顆東西怎麼不見了?跑到哪裡去了?」景泱瞪大眼,忙碌的找尋。

「躲進去了。」魈無奈的苦嘆。「如果讓它吞噬完成,你們就要少一個成員了。」

「我來吧。」魈手上的符咒被季薰取走。「請讓她站著。」她道。

魈以劍指在莉雅額上的符咒憑空書寫,而後喊了聲「起」,人就這麼直挺挺的起身。

「麻煩給我一個容器,要抓那個東西的。」季薰向旁人討著。

「請裝在這裡面。」髮色淡藍的少年,從實驗衣口袋中拿出一個玻璃罐。

沒有花費太多時間觀察,季薰站在莉雅側面,一手抓著符咒從正面打向對方身體,當那物體被符咒從體內驅逐,自背部竄出時,恰好落入了預備在後的罐子,抓緊時機,季薰動作迅速的將罐口蓋上,讓它無法逃竄。

「手法很漂亮。」少年讚賞的笑笑,「我叫做乙汰,是實驗室的負責人,感謝妳幫我們抓到逃脫的研究體。」

「我是季薰,很高興能幫上忙。」季薰將罐子交給對方。

「來幾個人將莉雅帶去醫務室,讓元謙大人為她治療傷勢,其他人跟我回實驗室繼續研究。」乙汰命令道。

「好了。」玹澄楓拍了兩下手,示意眾人注意。「事情已經解決了,大家各回崗位做事,今天的案子很多,大家要加油點。」

「是。」眾亡魂們忙碌的動了起來。

「季薰小姐,好久不見。」玹澄楓走到她面前,客套的寒暄,「不知妳今天來是……」

「她來找我。」魈笑嘻嘻的插嘴,眼神更是直接在季薰身上掃視了一趟,「嘖嘖,我們不過才幾天沒見,妳的氣色越來越好,整個人容光煥發,比前幾天的模樣好多了。」

習慣對方的毒舌後,突然聽到這一連串的稱讚,讓季薰有些無法反應,只能尷尬的笑著道謝。

「好了,我們來言歸正傳吧!」魈直接切入主題,「妳是來付款的吧?真是辛苦妳了,我本來打算晚上再過去跟妳拿,沒想到妳竟然親自……」

「我沒有錢。」季薰直接了當的道。

「呃……我好像沒有聽清楚,可以請妳再說一遍嗎?」魈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我沒有錢可以給你,我想要當你的助手,用我的工資償還。」季薰一口氣說出她的想法。

只要成為魈的助手,季薰就可以完全掌握他的行蹤,這樣就可以制止魈因為川羯的委託,去傷害其他無辜的人,這就是季薰方才在居酒屋裡想到的計策。

「我有聽錯嗎?」魈重複著他所聽到的話,「妳是說妳沒有錢,所以想當我的助手,在我身邊做事,用工資償還?」

「對,沒錯。」季薰重重的點頭。

「……」魈臉色嚴肅的盯著季薰。

「哈哈哈……妳裝的還真像,真是的,我差一點就相信了。」魈失笑的搖頭。「還好我有事先調查過妳的資料,妳怎麼可能沒有錢?就算妳本身沒有,妳不是有一堆朋友嗎?有幾個還蠻有錢的不是?像那個開居酒屋的老闆娘啊,妳可以去跟她借。」

「命子她從不借錢給員工。」

「那、那個很有名的模特兒呢?他叫什麼來著?好像是東什麼的?我聽說你們感情很好。」

「東伶他……他的錢拿去投資股票了,現在股票大跌,慘賠,他沒錢了。」季薰扯著謊話。

「那個開模特兒公司的呢?」魈繼續點名,「那個人又精明、又會做生意,他身上不可能沒錢。」

「既然你都知道凱安是個精明的人了,你覺得他有可能將錢借給我嗎?」季薰用他的話反問,「一百八十萬又不是什麼小數目,我跟他的交情可沒有好到能借這麼大的金額。」

「其他人呢?隨便找幾個朋友湊一下──」

「拜託!請你答應我吧!我會努力工作!一定會很認真、很努力的工作!」季薰雙手合十的哀求。

「妳當我是笨蛋嗎?」魈態度冷淡,語氣欠佳的道:「妳欠我錢,要在我這裡工作,用『我的錢償還我』?我又不是傻了,怎麼可能答應妳這種事情。」

「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啊!」季薰努力的毛遂自薦,「單就工作效率來說,一個人肯定沒有兩個人來的迅速,有了我幫忙,就可以事半功倍,你也可以多接一些案子。」

「拒絕。」魈直接了當的回道:「我再給妳三天,要是三天到了,妳還沒辦法給我錢的話,我就挖下妳的眼睛去賣。」

「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啊。」季薰努力想著說詞。「其實我也可以一走了之,讓你找不到我,這樣我不就不用還了?但是我還是跑來了,明明身上沒錢,我還是跑來找你,我就是希望可以跟你好好解決這件事情,我也不希望事情鬧到這個地步。」

季薰雙手摀住臉、無助的低聲啜泣。

「不然、不然……眼睛你拿走好了,反正三天後我還是沒錢,用不著多浪費你的時間,你現在就拿走好了。」

「魈大哥,你不要這樣啦。」看到季薰如此悲傷,小彌同情的幫腔。「你之前不也是說覺得工作很多、很累嗎?現在有個現成助理不是很好?」

「我覺得小彌的建議不錯,若你要找助手,季薰小姐勢必是最佳人選。」玹澄楓贊同的附和,「畢竟她本身對抓妖治鬼有經驗,能力也不錯,肯定可以幫上許多忙。」

「那是兩碼子事。」魈可不同意這論調,「有人說要當助手我就一定要收嗎?好歹也要看一下能力跟基本條件。」

「你的基本條件是什麼?」季薰追問。

「36、24、36。」魈直接報上一組三圍數字。

……這個大色狼!季薰臉冒黑線的瞪著他。

「呃,季薰小姐看起來身材很好,應該……差不多吧。」玹澄楓尷尬的笑著。

「我的三圍是這樣沒錯。」季薰挺胸叉腰說道。

「但是我要的罩杯是C,妳是D。」魈得寸進尺的道。

儘管平日總是大剌剌的,沒個女孩樣,但,怎麼說她都還是一個女生啊,現在竟然被人直接公開「尺寸」,她頓時羞紅了臉。

「你、你這個人根本就是膚淺!」她氣呼呼的罵道:「哪有人用三圍衡量人的基本能力!難道你這個工作需要靠身材嗎?」

「需要啊。」魈回的理所當然,「有時候為了收集情報,總是要犧牲一下色相。」

「這意思是說,你有時候會裝成女人,出賣你的色相?」季薰質疑的挑眉。

「當然。」魈信心十足笑著,「而且我扮成女人時,還被誇說我是美人,有很多人搭訕喔。」

「你騙人!」季薰指著他的鼻子,氣呼呼的大吼:「你這種樣子要怎麼扮成女人?不,就算可以變成女的,你也是那種高大魁梧的女生,怎麼可能當美女!」

「那是商業機密。」魈故作嫵媚的朝她拋去一記媚眼。

「噁~~」一旁默默「觀戰」的景泱,很不給面子的發出乾嘔聲。

「紅毛仔,你吃壞肚子就到廁所去吐,不要吐在這裡。」魈朝他揮手驅趕。

「跟你說幾次了,不要叫我紅毛仔!」景泱咬牙切齒的爆吼:「我叫做景泱!景泱!」

「我當然知道你叫做景泱,不過那兩個字唸起來很不順。」魈痞痞的笑著。「這樣吧,既然你不喜歡紅毛仔,我叫你橘子頭好了。」

「你這個死人類,信不信我咬你!」景泱怒目威脅著,嘴角的虎牙顯露在外。

「咬我?」魈挑釁的笑著,「你要不要自己算算,跟我打了這麼久,你有那一次咬到我?」

「這一次!」景泱雙手一張,爪子就像彈簧刀一樣彈出。

「冬令進補的時間還沒到,你就這麼急著要讓我吃掉?」魈朝他挑釁的招手。

「我咬死你!」景泱朝他飛撲而去。

「等、等等,怎麼你們突然打起來呢?」見到兩人打起來,小彌著急的制止,「原本的話題是季薰不是嗎?」

「很明顯的,這是一種故意迴避話題的手法。」玹澄楓意有所指的笑笑,「這樣吧,要是他不肯收妳當助手,妳就來幫我們做事吧。」

「咦?」沒有預料到玹澄楓打算聘顧自己,季薰頓時無法反應。

「妳也看到這裡的『人潮』了。」玹澄楓指著擠滿整個大廳的亡魂,「每天我們都有處理不完的案子要忙,可是人力又嚴重不足,所以有些案子就會外發給『有能力』的人。」

「反對!」正在跟景泱來回攻防的魈,抗議的大喊:「就算她有能力又怎樣,她是個新手,對這邊完全不了解,根本不能接下佐˙司魂院的工作。」

「反對無效。」玹澄楓堅持著,「雖然她的經驗不足,但,見識過她之前的表現後,我相信她可以接這裡的工作。」

「喂,玹澄楓,你要我降價就說一聲,不要用這種手段。」魈戲謔的笑著,「我才不相信你敢將案子交給她。」

「魈,打架的時候你最好專心一點。」玹澄楓輕笑著提醒。

「碰!」一個沒留神,魈被衝向他的景泱給撞飛。

「哼哼,看來我快要有肉可以啃了。」景泱得意的笑著。

「你這隻笨狗,真的打算讓我做成狗肉火鍋?」魈晃晃頭,狼狽的起身。

「季薰,走吧。」玹澄楓對她提出邀約,「剛好現在有幾個案子,我們到辦公室聊。」

玹澄楓領著季薰往建築物內走去,丟下纏鬥中的景泱與魈。

第三章 助手(下)

進入辦公室後,玹澄楓從文件堆裡抽出幾個公文夾。

「來,看看吧。」他將資料推到她面前,「要是看到有把握的案子,就接去試試。」

「真的可以嗎?」季薰確認的問。

儘管她也是躍躍欲試,不過佐˙司魂院這裡畢竟是「公家機關」,他們應該有他們的體制、規矩,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讓一個外人……

「我們不會隨便讓陌生人接觸案子。」看出她的困惑,玹澄楓笑著解釋,「我會說出這個提議也是經過考量,一來妳是命子信任的人,我相信命子的眼光;二來是因為妳的能力,儘管師出無門,但妳的表現很不錯;第三點則是因為妳需要錢,而我需要人手,我們各取所需,這是再好不過的合作。」

「嗯。」

聽完玹澄楓的理由,季薰這才開始翻閱那些檔案,大多是一些妖怪或惡鬼在某些區域肆虐的案子,看起來並不麻煩。

「咦?這個是……」季薰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檔案夾上。

裡頭放著幾張新聞剪報,其中一張名片大小的小剪報上寫著:男子身體不適,在捷運站嘔吐後倒地昏迷,送院後醫生查不出病因,直到現在男子都還在昏迷中。

是我看到的那個嗎?季薰直盯著那則新聞。

日期跟地點全都吻合,除非那天有兩人同時在同一個捷運站嘔吐,不然肯定就是我看到的那個人。

「對這個案子有興趣嗎?」見季薰反覆翻閱那個檔案,玹澄楓往檔案名稱看了眼。

「『空殼』這件事我們懷疑跟異種有關。」他道。

「異種?」季薰詫異的抬頭,「魈不是已經將房子給燒了嗎?」

若她的記憶沒錯,魈曾說過那邊是培養異種的地方,既然他已經將那房子給毀了,照理說它就應該消失了才對。

「異種的培養槽不只一個。」玹澄楓遞出異種的檔案給她,整疊資料差不多有半本字典的厚度。

「目前光是台北縣市,我們就發現了三處,中南部區域也有找到十幾處。」

「真誇張……」看著地圖上標示出的地點,季薰無法置信的搖頭。

「在還沒找到幕後主謀之前,目前也只能儘可能消滅這些培養槽。」

「完全沒線索嗎?」季薰隨口問道。

「只知道對方人在北區,詳細行蹤還在掌握當中。」

「真是令人意外。」季薰手上的幾個檔案突然被抽走,原本跟景泱打鬥中的魈,突然現身在她身後。

隨手翻閱幾頁,魈皮笑肉不笑的道:「沒想到我們玹澄楓大人如此看的起她,竟然還讓她挑選丙級檔案?」

「丙級?」這句話讓季薰一頭霧水。

「那不過是丙級中的下等案子,我覺得她有那份能力處理。」玹澄楓語氣篤定的回道。

「嘖嘖!看來我要開始擔心了。」魈合起文件,搖頭笑笑,「有這麼厲害的高手加入,說不定哪天我的工作飯碗就不保了。」

「你太誇張了。」玹澄楓回了一抹淺笑,「我這邊可是有成堆『上好』的案子等著你承接,就怕你不願意而已。」

「沒辦法啊,你給的案子太『刺激』了,我怕我無福消受。」魈無奈的聳肩,一臉無辜。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玹澄楓的視線回到季薰身上,「妳好像對異種的案子很感興趣,要接看看嗎?」

「……」季薰低頭猶豫著。

儘管她真的很想接下那個案子,可是她最初的目的是來當魈的助手,好藉此制止他去傷害別人、取人器官或性命的啊!如果她接受玹澄楓的建議,那她原本的計畫不就……

「好吧!我就勉強退一步。」魈突兀的說道。

「退?」季薰不解的皺眉。

只見魈從玹澄楓桌上抽了一張白紙,在上面洋洋灑灑的寫了起來,季薰好奇的探頭觀看,發現那是一張聘僱合約。

內容大意是:季薰因為欠了魈一百八十萬,自願當助手以薪水抵債,往後將會聽從魈的指示,協助各種大大小小的工作,要是事後反悔不肯履約,將要支付雙倍金額給魈。

月薪三萬,工作時間從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週休一日,放假的日期視工作情況調動,沒有勞健保,供三餐。

往後的發薪日中,魈可以從給付的薪水裡抽走兩萬元,用來清償季薰欠下的債務。

「早上九點到晚上九點?」看完條件,季薰叫了起來,「這工時會不會太長了啊?而且你竟然扣我那麼多薪水?一個月一萬元要我怎麼過活啊?」

「為什麼不行?妳沒有在外面租房子住,不用付房租,三餐由我這邊供應,妳還需要花什麼錢?」

「當然有!像是跟朋友出去吃飯、看電影、唱歌啊!」季薰氣呼呼的反駁。

「所以說妳想要降低還款?」魈抓了一台計算機擺她面前,「妳要不要自己算一下,妳要是一個月還兩萬,妳要七年半才還的清,如果妳要降低還款金額,妳要花多少時間還完?」

聽到年數,季薰沉默了幾秒,「那,我要在合約上加一條,『要是我能籌到錢,聘雇關係隨即終止』。」

「沒問題。」魈一口允諾,隨即提筆加上。

「真有趣。」玹澄楓雙手交疊在桌上,笑著打量她,「如果妳自己接案肯定可以更快還清款項,為什麼要屈就在魈的手下做事?」

「我想要先學一點經驗。」季薰隨口說道。

「原來如此。」玹澄楓理解的點頭,「魈,看來你是在培養自己未來的對手啊。」

「合約要再加一條,『就算要辭職,也要幫忙將手邊正在進行中的案子完成,不可以半途而廢』。」魈多列了一個提防條規。

「那我也要加一條!『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情,一定要讓我參與,不可以單獨行動。』」季薰追加著要求。

「好。」

再次確認合約內容後,季薰在上頭簽下名字。

「明天開始上班,名片上有公司的地址。」魈拿出一把備用鑰匙給她:「要是我還沒到,妳就自己開門進去。」

「喔。」季薰將鑰匙接過手。

「明天上班時順便幫我買早餐,我要吃牛奶跟三明治。」魈拿出一百元交給她。

「為什麼我還要幫你買早餐?」這根本不合理嘛!

「合約上不是寫了嗎?」魈指著紙張上的文字,「往後將會聽從魈的指示,協助各種大大小小的工作。」

「買早餐又不是工作!」

「誰說不是?幫上司準備早餐,這個是管家的職責之一,難道妳覺得管家不是一種職業?」魈列舉出歪理反駁。

「這是兩碼子事吧!我是助手又不是管家!」

「管家也是一種副手職業,跟助理的身分有異曲同工之妙。」

妙個頭!季薰才不接受這種說詞。

「要是不肯履約,妳就要賠償我雙倍金額。」魈再度提出契約上的條款,「才剛簽約妳就想違約?也可以啊,反正我最近很缺錢。」

「你根本是在玩文字遊戲!」季薰簡直快要氣炸了,她沒有料到他會用這種方式整她。

「我可是沒有逼妳簽約,而且契約內容妳不也看過了嗎?」魈露出痞子般的笑容。

「……買就買。」她惱火的收下錢,轉身準備離去。

「記得準時九點上班啊。」魈提醒著。

「聽到了。」季薰沒好氣的回著。

「真可惜,我還蠻期待她能接下幾個工作。」望著季薰的背影,玹澄楓惋惜的嘆氣。

「我還以為你的原則是『不將一般人捲入』,原來你已經變更作風了?」魈輕笑著,笑裡沒有歡意。

「那女孩是一般人嗎?」玹澄楓帶點狡黠的笑了。「我手上的資料顯示,她從小就開始跟鬼神、妖異有所接觸,就算我沒有提出邀約,這個世界的大門也會為她而開。」

「你變了。」魈的眼神轉冷。

「不,是你變了。」玹澄楓反過來指責,「你不覺得你最近有點過於『在意』嗎?我所認識的你,可是一個冷淡到近乎無心的傢伙。」

這番指責沒有讓魈動怒,反倒是斂起了外露的冰冷,恢復往常的神態。

「這種評價還真是讓人傷心吶,我還以為你會覺得我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也許我只是看到部分的你。」玹澄楓話中有話的回。

「彼此彼此。」

「檔案還我吧,這些案子你應該沒興趣。」玹澄楓向他伸手討著。

魈將大部分的案子遞還,手上只留下「異種」與「空殼」兩個案子。

「這兩個我要了。」

「你要接?」玹澄楓感到意外,「我記得這兩個案子你之前才拒絕過。」

「那是因為那陣子我忙不過來,你也不看看你塞了多少案子在我手上。」魈的口氣帶著埋怨,「既然現在多了一個人手,不多接幾個案子賺錢,我可能會變成窮光蛋。」

「那就麻煩你了。」玹澄楓面帶微笑的道:「實驗室那邊也有查到一些線索,你可以過去看看。」

「了解。」

第四章 事務所的工作 (上)

隔天早上,季薰提著早餐準時來到工作地點,事務所位於巷子裡,距離佐˙司魂院不遠,約莫相隔幾條街的距離。

建築物共有五層樓,魈的事務所位於頂樓。

這棟建築物非常老舊,牆面的油漆已經看不出原色,部分牆面的油漆剝落,露出水泥色的牆體,樓梯扶手有些搖晃,大部份的鐵杆已經生鏽,扣除這些,這棟建築物還算乾淨,至少沒有油漆塗鴉、垃圾或是蜘蛛、蟑螂等物。

每一層樓都有兩戶人家,然而,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大家都出門上班去了,季薰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也沒遇見任何一位住戶。

到了事務所前,季薰拿出鑰匙開門。

「咦?門沒鎖?」她意外發現這項事實。

推門進入,季薰在見到事務所樣貌後,稍微鬆了口氣,裡頭沒有她所擔心的髒亂景象,儘管沙發上散落著報紙、玻璃桌面擱著幾瓶飲料空罐、辦公桌上堆滿紙堆跟檔案夾……這一切還是比她想像中要好多了。

將魈的早餐隨意擱在玻璃桌上,季薰開始到處瀏覽閒逛。

這裡有廚房、有衛浴設備,有電腦、電視、冰箱等等,除了床鋪以外,幾乎所有東西都一應俱全,就算要在這邊住上一陣子也沒問題。

「接下來該做什麼?」

摸清環境後,季薰的目光落在辦公桌的文件堆上。

逐一翻閱那些檔案,裡頭大多是調查外遇、調查某人行蹤的委託。

「怎麼都是這些啊。」季薰皺著眉頭,將檔案闔上。

她還以為可以看到類似佐˙司魂院那種的委託案呢!

