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发散——公主气息(3)

作者:疯狂的绅士猫 更新时间:2016/7/18 21:33:17 字数:9124

最终结果——

稍微有些宽松的白色衬衫浮在身上,下摆塞进棕色的帆布裤,并用一条小皮带束紧。扣子系到第一颗,手腕的纽扣也系紧,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渗进沙子。

红色的三角巾围住脖子,方便随时遮掩口鼻。

最后,小脚连同裤管一起伸进黑色的高帮皮靴,鞋带在胫骨上绑紧,她学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这种绑法。

如此一来——

“忘了还有手套!”

是和靴子相配的黑色皮制手套,一边调整指间的舒适程度一边将整个人挪到镜子前面。

这回真的是如此一来——

“黄昏之海的旅行者——装扮完成!虽然还少了挡风镜……”

——不过这不是问题!

此刻她更在意其他方面。

大概是第一次看到,突破了审美疲劳,梅莉亚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帅气到符合身份、流畅得方便行动,最重要的是——

“这是妈妈推荐的,一、一定不会有错!”

食指将喉头压低几毫米才能伸进领口,不用说都知道憋得难受。

“这才不是问题!喔!也不能忘掉那个呢!”

眼神飘向镜子旁边。

深紫色长柄的末端被绳子绑紧,另一端绑在被折弯的部分,并在中间打上活结,这样一来便能将小号的锄头背在身后。

这时活结的作用得到体现。

“轻轻一来就能固定住,真是只有茴香才会想到的人性化设计,方便的不得了呢!”

至此,准备工作全部结束,她用了好几口气才推开王城大门。

幸运的是憋出的汗水让后背感觉粘粘的,这才意识到头发还没记得从衣领中发散出来。

石板路上投下拉长的倒影。夜色浓郁,依靠月光,视野只能延伸到手臂稍远的位置。

那又怎样?

出发时间定在夜里,颠倒黑白两星期都为了在这一刻能够保持充裕的精神。肌肉已经形成记忆并先于大脑做出下意识的举动,身体的平衡感稳固重心,即便是在下坡路需要小心翼翼,少女依旧势不可挡。

她用信念压制恐惧,但夜路终归是夜路——

这个时间,大家都已经睡下了吧?

——转移思路便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至少自己是这样的。

于是她想到就算是偷偷看书也坚持不到这么晚。

“呼——不管啦!”

到了阶梯中间的平台,心也跟着平衡下来。

城下镇尽收眼底。

脑海中回映着平时的喧闹,睁开眼却感受到被夜色笼罩的寂静。不止一次见过的景象在今天又有了新的体验——

能在夜晚安稳地睡着,这才是象征一个国家安定的标志吧……

“还有时间,休息一下!”

她将胸前的活结放松——

“然后就一鼓作气跑到……”

铛——铛——铛——

“咦、咦?!”

——又瞬间把活结勒紧,似乎有点用力过度。

少女望向高处,壶形的巨钟正在留恋地晃动身影,她找到了“铛”的声源。

“这、这是……”

“喂——大家——听我说——!”

“咦、咦……”

是敲钟人尤特,从高处的塔楼探出头,她找到了“声源”的声源。

“我们的小梅莉亚公主——今天,突破极限地……”

“一·夜·没·睡·呐——!”

“啊、啊!尤特爷爷……!”

刚想抱怨一句,注意力便被脚下的细碎响动淹没进去。

夜之迷雾突然点起火光,接着是两处、三处,瞬间成片。铺满城下镇的橙红色亮点逐渐向中心靠拢,最终汇聚到王城与城下镇的交界处——去向城门口的必经之路。

“哎呀哎呀!公主大人,您还愣在这儿呀?”

趁着愣住的间隙,尤特已经来到身后

“咦、咦?公主……大、人……?”

“您还愣在这儿呀!大家都在等着您呐!”

“等我……大、大家……?”

