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她的五分之一(三)

作者:嘉禾旧木 更新时间:2020/4/7 19:34:09 字数:2005

到了肖国福家里,两个老头已经喝到正酣,一个倒头栽在了小桌上,一个仰面朝天睡在沙发上,肖国福的媳妇给两个老家伙都披上了绿皮军大衣。

还回拖拉机后,秦毅也不管睡得打呼噜的自家老爷子,径自拉着林瑾去村头的小树林散步。

双庙村和镇子一中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小河、一片杨树林和一大片农田,但对于小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地理跨度了,因此对于幼时的秦毅和林瑾而言,这里是天然的探险乐园。

小河名为黑河,因为河底漆黑多淤泥而得名,河水倒是很清澈。

河边浅水处有许多本土河螺,林瑾和秦毅小时候摸过不少,带回家后让林含章费了好些功夫才做成鲜美的佳肴,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肚儿滚圆,只不过由于螺肉不好消化,后来两人又不得不去厕所蹲了半天。

过去河里也有很多野鸭,林瑾还拾到过一个透明蛋壳的野鸭蛋,可把两人稀奇了好一阵儿。

不过后来随着镇子边上建了厂子、铺置了污水管,河里的螺和野鸭也逐渐变得很难见到了。

黑河上有三座桥,一直是两个孩子探险和远足的标志性目的地之一。

一座是普通的水泥平板桥,桥道极为狭窄,堪堪能通过一辆普通轿车,因为是村民筹款自行修建的,作用不过是方便去河对岸的田里种地,为了省钱两边没有加装护栏,只矮矮地砌了两道水泥,防止农用机械开进河里,所以小孩子们能直接越过水泥墩,踩到T形承重柱位于桥体外的部分,近距离地从桥上欣赏河面的风景,林瑾小时候就没少干这事。

另一座是荒废的断桥,上世纪80年代修的货运铁路桥。在那个全国电力还没并网的年代,每个县都有自己的燃煤发电厂,这座铁路桥就是为运煤的小火车专门修的。后来全国电力并网,火电厂日益衰落,最终废弛,铁路也就不再用了,铁路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掉了。小林瑾经常沿着单铁轨走小猫步,迎着落日的余晖歪歪扭扭,走走停停。铁路杂草丛生,铁轨锈迹斑斑,孤独的落日映衬着孤独的孩子,画面沧桑而诗意,只可惜见到这一幕的只有小秦毅,而彼时的小秦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风景很好看——至少比爷爷部队里好看多了。

第三座“桥”,在严格意义上并不算是一座桥,只是一颗枯木——不知道哪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河边的一棵高大的杨树被刮倒了,树干恰好倒在河面上,架构了一座独属于孩子们的天然桥梁。

对于小林瑾而言,过这个独木桥并不费力,只费裤子——由于害怕掉进河里,每次她都骑在上面,一点点蹭过去。至于小秦毅,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小林瑾无聊,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直接沿水泥桥先走过去,在对岸等她。

杨树林不大,被农田间隔分成几个部分,供农忙时节劳作的人们歇脚乘凉。林中有不少歪倒的树木和高低不平的小坑,是大自然赐予小孩子的天然游乐场。

炎热的夏季夜晚,是捕捉爬蚱(蝉幼虫的别名,具食用价值,其蝉蜕具有药用价值)的大好时机;树林里面无比喧嚣,到处是蝉声、人声、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交错着,人影攒动;由于这些年人们越来越注意养生,爬蚱的销路也越来越好,其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捉爬蚱的小孩们能从中挣到不少零花钱,小林瑾也是其中之一,她的第一台小霸王游戏机还是靠她(划掉,秦毅)卖爬蚱的钱买的。

小林瑾讨厌虫子,所以每次去捉爬蚱的时候都拉着小秦毅一起去,最后结果五五分成。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她只捉了一两个,秦毅捉了一瓶子,然后钱全部落入她的小荷包。

面对“霸道不讲理”的小林瑾,小秦毅倒是安之若素,他觉得平时姥姥给的零花钱就够花了,不需要和小林瑾争这些东西;再加上两人小时候就亲密无间,小林瑾又不护食,她的也差不多等于他的。

最重要的是,实际上游戏机是两人一起买的,也是一起玩的,但名义上所属权却是小林瑾的,所以小秦毅悄然实现了危机转移,屁股开花的风险全落到了小林瑾身上。

捉蝉的幼虫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每次在树干上看到类似蝉幼虫的影子时,扑过去的后果大致分为四等,第一等自然就是完美的爬蚱了,第二等是蝉蜕或者半蝉蜕的爬蚱,第三等就是刚刚褪皮的蝉,第四等就是所谓的“臭娘娘”(椿象,一类翅膀变异的昆虫,有臭腺)了,顾名思义,它是一种很臭的昆虫,体型比爬蚱略小,是小孩子极度讨厌的鱼目混珠之货色。

至于农田,则是面积最为广阔的地方,对于小孩子来说简直一眼望不到尽头,除了作为孩子们摔骨碌的天然“草皮”之外,它最吸引孩子们的就是纵横交错的阡陌和不时出现的水井。

水井是农民打来浇地的,大多不到十米深就有水了。由于很多诡谲志怪的民间故事都是发源自井里,小孩子们自然而然地对这存在于荒郊野地的井产生了一种天然的畏惧感。他们往往小心翼翼地走近,偷偷探头看一眼井底,然后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尖叫着后撤,一溜烟跑回到远离井沿的安全地带,待他们惊魂定下后,继续循环上述举动,乐此不疲。

当时小林瑾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小秦毅倒是坚决拒绝陪她干这种沙雕事情。

除此之外,如果越过农田再往前走的话,就是林含章和方琦君给两个孩子规定的探险禁区了。

它名为禁区,实际上其“风景”要比“乐园”优美得多,但世间之事往往如此,美丽总是和危险成正比。

越是美丽的地方,越是潜匿着危险。

一如光与影,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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