將事務所收拾乾淨後,無事可做的她索性開了電視。

「……警方十三日晚間查獲搖頭轟趴派對,逮捕十二名男女,起出二、三級毒品,其中有一樣被稱為『極樂丸』,是近期炙手可熱的新型毒品……」

「今日凌晨,台北市夜店『virus』驚傳喋血事件,兩群年紀約為二十歲的年輕人,疑似因為口角起衝突,雙方持酒瓶、椅子等物互毆,案發現場血跡斑斑,滿地玻璃、酒瓶碎片,夜店裡不少桌椅被砸爛……」

「奇怪昏迷案例又傳一起,繼之前XX捷運站的李姓男子無故昏迷後,今日又出現一起突發昏迷案例,兩人的發作症狀相同,醫院目前還沒檢查出原因……」

難道這個人也跟異種有關?最後一則新聞引起季薰注意。

在新聞播報完畢後,她轉往其他新聞台觀看,希望能得到更多資訊,但,每家新聞台報導的篇幅全只有一小部分,讓她無從得到更多線索。

「奇怪,那個人怎麼還沒來啊?」她往牆上的時鐘看去,時間顯示十點四十分。

「該不會還在睡吧?」季薰皺眉想著。「還是……他自己跑去進行案子了?」

越想,她越不安,猶豫幾分鐘,她決定去佐˙司魂院找人。

才剛打開門,就見到魈拎著兩袋東西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小彌與景泱。

「季薰姐姐,早安!」小彌開心的向她打招呼。

「早……」季薰發楞的點頭笑笑。

「真有默契,我才想要叫妳開門,妳就出現了。」魈將兩大袋的東西遞給她,轉身將小彌提在手上的飲品接過手。

「這、這一堆是什麼啊?」季薰吃力的將東西提進屋,擱在玻璃桌上。

「當然是菜啊。」景泱手上也提著一大袋,他粗魯的將它往桌上一放,兩手疲憊的甩動。

「我當然知道這是菜,又不是瞎了。」她翻翻白眼,「重點是,為什麼要買菜?」

這裡是辦公的地方,又不是餐廳。

「當然是要辦歡迎會啊。」小彌笑嘻嘻的道:「聽說季薰姐姐成為魈大哥的助理,今天是第一天上班,當然要好好慶祝啊。」

「要幫我辦歡迎會?」季薰真是頗感意外,她從沒料到魈會為她辦歡迎會。

「小彌說要慶祝,我只好順著她的意思。」魈聳肩笑著。「現在知道這一堆菜出現的原因了吧。」

「嗯。」她感動的點頭。

「那就快去準備吧。」魈催促道。

「咦?」季薰愕然的瞪大眼,「要……準備什麼?」

「當然是去煮一頓好吃的大餐啊。」魈理所當然的回道。

「我煮?」她無法置信的指著自己。「我不是歡迎會的主角嗎?為什麼我還要負責煮菜?」

「妳是我的助理,妳不煮要誰煮?」魈理直氣壯的回。

「耶?我以為是魈大哥要煮耶。」小彌同感意外。

「當然不是。」魈臉上笑得溫柔,「我已經負責買菜了,她當然要負責煮的部份啊,要分工合作。」

這算哪門子的分工合作啊!

儘管心有不滿,但,因為小彌他們在場,季薰只好隱忍著脾氣不發作,默默提起食材往廚房走去。

「對了,妳的擺盤跟調味方面要注意一下。」魈開口提醒道:「上次看到妳煮的那些料理,說實在的,除了聞起來感覺不錯之外,我實在是吃不出妳煮的是什麼東西。」

「既然不喜歡吃我煮的東西,你要不要考慮自己來煮。」季薰壓抑著火氣,勉強維持笑容的建議。

「我沒說不喜歡,只是希望妳能改進。」魈笑嘻嘻的說道:「我這是在給妳機會『練習』。」

這個該死的……季薰握緊拳頭,指節喀喀作響。

「生氣了嗎?還是妳不想做了?」魈狡黠的笑著,「我隨時都歡迎妳中止契約,妳只要想辦法籌錢給我就行了。」

冷靜、我要冷靜,等川羯的委託結束,我就立刻還他錢!現在要先忍下來!

「喂,妳聽到了嗎?」

「聽到了,你說擺盤跟味道要注意嘛~~」季薰快步走入廚房,不想再與他對話。

「季薰姐姐想要煮什麼?」尾隨她來到廚房,小彌期盼的問。

「隨便煮。」她想也不想的回道。

「需要幫忙嗎?我會洗米還有煮飯!可以幫妳喔。」小彌毛遂自薦的道。

「那就麻煩妳了。」

「我要吃肉!」景泱大聲嚷嚷著,「我要吃肉、一大鍋的肉!」

「知道啦。」季薰隨口應了聲,開始處理食材。

她隨性的將食材成塊狀、條狀、不規則狀,刀工跟手法極為俐落。

「肉切大塊一點我不反對,可是……菜會不會也切的太大了?」景泱狐疑的問。

儘管不曾下廚主菜,但是「沒看過豬走路、至少也吃過豬肉」,景泱總覺得季薰所切的菜,似乎是別人的「放大版」。

「小細節不用在意太多。」季薰無所謂的回道:「東西能吃就好。」

「說的也對。」景泱認同的點頭。他也不是什麼挑嘴的人,只要有肉給他吃,那他就不會多說什麼。

「我這邊好了。」按下電鍋的煮飯按鈕,小彌接著將季薰切好的材料裝在空盤裡。

開了爐火,季薰開始用她一慣的方式煮菜,瓦斯爐的火焰竄的老高,水龍頭的水柱如同蛇一樣扭動起舞,空中有火龍飛繞盤旋,頗像是好萊塢奇幻電影的聲光特效。

「欸、欸!火、妳的火啊!控制一下!」景泱緊張的朝她大喊。

「怎麼,沒見過火龍?」季薰無動於衷的繼續炒菜。

「不是,我是說──」

「啊──屋、屋頂著火了!」小彌的尖叫說明一切。

承受不了火龍的高溫,廚房的天花板開始起火燃燒,火勢迅速擴散。

「咦?」季薰隨即收了火,扭開水龍頭,引領水流飛升,將天花板的火焰撲滅。

水火接觸後,引發大量水蒸氣,廚房裡頓時陷入煙霧瀰漫的場面。

「喂,上班第一天妳就想毀了我這裡嗎?」魈出現在廚房門口,看著眼前的一片狼籍,他頭疼的搖頭。

天花板有三分之一燒成焦黑狀,滅火的水讓整間廚房濕成一片,磁磚地板甚至積了幾公分的水,雖然損失不大,但整體看來頗有慘不忍睹的意味。

「為什麼天花板沒有設防火陣?」季薰反過來埋怨。

「小姐,一般的住宅都是這樣的規格,妳家那裡是異類。」魈沒好氣的道:「維修費從妳的薪水裡扣。」

「我又不是故意的。」季薰抗議的辯白。

「不是故意就搞成這樣了,那妳要是有心……這房子不就被妳給毀了?」魈涼涼的諷道。

「……」

「好了,別光是杵在那邊。」魈催促著,「快點將廚房收拾一下,一個小時後我要看到午餐。」

「一小時?你當我是超人啊?」季薰抗議的大叫。

「妳會『操縱術』嗎?」魈突兀的反問。

「會一點。」

「那就學以致用吧。」丟下這麼一句話,魈轉身離開廚房。

魈說的模糊,季薰卻像是靈光一閃的理解了。

她以手指沾水,直接在拖把、抹布、水桶等廚具上面寫上咒語,那些道具因此有了動作,開始進行廚房的掃除。

「真厲害,妳竟然聽得懂他的話!」景泱詫異的道:「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因為季薰姐姐跟魈大哥有默契!」小彌興奮的道。

「才不是。」誰要跟那傢伙有默契啊!「我只是剛好想到可以這麼做。」

有了這樣的「啟發」,季薰接下來也懂得舉一反三,利用廚具幫忙她自動切菜、炒菜、裝盤、洗碗等等,她只要在適當的時機給予指示就行。

「可以吃飯了。」她將菜餚逐一擺上桌。

「太好了!」景泱跟小彌快速衝到餐桌前,但在見到料理後,兩人傻住了。

除了「蒸蛋」這道料理可以辨識出來以外,其他料理根本不在他們能理解的範圍。

「不是說擺盤會注意嗎?」魈數落道:「怎麼端出來的又是這種五彩繽紛、形狀奇特的東西?」

「這叫做創意料理!」季薰隨口胡扯。

「……這鍋是什麼東西?」景泱指著有一堆肉塊與蔬菜的湯。

「肉湯。」季薰回的簡潔。

「裡面有一堆肉我當然知道是『肉湯』。」景泱沒好氣的回道:「這鍋黑黑糊糊的東西能吃嗎?」不過,味道聞起來倒是挺香的。

「能不能吃,你吃吃看不就知道了?」季薰舀了半碗肉湯給他。

「……」景泱面有難色的拿起筷子,測試性的挾了一塊肉吃下。

「喔喔喔!」食物入口後,景泱雙眼發亮、嘴裡發出意味不明的吼聲。

不到幾分鐘,他就又給自己盛了滿滿的一碗肉,埋頭狂吃。

見他這模樣,小彌也跟進動作,挾了一口菜吃下。

「好好吃!」不同於景泱的粗魯吃相,小彌小口小口的進食,吃相非常文雅。

「看起來好像不錯。」魈也打算盛一碗肉湯。

「這哥肉湯素偶的,不口以跟偶搶!(這鍋肉湯是我的,不可以跟我搶)」滿嘴都是食物的景泱,含糊不清的說道。

「什麼?我沒聽清楚,你說什麼?」帶點刻意的,魈裝了滿滿的一碗。

「吼!你竟然拿那麼多肉!太過分了!」景泱氣呼呼的跳了起來。

「這些材料都是我買的,煮菜的是我的助理,你這個吃白食的叫什麼叫?」魈諷刺的輕笑。

「那又怎樣!既然你說要請客了,就是都可以吃啊!」景泱不甘示弱的反駁。「我要把肉吃光光!」

「你休想!」

在兩人的爭食下,一鍋肉湯就這麼見底了。

掃空了肉湯,他們還沒有罷手的打算,馬上又邁向下一道菜繼續爭搶,整個餐桌他們兩個變成了戰場。

喂喂,這場歡迎會的主角不是我嗎?為什麼我才只有吃到一口菜?為了不餓肚子,季薰乾脆也加入搶食的陣容,順帶還夾了不少菜給無力搶食的小彌。

「吼~~我的雞腿!」到手的滷雞腿被魈搶走,景泱氣急敗壞的喊:「還給我!不然我咬你!」

「是嗎?這句話我好像聽你說了很多次?不過好像沒有一次咬到我?」魈刻意拿著雞腿在他面前揮來揮去,「好香的雞腿,瞧瞧這金黃色的色澤,一定滷的很夠味。」

「不准吃!」景泱拋下手中的筷子,激動的起身。「我們來打一場!誰贏了誰就可以吃那隻雞腿!」

「為什麼我要跟你打?這隻雞腿明明是我的。」魈張口準備咬下。

「不可以!那是我的!」景泱撲上前,準備搶奪。

就在他發出攻擊時,魈搶先拿出一張符咒,往他的身上一貼。

短短幾秒間,景泱變成了一隻紅橙毛色、額上長著獨角,大小跟貓咪差不多的小狗。

「卑鄙!你竟然用這一招!」景泱生氣的在桌上又叫又跳。「無恥的傢伙!惡劣的大人!」

「景泱,不可以在餐桌上跳。」小彌將他抓下餐桌。

「煩死了!我高興在哪邊跳就在哪邊跳,不用妳管!」景泱又跳回桌面上。

「這個就是景泱的本體?」季薰甚感意外。

她知道景泱是一隻妖怪,但,她原以為景泱的本體應該有一個「規模」,至少也該像是聖伯納、大麥町那種大型犬,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的……

「好小隻。」

「什麼小隻!」景泱以兩腳站立,揮動短短的前肢做出攻擊狀,「我的本身才不是這樣!這是被他縮小才會變這樣!不懂就不要隨便說!」

「乖一點,長這麼可愛、脾氣卻這麼糟糕,這樣不行喔。」季薰像對待寵物一樣拍拍他的頭,嘴裡還不斷說著「乖」、「小狗好乖」之類的詞。

「乖什麼乖!妳把我當狗?」景泱真是恨不得在她手上咬一口,「少跟我將那些犬類歸在一起,我可不是狗!」

「不是狗?」季薰這下子可困惑了。他除了額上那隻獨角以外,其他地方看起來都犬類沒什麼兩樣。

「他算是山妖。」魈又給自己添了一碗飯。

「山妖?那不是一種統稱嗎?」

「是啊,他實際的身分沒辦法辨識。」魈扒著飯,頭也不抬的說道。「因為他是我在山裡抓到的妖怪,所以就叫做山妖。」

「就算是山妖,我也是最強的妖怪!」景泱驕傲的抬起下巴。「要不是那時候我肚子餓,才不會被你給抓到!」

「吵死了。」魈隨手放出一串繩子,將景泱給五花大綁,讓他動彈不得。

「你這個可惡的──唔唔唔!」他的嘴裡被魈塞了一顆蘋果。

「你肉吃太多了,要吃點蔬果均衡一下。」

抓起景泱,魈像是晾衣服一樣,將景泱抓到窗邊掛著。

第四章 事務所的工作 (下)

一直到眾人吃飽喝足,他還是被吊在上面。

「魈大哥,你已經處罰過景泱了,放他下來吧。」小彌為景泱求情。

魈彈了一下手指,景泱身上的符咒、繩索突然消失,變回人形的他直接摔個四腳朝天。

「景泱,你沒事吧?」小彌擔心的上前關心。

「痛死了!」拿開嘴裡的蘋果,他揉著摔疼的臀部大罵:「你放人的時候不會注意一點嗎?哪有人直接將繩子收起來?」

「是你自己反應太慢,這種狀況也應付不了,太糟糕了。」魈漫不經心的回道。

「你這個傢伙!」景泱衝到他面前,卻被魈一把按倒,整個人坐在他身上。

「重死了!你快點將你的大屁股移開!」景泱掙扎著。

「安靜。」魈沉聲警告,「不要打擾我看新聞。」

他的目光從剛才就一直鎖定在新聞上頭。

「無故昏迷案例再傳第三起!在夜店『virus』鬥毆的兩群少年,在接受警方偵詢時,其中幾名少年突然嘔吐而後陷入昏迷,發作症狀與先前兩名男子相同,目前已經引起衛生單位注意,不排除是某種病菌感染,正在積極調查原因……」

「……疑似吸毒過量,少年猝死。十五歲少年昨日中午被人發現離奇陳屍路邊,由於死者身上無明顯外傷,初步排除遭毆打致死。警方從少年上衣口袋搜出一包毒品『極樂丸』,懷疑少年可能是毒品吸食過量猝死,檢方也將擇期解剖釐清死因……」

「去!你們人類真奇怪,明明知道那東西吃了會死,偏偏還是要去吃。」景泱不以為然的罵道:「想死的話不會來讓我吃了嗎?一群笨蛋。」

「自己跑來請你吃了他,那種人才叫蠢。」魈戲謔的站起身,「好了,我們要出去工作了,你們也該回去了。」

「你們要去調查昏迷的人嗎?」小彌好奇的追問:「澄楓大哥說,昏迷的人跟異種有關……」

「那是商業機密。」魈不肯透露他的打算。「橘子頭,最近治安很差,你要『安全』的護送小彌回去,知道嗎?」

「這種事情不用你說!小彌,走吧。」景泱拉著她往外走。

 

※ ※ ※ ※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

坐在機車上,讓魈載著亂兜亂轉了半小時後,季薰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

「這個問題妳要問前面那輛車。」魈慢條斯理的回道。

「咦?我們在跟蹤那台車嗎?」季薰後知後覺的問。

「妳的觀察力真糟糕。」魈感嘆的搖頭。

「……你又沒說,誰會知道你在跟蹤啊。」季薰不滿的咕嚷。

打從他們出門後,魈就只是騎著車子在街上亂逛,也沒見他停下來過,更別提他是在什麼時候見到目標,什麼時候開始進行跟蹤了。

最後,那輛車駛進某間旅館,魈也跟著停車,摟著季薰走向旅館門口。

「你幹嘛抱著我?」季薰抗拒的掙扎。

「裝情侶啊。」魈再度將她摟緊。

「為什麼要裝情侶?」

「要開房間當然要裝情侶,難不成要偽裝成兄妹?那是亂倫吧。」魈不正經的開玩笑。

「為、為什麼要開房間?」

「我們要來調查外遇,當然要開房間啊。」

「外、外遇?」不是要查異種的事情嗎?

「剛才跟蹤的車主就是調查的對象,外遇偷腥的先生,今天的任務就是在他跟對方辦事的時候,通知他太太來捉姦在床。」魈簡單做了說明,「等一下裝像一點,不知道要說什麼的話就不要開口,讓我來說。」

「喔……」她無力且無奈的點頭。

「歡迎光臨。」櫃台服務員親切的招呼。

「麻煩給我一間房間。」魈直接了當的道。

「好的。」服務員從後面牆上取下一把鑰匙。

「可以給我305號房嗎?」魈開口要求道:「我跟我女朋友的第一次就是在那間房間,現在我們要結婚了,想要來『回味』一下。」

……回味個屁!聽到這麼露骨的說詞,季薰紅了臉,羞窘的低頭不語。

「真可愛,竟然害羞了?」魈在她耳旁輕語,逗著她玩。

「恭喜兩位,你們是很登對的一對呢。」服務員由衷的祝福,並將魈要求的房號鑰匙給他。

「謝謝。」拿著鑰匙,兩人在服務生的引領下進入房間。

等服務生離開後,魈立刻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是王太太嗎?妳先生跟外遇對象已經進入XX飯店了,房間號碼是307……好,我在305號房等妳。」

「你怎麼知道他們在那間?」季薰困惑的追問。

從剛才到現在,他們一直跟對方保持距離,沒有刻意接近、也沒有聽到對方交談。

「那是商業機密。」

「喂,我現在是你的助理,說什麼商業機密啊?」季薰不滿的嘟嘴。

「我可以跟妳說一個提示,不過要是想知道答案,就自己想辦法找出來,不要老是依賴別人告訴妳解答。」

「找就找,提示呢?」季薰討著。

「搜尋隔壁房間的氣場吧。」魈走到一旁沙發坐著,開了電視觀看。

氣場?季薰脫鞋上床,整個人趴在床頭的牆面,努力探尋對方房間的動靜。

在她釋放靈力進行找尋時,曖昧的叫聲逐漸透過隔音效果糟糕的牆壁傳來,聽得她面紅耳赤、尷尬不已。

「怎麼啦?臉這麼紅?」魈壞心的問著。

「煩死了,你不要干擾我。」季薰壓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嘖嘖,沒想到妳有偷聽別人做『愛做的事』的癖好。」

「胡說什麼!」她氣沖沖的轉身,「還不是你要我──」

當季薰見到魈在手上把玩的小紙人時,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在耍我!」她惱怒的罵。

「咦?我有嗎?」魈一臉的無辜。

「沒有嗎?你明明就將『竊聽』的工具收回了,還要我找!」她抓起床上的枕頭、玩偶,朝他一個個砸去。

「可惡的豬頭!壞蛋!臭大叔!」

「我哪裡壞啊?」魈將砸向他的凶器全數擋開。「從我們進房到現在,我可是很『規矩』,沒有動妳半分喔。」

「你敢!」

「與其說是『不敢』,不如說沒興趣吧。」魈惡劣的笑著,「像妳這種暴力女、凶暴小鬼,誰會有『性』趣?」

「你這種色大叔我也沒興趣!我要找的男朋友要溫柔體貼、成熟穩重!你連一項條件也沒有!」

「我是『大哥』。」魈從沙發上起身,緩步走向她,「如果妳想要溫柔體貼,我在床上的確很溫柔喔,妳想要嘗試一下成熟男子的感覺嗎?」

「變態!」手邊沒了枕頭可扔,季薰乾脆直接揮拳揍人。

魈上身一側,閃了開來,季薰卻因為拳頭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撲倒,跌入魈的懷中,沒料到會有這種情況,魈一個反應不及,跟季薰雙雙跌倒在地。

「痛……」

「該喊痛的人是我吧。」被季薰壓在身下,魈不滿的提出抗議,「我可是被妳當成肉墊壓著的人耶。」

「囉唆!如果你沒有閃開,我也不會跌到!」季薰將所有的錯怪到他身上。

「妳真的是很不──」

正當兩人爭論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一名穿著華貴的婦人衝了進來。

「魈先生,你說……」

見到躺在地上、疊在一起的兩人,對方尷尬的一愣,「抱歉,打擾了,你們繼續。」

「不、不是這樣,妳誤會了。」季薰快速起身,慌張的澄清。

「是啊,那只是一場意外。」魈隨手整理了一下儀容,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王太太,妳準備好了嗎?」

「嗯,警察已經在門口等了。」

接下來,一群人闖入了隔壁房間,上演了一場又哭又鬧、又打又吵的戲碼後,這場外遇偷情的案子就算結束。

「那位太太出手真大方,還多給了幾千元小費。」魈滿意的笑著。

「接下來要去哪裡?」應該要去調查異種了吧?她猜測著。

「收妖。」

跨上機車,魈載著她往市區的另一頭騎去。

兩人來到北市的某個「地段好、房價高」的高級住宅區,經由電話跟委託者聯繫後,入口處的守衛這願意才放行,讓兩人進入。

依著地址,他們走入其中一棟建築物,搭乘電梯升上十樓。

「大師,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委託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見到魈猶如見到救世主般,表情從苦悶轉為期待,將兩人請入屋後,馬上叫傭人上茶點、水果,用對待上賓的姿態伺候兩人。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遇到糟糕的事情了?」喝了幾口茶潤喉後,魈開口問道。