她意识到是脚下的火光,但依旧不明所以。

“哎呀哎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没有时间观念啦!”

“咦、咦……”

肩膀被按住并顺时针旋转,让梅莉亚重新面向外面。就在这一切都诧异的不得了,刚想开口问话之际——

“好了……梅莉亚,飞吧!”

“飞、飞……?”

背上传来推动助力促使身体前倾,还好及时伸出脚。

然而——

“呜哇——!前面是台阶啊!是向下的啊!很危险的啊啊啊!”

——却扑了个空。

思绪完全跟不上坡度,这样一来就只能依靠肌肉记忆了。

“哎呀哎呀!这样的话就不会迟到啦!哈哈哈哈——”

“尤特爷爷!实在是太过分了啊喂!!!”

被月光拉长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掀起舞步。

光线范围已经大到不得不用改变视野才能看清全貌的程度。

——大家在这个时间不去愉快地睡觉,聚集在这里做什么呢?

已经习惯了下坡的速度,梅莉亚开始有余力思考别的事情,一切看起来都很不对劲。

首先,是离太阳升起还有很长时间的时候便敲响早钟。

“尤特爷爷,是在梦游吗?”

她想都不想地摇头否定。

其次,明明已经努力了一整天,该休息的时候却不好好睡觉,还怎么应对第二天的工作呢?

她自己很明白睡眠不足会导致精神不振,所以晚睡也要晚起。

“才不是什么懒床呢!这是合理安排睡眠时间的健康行为!”

最后,就在视线终于停滞下来的时候——

“你、你们……”

——应该说是呆滞要更为贴切吧。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喂!!!”

火把立在两边的架子上,直达城门的斜长坡道已被照亮,视线在上面逐阶循迹,在抵达终点的一刻又因为瞬间吸入大量光线而收缩眼瞳。

夜路已经不再是夜路,她似乎明白了人群聚集的原因。

“那、那个……大家送行的心情……已经货真价实地……收到了呢,我已经……”

七岁的灵魂能够理解内在——

“但为什么大家都是一副膝盖中箭跪倒在地的样子啊喂!!!”

——但却无法理解为什么非要以这样的表达方式不可。

“哎呀哎呀,这才是对待王室应有的礼节呐。”

“咦、咦?!”

年迈的声音自后向前、穿越身体,也加入到人群之中。

“连尤特爷爷也……”

这很不对劲,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对,没错!

明明身高是看了就让人忍不住摸头的级别,现在却要接受需要仰视才能看到表情的大人的跪拜礼节,原因就只是因为身份的差异。

公平民主的国家从来就没有沿袭这样恶劣的贵族制度,人们只会尊敬那些真正能够带来幸福的王者之色!

比如——

“呜哇——!我其实是在狐假虎威吗?!”

视野瞬间变换到身后——

“咦、咦?!”

——依旧是黑暗浓郁。

狐狸什么时候有了威风?梅莉亚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得不面对这些,单薄的白色衬衫已经开始扭曲了。

“那、那个……总之,大家快点起来啦!这是命令!”

“哈啊啊啊……真是往日再现啊……”

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影从正在起身的人群中走出。

“是……伊娜婆婆……”

“小梅莉亚,简直和那时候的娅尔缇娜一模一样啊……”

面包房的老板绝不是在说长相,因为眼神不是“比较”地看向自己,而是“回忆”地移向别处。

“大概是成为王后的那一天吧?在广场上,小家伙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小、小家伙……指的是母亲吗?!”

“啊~虽然也是二十多岁,比现在的小梅莉亚要年长不少,但在老身的面前也不能以成年人自居呢~”

“啊、啊哈哈哈哈……”

这个称呼或许可以拿来消遣,虽然只可能是自娱自乐。

“不过嘛~两个人唯一的区别,就只有长相了~”

“哎呀哎呀!身高差也算进去吧~”

“尤特爷爷!拍头的话,更会长不高啦!”