「是啊,大師,你果然厲害,一眼就發現我的狀況不對,我最近真的很慘啊。」對方開始一股腦的傾訴,「最近我買的股票全部大跌,公司這兩個月的收入減少了一半,我老婆不但不體諒還給我臉色看!真是氣死我了!」

「嗯嗯,跟我預料的一樣,果然是這樣。」魈以一副「我早就全都知道」的神情回應。

「大、大師啊,我、我是不是又遇到『那個』了?」對方期期艾艾的問:「除了工作不順、事業不順、財運不好以外,我總覺得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可是去醫院檢查也檢查不出毛病。」

「是啊,你身上的確有『人』跟著。」魈順著他的話接下。

咦?有嗎?季薰訝異的楞住,她仔仔細細的在男子身上打量數趟,怎麼看、怎麼找都沒發現一丁點鬼氣啊。

「果然!」自己的臆測得到肯定,男子面露得意,「我就知道一定是這樣,難怪我最近都無緣無故發冷,有時候還會頭痛、呼吸困難。」

「那是一定的。」魈開始吃起桌上的水果,「有一個大人抱著你的頭、一個小孩勾住你的脖子,你當然會覺得不舒服。」

抱頭、勾脖子?怎麼我什麼都沒看到?季薰下意識的揉揉眼睛,希望能「看到」魈所說的景象,無奈的,她還是什麼都沒瞧見。

「可是我並沒有做什麼事情,為什麼他們會跟在我身上?」對方困惑的問。

「這個嘛~~」魈沉吟了一下,才開始說出整個來龍去脈,「據我的瞭解,你跟他們是前世的恩怨,你的上上上輩子是一名秀才,他們是你的妻子,後來你上京考取功名,得到功成名就後就遺棄他們母子,另外娶了一位大官的女兒,害得你的妻子因無力賺錢,母子兩人活活餓死……」

「怎、怎麼會這樣?」對方嚇出一身冷汗,「他們打算來找我報仇嗎?」

「倒也不是這樣。」魈開始轉述對方的話,「他們只是想要永久陪在你身邊,好好享受『天倫之樂』。」

「這、這麼可以!大師,你能不能幫我送走他們?像是幫他們超渡、送他們去西方極樂世界?」

「這個……我問問他們的意願。」魈開始用一些像日文又像法文、韓文的話,跟亡魂進行「溝通」。

「不行。」魈搖頭回應,「他們說,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不願意再次跟你分開。其實他們也沒有打算害你,你讓他們跟著也無妨,而且你的前世妻子也說了,她可以接受你這一世的老婆,不過除了這位老婆之外,她無法容忍其他女人,希望你往後少去酒家。」

「這、這個……」男子面有難色的苦笑,汗水跟燈光讓他半禿的頭頂閃閃發亮。

「大師,我是覺得他們還是早點轉世投胎,這樣對他們比較好,我聽人家說當鬼很辛苦,求求你,請你勸勸他們去投胎吧。」

聞言,魈又嘰哩咕嚕的溝通一會。

「你的前任妻子說,看在你對他們的一片心意上,他們就聽你的話去投胎,不過需要為他們進行超渡。」

「好、好!沒問題!這個絕對沒問題!」男子毫不猶豫的一口允諾。

「因為超渡是額外的事情,所以這筆費用……」

「我給,我會額外加給你。」

「進行儀式之前,要請你準備幾樣祭品……」魈隨口吩咐著。

待一切就緒後,魈拿了幾張符咒給季薰,「這場超渡儀式很重要,等一下聽我的口令行事。」

「喔,好。」見魈說的嚴肅,季薰當然也乖乖的應和。

如同電視上看到的道士作法一樣,魈手持桃木劍,腳踩禹步,嘴裡喃喃的唸著咒語。

「放符咒。」

命令一下,季薰隨即放出小紙人,紙人化成飄渺的靈體在半空飄蕩。

「出、出來了!」男子驚慌的喊。

「是的,這兩位就是你前世的妻子。」

咦?不是吧,那個明明是式神……這傢伙該不會是在騙人吧!季薰這下終於理解狀況了。

「請大師將他們送走吧,送他們去投胎吧。」男子聲音發顫的道。

「沒問題。」魈又拋出一張符,符咒化成蓮花,將式神收入其中,而後漸漸消失。

「好了,我已經用觀音大士的蓮花座送他們轉世去了。」

大騙子,那個明明是仿造的蓮花!季薰才想開口拆穿,魈卻早她一步,用封口術讓她說不出話來。

「謝謝,謝謝大師,這是酬勞,多的部分是一點小心意。」對方感激涕零的獻上一疊鈔票,還專程送他們到門口,熱情的揮手道別。

上了機車,兩人繼續前往下個目的地。

「……你這個騙子、神棍!那個人明明沒事,你竟然欺騙他?無恥的傢伙!」封口的法術解除後,季薰劈頭就是一陣罵。

「喂喂,我可是在幫他進行精神治療、心理諮商。」魈痞痞的笑著。「要是沒有我,他可能會被自己給嚇瘋掉。」

「騙人就騙人,說的那麼好聽!」

「我是說真的啊,虧心事做多了,難免會良心不安。」魈替自己的行為解釋道:「既然他想花錢消災,我當然就義不容辭的幫他花錢啊。」

「你以後一定會下地獄!」

「如果可以去那裡就好了,只怕就連地獄也不收我。」魈笑著,笑聲卻顯得有些空虛。

第五章 線索 (上)

往後幾天,季薰發現魈的工作模式跟第一天差不多,早上總是十點多才進辦公室,然後吃早餐、看電視,中午時間一到,他就要季薰煮午餐給他吃,然後下午出去進行委託的工作,而那些委託的案子幾乎都跟外遇、偷情有關。

少數幾件真的跟鬼怪有關的案子,他也只是象徵性的打打一、兩隻小妖、嚇嚇那些不成氣候的小鬼。

「……你這樣子,他們不是過一陣子就又會跑回來嗎?」看著那些屁股被打腫、狼狽哭跑的小鬼,季薰臉冒黑線的道。

「放心,我設了結界,半年內他們都沒辦法靠近這裡。」

「意思是,半年後他們就可以回來了?」季薰說出另一種事實。

「嘿嘿~~」魈乾笑兩聲,沒有多做回應。

「為什麼你不乾脆收了他們?」季薰真是不解,「委託人請你來,不就是為了要一勞永逸的解決妖怪嗎?」

「他們又不是什麼惡鬼,不過是愛搗蛋、喜歡嚇人,出手不用那麼狠吧?」魈開始收拾道具,將那些桃木劍、搖鈴等物收入袋中。

「……沒想到你還蠻善良的。」季薰大感意外。

「怎麼?對我的好感度上升,愛上我了?」魈賊賊的笑著。

「不可能。」季薰篤定的否決:「我對大叔沒興趣。」

「去!小鬼就是小鬼,不懂欣賞成熟男人的魅力。」魈將袋子一揹,走向門口。

見到兩人現身,在外頭候著的屋主隨即前來迎接。

「魈先生,謝謝你,一直以來麻煩你了。」委託者將酬勞遞上。

「哪裡,我還要謝謝您的關照。」不同於對待季薰的嬉笑,魈的態度變得親切有禮,「其實我覺得很不好意思,老是沒辦法讓這棟屋子永遠乾淨,酬勞收的很慚愧。」

「不、不,您別這麼說,我們也知道這裡屬於陰氣重的地方,一段時間就會吸引鬼怪聚集,您已經盡力了……」

陰氣重?季薰納悶了。這裡的氣場的確偏陰,但也還不至於會吸引……

「啊!」季薰小小聲的叫出來,她終於理解原因了。

「怎麼了嗎?這位助手小姐……」委託者不解的看著她。

「她應該是想到我們還有另一項委託要辦。」魈搶先她解釋道:「現在時間快來不及了,抱歉,我們該走了。」

直到機車發動,騎了一段路之後,魈才將封口術解除。

「你是故意的對吧!」季薰氣呼呼的質問:「那邊一再有鬼怪出現,是因為被驅走的那些小鬼,在結界解除後又跑回來!那個才是你放走小鬼的真正理由!」

「事情的真相,絕對不像妳想的那麼簡單。」魈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事情的真相就是你是一個騙子!」要不是現在魈正騎著機車,她還真想往他頭上巴下去。

「助理小季,妳這種評語還真叫人心寒。」魈悲痛的搖頭,「好歹我也是供妳吃、供妳工作的雇主,也不想想自己欠了我多少錢,竟然用這種態度對妳的債權人?小季,沒想到妳這個傢伙這麼沒良心……」

……到底是誰沒良心啊?季薰在心底埋怨著。

兩人相處久了以後,魈對季薰的態度也就越發隨便,簡直就像是將她當成下人使喚,就像現在,才一回到事務所,魈就開始指揮她做事……

「小季,我口渴了,幫我拿杯水來。」躺在沙發上,他翹著二郎腿喊著。

「飲水機就在你旁邊,你不會自己拿嗎?」季薰正忙著將文件輸入電腦歸檔。

「嘖!妳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身分?助理小季?負債的小季?」魈刻薄的諷道。

忍耐、我要忍耐。拼命安撫情緒後,季薰心不甘情不願的起身,為他倒了一杯茶送去。

「幫我拿一下那邊的報紙。」魈以眼神示意。

「你真的很懶耶。」季薰白了他一眼,「報紙一伸手就拿的到了,還要我拿?」

「妳的手比較長。」魈隨口敷衍。

「長個頭!明明就是你懶的動!」

雖然嘴上不斷埋怨,季薰還是將報紙遞給他了。

「中午了,我想吃麵。」他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冰箱裡有一些海鮮跟蕃茄,妳就用那些材料煮吧,海鮮不要煮的太老、麵條不要太軟,湯頭花點時間熬一下。」

「……你真的很挑嘴。」季薰沒好氣的回應。

「這些是料理的基本。」魈翻閱著報紙、漫不經心的回道。

當她在廚房裡忙了一陣子,將麵給端出來時,卻意外發現屋裡多了一位訪客,對方的打扮中規中矩,頭髮有些凌亂,就像是路邊尋常可見的男子。

「妳先吃吧,我跟他談點事情。」魈示意她將湯麵擱在一旁桌上。

「妳就是魈的助手嗎?」對方反過來跟季薰攀談,「妳好,我叫做林聖杰,刑事局鑑識科。」他客套的遞上名片。

「你好,我叫做季薰。」季薰禮尚往來的說出名字。

「季薰啊,這名字很不錯。」林聖杰笑嘻嘻的點頭稱讚,「聽到魈有助手的時候,我還以為別人在跟我開玩笑,原來是真的……」

「喂,你是來這邊泡妞,還是來跟我談事情的?」魈沒好氣的質問。

「當然是來請你幫忙。」林聖杰立刻回到座位上。

「那些照片是……」季薰的視線被攤在桌面上的照片吸引。

若她沒有看錯,其中幾張應該是前幾天新聞報導的,在夜店鬥毆後來又無端陷入昏迷的少年。

視線掃向其他照片,有的是被人解剖開來的屍體,有的是鮮血淋漓、像是絞肉一樣混成一團的肉塊,另外還有一些臟器的特寫,內臟上頭佈滿坑洞、顏色是偏灰的黯沉色。

在季薰接近這些照片觀看時,一股異樣、令人難受的氣息襲來──冷的讓人起雞皮疙瘩,宛如生肉腐爛的噁心氣味,濃郁的慾望情感……萎靡而墮落,但卻又有一種甜美的引誘。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些照片會有這種惡氣?

季薰發顫的伸出手,當她的指尖碰觸到照片時,凍人的惡寒自指尖傳來,沿著手腕、手肘往上蔓延,瞬間侵襲全身,讓她頭皮發麻、冒出一身冷汗。

「這些照片到底是什麼東西?」季薰反射性的甩了幾下手,試圖將那不愉快的感覺甩開。

「麻煩的東西。」魈簡單回答道。

「上次你委託我分析的東西,已經有結果了。」林聖杰從公事包中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跟一包粉末。

「跟你猜測的一樣,這裡面有『添加』東西。」

「那包粉……該不會是毒品吧?」季薰直接產生聯想。

「是啊,它是目前最新型、最熱門的毒品『極樂丸』。」林聖杰苦笑著,「也是最近讓我們頭痛的新產物。」

「原來它是粉狀啊,還以為跟它名字一樣,是一顆顆的藥丸。」季薰好奇的拿起來觀看。

觸手不到幾秒,相似於照片上的難過感覺又出現了,而且這次更加強烈、更加明顯。

「極樂丸最初的確是藥丸狀。」林聖杰解釋的說道:「後來為了吸食方便,才被人磨成粉狀,加入飲料或用其他方式吸食。」

「感覺……很糟糕。」放下那包毒品,季薰難受的來回搓手,那股噁心感彷彿黏液一樣吸附在她手上。

「毒品本來就是很不好的東西。」林聖杰誤解了她的話。「真搞不懂這些人為什麼要吸食它,為了貪求一瞬間的快感賠上性命,值得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季薰尷尬的笑笑,她所在意的,是藥物上頭附著的奇怪氣息。

「妳要試試看嗎?」魈突然開口提議。

「試試?你要我吸毒?」季薰詫異的瞪大眼。

「喂,你別開玩笑了,你以為這個是糖果粉嗎?」林聖傑制止的喊。

「只是沾取一點,應該不至於上癮。」魈將袋子封口打開,強烈的腥羶氣味襲來。

「唔!」強壓下反胃的作噁感,季薰捂著鼻子退開。

「妳不想要探個究竟嗎?」魈以手指沾取一點,在指尖搓揉摩擦、聞著那氣味。

「明明就只是毒品,卻有妖味、鬼氣甚至是人的生息,妳不覺得奇怪?」他將指尖的毒粉送入口中。

果然啊……親嚐過味道後,魈臉上出現了然於心的笑。

見他做出這樣的動作,季薰好奇心大起,猶豫一下,她緩緩伸出食指往藥粉探去,指尖輕顫。

「喂,妳真的要嚐試?這種東西……」林聖杰打算出手制止,卻被魈拉住了。

當季薰碰觸到那粉末時,腦中瞬間竄過幾個血肉模糊的畫面,無形的尖叫聲彷彿要貫穿耳膜,強忍著不斷湧現的厭惡感,季薰將沾了毒粉的指頭移到唇邊,舔取一點吃下。

「唔!噁~~」

才入口,她立刻轉身衝向廁所,彷彿是要將身體掏空的劇烈嘔吐。

「真是敏感的孩子。」魈淡淡的笑著。

「你以為這種行為很好玩嗎?」林聖杰不滿的斥責。「你以為吃少量就沒事?只試一次就不會上癮嗎?你這種觀念就跟那些毒蟲最初的心態一樣!」

「查明真相的最好方式,就是去接觸真相。」魈走到廚房倒了一杯開水,水中混入鹽巴,用這鹽水咕嚕咕嚕的漱口。

窩在廁所裡的季薰,對著馬桶吐了幾次,直到胃裡的東西都被清空,甚至連酸液都嘔出後,反胃的感覺這才逐漸趨緩。

轉開水龍頭,她不斷的漱口,一次又一次,卻怎麼也無法將嘴裡殘存的感覺沖淡。

殘留在口裡的氣味不是化學藥味,而是狀似東西放久受潮的霉爛,生肉腐化到一半的惡臭,鮮血的鏽味……

季薰從毒粉上頭接收到部份意識,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成了妖物,將半爛的屍體挖出,吃食它的肉與筋骨,又彷彿在路邊抓了人,侵入人體,將對方的靈魂生食活剝,大口啃咬內臟。

「噁~~」一回想起那些「幻覺」,季薰胃裡又是一陣翻滾,惡寒瞬間襲身,頭皮整發麻。

「給妳,用它漱口。」魈站在廁所門口,將另一杯鹽水遞給她。

「謝謝。」季薰虛弱的將杯子接過,連吐了幾次,就算她體力再好也沒辦法支撐。

用鹽水漱口後,那股噁心的氣味終於散去。

「嘖嘖,真可憐。」魈似笑非笑的打量她,「臉色怎麼白成這樣?沒想到妳這麼『嬌弱』,平常看妳凶巴巴的樣子,還以為妳是無敵女強人呢。」

「……」她想將那句道謝收回了。

「喂,妳還好吧?可不要暈倒了啊。」魈提醒道。

「我有說我要暈倒了嗎?」季薰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

儘管她現在的確感到極為不適,可是她說什麼也不想讓他小看!

「魈,局裡找我,我要先走了。」林聖杰在客廳收拾著東西,同時也不停的抱怨,「現在這幾個案子鬧得很大,那些新聞記者每天都在追這些事,上頭也開始我們施加壓力,要我們盡速破案,我已經被搞得一個頭兩個大了。總之,這件事情就拜託你了,最好下星期能夠有東西讓我交差,就這樣啦!」

「下星期?現在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以為──」

「碰!」

對方將大門一關,魈的抗議全被這扇門給擋下了。

「嘖!他長官給他壓力,他就來給我壓力,這樣對嗎?」魈一邊發牢騷、一邊開始吃著季薰稍早之前煮的湯麵。

「唔,麵條都糊掉了,真糟糕。」抬頭,發現季薰只是坐在一旁,愣愣的看著那碗麵發呆。

「妳不吃嗎?」他困惑的追問。

「……目前沒有胃口。」看到那紅色的湯汁,季薰總會不自覺想起剛才閃過腦中的畫面。

「沒胃口就慢慢吃。」魈可不讓她用這種理由推辭,「放了那麼久,麵都已經泡軟了,難道妳想要等它變成麵糊?快點,筷子拿起來。」

「可是我現在沒有胃口啊。」季薰悶悶的扁嘴。「變成麵糊就變成麵糊嘛,又沒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魈理直氣壯的道:「食物就是要在它最美味的時候享用,這樣才不會浪費!」

「我又沒說我不吃,哪會浪費啊。」

「當一道料理煮好之後,妳越晚吃它,食物的香氣、營養就會流失越多,這樣不算浪費嗎?如果我是這碗湯麵,我應該會難過的大哭,『你們竟然錯過我最美味的時間,現在我都變冷、變難吃了你們才要吃,我好傷心啊~~』如果它會說話,它一定會這麼抱怨。」

季薰被魈後面這句話給逗的笑了出來,拿起筷子,她開始緩緩的吃著。

用餐過後,季薰著手整理桌上林聖杰留下的備份文件。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處理這個?」她好奇的問。

「晚上吧。」魈含糊不清的回。

「我也要跟!」

「……我可是事先聲明,這是妳自己要跟著去,我不發加班費喔。」魈強調著。

「知道啦。」她可從沒想過要從魈手上取得這種福利。

第五章 線索 (下)

晚間十點,魈與季薰來到了名為「virus」的夜店。

一踏入裡頭,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隨及壓過其他聲音,五光十色的雷射燈光給視覺帶來新刺激,穿著時尚、性感的男男女女在舞池盡情擺動身軀,食物的香氣、酒氣、煙味和攙著汗水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充斥整個空間。

「哎呀呀,這裡的正妹還真多。」瞇著眼睛,魈心情愉快的「欣賞」著。

「喂、魈、魈、魈──」一連叫了幾聲都沒有回應,季薰索性附在他耳邊大吼:「大叔!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聽到了,叫那麼大聲作什麼?我又沒有重聽。」魈不滿的掏掏耳朵。

「沒重聽才怪,剛才根本完全不理我。」季薰嘀咕著。

「現在有這麼多正妹可以看,我理妳作什麼?妳又不是正妹。」魈惡劣的批評道。

「看什麼正妹啊,你不是要來這邊查──」

話說一半,季薰就被魈給拉到懷裡,順帶用手堵住她的嘴。

「好啦,不要吃醋啦,就算我眼睛吃冰淇淋,我還是愛妳的,乖~~」

誰吃醋啊!你就算真的去把妹也跟我無關!沒辦法開口,季薰只好在心底怒罵。

「我說,笨蛋小季,妳的腦袋是忘記帶出來了嗎?」壓低音量,魈附在她耳邊道:「這裡是別人的地盤,妳這麼大聲將我們的目的說出來,不怕被人拖出去打?」

「……」後知後覺發現這一點,季薰沉默了。

「等一下到處找找看有沒有可疑的人,像是賣毒品、吸毒,或者是感覺不對勁的傢伙。」

「……」季薰默默的點頭。

「好啦,不要生氣了。」鬆開手,魈笑嘻嘻的道:「來,我親一下當作是道歉。」

還沒有反應過來,季薰就這麼被偷襲了。

該死,他竟然親嘴!這個大色狼!

「啪!」

就在魈的嘴唇離開時,她起手賞了他一個大耳光。

「你以為親一下我就會原諒你?」季薰順著魈編造的身分演下,「我受夠你了,我要跟你分手!」

轉過身,季薰氣沖沖的往另一邊走去。

隨性繞了一圈後,季薰選了最能看見整個夜店視野的吧台坐下。

觀察一段時間後,她的確見到不少「可疑人士」,那些人有著顯而易見的特徵──全身被黑霧包覆、身上透出似妖非妖的氣息。

季薰起初還因為他們身上的莫名狀況百思不解,直到她看到他們服用藥物,這才恍然大悟。

看來極樂丸是讓這些人產生變化的主因啊。

她發現,當他們吃下極樂丸時,身上的黑霧便會加重,妖異氣息也擴增許多,而這些人本身的生氣則是逐漸消弭。

察覺到這個狀況,季薰立刻使用傳呼告訴魈。

『光是找到這些人沒有用,重要的是找出藥物的源頭。』魈說出他的最終目的。『加油!繼續找吧!』

『要我加油,你自己卻在泡妞?』季薰抗議著。

不過一會時間沒注意,他身邊就已經圍繞著數名女子,眾人相處愉快、氣氛熱烈,待在美女堆中的魈,頗有一種左擁右抱、享盡艷福之味。

『吃醋了?』魈促狹的輕笑,『我可沒有去勾搭她們,是她們自己來找我聊天的喔!』

『像你這樣的大叔竟然能吸引到她們,難道這裡的燈光有美化效果嗎?』季薰冷冷的諷刺道。

『成熟男人的魅力,像妳這種「沒人搭訕」的小鬼當然不能了解。』魈刻薄的回敬。『等妳長大以後自然會知道了。』

被他這麼評論,季薰的火氣瞬間上升。『老頭子的魅力我一點都不想了解!還有,我剛剛趕走幾隻蒼蠅你都沒看到嗎?』

竟敢說我沒有魅力?他的眼睛是被戳瞎了嗎?

從她坐定到現在,幾乎每隔十幾分鐘就有人來纏她,要不是她冷著臉一一拒絕,她身邊聚滿的男生肯定勝過魈的人潮!

『國文造詣不佳的小季,妳的形容詞要多多學習,至少要說他們是「蜜蜂」,妳總不希望自己成了大便吧?』魈揶瑜著。

『你──』

季薰才想要罵人,話卻被突然送到眼前的綜合水果盤打住。

「我沒有點這個,請退回去,順便幫我謝謝對方。」她不假思索的說道。

不用多做猜想,季薰也知道這肯定又是某個男生特地點來請她的「貢品」,只不過其他男生送的全是酒類、滷味小菜,她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水果拼盤。

「這是我們老闆請的,請務必收下。」回收過她幾次的「退件」,服務生特別加以解釋。

「老闆?」聽到對方的身分,季薰有些詫異。

「是的,那邊那位就是我們老闆,史提夫。」

順著服務生手指的方向看去,季薰意外見到一名頭上長角、身邊飄著黑氣的男子,濃烈的妖氣幾乎將他身上僅存的人味吞噬。

那個人是半妖嗎?季薰猜測著。

發現對方是少數的異族,而且又是這裡的老闆,季薰猶豫了一下,決定對他和善一點,畢竟比起其他純種妖怪,半妖在這個社會可說是生存不易啊。

「這盤水果我收下了。」她拿出一張千元大鈔交到服務生手中,「幫我回請他一杯他喜歡的酒。」

「好的。」服務生點頭答應道。

「謝謝妳的酒,我叫作史提夫。」拿到季薰請客的酒,對方來到她身旁。

真是的,這傢伙怎麼跑來了?季薰暗叫不妙。要是對方纏著自己,那她就沒辦法專心「工作」了。

「我知道,剛才服務生有介紹,你是這裡的老闆。」季薰客套的點頭回應,態度不親不疏。

「謝謝妳剛才為我顧全了面子。」史提夫感激的笑著,「我本來還擔心妳會將我的禮物退回。」

「你是這裡的老闆,我當然要尊重你。」對方友善的態度讓季薰無法刻意冷漠,「而且送水果拼盤還蠻有創意的,其他人都只會送我酒跟滷味小菜,不知道是想把我灌醉還是想養胖我。」

「聽妳這麼說,我應該要感謝前面那些人。」史提夫大笑著,「菜單上大部分的小菜都被妳退過了,所以我才選擇妳還沒收過的東西試試。」

「你……」

「我觀察妳一段時間了。」史提夫直接了當的說道:「妳很漂亮、很引人注目。」他嘴甜的稱讚。

「老闆都是這樣讚美店裡的女客人?」季薰開玩笑的回應。

「叫我史提夫。」他更正著季薰對他的稱謂,「見到美女,我的確都是這樣誇她們,但是妳跟她們不同,妳很特別。」

「你想要追我嗎?我有男朋友喔。」發現對方似乎有更進一步的意圖,季薰直接搬出男友作為回應。

「我知道,那邊那位對吧?」史提夫示意著魈的方向。

「你怎麼知道?」季薰驚愕的一愣。

這個人到底觀察我們多久了?季薰開始擔心他們來這裡的目的被看穿了。

「剛才妳一直看向他的方向,妳自己大概沒有察覺吧?」史提夫喝了口手上的酒,眼神帶著探尋。「既然是男女朋友,為什麼你們沒有坐在一起,反而好像是各玩各的?」

「沒辦法,他實在是太令我生氣了。」依照先前跟魈的角色安排,季薰委屈萬分的埋怨:「明明說要陪我來這裡玩,結果自己只顧著看女生,完全不理我……」

「所以妳才會打他一巴掌,說要跟他分手?」史提夫理解的點頭。「如果那句話是當真的話,現在的妳應該是單身吧?」

連這件事情也知道?這個人該不會從我們進來之後,就一直在觀察我們了吧?季薰開始回想先前有沒有做出令人起疑的行為。

「還是說,那句話只是氣話,妳還是放不下他?」見季薰沒有回應,史提夫自顧自的猜測。「應該是後者吧?要不然妳也不會一直拒絕那些男生。」

「我只是對那些男生沒興趣罷了。」季薰否認道。

「那我有機會嗎?」史提夫露骨的詢問:「雖然這麼說有點奇怪,不過,當我見看到妳的時候,我就發現我們是屬於同一類的人。」

史提夫握住季薰的手,態度十分大膽且明顯。

「妳是我找尋很久的人,我們可以說是『伙伴』。」

「我不懂你的意思。」季薰抗拒的縮回手。這個人腦子有問題嗎?

「不要害怕。」史提夫溫和的安撫,「只要妳願意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讓妳明白。妳見到我的時候,沒有異樣的感覺嗎?」

「沒有。」季薰篤定的搖頭。

「是嗎?難道妳以為這個是裝飾品?」他指指自己額上突出的犄角

發現對方似乎有意炫耀身分,季薰不解的蹙眉,「像你們這樣的『人』很多,沒必要大驚小怪。」

「妳果然很特別。」這回應讓史提夫再度笑了。「我越來越中意妳了。」

『小季,走了。』魈的聲音突然傳來。

『去哪?』她反射性的回問。

『搶劫。』

『啊?』回頭朝魈的方向望去,她發現他正往門口走去。

「我、我男朋友走了,我要去找他。」季薰匆忙的起身,打算藉著這個機會脫身。

「等等。」史提夫將名片塞入她手中,「做個朋友吧,下次來店裡可以打給我,我請妳吃東西。」

「嗯。」將名片收起,季薰轉身跑開。

衝到店外,季薰卻不見魈的蹤影,她乾脆對魈進行傳呼。

『大叔,你在哪裡?』

『出夜店後往右邊走,經過兩個紅綠燈會看到一間超商,它旁邊有一條小巷子,妳在巷子口等我。』

依著指示,季薰快步朝目的地跑去。

才剛到陰暗的巷子口,她就已經聽到裡頭傳出求饒聲,從聲音聽來,對方應該有三、四個人。

「拜、拜託你不要殺我。」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身上的東西全部交出來。」魈冷聲命令著。

咦?他真的在搶劫?季薰大感驚愕。她還以為魈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呢!

猶豫了一會,季薰決定不管魈的指示偷溜進去,當然,她也沒有傻傻的衝到魈身邊,而是在能聽清楚對話的距離停下腳步,藏身在資源回收箱旁邊。

「好、好,我全部的錢都給你!」

「馬上給,我馬上給。」

「快一點,『林北』可是沒什麼耐心。」魈用地痞般的口吻說道。

意外聽見魈用「林北」這種詞句自稱,季薰噗嗤一聲的笑了。

「誰?有、有人在那邊嗎?」幾名受害者不約而同望向季薰的方向。

糟糕。季薰心驚的往後縮,幸好她藏身的位置夠隱密,行蹤才沒被人發現。

「喂喂,你們現在是怎樣?想嚇唬林北嗎?」魈拉回他們的注意力,「這種老招式就想脫身?林北不會上當啦!」

「不、不是啦,是真的有聲音。」

「對啊,好像是女人的笑聲。」

「靠!難道你要跟林北說,林北背後有女鬼喔?」魈不信的反駁:「你還不如喊『警察來了』,說不定林北還會相信。」

因為魈十分肯定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幾個人也就不再那麼篤定。

「這些就是全部的錢?你上衣口袋裡面是什麼?」魈質問著。

「這、這個不是錢。」

「要不要搶不是你們說了算,給林北拿出來!」他厲聲命令道。

透過蒼白的路燈照耀,季薰瞧見那人拿出一個小瓶子,汙濁的黑氣從封口溢出。

是極樂丸!接觸過一次後,季薰對這樣毒物有了極深的印象。

「極樂丸?」魈將東西拿在手上把玩,「沒想到你們有這種『好貨』,跟誰拿的?」

「這、這個……」

「怎麼?好東西不跟好朋友分享?」他的語氣轉為威脅,「還是要林北捅你們幾刀,你們才想說?」

「不、不是不說,是因為我們也不知道對方是誰。」對方慌張的快要哭出來。

「那個人是在夜店認識的,就、就是前面那間『virus』。」

「其他人都叫他『T先生』,他每次出現都帶著帽子,我們都在一間很暗的包廂裡交易,看不清楚他的樣子。」

「你們以為林北是三歲小孩?隨便講講就能唬我?」

「是真的,我們沒有必要騙你啊。」

「那個人又不是我們的誰,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沒必要掩護他吧。」幾個人再三保證自己所言屬實。

「要是你們不知道對方的長相,你們要怎麼跟他連絡、怎麼交易?」

「每個星期二跟星期五晚上十一點五十分,只要跟服務生點招牌特調,服務生就會送來酒跟一張紙條,紙條上面會寫包廂號碼。」對方說出接洽方式。

魈沉默的看著幾人,被他這麼盯著看,那些人也不敢擅自開口說話,巷子裡瞬間陷入一片靜默。

「數到一百。」魈冷不防的開口命令。

「咦?」

「林北現在要閃了,為了預防你們從背後偷襲,你們幾個轉過去,從一數到一百,數完之後才可以離開。」他強勢的要求。

「好、好。」

發現魈願意放他們離開,幾個人連忙轉過身去,乖乖的開始數數字。

「一、二、三……」

還沒數到五,那些人就讓魈給打昏了。

「你不是要他們數到一百,為什麼還要打暈他們?」藏身在暗處的季薰,緩步走了出來。

「我要妳待在外面等,為什麼妳要進來?」魈以相似的問題回敬。

「我怕你亂來。」季薰無辜的聳肩。

「男人跟男人要怎麼亂來?」魈轉身往外頭走去,「妳是在懷疑我的性傾向?」

「……為什麼好好的問題你總是要將它想歪?」跟在他身旁,季薰不滿的抗議。

「這就要問妳囉。」他無辜的聳肩,「為什麼妳問的問題都會讓人想歪?」

「你這是強詞奪理!」

「我說的可是有憑有據。」

「屁啦!你根本就是滿腦子黃色思想的色大叔!」

「妳到底是不是女生啊?怎麼連『屁』這種字都掛在嘴邊?」

「怎麼?女生就不能說屁?」

「當然不是,我向來很尊重女生,如果妳想要在我面前放屁、拉屎、摳鼻孔,我也會盡量忍耐,這就是人權啊~~」

「你又在胡說八道了,不要每次都將話題扯開!」

兩人邊吵邊鬧的往巷子口走去,似乎沒有注意到,巷底的角落暗處藏著一個陌生身影,用著如同蛞蝓般黏膩的眼神窺視他們……

第六章 藥廠 (上)

隔了數天,在星期五晚上十一點,季薰獨自出現在「virus」,她沒有打電話給史提夫,但對方卻在她坐定後出現。

「怎麼今天只有一個人?男朋友沒有陪妳?」史提夫手上端著一杯馬丁尼,唇邊掛著溫和的笑。

「我跟他吵架了,這次大概真的分手了吧。」季薰說的淡然,彷彿已經心死。

「不打算挽回?」史提夫在她身旁坐下。

「不了,我累了。」她長長的呼了口氣,「老是這樣提心吊膽,我也覺得很煩。他太花心、太有女生緣了。」

「或許我該請妳一杯酒,慶祝妳的解脫。」史提夫招來了服務生,「甜酒好嗎?女孩子大多不喜歡有苦澀味的酒。」

「隨便。」季薰無所謂的聳肩。

酒送上後,史提夫舉杯示意。「讓我們乾杯,慶祝妳即將『重生』。」

「呵呵……」季薰舉杯輕笑,「重生嗎?這個詞我喜歡。」

兩人邊喝邊聊,互動氣氛融洽,桌上的酒也一杯接著一杯更換。

談話中,季薰隱約地察覺對方身上的氣息跟前次不同,似乎是混雜了一些東西。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半瞇著眼,季薰狐疑的開口。

「請說。」

「是我的錯覺嗎?你的氣好像跟上一次不太一樣。」她直言道。

「的確是這樣。」對方沒有否認,「要再來一杯嗎?」

「不了,我不能再喝了。」季薰搖手拒絕,接連喝了幾杯調酒,她已經有些微醺。

「想知道為什麼我的氣會發生變化嗎?」史提夫附在她耳邊詢問。

「應該是進行了某種修行吧?大部分都這樣。」沒有退開,季薰僅僅調整一下坐姿,讓自己與他正面相對。

「不,當然不是。」對方笑著,眼神有些詭異。「修行太慢、太耗時間,一點經濟效益都沒有,後來我終於找到可以快速『成長』的方法。」

他到底在說什麼?季薰困惑的聆聽,試圖聽出一些端倪。

當他們得知購買毒品需要透過店裡服務生的傳達時,第一直覺就是夜店的老闆有涉入其中,或者他就是販售毒品的藥頭,為了查明情況,魈要季薰藉機接近,看看能不能套出什麼線索。

然而,史提夫現在所說的話,似乎跟他們假設「毒品事業」的無關。

「光是嘴上說說,妳大概聽的很模糊吧?」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塑膠小盒,那是讓人可以方便分類與攜帶藥品的藥物分裝盒。

「你……」季薰訝異的望著他。

不用打開盒蓋,光從漂浮在盒外的惡氣,她就已經知道裡頭裝著什麼,只是她沒有料到,對方竟然會公開將東西呈現在她面前。

就算想要「推銷」,至少也該到隱密一點的地方吧?季薰暗暗吒舌。

「這個就是可以讓人功力精進的補品。」史提夫打開盒蓋,拿出一顆極樂丸在她面前「展示」。

「不,那是『毒』品。」季薰糾正道。

「對一般人來說,它是。」史提夫神秘兮兮的笑著,「但是對我們來說,它是最好的滋養物,只要一顆就可以帶來加倍的力量、瞬間精進的修行……」

「不管怎麼說,在一般人的眼中它還是屬於禁藥。」季薰臉冒黑線的苦笑,「你這樣公開將藥拿出來,不太好吧。」

「不用擔心。」史提夫將極樂丸遞向她。「來,妳試試看。」

要我吃?開什麼玩笑!季薰暗叫不妙。

之前淺嚐一點就讓她吐的頭昏眼花、痛不欲生了,現在要她吞一整顆?這根本是謀殺!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不碰這種東西。」她抗拒的起身往後退開,想拉遠跟對方的距離。

「別緊張。」史提夫拉住她的手臂,「剛開始接觸的確會很難過,但是當妳嚐過一次之後,絕對會被它吸引,相信我。」

信你才有鬼咧!「我不要,我要走了,你不要拉我。」

季薰試圖掙脫他的手,無奈對方的手勁強,就像是鉗子一樣的牢牢扣住她。

「不用害怕,我只是希望妳能加入我們,成為我們的同伴……」

「我不想成為什麼同伴,放開我。」她惱怒的瞪著對方。

「妳不想改造這個世界嗎?」史提夫進一步說道:「既然上天給了我們力量,就是要讓我們成為領導者,成為特別的一群人。」

改造?領導?這個人究竟在想什麼?季薰掙扎的動作逐漸趨緩。

「全部停止動作!警察臨檢!」

突如其來的警示聲打斷兩人,一群警察突然衝入店裡,熱鬧的音樂聲中斷、燈光全數被點亮。

「跟我來。」

拉著季薰,史提夫往後門出口快步走去。

一台黑色跑車停在門口接應,季薰被連拉帶扯的推上車,車裡除了駕駛以外,副駕駛座還坐著一名男子。

還沒坐穩,跑車隨即發動、急速行駛,甩開數量包圍在附近的警車,朝著未知的目的地前進。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要綁架我嗎?」望著車窗外漆黑陌生的街道,季薰氣憤的質問。

「不,只是想帶妳參觀。」史提夫笑著回應。「妳不是已經被我的說詞打動了嗎?」

「誰被你打動啊!我是被你嚇到!」季薰沒好氣的罵。

「咯咯咯、咯咯咯……」坐在副駕駛座的男子突然發出奇怪笑聲,吸引了季薰的注意力。

對方頭戴灰色鐘型帽,寬大的帽簷將男子臉部遮去大半,虎背熊腰,壯碩的身形簡直可說是健美先生的放大版。

「史提夫,你抓的這個人質十分特別啊。」男子說話的聲音不同於一般聲線,有點像是透過變音器說話、或是動過氣管開刀手術的變異音質。

「T先生,她不是人質、是伙伴,我終於找到適合加入我們的人了。」史提夫語氣激動、欣喜若狂的說道。

T先生?那個藥頭?原來這一切就是他在搞鬼!

「你是要我當販毒的同伙嗎?我可是事先聲明,我頂多幫你們賣毒品,不要叫我吸毒。」季薰半妥協的說道,試圖以此套出更多線索。

「咯咯咯……」被稱為T先生的男子再度笑了,「販售毒品?史提夫,這個女人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我還沒時間跟她說明。」史提夫回道。

「你可以帶她去藥廠見識一下。」T先生點頭回應。

「是。」獲得允許,史提夫臉上的笑容更深。

真糟糕,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斷了訊息。季薰無奈的苦嘆。

這次的行動他們分成兩路進行,季薰負責從史提夫口中套話,取得其他證據,而魈則是從藥頭這條線下手,他想辦法混入毒品交易的包廂,等時機一到,立刻發出暗號通知林聖杰,讓他帶領員警衝入搜索,然而,現在的情勢卻完全超出狀況。

季薰曾經試著傳呼魈,但對方卻始終沒有回應……

這種狀況下,她也只能想辦法靠自己脫身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車程,車子駛入一間工廠,放季薰與史提夫下車後,駕駛載著T先生掉頭離去。

儘管已經是深夜,這裡依舊是燈火通明,機器的運轉聲接連不斷傳來,窗口映照出不少忙碌工作的身影。

「來吧,我帶妳參觀。」史提夫拉她進入廠房。

廠房的規模就像是一般的製藥公司,裡頭有許多令人眼花撩亂的機器設備林立,工作中的員工約莫十多名,他們全都默默的埋首工作,沒有任何交談互動,就連史提夫拉著季薰走入,那些人也全然沒有反應,廠房裡只能聽見機器的運轉聲響。

入口的左側有著一個大型水泥槽,高度約莫半人高,幾乎佔去廠房四分之一的面積,汙濁的邪氣覆蓋其上,詭異的吼叫聲不斷從裡頭傳出。

「那裡面……是毒品的原料?」季薰猜測著。

「聰明,妳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嗎?」史提夫領她走向水泥槽。

近距離觀看,季薰這才發現水泥槽並不只有表面的高度,它的內部還下挖了一層樓的深度,裡頭堆滿了異種與小妖小怪,牠們在裡頭扭動、吞噬彼此。

當季薰看見那些「原料」時,驚愕與疑惑全寫在臉上。

「那些都是人造妖怪,我們叫牠『實驗體』。」史提夫如同簡介般的說道:「極樂丸的主原料就是用牠們提煉出來。」

「就算是人造品,牠們還是會動、會吃人的妖怪,你竟然拿這種東西做成毒品?」季薰的音調高了幾度,她無法想像人類將這些妖怪藥丸吃下的狀況。

「極樂丸不是毒品。」史提夫再度澄清。「我來為妳做個示範吧,看完後妳應該會更清楚狀況。」

他拿出一顆藥丸,瞄準了一隻體形明顯弱小的實驗體,指尖一彈,極樂丸便被射入實驗體體內。

短短數秒間,那隻實驗體的妖力瞬間增強,身軀也壯大數倍,藉由極樂丸的幫助,牠反過來啃食原本要吃掉牠的妖怪。

季薰這下終於明白史提夫所說的「補品」由來,但是……

「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這顆小小的藥丸裡,擁有妳所想像不到的力量。」史提夫像是吃糖果般,往嘴裡丟了一顆,妖氣瞬間提升不少。

「可惜它的效用有時間限制,必須持續吃才能維持住力量。」史提夫有些惋惜的道。

「不,等等,你把我搞糊塗了。」季薰試圖釐清狀況,「你用實驗體製造這些藥,所以藥裡面有牠們的力量,這一點我可以理解,但是你是從哪邊抓來這麼多妖怪?還有,既然你說這些藥是補品,那你應該要賣給『同類』啊,現在買藥的都是普通人不是嗎?難道說他們吃了也會產生反應?」

「妳問的還真詳細。」史提夫輕笑著,「這是不是表示妳有興趣加入我們?」

「我要先了解情況再作決定。」季薰推託的回道。

「沒問題,我會跟妳說清楚,因為這也是我帶妳來這裡的目的。」」史提夫爽快的點頭答應。

「我們製造出水泥槽裡的實驗體,用牠們做成藥物,但是製作一顆補藥需要耗用很多生氣,這些實驗體的力量很微弱,沒辦法製造出我們需要的藥量,後來我們把牠們放出去,讓牠們大量進食、提升力量,然後再來製成藥品。」他用閒話家常的口吻,說出令人驚愕的事實。

「第一階段我們算是成功了,但是這樣還不行,為了要有更好的『品質』,我們需要更精煉的力量,所以我們將藥品賣出去……」

說到這裡,史提夫轉頭望向季薰,神情透著興奮。

「妳剛才問我,人類吃了有什麼用處,對吧?」

「嗯。」她不安的點頭。

「他們的功用就是被實驗體吞噬,成為藥的一部分。」異樣的光芒在他眼中閃爍。

「你是說所有吃了這個藥品的人,他們都會變成妖怪?」季薰確認的追問。

「不,他們會變成空殼,那些人的靈魂會被抽空,成為實驗體的養分。」史提夫突兀的大笑,聲音猶如鬼嚎。

「抽空?難道新聞上那些人……」季薰想起近期幾件無故昏迷的新聞案件。

「那些人應該覺得很榮幸。」史提夫不否認的點頭,「他們應該覺得很慶幸,原本混吃等死的人生,現在被『濃縮』成有用的東西。」

……這算哪門子的榮幸?季薰忍著揍人的衝動,她還有好多事情不明白,在釐清之前,她還不能跟對方撕破臉。

「你的意思是說,這些藥丸會吸收他們的生命。」季薰歸納出對方的結論,「可是你們怎麼『回收』藥丸?它都已經被消化掉了不是嗎?」

「就算被製成藥丸,這些實驗體還是擁有強大的再生能力。」史提夫用稱讚的口氣說道:「牠們會在人類體內重新凝聚,將人體當成飼主寄生,隨著用藥量增強力量,等到將飼主靈魂吃光,牠就會脫離飼主回到這裡。」

他指了指水泥槽。「『血是最好的培養品』,這是T先生常常掛在嘴邊的說詞,事實上也是很貼切。」

順著他的動作,季薰的目光重新回到水泥槽裡,先前那隻因為藥物壯大的實驗體,現在已經縮回一般尺寸,繼續跟其他同類爭鬥。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重複這個循環,販售給人、讓實驗體吸收生氣、重新製成藥物然後再來販售,一直到提煉出最精煉的上等補品為止。」

「你殺了那麼多人,就只是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那種東西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季薰完全無法認同他的想法。

「妳有沒有想過,像我們這麼特別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是什麼樣的定位?」史提夫開始跟季薰分享他的見解。

定位?這是機智問答還是心理測驗?

「我想我們應該是……一般的普通人吧?」季薰小心翼翼的挑選用字。

「不、不,妳不應該這麼看輕自己。」史提夫雙手捧著她的臉,神情認真的道:「我們絕對跟那些沒用的人不一樣,他們只是地上的狗屎,我們是高貴的鑽石。」

「……之前新聞有說,有人用牛糞做出鑽石。」

不是想搞笑,但是季薰聽到這種比喻時,她直覺就想到那則新聞。

「好吧,我比喻錯誤。」史提夫回以一個無奈的苦笑。「或許用廢物、糧食、奴隸這類的說詞形容他們,妳會比較容易理解。」

「還沒想清楚這個答案時,我總是很害怕,我不懂為什麼我會擁有能力,『如果因為這樣我被當成異類怎麼辦?』我總是會這麼想,後來因為T先生的關係,我終於明白了。」

他激動的握緊拳頭,雙眼放光、欣喜若狂的說道。

「因為我們要成為領袖,我們要成為管理這個世界的人,所以我們才會擁有力量!」

「你是打算跟我說『勝者為王、強者生存』這種理論嗎?」季薰猜測的問。

「沒錯!」史提夫毫不遲疑的點頭,「這個世界有太多沒有用的人,他們憑什麼跟我們平起平坐?如果要依照能力劃分階級,那些人就連當奴隸都不如!我們打算建立一個新的國度,重新擬定階級制度!沒用的廢物就讓他們成為實驗體的食物,我們的補品。」

「聽起來是個大工程。」季薰不以為然的點頭。

在她聽來,史提夫的說法誇大而且不切實際,她不認為這種事情有可能辦到,只是史提夫的痴人說夢。

「偉大的改革本來就需要時間。」史提夫陶醉在他的假想情境中。「我已經可以預見這個世界進化的那一刻,那些無能的傢伙就全數剷除,讓精英統治世界!」

「你是不是毒品吃太多,精神錯亂了?」季薰朝水泥槽丟入幾張火符,裡頭瞬間成了火海。

「不好意思,我對你們的計劃沒興趣。」

看到實驗體被燒毀,史提夫不怒反笑,「妳以為我們就只有這個實驗場?」

他往嘴裡丟了一顆極樂丸,緩步走向季薰。

「……」發現對方神情越來越怪異,季薰警戒的跟他保持距離。

「真糟糕,果然被T先生說中了,妳是敵人。」邊說,他又邊往嘴裡丟了一顆藥丸,「帶妳來這裡只是想要先試一試妳,現在妳已經出局了。」

「停止工作,抓住這個女人!」史提夫大聲喊道。

命令一下,所有員工全放下手邊的工作,開始向季薰靠近,也就在他們接近後,季薰才發現這些人的表情渙散、眼神空洞,僵硬的行走步伐就像是被人操縱的傀儡。

第六章 藥廠 (下)

「退開!」季薰亮出長刀,警告的大喊:「我不想傷害你們,快點離開!」

「沒用的,他們只是空殼,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史提夫笑著。

「他們……」

「這些全是在店裡倒下的客人。」史提夫聳肩說道:「本來打算將他們處理掉,不過因為藥廠缺人手,T先生就將他們『回收』,製作成人偶,非常聽話、比人類還好用,只是動作慢了一點。」

「你們到底將人當成什麼!」季薰生氣的衝向他,卻在接近時被人偶們攔住。

季薰揮刀將抓向她的幾隻手砍下,從傷口斷面可以清楚看到筋肉、骨頭,卻沒有血夜流出,宛如被抽乾了一般。

儘管失去部分身體,人偶們沒有哀號、沒有任何痛苦神情,只是依從指令不斷靠近季薰,用殘餘的肢體進行攻擊,起手抓下,季薰身上就多出了幾道抓痕。

「注意一點。」史提夫假好心的提醒,「經過改造,他們的握力跟機器人差不多,要是被抓住,妳的骨頭可是會被折斷。」

「走開!全給我走開!」

為了脫身,季薰快速揮刀亂砍,地上掉了一地的肉體殘塊,暗紅色的內臟、灰白色的腦、附著脂肪的肉塊、被削去半邊的頭……

揮刀的次數越多,季薰越覺得自己是在進行屠殺,在最後一名人偶倒下時,她也快要握不緊手上的刀。

她並不是頭一次殺人,年幼的時候,她也曾經殺過附在人身上的妖怪,只不過那時候是為了自保,而且對方有武器、有仇恨意識、有反擊能力,不像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對屍體進行一場單方面的殺戮。

「真不錯,妳現在的表情真吸引人,痛苦、矛盾和掙扎。」史提夫舔舐嘴唇,貪婪的盯著她,「感到愧疚嗎?就算只是人偶,他們也曾經是人、活生生的人,親手將人類肢解,感覺很不好受吧?」

「沒想到你這麼多愁善感。」季薰重振精神,倔強的笑笑,「很遺憾,我一點都不感到愧疚。就像你說的,他們不過只是『人偶』,我只是砍到手酸,暫時休息一下而已。」

「好、很好,我喜歡妳這種想法!就是要這樣才對!」史提夫開懷的拍手大笑,「我對妳越來越有興趣了,再給妳一個機會考慮,要不要加入我們?」

「沒興趣。」

季薰一個箭步衝上前,握緊長刀用力揮砍,史提夫徒手將刀刃接住,季薰雙手一放,長刀瞬間消失。

趁著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她重新以靈氣聚刀,由下往上斜劈了一道,將史提夫的胸口傷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鮮血像湧泉一樣的噴濺,在地上聚出一攤血池,同時也將他的衣服染紅。

「原來你的血是紅色?我還以為那些補品早就將你的血變黑了。」說話的語氣就跟她瞳孔閃耀的金屬光芒一樣冰冷。

「妳這個傢伙……我要把妳一塊塊撕裂、吃掉!」意料之外的重創,讓史提夫覺得受到侮辱。

他大口吞下幾顆極樂丸,不斷流出的鮮血瞬間止住,額上的角增長數寸、身體也逐漸膨脹,上衣更因為過於緊繃而撕裂。

「真剛好。」季薰重新握緊刀,「我也很想將你砍成一塊一塊。」

「那就試試看吧。」

對方身形一閃,在季薰還沒分辨出對方動向時,史提夫的臉就已經放大在她面前,她心驚的倒抽一口冷氣,腳下迅速退閉。

「不行、不行,反應太慢了。」

冷不防地,季薰被對方的拳頭擊中腹部,整個人摔飛數公尺遠。

「咳、咳咳……」季薰伏在地上劇烈咳嗽,剛才那一擊讓她腹部肌肉強烈收縮,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痛嗎?」史提夫擰笑著,眼神已經完全喪失理性,「抱歉,我太興奮了,平常我對女生可都是很溫柔的。」

起身,季薰一個箭步衝上前,朝他臉部送了一記飛踢,「碰!」這次換成史提夫往後跌退。

「抱歉,我本來想讓你摔到那個坑裡的,看來我踢太小力了。」季薰用同樣的口吻回敬。

「呵呵。」揉了揉臉頰,史提夫彷若沒有痛覺的笑著,「的確太小力了,這點力道連給我抓癢都不夠,要打的話,至少要像這樣。」

他快步跑向季薰,拳頭一個接著一個落下,季薰一邊往後退、一邊以長刀抵擋,儘管已經儘可能防禦,還是中了他幾拳。

「小心,再退妳就會掉到坑裡去了。」史提夫停下手,放大的瞳孔帶有獸性。「坑裡面的實驗體好像還沒有完全被燒死,瞧,牠們還在動,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妳也知道後果。」

季薰用眼角餘光往水泥槽裡頭打量,那些僥倖逃過一死的實驗體,現在正在吞食附近的屍體與同伴,繼續維持牠們的生命力。

「來,往前幾步。」史提夫往後讓開。

依著他的話,季薰前進幾步遠離水泥槽。

「這樣才乖……」

話還沒說完,季薰立刻朝他揮刀砍去,這一次她砍中了他額上的角,將角上傷出一道缺口。

還沒收刀,史提夫就已經單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舉在半空中。

「我好像忘記跟妳提醒,我很討厭別人碰我的角。」

呼吸困難的季薰,臉色瞬間脹紅,她不斷用力搥打頸子上的手,起腳胡亂踢他的身體,然而,這些攻擊對史提夫來說卻是不痛不癢。

「不能呼吸了嗎?放心,我不會讓妳這麼快就死去。」史提夫改為拎著季薰衣領,像抓小雞一樣的朝水泥槽走去。

「我改變主意了,我想要看到妳被實驗體慢慢吃掉的模樣。」史提夫丟了幾顆極樂丸進入水泥槽,幫助那些實驗體增強力量。

「我一直覺得人類最美、最好看的時候,就是臨死之前的表情。」史提夫將她拎到水泥槽上空,只要他的手一鬆開,季薰便會掉入爬滿實驗體的坑裡。

季薰冒著冷汗,她以眼角餘光搜尋坑洞四周,試圖為自己找出一條生路,但,不管她怎麼找,水泥槽裡完全沒有可以讓人攀爬的地方,只有四個平滑的壁面,除非有人幫忙,否則一旦掉下去肯定上不來。

「有人在嗎?」魈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發現救兵抵達,季薰頓時鬆了口氣,而史提夫則是一臉警戒的瞪著他,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嘩~~真是壯觀的景象,這些設備應該花不少錢吧?」他神色悠閒的走進,像是在參觀工廠一般。

「我說,豬頭小季,妳在做什麼啊?」魈在距離他們的一兩公尺遠的地方停下,似笑非笑的瞧著兩人。

「我在做什麼?」季薰簡直快被這個無俚頭的問題氣炸了,「你看不出來嗎?我快要被他丟下去了!」

「那下面是什麼?」魈好奇的傾身觀看。「唔,好像挺臭的,該不會是糞坑吧?」

「……史提夫,你要不要先把那個傢伙丟下去?」季薰認真的向他建議。

「喂喂,欠我錢的小季,這就是妳對待老闆跟債權人的態度?」魈不滿的撇嘴,「照理說,一般人遇到這種狀況都會說『請讓我代替我家主人死吧!請不要傷害我主人』,妳這個僕人當的很不合格喔。」

「誰是你的僕人啊!我是助理!」季薰咬牙切齒的反駁。

「自古以來,勞資雙方的關係就是主僕關係,這點妳也不懂?平常都不看書的嗎?」魈輕蔑的批評道。

「你們兩個說夠了沒有?當我不存在嗎?」被兩人這麼忽視,史提夫不滿的吼道。

「啊?原來你會生氣啊?」魈故作訝異的道:「真是太神奇了,我還以為像你這種喪心病狂、沒有人性的下等怪物,只會亂吼亂叫、沒什麼智商呢!」

「看來你想第一個死?」史提夫將季薰往旁邊丟開,如同野獸般粗重的喘氣。

「嘖嘖,你這隻妖怪完全不懂憐香惜玉。」魈狀似心疼季薰的皺眉,「就算她沒什麼女人味,再怎麼說也都算我的手下,俗語說『打狗也要看主人』,你怎麼可以當我這個主人的面摔狗呢?」

「死大叔,你說誰是狗啊!」季薰狼狽的從地上坐起,要不是她現在全身痠痛、不想挪動身體,她真想衝上去痛毆魈一頓。

「乖~~那只是一種比喻,做人不要這麼敏感啊。」魈安撫的笑笑。

「有時間聊天,不如注意一下狀況。」

史提夫突然現身魈的身後,以手刀貫穿了魈的身體,魈錯愕的低下頭,史提夫粗厚的手掌仍停留在他胸前。

一手按著魈的肩膀,史提夫彷彿刻意折磨他一般,用著緩慢的速度將手抽出,魈痛得臉色慘白、冷汗直流,鮮血從他胸前、嘴角不斷流出。

「大、大叔!」

見到魈被殺害,季薰驚愕且激動的起身,才想唸咒施放雷擊,手印卻被一旁的人給制住。

「咦?」季薰愣愣的望著對方。

原以為已經被史提夫殺害的魈,竟毫髮無傷的現身季薰身旁,而史提夫的手卻還抓著另一位魈。

「要殺人之前,是不是應該要先看清楚目標呢?」魈悠哉的笑著,一彈指,史提夫手上的魈化成符文繩,將他牢牢捆住。

「原來是替身啊。」季薰頓時鬆了一口氣。

「豬頭小季,妳真是沒救了。」魈沒好氣的埋怨,「剛才那種情況,妳應該要很親密的喊『魈主人』或是『親愛的主人』才對,結果妳竟然叫我大叔?好好的氣氛都被妳破壞了。」

「那種奇怪的稱呼會有人叫才有鬼!」

「這裡沒有鬼,但是有妖怪。」魈指向史提夫的方向,卻發現他掙斷了符文繩,人已經不知去向。

「啊咧?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了?」魈困惑的抓頭。

才想找尋史提夫的形蹤,季薰跟魈突然被人抓住後頸。

「剛才讓你逃掉是我一時大意,這次你就逃不掉了。」

「是嗎?要不要來打個賭呢?」儘管被抓著,魈還是神色輕鬆的笑著。

一眨眼,他與季薰突然融成膠狀,如同有生命般的將史提夫整個人包覆住,而後瞬間起火燃燒。

「不!啊啊、不──」

痛苦萬分的他倒在地上打滾,身上的火焰連帶引燃附近的物品,最後整間廠房成了一片火海,史提夫的悽慘哀鳴不斷迴響、久久不散……

第七章 偵查 (1)

後來,電視新聞以「郊區廠房無故失火」來報導這件事情,而「virus」因為被警方查獲大量毒品,又發現失蹤的夜店負責人涉嫌其中,在事件尚未查明清楚的狀況下,「virus」宣告暫時歇業。

事情進行到此似乎已經算是落幕,然而,季薰心底卻隱隱有著不安。

那天晚上他們離去時,她似乎瞧見一樣焦黑狀的東西衝出廠房,往暗處奔去。

然而,事件經過了半個多月,他們的生活就跟往常一樣,沒有其他新事件傳出,因此,季薰也就沒有繼續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嗯嗯,怎麼看都覺得你很適合吊在窗戶邊當裝飾品。」魈看著自己「傑作」,滿意的笑著。

窗戶邊,一隻額上長角、身形嬌小的小狗正奮力掙扎著,他的背部貼有一張符咒、全身纏滿紅色符文繩,不管他怎麼用力啃咬,絲毫傷不了繩子半分。

「豬頭魈!蠢人類!大肉塊!總有一天我要吃你的肉、用你的骨頭剔牙!拿你的腦袋當椅子坐!」沒辦法脫身,景泱索性開罵。

「咬的到你就咬啊,來喔,鮮嫩多汁的屁股在這裡,你咬啊。」魈在他面前扮鬼臉、幼稚的搖屁股挑釁。

「吼~~你以為這樣就能困住我嗎?不過是一條爛繩子!」景泱繼續賣力掙扎,「可惡!怎麼弄不開!什麼爛繩子!」

「哇哈哈哈~~掙扎吧!」雙手叉腰,魈得意的仰天大笑,「你永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天生就是被綁的命啦~~」

兩個大笨蛋。季薰搖頭歎息,默默收拾被兩人弄亂的辦公室。

不知道為什麼,魈跟景泱只要一碰面,兩人一定會一言不和的吵起來,動口之後接著是動手,最終結局就是景泱被魈給吊起來當窗邊擺飾,這種模式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固定行程。

而她則是從最初的勸架攔阻、生氣發火,轉變成現在的視若無睹、無奈苦嘆。

這應該是他們兩個特殊的相處模式吧。她已經如此認定了。

「你這個死傢伙!」景泱急躁的揮舞四肢,然而他的掙扎卻讓繩子纏得更緊。

「笨狗,虧我好心的留了一點空間給你,結果你卻自己把自己給纏緊了。」魈搖頭數落道:「算了,懶得理你,我還要去跟玹澄楓收錢,沒時間跟你在這裡耗。」

他嘴裡哼著歌,將桌面的文件逐一裝入袋中,心情愉快的朝門外走去。

「季薰姐姐,拜託妳幫忙一下。」直到魈關上門離去,小彌這才開口向季薰求救。

「注意了。」

季薰起手一揮,只見刀光閃過,還沒看清楚出招,繩子便已經被她斬斷,景泱重重的摔在地上,幸好他現在的身體輕盈,摔落後只是在地板上彈跳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痛死了!」景泱發怒的大吼:「妳怎麼跟那個豬頭一樣,放人的時候都不會小心一點啊!」

「我不是有叫你注意?」季薰挑眉回道:「都已經摔過那麼多次,你的反應怎麼還是慢半拍?」

「誰說我反應慢!我、我只是懶得站著!」景泱嘴硬的反駁。

好一個懶得站著。季薰失笑的搖頭,「那你就繼續趴在地上好了。」

「景泱,你受傷了。」小彌拉起他的前肢,神色緊張的檢查傷勢。「一定是剛才跟魈大哥打架時受傷的,痛不痛?」

「嘖!不過是一點小傷,幹嘛大驚小怪?」景泱抽回手,蠻不在乎的道:「我以前在山裡的時候,受的傷比這個還要嚴重!」

「就跟你說不要跟魈大哥打架,你怎麼每次都不聽呢?」小彌不滿的叨唸。「為什麼你這麼喜歡打架啊?那個又不好玩。」

「囉唆!我們山裡的妖怪就是要靠打架才能生存,妳懂不懂啊?總有一天,我絕對會打贏他,把他踩在腳下!」景泱餘氣未消的道:「不、不對,踩他太便宜他了,我要把他吊在樹上!」

「你現在又不是住在山裡面。」小彌嘟著嘴,對他的想法感到無法理解。「而且你每次都說你要打贏魈大哥,可是每一次被吊起來的都是你耶。」

「那、那是我一時大意!下次絕對不會這樣了!」景泱尷尬的辯解。

「你每次都說下次。」小彌小心翼翼的將景泱抱起,擱在一旁桌上。

「囉唆!妳不要一直在我耳邊唸唸唸行不行?再吵我就咬妳!」他張牙五爪的恐嚇,然而,以他目前小貓般的身軀做這種威脅,似乎沒多大成效。

「啊~~景泱這樣好可愛。」小彌開心的將他抱起,用臉頰磨蹭他。

「我不是寵物!放開我……啊,好痛!」動到傷處,景泱脫口叫了出來。

「對不起,我忘記你受傷了,很痛嗎?」小彌將他放回桌面,「季薰姐姐,你們這裡有急救箱嗎?我想幫景泱擦藥。」

「有,我去拿。」季薰轉身離去。

「擦什麼藥啊,這種小傷口,舔一舔就好了。」景泱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晃著尾巴準備走開。

「不行!要是被細菌感染怎麼辦。」小彌一把抓住他的尾巴,不肯讓他離開。

「吼!跟妳說過幾次,不要抓我的尾巴,我討厭別人碰我的尾巴,我咬妳喔!」景泱發怒的大罵,全身的毛髮豎起,看起來就像一隻長了尾巴的小刺蝟。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誰叫你要跑掉……」小彌被他這麼一凶,淚水隨即在眼眶中打轉。

「喂,妳幹嘛哭啊,我又沒有真的咬到。」景泱皺眉瞪著她。

「喂,急救箱拿來了。」季薰將急救箱直接砸在景泱身上。

「痛……」遭受重擊,景泱眼冒金星的趴成大字形,「妳幹什麼突然打我,很痛耶!」

儘管氣得咬牙切齒,但目前他的身形嬌小,一個急救箱就將他整個壓制住,完全動彈不得。

「沒什麼,只是突然很想砸你。」季薰將急救箱打開,拿出消毒水。

「妳這是什麼話!那我現在突然想咬妳──」

景泱掙扎的從急救箱底下爬出,才張開口,嘴裡馬上被季薰塞了一個球體,背部也被她貼上定身符,頓時陷入動彈不得、有口不能說的狀態。

「不好意思,因為臨時找不到適合的東西,隨手拿了魈的襪子塞,我想你應該不會介意吧?」季薰嘴上說的歉然,語氣中卻沒有歉意。

「唔唔!唔唔唔!唔唔──(當然有關係!快點將襪子拿開,我快要被燻死了!)」儘管景泱想大聲抗議,但卻只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季薰姐姐,這裡面沒有棉花棒。」翻來找去,小彌卻找不到棉花棒沾取藥水。

「那就直接倒在傷口上吧。」季薰無所謂的說道。

「唔!唔唔唔──(什麼?妳、妳這個可惡的傢伙!妳想要整我嗎?)」景泱瞪大了眼,無法置信的看著。

「這……直接倒會很痛吧。」小彌猶豫著。

「唔唔、唔唔──(對對!絕對不可以用倒的!小彌,妳絕對不能讓這個女人對我下手!)」景泱拼命點著頭,雙眼閃閃發亮。

「痛死總比被細菌感染好啊。」季薰試圖說服小彌,「聽說過敗血症嗎?那是因為小傷口沒有處理好,被細菌感染所引起的併發症,嚴重的話可能連命都沒了!」

「我知道!」小彌點頭如搗蒜的道:「我有聽過元謙叔叔說過,那是一種很危險的病!所以說景泱,不管會有多痛,你都一定、一定要忍耐才行!」

小彌一臉認真的對他說道,而景泱則是拼命搖頭,完全不想順從。

「唔唔、唔唔唔……(不要啊,小彌妳不要被她洗腦了。)」景泱垂著雙耳、發出苦悶的悲鳴。

「咦?景泱好像在發抖?」小彌側著頭打量他。

「應該不會吧,不過是擦消毒水,有什麼好怕的?」季薰將消毒水的瓶蓋扭開,刺鼻的藥水味隨即撲鼻而來。

「唔、唔唔、唔──(住手!我不要擦藥!快停下!)」景泱繼續進行無用的掙扎,直到季薰將消毒水往他的傷口倒下。

「唔唔唔唔──(啊啊啊!痛死我了!傷口、傷口在冒泡泡了!救命啊~~)」

消毒水大量澆在傷口上,那股刺痛感讓景泱痛得想打滾,無奈他被符咒壓制住,只能咬著嘴裡的布團拼命忍耐。

好不容易撐到「酷刑」結束,他已經耗盡體力、流出一身冷汗。

「好了。」

為景泱的傷處上藥完成後,小彌這才將他背上的符紙撕下,變回原來體型的景泱,狼狽的爬下桌,直接在地板上趴平。

「……妳們根本是在虐待。」他將口中的襪子吐出,語調虛弱的抗議。

「呵呵,景泱這樣好像布偶造型的地毯喔。」小彌順著他的毛髮輕撫,溫柔的動作讓景泱舒服的瞇上眼。

這幾天事務所全無工作上門,無事可做的季薰,索性看電視打發時間,隨手轉了幾個頻道後,她突然停下動作,注意力被新聞台正在播報的新聞吸引。

「前陣子無故昏迷的幾位民眾,在醫生診斷不出原因、群醫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昨天奇蹟般的醒來了,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家屬們激動落淚,直說是上天保佑……」

「醒過來了?這不可能啊。」季薰錯愣的看著新聞畫面,電視台還專訪了當事者與家屬。

躺在床上的病人目光呆滯、神情木然,對於記者的詢問只是簡單以點頭或搖頭回應,有時還出現明顯的遲鈍狀況。

對於這種不尋常的狀況,醫生的解釋是:「病人剛醒來,意識還不是很清楚,也有可能有傷到腦部,目前會留院觀察幾天……」

「不對,那是人偶,這些人被改造了!」曾經近距離接觸過改造人偶,季薰一眼就看出情況不對。

這些人不是躺在醫院中嗎?那些人是用什麼方法潛入醫院?

他們又怎麼在別人完全沒有察覺的狀況下,對這些被吃掉靈魂的人進行改造?他們身邊都有家屬陪伴不是嗎?

一個接著一個的疑問在季薰腦海裡兜轉。

第七章 偵查 (2)

「季薰姐姐,妳怎麼了?」見她變了臉色,小彌不解的追問。

「沒、沒事。」季薰敷衍的笑笑,隨即撥了一通電話給魈,告知他這件事情。

『喔,然後呢?』對方的反應相當冷淡。

『當然是要去查清楚啊!』她氣急敗壞的道:『一定是那個T先生想利用這些人做壞事,我們一定要去阻止他們!』

『小季,妳辦公室打掃好了嗎?』魈突兀的問著。

『啊?掃好了。』季薰愣愣的回。

『檔案呢?都輸入電腦了嗎?』

『嗯,都完成了。』

『廁所的衛生紙好像快要用完了,妳等一下去買幾袋,順便買一些菜。』

『等一下!』季薰抗議的喊:『我現在在跟你討論人偶的事情,你幹嘛突然要我去買東西?』

『因為妳很閒啊。』魈語氣悠哉的回道:『如果不是太無聊、閒著沒事做,又怎麼會想要自找麻煩?』

『這怎麼會是自找麻煩!難道你不想救那些人嗎?』

『有人委託我們調查嗎?』魈反問著。

『沒有,但是就算沒有人委託,我們也應該──』

『既然沒有人委託,為什麼要去救?』魈插嘴道。

『為什麼?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嘖嘖,真沒想到,妳竟然會是鋤強扶弱的「正義擁護者」啊?』魈戲謔的笑聲傳來。

『看到有人被欺負就想上前幫忙,認為世界上都是充滿了「愛、友情與希望」,路見不平就一定要拔刀相助,好友遇難就要兩肋插刀……』

『那又怎樣?』感受到魈似乎有輕視意味,季薰冷冷的回問。

『不怎麼樣,我只是不太認同這種「自以為是的正義」。』

『什麼叫做自以為是?難道幫助別人有錯嗎?』季薰激動的提高分貝。

『別激動,我並不是說幫助別人不好。』魈語氣和緩的安撫,『但是妳要從整件事情去判斷「應不應該幫、需不需要幫」。』

他直接列舉出幾個問題點,藉此說明他的想法。

『今天假設妳真的救出他們了,妳可以將他們變回原來的樣子嗎?』

『……沒辦法。』她坦白的回道。

『如果沒辦法恢復,妳救他們有什麼意義?』魈站在實質面上,就事論事的道:『他們不過是一具空殼,已經不是活人了,妳所謂的解救,只是不想讓他們被人操縱,但是妳有沒有想過,當他們脫離那樣的情境,再度變回空殼的模樣時,那些人的家人會怎麼看待?不能吃、不能工作、只能躺在床上,要養這樣的一個人,妳知道需要付出多少金錢跟時間嗎?』

『……』

『妳有沒有想過,妳的「幫助」可能會造成那些人家裡的負擔?儘管他們的「甦醒」是假象,但是至少給了那些苦苦等候的家人一些希望。』

『這種希望根本是一種假象。』季薰悶聲回道。

不得不承認,魈的分析有他的道理,季薰也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她還是抗拒接受這種論調。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由八成的虛假構成,其他兩成真相也早已經被扭曲。』回話的語氣透出沉重與感嘆。

『……』

『怎麼突然安靜了?該不會是覺得我說的很棒,所以深深愛上我了吧?』魈打趣的問。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愛上你這個大叔!』

『那我等妳兩輩子好了。』魈半假半真的笑道:『不可以再延長時間,這已經是我耐心的極限了。』

『如果你願意調查異種跟極樂丸的事情,說不定我會考慮考慮。』季薰將話題拉回最初。

『哎呀呀,這還真是令人傷腦筋。』魈苦惱的笑笑,『雖然我很想答應妳,但是沒有錢的工作我實在是不想去碰。』

『難道你不想知道他們製造極樂丸跟異種的目的?』季薰試圖勾起他的好奇心。『都已經調查這麼久了,難道你不想知道事情最後的真相?』

『不想。』魈痞痞的回應,『我這個人向來很安分守己,那些很危險、很麻煩的事情,我通常都會敬而遠之,而且,所謂的真相就是「沒有真相」,事情永遠不會完結,麻煩永遠是一個接著一個出現。』

『你不答應就算了,我自己去!』發現無法說服他,季薰索性決定單獨行動,『我一定要查明真相!還要阻止那些毒販!』

『嘩!妳的目標真是越來越偉大了,現在竟然想要對抗販毒組織?我真是好崇拜妳喔~~』魈語氣輕浮的損道:『不過,在妳進行妳的遠大抱負之前,可不可以請妳先將欠我的錢還清?要不然,如果妳很不幸的慘遭毒手,我該找誰討債?』

『你、你這個人真的是錢鬼耶!』季薰氣的火冒三丈,『開口閉口老是錢錢錢,難道不能夠說點別的嗎?』

『說點別的啊?』魈頓了頓語氣,『喔,對了,要辦私事請利用下班時間,別忘了,妳現在可是「賣身償債」的助理身分。』

『……我不想再跟你說了。』季薰直接結束通話。

「豬頭!可惡的渾蛋!」她憤怒的連跺好幾下腳。

「不用理他,我們走吧!」景泱恢復成人形,雙眼發亮的笑道。

「啊?」

「剛才你們的對話我全聽到了。」他指了指耳朵。「我的聽力很好。」

「你要陪我去調查?」季薰大概明白他的想法了。

「沒錯!」景泱驕傲的挺起胸膛。「有了我的幫忙,一定可以馬上打倒那些壞人!」

「可是現在還不到下班時間。」季薰往時鐘望去。

「哎呦!要救人哪還管的著時間?」景泱沒好氣的催促,「要是去晚了說不定那些人就被吃掉了!」

「你們要去哪裡?」小彌的臉蛋上寫滿困惑。

「妳不能去的地方。」景泱扠著腰,氣勢凌人的回道。

「為什麼你們可以去,我不能去?」小彌嘟嘴抗議。

「因為那邊很危險啊。」景泱朝她揮揮手。「妳先回佐˙司魂院去,晚一點我們就回來了。」

「不要。」她扁嘴道:「我也要跟。」

「吼!妳不要跟啦!要是妳遇到危險怎麼辦?」

「你保護我啊。」小彌直接點名景泱擔任保鏢,「之前魈大哥要你負責保護我不是嗎?而且他還說你不能離我太遠,要是你不讓我跟,我就去跟他說!」

「好啦、好啦,讓妳跟啦!」景泱煩躁的抓亂頭髮。

這不是要不要讓她跟的問題吧。季薰苦笑著。

讓景泱同行,季薰還不至於擔心,至少他有一些自保能力,但是小彌若也要跟去……

「走吧、走吧!」景泱興奮的催促,「現在要去哪裡打壞人?」

「我也不知道耶。」季薰裝傻的笑笑。

「不知道?那妳還說妳要去阻止那些壞人。」景泱質疑著。

「沒錯啊,我要阻止他們。」季薰認真的點頭,「可是阻止之前還是要先查出他們在哪裡吧?現在什麼線索都沒有,怎麼查?」

「嗯,說的也是。」

「要先找到線索才行。」兩個孩子低著頭,坐在沙發上苦思。

「沒錯,我們現在先想想該怎麼做吧。」季薰安撫的向兩人笑笑:「會不會口渴?我去拿飲料給你們喝。」

季薰起身到廚房冰箱拿出飲料,「糟糕,冰箱沒有菜了。」

回到客廳,季薰將飲料擺在他們前方桌上。

「我出去買一下菜,要是有客人來,麻煩你們幫我招呼一下,我馬上回來。」

「好。」兩人乖乖的點頭允諾。

離開事務所後,季薰確定景泱他們沒有跟著出來,隨即拐了個彎,朝醫院的方向前進。

那些人偶目前被留在醫院觀察,說不定去了那邊,我可以找到新線索。她如此盤算著。

 

醫院內,消毒水與藥劑味充斥其中,身著白色制服的醫師、護士與實習生忙碌的來回穿梭,儘管是非假日,掛號處與候診區還是出現眾多人潮。

沒有詢問病患的位置,季薰逕自在各樓層找尋。

儘管實驗體已經離開他們體內,但,他們曾經長期服用過極樂丸,毒物的部份氣息仍殘留在他們身上,只要一眼,季薰就能夠馬上辨識出來。

繞不到半圈,季薰隨即發現一名人偶的行蹤,對方身邊沒有家人陪伴,神情木然的朝著某方向走去。

見狀,季薰立刻尾隨在對方身後,那人在抵達醫院的庭院角落後,突兀著停下腳步,像是木偶一樣直挺挺的站著。

奇怪,他來這邊想做什麼?藏身在附近的角落處,季薰納悶的觀察著。

答案很快就揭曉,在那人抵達後,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名人偶,一抵達庭院,那些人全都一動也不動的站定,似乎是有人命令他們來此集合。

為什麼他們要在這裡聚集?季薰有一種直覺,對方似乎要展開某種行動。

就在她想要進一步查探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股異樣氣息,讓她警戒的轉身防備。

率先映入她眼裡的是一雙美麗的金棕色瞳孔,溫柔中透著悲傷。

「休息一下吧。」對方的聲音悅耳,聲調宛如安眠曲般柔和。

「你……」

還沒看清楚來人是誰,季薰突然崛著全身發軟,眼前的景色變得模糊,在陷入昏迷之前,她彷彿看到潔白的羽翼擺動……

 

※ ※ ※ ※ ※

 

──佐˙司魂院內──

「這是這幾個案子的委任費,你點收一下。」嘴上說是委任費,玹澄楓卻是遞出了一張紙給魈。

「這是什麼東西?錢呢?」魈低頭看著紙上條列出的內容,越看臉色便越沉重。

「搞什麼?我的酬勞全被扣光,還要倒貼你十萬?」他不滿的抗議著,「那間廚房不過是修理天花板,需要花到五十幾萬嗎?」

「除了維修之外,廚房還有進行部份改裝。」玹澄楓澄清的說道:「我已經幫你們跟對方砍過價,這已經是對方的底限了。」

「開什麼玩笑,那間廚房哪有改裝啊?還不是跟以前一樣!」

「在廚房裡加裝防護結界,可不是一般性工作。」玹澄楓提醒道。

「但是你是房東,在你的房子裡進行改裝,未來的受益人還是你啊,至少你也該負擔一──」

「加裝結界是你的要求,並不是我的意思。」玹澄楓無辜的攤手,「又不是每個房客都需要這麼『高級』的裝潢。」

「……」魈悶悶的收下帳單。

「要是手邊沒錢償還,我這邊有一個案子,你幫我處理一下。」玹澄楓笑吟吟的將檔案遞給他。

看到檔案內容後,魈失笑的搖頭,「不過欠你十萬,你給的案子未免也太大了吧?不好意思,這筆交易我怎麼算都覺得不划算。」

他將檔案退了回去,擺明不想接下這份委託。

「怎麼會不划算?這件案子的目標剛好跟你另一份委託重疊,你可以同時進行兩個任務,十分省時省力。」

「你搞錯了吧?我怎麼不記得我手上有相同的案子?」魈矢口否認。

「沒有嗎?那位委託者好像叫做川羯?」玹澄楓說出他獲得的線索,「他不是希望你為他拿到異種的研究資料嗎?」

「窺探別人的秘密可是會遭天譴。」魈似笑非笑的警告道。

「我只是『恰巧』知道這項訊息。」玹澄楓無辜的兩手一攤,「至於他得到那份資料要做什麼,我可就不知道了。」

「既然你都說可以『順便』進行這兩個案子,那我就接受你的建議吧。」魈改了口氣,不再拒絕。

「感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玹澄楓笑嘻嘻的點頭致謝。

「要是真的覺得感激,酬勞部分再稍為加高一些如何?」魈進一步提出要求。

「抱歉,不是我不願意,實在是本院的經費有限。」玹澄楓婉轉的回絕。「不過我可以從旁給你一些協助。」

玹澄楓將一張標記了記號的地圖遞上前。

「這上面是我們發現氣場異常的幾個地點,其中一個應該就是對方的藏匿處。」

往地圖標示處瞧了一眼,魈搖頭輕笑。「這些都只是『製造廠』,他們藏身的地方不在這裡。」

「喔?你已經查到對方的位置了?在哪裡?」玹澄楓好奇的詢問。

「這個是商業機密。」魈朝他咧嘴笑笑,「沒有意外的話,這兩天就能拿到東西,等我的消息吧。」

簡單道別後,他轉身離去。

 

夜晚時分,魈來到歇業中的夜店「virus」,儘管這裡已經沒有營業,但因為地處鬧區,大街上仍有大量人潮聚集。

他偷溜到夜店後面的小巷,以萬用鑰匙開了後門潛入。

夜店內部伸手不見五指,儘管已經歇業多時,密閉的空間裡卻依然存有煙酒雜味,缺少空氣流通,這些難聞的氣味滯留在店裡,形成一股鬱悶、腐敗的惡氣。

沒有開燈,魈從口袋中拿出夜視鏡戴上,繞過吧台、舞池往夜店辦公室走去。

打開電燈開關、取下夜視鏡,魈開始巡視辦公室的內部情況。

房間約莫四坪大,佈置極為簡單,沙發、玻璃茶几、鐵櫃、辦公桌椅及一台電視,如此而已。

茶几上擺著幾瓶啤酒空罐、爬有螞蟻的食物殘渣、堆滿菸蒂的菸灰缸,沙發上散落著八卦雜誌與報紙,相較於這副髒亂慘狀,辦公桌上倒是顯得乾淨許多,至少上頭除了亂堆疊的檔案夾與紙頁外,沒有其他多餘雜物。

魈戴上乳膠手套,將桌面上的檔案夾拿起檢視,而後又逐一拉開辦公桌的幾個抽屜,抽屜裡頭凌亂擺著一些物品,銅板、筆、香菸、打火機、紙張等等。

在辦公桌上找不到他要的東西,魈轉而翻找鐵櫃,當他將所有角落都找過,卻依然沒見到他要的東西時,他苦惱的停手了。

「到底是藏到哪裡去了?」

魈在房間內來回踱步幾回,而後開始在牆壁上敲敲打打,試圖找尋這裡有沒有暗室或特別的機關設計。

最後,在房間角落被他敲到一個不同的聲響,在牆壁上摸索一會,一個隔板被他掀了開來,內鑲式的凹槽裡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保險箱,把手上端出現一個九宮格數字鍵。

「要密碼啊,這還真是令人頭痛。」

儘管嘴上這麼說,他的臉上卻依舊是悠然自若的笑容。

從口袋中拿出一瓶小噴霧罐,朝著數字鍵噴了幾下,將燈關上後,幾個按鍵上頭出現螢光反應。

將那幾個數字來回組裝,測試幾次後,保險箱被打開了。

裡頭擺著錢、毒品以及部分貴重物品,翻找一陣子後,魈找到一疊資料以及幾個試管瓶。

試管裡裝有腥紅色液體,近距離觀察時,可以見到試管裡有小型浮游生物游動。

他從口袋拿出一條大方巾,攤開後長寬約莫有五十公分,上頭繪有五顏六色的符文,將方巾覆蓋在取得的試管與文件上頭,魈開始吟詠咒語,如同變魔術般,符文在他結手印時發出五彩光,當光芒消失時,覆蓋在方巾下方的物品也跟著不知去向。

「收工。」將方巾摺好收回口袋,魈沿著原路離開。

第八章 改造實驗 (1)

昏昏沉沉的醒來,季薰才想要挪動發麻的身體,卻意外察覺自己被綁在椅子上,完全動彈不得。

這裡是哪裡?她往四周望去,發現自己被關在一間小小的房間。

房間裡頭什麼擺設都沒有,只有一個小氣窗跟一盞日光燈,透過窗戶往外望去,外頭夜幕低垂,只見幾顆星星稀疏的閃爍。

已經晚上了啊,我到底昏迷了多久?為什麼我會在這裡?季薰回想著時間,她依稀記得她抵達醫院時天色還很亮,時間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

但,除了時間之外,什麼時候被抓住、用什麼方式抓,她全然不記得了。

先想辦法逃出去吧!將問題擱在一旁,季薰試圖凝聚靈刀斬斷繩索,但是不管她怎麼嚐試,刀子始終沒有出現。

她狐疑的低頭打量,這才發現綑在身上的繩子繪有咒語,每當她發動力量時,施加在繩子上的法術也跟著啟動,將她的靈氣抵銷。

沒有辦法叫出長刀,季薰只好使用最原始的方式──以蠻力掙扎。

她用力的扭動、拉扯著被反綁在椅背的雙手,然而,儘管她忙的滿身大汗、雙手手腕都因為不斷摩擦、扭扯粗麻繩而紅腫、破皮,繩子依舊沒有鬆脫,她還是沒有從這樣的窘境脫身。

她使用傳呼陸續向幾名朋友求救,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束縛的繩索具有阻斷一切靈力的作用,沒有一個人回覆她的訊息。

「咯咯咯,看樣子我們的客人已經醒了。」

房間門被打開,T先生跟一名身材比他高大壯碩的手下現身,儘管是在室內,T先生跟他手下的穿著還是相同,頭戴遮去半張臉的帽子,身穿寬大長外套。

「你把我抓來這裡做什麼?」季薰厲聲質問。

「等一下妳就會知道。」T先生簡短的答。「C6,去把她帶出來。」

兩尺高的巨人應聲走向季薰,將她連人帶椅的抓起,跟著T先生的腳步往外走去。

才走出小房間,季薰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這種甜膩且帶著腥臭的味道,令她胃裡一陣翻滾。

「這是……什麼味道?」她努力忍著反胃感,降低呼吸的深度跟速度。

「很棒的氣味對吧。」T先生開心的笑著。

這種臭味哪裡棒啊?你的嗅覺有問題嗎?季薰無奈的翻白眼。

小房間的外頭是一棟大型廠房,照明設備並不十分明亮,黃橙色的色調宛如夕陽的光輝,身著實驗袍的人員站在機器設備前忙碌,儘管廠房看起來很簡陋,但擺放在這裡的機器設備卻十分先進。

十數條管線連接在各部電腦、儀器上,距離這些器材十數步遠的地方,立著四個大型玻璃瓶,每一個瓶子裡裝著一個人,或者該說「曾經是人類」的人,現在的他們已經被徹底改造,皮膚因肌肉增生而裂開、壞掉的皮層成紫黑色狀翻捲,骨骼刺破身體突出,妖臉、人面瘤附在身體各處……

他們被浸在血液中,靠著那些鮮血唯生,玻璃瓶的瓶口處接有導管,用來輸送與替換血液,被抽出的血液放入一旁的大型水泥槽,水泥槽裡除了輸送血液的聲音之外,似乎還有其他細微的聲響,然而,因為水泥槽是自地表往下挖掘,被捆在椅子上的季薰無法窺視裡頭的情況。

「很棒吧。」T先生語氣興奮的道:「快要到完成的階段了,要是順利成功,他們就是最完美的藝術品。」

「你……你做出這種怪物究竟想做什麼?」季薰錯愕的追問:「你的目的是什麼?」

「做什麼?」T先生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彷彿季薰問了一個笨問題。「身為一個科學家,研究、改造與創新就是我的使命。」

「要實驗也不用拿人命開玩笑吧!」季薰激動的大罵:「用人體做實驗真的有那麼好玩嗎?」

「人體實驗?妳以為我的研究那麼膚淺嗎?」T先生陰寒的大笑,「那種實驗我早就膩了,現在我想改造的是靈魂、是意志、是未來!」

他激動的放大音量,聲音聽來就像是電視頻道出現雜訊。

「想想看,如果有一種藥物或是一種方法,能夠將人類在瞬間變成妖怪,把靈魂抽出改造成其他物體,或者將意識重組改裝,讓他成為另一種人格,讓渺小的物種擁有強大的破壞力,這不是很有趣嗎?」

「你瘋了。」季薰確信眼前這個人是一個瘋子。

「咯咯咯,從事藝術創作本來就應該帶有瘋狂,這樣才能造出曠世鉅作!」

他雙手高舉、激烈的揮動,遮蔽身體的長大衣隨著動作敞開,季薰這才發現對方竟然有四隻手臂,原先誤認的壯碩身形,其實是他縮起另外兩隻手的假象。

「你的手……」季薰意外地打量對方。

「手?」T先生停下動作,往自己的手看了看,而後笑了出來。

「這是我最得意的改造!我的實驗很忙碌,四隻手可以讓我一次進行處理很多事。」T先生自豪的道:「我還特地將手指加長,這樣就可以一次拿取很多東西,進行實驗也比以前方便多了。」

他將手掌攤開在她面前,近距離觀看,季薰這才發現他的手部經過改造,只有四根手指,手指長度是一般人的兩倍長。

「……為什麼只有四根指頭?」季薰困惑的問。

既然是自己改造的東西,應該會保留完整的手指吧?

「一定要有五根手指嗎?」T先生說出奇怪的論調,「我怎麼看都覺得另一根手指是多餘的東西,所以就將它除掉了。」

「嗶──嗶──嗶──」突然響起的警示聲打斷這場對話。

「他已經醒了嗎?」T先生興奮的走向儀器。

「現在馬上將一號容器的培養液抽出,動作快!」

命令一下,研究員手忙腳亂的忙碌著,他們將其中一罐玻璃容器的液體抽乾,裡頭的男子隨著溶液減少而下降,直到躺在玻璃容器底部。

「拿開玻璃,將他搬到培養槽!」T先生催促著。

所謂的培養槽,其實就是養殖實驗體的蓄水池,T先生將人丟入裡面後,便站在一旁觀看,有時還會下達指令,要研究員朝水槽倒入藥劑。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探長了脖子,季薰試圖看清楚狀況,但卻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如果能再靠近一點就好了。正當她如此埋怨時,T先生給了她機會。

「C6把那個女孩帶過來。」

嘴裡含糊不清的回應一聲,C6再度連人帶椅的抓起,拎著季薰走到培養槽旁邊。

直到被放在培養槽旁邊後,季薰終於看見培養槽裡的情況。

水泥槽裡頭養著一群進化中的實驗體,它們浸泡在腥紅色的血液中,血池約莫有三十公分深。

被T先生丟入裡頭的男子,一手抓著一隻實驗體,大口大口的塞入嘴裡咀嚼,狼吞虎嚥的吃相,彷彿已經餓了很久,正在享用一頓美味的佳餚。

被他啃食的實驗體當然沒有認命地成為食物,它們不斷扭曲掙扎,甚至反過來吞噬他的手與身體。

雙方就這麼展開力量的拉扯戰,最後的結果是男子勝出,他將實驗體撕成數塊,貪婪的吸吮傷處流出的汁液,用力撕咬實驗體的軀體。

宛如地獄的恐怖景象,腥味與鮮血交雜的腐敗氣息,讓季薰胃裡的酸水湧到喉間,努力嚥了幾次,才將那股作噁感壓下。

「咯咯咯,慢慢吃,這裡的食物全都是你的。」T先生用對待孩子的口吻說道。

「嘎、嘎……」男子抬起頭來,用粗啞的聲音回應。

當季薰見到男子的長相時,她驚愕的倒抽一口冷氣。

「史提夫?!」

儘管他的臉被火焰灼傷大半、失去一顆眼睛,額上的角多出了兩隻,她還是認出了他。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季薰還以為那天晚上的大火已經將他……

「為了報復、為了強大。」T先生聲音沙啞的笑著,「那天他渾身是傷的爬到我面前,說他想要變成最強的妖怪,哀求我改造他,既然他都這麼請求了,我當然就成全他的心願。」

為什麼要捨棄人的身分,讓自己變成這種怪物?季薰心中頓時百味雜陳。

「嘎、嘎嘎……」

似乎是吃飽了,史提夫拋下手上的殘塊,踩過在血池裡攀爬的實驗體,搖搖晃晃的走向T先生。

「吃飽了嗎?那麼就來進行一下飯後運動吧。」

T先生命令其他人放下梯子,讓史提夫沿著它爬出水泥槽。

「C6,放開那女孩。」T先生做出指示。

命令一下,C6抓著季薰身上的繩子,猛力一扯,堅固的繩索隨即斷成數段。

「我們來玩一場遊戲吧。」T先生指著史提夫對季薰說道:「規則很簡單,跟史提夫打一場,想辦法在他的攻擊下存活,當然,如果妳有能力打敗史提夫,將他殺了也可以……」

「你這麼大費周章把我抓來,就是要我跟他打?」季薰感到不可思議。

「當然不是,我只是在完成史提夫的心願。」T先生低沉的笑道:「他說他改造完成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殺了妳跟魈,不過現在魈還沒來,就只好讓妳先開場,充當史提夫暖身的餘興節目。」

「恐怕你要失望了,魈不可能來這裡。」季薰篤定的回道:「他說他對管閒事沒興趣,所以絕對不可能會來。」

「咯咯咯,是嗎?那我們就來等看看吧。」T先生轉身走向史提夫身旁。

「史提夫,你還認得站在你面前的那個女人嗎?」T先生指著季薰,用如同催眠般的口吻低聲說道:「還記得嗎?你說你想要殺了她、要吃掉她、撕裂她的肉,你還有印象嗎?」

「她……她是……」單音斷斷續續從史提夫喉間擠出,「要吃掉的人……吃掉。」

他一步步慢慢走向季薰,後者隨著他的步伐退避。

「我說,要殺、要殺死,吃了她……」

史提夫眉頭皺緊、努力的回想,茫然的目光逐漸轉變。

「我……想起來了,我要殺死她,還有……那個男人。」

殺氣凝聚在他眼中,現在的他已經記起片段過往,如同機器開始運轉般,史提夫的動作不再遲緩,說話也不再斷斷續續的停頓。

「是啊,就是妳、還有那個人!你們用火燒我,想燒死我是嗎?」史提夫全身籠罩著暴戾之氣。

「咯咯咯,很好,你終於想起了。」T先生隨手拉了一張椅子坐下,「史提夫,現在她是你的了,你就盡情的享受,好好的折磨她。」

「我要扯出妳的心臟、喝妳的血,我要將妳撕碎!」

史提夫快步跑向季薰,在她防禦前甩了她一巴掌,將她整個人往後打飛。

「咳、咳咳、咳咳咳!」伏在地上,季薰難受的咳出血來。

「站起來。」史提夫跨著大步逼近,「要不然我就將妳的腦袋踩碎。」

「……」忍著痛楚,季薰用力撐起身體。

還沒起身,史提夫便一腳踢向她,將她給踢飛到牆邊。

「唔……」雙手抱著肚子,剛才那一腳讓季薰幾乎要站不起來。

「還沒、還沒。」史提夫緩緩逼近。「我們才剛開始,現在只是熱身。」

季薰使盡力氣起身,在史提夫發動下一個攻擊前,她用雷符炸向他,儘管手指頭被炸斷一根,史提夫卻像沒事人一樣的笑著。

「急急如律令,雷電召來!」

季薰再以五雷轟頂轟向他,史提夫前進的步伐止住了,他的身體成了焦黑一片。

「……」季薰緩緩後退,目光完全不敢挪開他身上半分。

動了動身體,史提夫身上有部分焦黑的皮膚剝落,露出血紅色的肌肉紋路。

「T先生,給我一點食物吧。」他喊道。

聞言,T先生命C6抓了幾隻實驗體丟向他,將物體接住後,他開始大口啃咬進食,當他將食物吃下後,身上的傷處也跟著痊癒。

「……怪物。」季薰啐罵了一聲,隨即往另一個方向逃走。

「對,逃跑吧。」史提夫滿意的大笑,「讓我享受一下獵殺的快感。」

本想要從其他門口逃出,沒想到那些地方全被上了鎖。

「出口只有這裡喔。」T先生的聲音傳來,他指著史提夫身後的大門。

「那裡是唯一的出口,想要活命就想辦法逃來這裡吧。」

說的倒簡單!要是我跑過去那邊,還不是一樣會被你們抓住!季薰沒好氣的暗罵。

要到通往外界的門,必須先穿過史提夫,而後經過T先生與他的巨無霸手下,這兩個關卡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很難啊!

第八章 改造實驗 (2)

就在季薰找尋其他脫身方式時,眼前突然一道黑影晃過,她緊急往旁跳開,「磅」的一聲巨響,先前站立的水泥地面被打出一個凹洞。

「被妳躲過了,真可惜。」史提夫伸出暗紫色舌頭,舔舐拳頭上的血漬。

季薰捂著左手手臂後退,不過是跟史提夫的拳頭擦過,她的手臂就被割出一道大傷口,鮮血順著手臂流下,在地上滴出殷紅色血花。

「新鮮的血味聞起來真美味。」史提夫貪婪的深深吸氣,「從獵物身上流出的血,滋味一定更棒、更吸引人。」

不行,逃不掉了,乾脆跟他打一場!季薰放出靈刀,決定與史提夫正面對峙。

「要開始掙扎了嗎?」史提夫愉快的咧嘴大笑,笑聲如鬼嚎般淒厲。

他用力的揮拳,極為刻意地,拳頭一次又一次的打在季薰的刀上,像是要將她的刀、她的氣息一同粉碎。

季薰狼狽的防禦、閃躲、反擊,每一次的攻擊她都用盡全力,然而她的力量在史提夫面前卻是小如螻蟻,他總是笑著、狂妄且殘虐的將她擊垮,令她一次次倒地。

季薰身上的傷處逐漸增多,鮮血與汗水混雜了地上的塵土,在她的身體、衣服染上汙濁的髒色。

「沒力氣了嗎?」

史提夫起腳踩上倒地的季薰,腳力一下子重得似乎要踩斷骨頭,一下子又輕得宛如棉被,就這樣在重與輕之間反覆折磨著她。

「怎麼這麼安靜?」聽不到季薰的慘叫與求饒聲,史提夫開口催促,「我最喜歡聽到女人的痛苦哀號,叫個幾聲來給我聽聽。」

史提夫再度加重腳上的力道,季薰痛的臉色發白,握緊的拳頭已經流出血來。

「叫啊,怎麼不叫?」史提夫起腳踩了幾下。

「……」不想讓對方稱心如意,季薰咬牙切齒的忍著。

「怎麼?現在是在跟我鬧脾氣嗎?以為這樣我就拿妳沒輒?」

史提夫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拖起,讓她跟自己正面相對。

「痛嗎?」看著季薰臉上的痛苦神色,史提夫開心的笑了,「要是妳跟我求饒,我也許可以考慮放了妳。」

「辦不到。」季薰嘴硬的拒絕。

「嘖嘖,這個表情還真棒,我好想現在就吃了妳。」他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季薰的脖子。

黏膩的舌頭讓季薰起了一陣惡寒,全身冒出雞皮疙瘩,就像是有蛞蝓在身上爬行,被他舔過的肌膚沾滿黏液,如同屍體腐敗的屍味隨著口水留在季薰身上,讓季薰近乎無法呼吸。

「臭死了。」季薰忍不住罵道:「你到底有多久沒刷牙?」

「小季,跟男生親熱的時候,問這個問題很煞風景啊。」魈的笑聲從旁傳來,在眾人都沒有察覺時,他現身在季薰附近。

「唔,的確挺臭的。」魈捏著鼻子,不斷搖頭,「這位先生,就算你懶得刷牙,好歹也該用漱口水清潔一下。」

魈的到來讓史提夫將季薰放下,以手按住她的肩膀,令她無法動彈,視線則是緊盯著魈不放。

「咯咯咯,你果然來了,魈。」T先生從椅子上站起,「我等你好久了。」

「果然是你啊,特倫斯。」魈說出了T先生的真名,「你什麼時候開始趕流行,學人家用起代號來了?」

「咯咯咯,好懷念的稱呼。」特倫斯開心的笑著,「不是我要用代號,只是太久沒走出實驗室,忘了原本的名字,只記得是T開頭,所以就要他們這麼叫了。」

特倫斯拿下帽子,露出完整的臉部,跟常人不同,他的眼睛就像金魚眼一樣,誇張的往外暴凸,給人一種「閉眼睛時,眼皮也無法完全閉合」的感覺,前額半禿,髮長過肩,髮色摻雜著黑、灰、白三色。

「你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特倫斯懷念的說道:「我們有多久沒見了?十年?二十年?」

「忘了。」魈乾脆的聳肩,「我向來沒什麼時間概念。」

「也是,時間對你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特倫斯附和的點頭。

「聽說你在歐洲又蓋了新的實驗所,好好的實驗所不待,跑來這座小島做什麼?該不會是特地跑來抓我的吧?」魈打趣的說道。

「咯咯咯,上次讓你逃掉真的很可惜,要不是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真想立刻將你抓回我的實驗所。」特倫斯咧嘴笑著。

「既然目的不是我,那我可以將人帶走了嗎?」魈指了指季薰,「這傢伙欠了我兩百三十萬,錢還沒還清之前,說什麼也不能讓她跑掉。」

「胡說!我只欠你一百八十萬,什麼時候又多了五十萬?」季薰抗議著。

「廚房維修跟改裝費。」魈說出款項的由來,「我剛才從屋主那邊拿到明細單了,要是不相信,晚一點我拿單子給妳看。」

「你……」

「我要殺了你!」史提夫打斷季薰的話,齜牙咧嘴的吼著,「先把她吃了,再來殺了你!」

「特倫斯,管一下你的狗,這種瘋狗應該關在籠子裡,怎麼可以放他出來呢?」魈語氣淡然的說道。

「咯咯咯,你害怕了嗎?」特倫斯開心的笑著。

「是啊,我不過是來帶我的僕人回家,要是不小心被他咬到,我還要去醫院打破傷風跟消炎針,划不來啊。」魈悠哉的輕笑,「喂,我可以把人帶走了嗎?」

「當然。」特倫斯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只要史提夫願意放人,你隨時可以將人帶走。」

「謝啦,那我就將人帶走了。」魈的身後突然走出另一個季薰。

意外見到這狀況,史提夫錯愕的愣住,視線在兩名季薰身上來回探視,似乎搞不清楚哪一位才是真的。

「咯咯咯,你又來了,老是愛耍這種小把戲。」特倫斯失笑的搖頭,「史提夫,他在騙你,不要上當,你手上的才是真人。」

「是啊,我最擅長的就是偷竊跟欺騙。」魈朝史提夫挑眉說道:「你之前不是才被我騙過兩次嗎?怎麼?忘記了?」

「……」史提夫猶豫的沉默了。

他回想起之前在製毒場裡的狀況,那時候魈就是用這種手法,兩次從他手上脫身,還用火焰將他燒的半死。

「史提夫,不要相信他!」發現史提夫有所動搖,特倫斯大聲喊道:「那傢伙是一個卑劣的騙徒!」

「啊!怎、怎麼會……」

「儀器呢?為什麼突然消失?」

旁邊突然傳來研究員的喊叫聲,打斷了這場對峙的局面。

「吵死了!」特倫斯煩躁的大罵:「你們吵什麼吵?」

「報、報告,實驗儀器跟電腦全部不見了。」研究員慌張的喊。

「什麼?怎麼會……魈,是你?是你動的手腳!」特倫斯隨即會意過來。

「我剛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他神色悠哉的笑了,「我最擅長的就是欺騙跟偷竊。」

「你把我的東西怎麼了?我的資料呢!」失去寶貴的研究資料,特倫斯這下真的動怒了。

「這個是商業機密。」魈豎起食指,做了個禁口的模樣。

「你──」

「碰!磅、磅、磅──」

爆炸巨響傳出,其他幾個尚未完成的玻璃容器炸裂,容器裡的鮮血自缺口處流出,地面頓時成了大血池,妖物隨著水流沖出,癱倒在地上,動作僵硬、困難的扭動著。

「這、這……魈!」眼睜睜看著接近完成的實驗被毀,特倫斯激動的大吼:「我饒不了你,我要殺了你!」

「改天吧,現在這麼晚了,我想回去睡覺。」拉著身旁的季薰,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我要吃了你們!」史提夫咆嘯了一聲,丟下手中的季薰衝向他們。

尖銳的利爪直接貫穿兩人的脖子,史提夫將兩人高高舉起。

「第三次。」嘴角流血的魈,詭異的笑著。

在史提夫還沒反應過來時,抓住的兩人突然反過來攀上他的身體,並在僅僅抓牢他之後起火燃燒,史提夫在熊熊火焰中淒裂的慘叫。

為了撲滅身上的火勢,他滾倒在血泊中,但這舉動卻讓整個火勢順著血液蔓延,擴展到整座廠房。

「糟糕,我好像忘記說了。」站在沒有血水的乾淨地面,魈的懷中抱著季薰,「我剛剛在這些血水裡加了汽油,你們最好離這些血水遠一點。」

「魈,你這個渾蛋!」被火焰隔著,特倫斯氣的雙眼泛紅。

「多謝誇獎~~」魈笑嘻嘻的回道:「特倫斯,我就好心的再告訴你一件事,要注意聽喔!」

「……」

「我在附近裝了幾顆定時炸彈,時間好像快要到了,想活命就快點跑吧!」

丟下這句話,魈隨即抱著季薰衝出大門,迅速遠離現場。

當他發動汽車、踩下油門時,身後的廠房隨即傳出一陣又一陣的爆炸聲。

第九章 脫困 (1)

安全脫身後,魈駕車行駛在濱海公路上,經過一夜的折騰,遠處的天邊逐漸轉亮,薄霧中透出清晨的曙光。

「聒噪的小季,妳怎麼啦?這麼安靜,我該不會是載錯人,救到分身了吧?」魈打趣的說道。

「……」坐在副駕駛座,目光定在窗外景色的季薰,臉上卻沒有獲救的喜悅。

「喂,說說話嘛~~我好不容易將妳救出來了耶,就算沒有一個感恩的親吻,至少也該說聲謝謝吧。」

「……謝謝。」

「嘖,真是沒誠意。」魈不滿的埋怨,「妳該不會是被那個妖怪舔了之後,精神嚴重受創,導致性格也轉換了吧?」

「不是。」

「還是因為第一次被人綁架,第一次看到那麼醜的壞人,所以大受打擊?」

「沒有……我是在想事情。」不想聽魈一連串的廢話,季薰敷衍的回道。

「想什麼?分享一下吧,看妳這個樣子一定是有煩惱的事情,說不定我可以為妳解除疑惑喔~~」

「我在想史提夫……」

「靠!不會吧?妳愛上那個變態妖怪?」魈驚訝的叫了出來。

「……你只能想到這種事情嗎?」季薰陰沉的瞪了他一眼,隨即別過臉去,不想多說。

「只是開玩笑,妳不要這麼認真啦。」魈打哈哈的笑著,「說吧,我不會再打岔,我以人格擔保!」

你的人格能保證的東西似乎不多……儘管想這麼回應,但,季薰現在真是想找人好好聊聊,也就順著他的話說下了。

「我只是在想,力量這種東西真的有那麼吸引人嗎?為了追求力量,史提夫甚至願意變成妖怪。」

在這整個事件過後,季薰心中感觸與困惑甚多。

史提夫跟他們之間,兼具了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分,如果不是因為史提夫販售極樂丸,她與魈也不會跟他有所接觸,甚至引發之後的衝突。

然而,史提夫會變成那種人不像人、妖不像妖的怪異模樣,儘管那是他自己的要求,她與魈似乎也該負一些責任……

然而,她不明白也無法理解,為什麼史提夫會這麼執著於力量?他已經擁有了夜店、金錢,如果他想要,身邊的美女也絕對不會匱乏,大多數人夢想擁有的東西他都有了,他還有什麼不滿足?

「與其說是追求力量,不如說是追求慾望。」魈直視前方路況,神情平淡的道:「權勢、金錢、肉慾、佔領……眾生的慾望永遠無窮無盡,大家都有想要的東西,而且所有人也是努力朝著自己的目標前進,上班族認真工作賺錢;病人尋求醫療想讓自己健康;希望美麗的女生追求時尚……大家都是一樣。」

「擁有慾望並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相反的,它可以提供我們動力,只要不逾越那道界線。我們跟特倫斯他們的唯一差別,就是我們會克制自己。墮落很簡單,要堅守立場卻很難。」魈語帶感慨的道。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季薰探詢的問。

「一般來說,問我問題我是要收費的。」魈恢復平日的玩笑口吻:「不過看在妳遇到那些辛苦、悲慘的遭遇,我就破例為妳解答吧!」

刻意忽視他所說的一堆廢話,季薰開門見山的問:「為什麼你會認識特倫斯?」

「客戶委託的案子跟他有牽扯,所以就認識了。」魈避重就輕的回答。

「只是因為這樣?你們看起來好像認識很久了。」季薰進一步追問著,「他說你們好像有一、二十年不見,難道你很小就開始工作?」

「嘿嘿,男人的年齡是秘密。」魈故作神秘的笑笑。

「秘密個大頭!」季薰實在很不喜歡這種迂迴的回答,「特倫斯他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妳問錯人了吧?」魈無辜的聳肩,「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那些電腦機器你拿了對吧?你拿那些東西要做什麼?」

「去換妳的眼睛。」魈簡單的回道。

「咦?那是川羯委託你的案子?」季薰意外的瞪大眼,「可是你不是說,他的案子可能要殺很多人?」

「到目前為止,妳覺得死的人還不夠多嗎?」魈以她的話反問。

「……」季薰被這個問題問愣了。

的確,這個事件從一開始到現在,真的是出現了不少受害者。

「他拿那些器材做什麼?難道他也想要做出另一個史提夫?」

「他的目的我不清楚,不過我可以跟妳保證,他並不是喜歡玩人體實驗的人。」

車子進入台北市市區,魈沒有朝川羯的花店駛去,而是在小巷子與街道轉轉繞繞,來到一條死巷子裡。

一棟跟周遭高樓極不相襯木造房屋立在眼前,灰色的矮牆環成屏障,將內部的大半環境遮蔽。

「來這邊做什麼?」跟著魈下車,季薰不解的詢問。

「來醫治妳受傷的心靈啊。」魈半開玩笑的說道。

「……」

沒有按門鈴,魈直接推開圍牆的小門進入,那道灰牆就像是一道結界,一踏入裡頭,外頭的喧囂吵鬧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寧靜與祥和,圍牆內是一個繽紛的世界,小鳥、蝶群紛飛,蒼鬱的古樹高聳入天,庭院裡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木板走道自圍牆筆直連接到屋子大門。

兩人才走到房屋門口,門扉隨即被人打開,一名金髮藍眼的男子走出,溫和的朝兩人笑著。

「早安,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男子的音調具有淡淡的磁性,是一種會令人心動的聲音。

「金恩,幫我淨化她一下吧。」魈拍拍季薰的肩膀。「她昨天被妖怪性騷擾,精神遭受嚴重的打擊。」

「什麼性騷擾!你在胡說什麼?」季薰頓時面紅耳赤。

若是平常,魈這種用字遣詞她才不會有任何尷尬反應,但,現在站在金恩面前,在他湛藍雙眼的注視下,季薰突然莫名感到羞愧。

對方發散出一種聖潔的氣質,近乎嬰兒般的純淨無邪,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就算沒有做什麼大壞事,心底也會隱約感到不安。

「沒有關係,放輕鬆。」金恩安撫的笑著。「妳不用覺得拘謹。」

宛如指揮般,金恩優美的舉起雙手,燦爛的金光自他手中發出,「刷」的一聲,他背後張出了六翼,潔白的羽翼拍動幾下,讓他整個人升到半空。

他歌唱著聖歌,歌聲宛如天籟,金色的光雨隨著歌聲落下,將季薰的身體與心靈徹底洗滌。

季薰身上的腐敗惡臭消失了,傷口不疼了,心中的驚慌、悲傷、鬱悶也被這場光雨帶走,只留下滿心的喜悅與安詳。

壓在心上的重擔逐漸減輕,季薰突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仰起頭,她閉上眼睛,淚水蜿蜒的順著臉頰滑落,那眼淚不屬於哀傷,而是愉悅快樂的呈現。

結束一首歌曲,金恩降落在季薰前方,不知道為什麼,季薰突然很想要擁抱他,如同擁抱親人般,而她也真的這麼做了。

在金恩的懷裡,季薰想起了父母親與尚漓,心中的那份孤獨在瞬間被擴大……

金恩輕輕回擁,用溫柔的聲調說道:「妳並不孤單。」

短短幾個字卻包含千言萬語,旁人也許聽不明白,但,季薰聽懂了,而這句話也深深觸及她的內心深處。

無法克制的,季薰開始嚎啕大哭,如同要將鬱結的悲傷傾洩,她在金恩的羽翼遮蔽下,盡情釋放悼念雙親的淚水。

「謝謝。」情緒穩定後,季薰不好意思的笑笑。

「哪裡,幫助世人是我們的使命。」金恩燦爛的笑著。

天使的笑容真漂亮,翅膀也好美。季薰短暫陶醉在金恩的美麗之中,而後腦中回想起某件事。

「對了,我是被天使弄昏的!」季薰驚訝的脫口說道:「但是……為什麼那個天使會跟特倫斯他們一夥?」這件事情就讓她弄不明白了。

「天使?」聽到事情跟自己的同伴有關,金恩好奇了,「可以請妳描述一下當時的狀況,跟那個人的長相嗎?」

「我記不太清楚了。」事情發生的時候實在太過突然,到現在她也還不是很確定狀況。

「沒關係,從妳有印象的部份說起吧。」沒有催促,金恩只是微笑的等待。

「那時候我為了查明人偶的狀況跑去醫院。」她試圖釐清整個經過,「到那邊之後,我發現那些被改造的人偶聚集在一個庭院,我躲在一旁偷偷觀察,後來背後突然有奇怪的感覺,我回頭查看,看到有一個人站在我後面,接下來我就暈倒了。那個人我不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他長的很美、很中性,眼睛是金棕色,有很漂亮的白色翅膀。」

「翅膀跟我一樣是六翼?」金恩接口詢問。

「抱歉,我沒有看清楚。」季薰苦惱的搖頭,那不過是一晃眼的時間,她連對方的長相也沒有看清楚。

「不要緊,妳已經給了我一條很好的線索。」金恩遞出一張名片給季薰,「這是我的聯絡電話,要是妳再度遇見那個人,請打電話給我。」

「心理諮詢師?」看著名片上的頭銜,季薰困惑的望著金恩。

「那是我在人界的身分。」金恩微笑以對,「我是被派遣到人界常駐的天使。」

「這算是委託嗎?」魈打斷兩人的對話。

「不,我不希望你們牽扯其中。」金恩篤定的否認,「若我沒有猜錯,季薰小姐看到的那個人應該是目前正被通緝的天使,追捕他是我的職責。」

「你知道我的名字?」季薰感到訝異。

「這裡的房東小姐常常提起妳。」金恩點頭笑著。「她還給我看了很多妳的照片。」

「她有我的照片?」

莫名的,季薰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喀嚓、喀嚓、喀嚓……」

在對話停頓時,相機的快門聲清楚的傳來,順著聲音看去,季薰見到了那位「房東小姐」。

「珊瑪!妳、妳……妳又在偷拍!」季薰氣呼呼的大吼。

「這個才不是偷拍,這個是紀念照片!」珊瑪理直氣壯的回應,「慶祝我們兩個久別重逢的重大紀念!」

「什麼久別重逢?我們前幾個月才見過吧!」

「人家不是常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珊瑪反駁道:「妳自己算算,這幾個月的日子,我們隔了幾個秋了?」

「那只是一種比喻,不要拿這個唬我。」

「哎呀呀~~好久沒有看到妳這麼有活力的樣子了,真是懷念。」珊瑪側頭笑著,「不過剛才哭的梨花帶淚、像小媳婦一樣哀傷的模樣,也~~非常讓人心動呢!」

「妳……妳都拍到了?」季薰手指發顫的指著她。

「當然!可不是我在自誇,雖然哭泣的時間很短暫,但是我還是發揮我專業的攝影手法,將七百二十度的視角全部拍攝完畢!」珊瑪自豪的笑著。

「……七百二十度?」季薰完全不想過問其中的細節。

「太棒了,我的『季薰專屬相片簿』,又可以增加收藏品了。」珊瑪開心的笑著,「需要加洗一份給妳嗎?我可以免費幫妳將照片放大喔!對了,凱安跟東伶那邊也要給一份才行……」

「珊瑪,現在這傢伙是我的人,妳剛才拍的照片必須給我拍攝費。」魈直接了當的討錢。

「咦?才一段時間不見,她就被你給『吃』了?」珊瑪意外的望著兩人,「你們的發展還真是天雷勾動地火,速度快的可以跟流星相比了。」

「妳不要想歪了,我只是欠他錢,所以去當他的助理!」季薰激動的解釋。「除了老闆與助理的身分之外,我跟他沒有其他關係!」

「看吧!季薰根本就不承認,你別想跟我敲這筆竹槓!」珊瑪得意的笑著。「季薰,我會挑幾張照片加洗、放大給妳,唔……給你跟真人等高的尺寸如何?」

我要我自己真人等高的照片作什麼?她無力的垂下雙肩。

「對了,再過不久有攝影比賽,乾脆我拿這些照片去參加好了,一定會有很棒的名次!」珊瑪雙眼發光的笑道。

「開什麼玩笑,那種照片怎麼可以……把底片給我!」季薰衝上前搶奪。

「不要,不給。」珊瑪輕盈的跳開,左躲右閃,就是不讓季薰抓到。

「珊瑪,把相機給我!」

「呵呵~~來追我啊,追到我、我就還給妳。」珊瑪開始跟季薰玩起你追我跑的遊戲。

在屋內屋外追逐了大半天,累得氣喘吁吁,季薰還是抓不到珊瑪,她只好又威脅又哀求,用軟硬兼施的手段,才讓珊瑪答應將底片銷毀。

第九章 脫困 (2)

在珊瑪家吃完早餐後,魈載著季薰前往川羯的花店交差。

「好久不見。」仟茵笑吟吟的上前迎接,「川羯主人正在等你們。」

領著兩人來到住所,川羯跟他們初次遇見的一樣,坐在院子的走廊處喝茶。

「我來交貨了。」魈笑嘻嘻的道。

聽到對方拿了東西過來,川羯開心的起身。

魈從口袋中拿出一塊方巾,他將方巾平鋪在地面,唸動咒語後,一樣物品從方巾底下出現。

「……筆記型電腦?」川羯狐疑的看著那樣物品。

「這是他們用來記錄實驗的電腦,所有資料裡面都有,十分齊全。」魈笑著拍拍那些物品。「因為另一位客人也需要這份資料,你就複製一份給我吧。」

「跟我來吧。」

川羯領他走向二樓書房,而季薰則是跟仟茵坐在樓下客廳喝茶、閒聊。

「那個……」季薰有些侷促的笑笑,「可以跟妳請問一下,川羯先生平常的嗜好是什麼嗎?」

「呃?」仟茵短促的一愣,「主人他平日喜歡喝茶品酒、種植花草、賞月觀星、看書,有時候還會到湖邊垂釣、山上踏青。」

聽起來很健康嘛~~季薰對此頗感意外。

「那妳知道川羯委託我們的工作是什麼嗎?」她小心翼翼的詢問。

「主人的事情,我向來不多做過問。」

「這樣啊。」她理解的點頭,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向仟茵套出更多話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發覺季薰的態度吞吞吐吐,仟茵感到納悶不已。

「就是……」季薰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將實驗體跟極樂丸的事情說出。

「原來如此,我懂了。」仟茵點頭回道:「妳是擔心主人拿那些資料作不好的用途。」

「我、我並不是認為他一定會像那些人那樣啦!」季薰尷尬的解釋,「只是這些資料真的很恐怖,如果……」

「我明白妳的意思。」仟茵溫柔的笑笑,「請放心吧,川羯主人並不會用它傷害別人。」

他是妳的主人,妳當然是替他說好話啊。季薰還是放不下心。

「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我想川羯主人這麼做應該是為了我。」仟茵轉著手上的杯子,神情有些悲傷。

「為了妳?」

「是啊。」她苦澀的笑著,「初次見面時,妳不是問我,沒有核,我是如何延續生命?」

「嗯。」季薰還記得這段對話。

「妳說,是因為川羯主人為我收集補品,所以我才能夠延續生命。」低著頭,仟茵輕聲訴說著,「妳說的一點也沒錯,川羯主人他從別人那邊收取器官與靈魂,用那些東西煉製成藥物讓我服用,從我有意識以來,我就是用這種方式生存。」

語氣頓了頓,仟茵眼中透著些許哀傷。

「儘管那些藥物能讓我續命,不過藥效無法持久,需要經常煉製,川羯主人應該是想要找到能具有長期效果的物品,所以才會想要獲取那份資料。」

「如果是這樣,川羯可能要失望了。」季薰說出她的觀察結果,「極樂丸的確可以增強妖氣,可是服用的人會逐漸被那些實驗體吞噬,長久下來,妳反而會被吃掉。」

「這樣啊……主人要是知道這種情形,應該會很沮喪吧。」沒有因為失去新藥而難過,仟茵反而是擔心著川羯的情緒。

「可以請問一下……妳為什麼會失去核嗎?」季薰好奇的探問。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以往的記憶。」仟茵無奈的搖頭,「我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川羯主人,我還記得,那時候的主人一見到我醒來,很激動的抱住我、開心的說了一堆話,可是那時候的我,連他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

「川羯沒有告訴妳嗎?妳的過去還有其他事情,他應該知道吧?」

「沒有,不管我怎麼問,他都不肯告訴我。」仟茵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他對我說『妳只要好好活在現在就好,此時此刻活著的妳,才是最重要的』。」

「老實說,在他說出這句話之前,我每天都過的很不安,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過去的我是什麼模樣,為什麼川羯主人看著我的眼神,有時候會帶著悲傷。」仟茵深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說話的語調平穩。

「我很怕,但是我並不是害怕失去的過去,而是害怕著……過去的我是不是做了令川羯主人傷心的事情,對我來說,他是一個比我性命還要重要的人。不過,在他對我說了那句話之後,我終於放心了,不管過去如何,川羯主人只看著『現在的我』。」

輕飲了一口花茶,仟茵恢復原先的恬淡。

「川羯對妳真的很好。」從這番敘述聽來,季薰扭轉了對川羯的印象。

也許川羯其實是一個溫柔的人吧……

「嗯,可能是因為我──」

就在仟茵要繼續往下說時,清脆的鈴鐺響聲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店裡有客人來了,不好意思,我先出去忙。」仟茵起身離開。

獨坐在客廳裡,清風從窗戶捲入,帶來令人舒適的涼意,在一切情緒鬆下後,季薰的眼皮逐漸沉重,往後躺在沙發上,她緩緩入睡。

睡夢中,她看到許多人的臉,史提夫朝她憤怒的咆嘯;特倫斯用那雙暴凸、佈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她;命子、東伶、凱安、尚漓等朋友開心的朝她招手,約她一同去玩……

後來,她還見到了父母親出現,兩人目光溫柔的看著她,下一刻,她眼前出現了一張陌生的臉,容貌跟天使金恩一樣,美麗而且脫俗,但是那人的金棕色瞳孔中卻是透著哀傷,彷若有濃烈的憂愁壓在他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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