“喔!还是不要长高了!老头子我啊,很害怕会被报复呐!”

“就算是被尤特爷爷推下悬崖,人家也不会做出报复老人这样恶劣的事情!”

“喔!那老头子我可就放心地去推啦!”

“呜哇——!都说了不要拍了!不过伊娜婆婆,真的有必要让大家做到这个地步吗?”

“哈啊啊啊……老身虽然年纪大些,终归没有下达命令的资格啊……”

说着,老人让出视野。

“毕竟是那个白烨镇啊……老身只是擅自决定来稍微送行顺便嘱咐一下,但似乎镇上的人们,都和老身有着同样的想法。”

“大、大家……”

“但一人几十句,怕是要说到太阳落山了,所以当即决定——集体一下~”

“喔、喔!就是那个‘一拍大腿就这么干吧’的当即决定吧!”

“尤特爷爷!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人家可是压力超大的啊……”

“喔!压力太大,也会影响身体发育!老头子我懂、懂!”

“唔喔喔喔喔——!!!”

“你们两个老家伙,为老不尊的行为也该适可而止了。”

“咦、咦?!”

这时声音突然从视野之外刺穿气氛,比老人两倍身高还要高的男子,正双手抱臂朝向这边。

“是……格尔宾叔叔?!”

象征知识的白大褂被身上的肌肉快要撑破,抱紧的胳膊勾勒青筋,代表希斯特利亚技术实力的工房长有着与脑力劳动不太相称的发达体格。

一想到这样的人刚刚也在跪拜行列——

“呜、呜哇——!简直是不可思议!”

“哎呀哎呀,是格尔宾家的小伙子呐,大脑都长进肌肉里了哟~”

“哈啊啊啊……‘工匠一族’的后人,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啊~”

“你、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我要和小鬼头说话!”

“咦、咦?!”

需要仰视到极致才能对上视线,被高大男子盯住,感觉好有压力。

“那、那个……梅莉亚,我有话想对你说……”

“哈啊啊啊!就算是用一副对心上人表白的害羞感觉,也没办法打动小姑娘的心呢~”

“所以说这小子的情商如果能和智商一样,会完美到让老头子我也能动情的地步呐~”

“你……你们两个……”

不折不扣地戳到痛处而脸红,暗色调的背景都没法掩饰。与体格不太相称的害羞快要转变为与体格完全符合的暴躁情绪,梅莉亚有些搞不清楚。

但工房长一直是个蛮正经的人,所以——

“不用理会他们。格尔宾叔叔,我会好好地锻炼出发达的肌肉,这样就可以在工房工作了!”

“千万别说这么吓人的话……我指的是身体结实而不是四肢发达。如果是我的原因让你误解了,我会被王后大人全海通缉的!”

额头上冒出的汗令格尔宾看起来更害羞了。

“我只想告诉你……”

俯视与仰视同时变为水平,头顶上的压抑也跟着消散。

“我我我……我是觉得梅莉亚来到工房帮忙一定会成为累赘,所以才编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你……抱歉,梅莉亚公主殿下。”

“这就是……格尔宾叔叔单膝跪地的原因吗……”

“对、对不起……”

看着跪地低头也比自己高出一点、但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说出“对不起”,梅莉亚才真的是不知所措。

——呜哇……该说什么好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同样要说一声‘对不起’。”

“咦、咦?!”

她听见替自己解围的声音,便将视线偏移。

是铁匠迪恩。

“迪恩叔叔也……”

“送给梅莉亚大人的吊坠,应该很好地保存着吧?”

“啊、啊!那个啊……我在睡觉翻身的时候不小心压得变形……对不起,迪恩叔叔,您送给我的礼物,我没有……”

“不,那是我的错,因为我随随便便选用了最为廉价的金属作为底材,没有充分考虑拥有者的行为习惯……”

迪恩也适时地用了单膝跪地的姿势。

“因为觉得梅莉亚大人来帮忙锻造一定会是很添乱的事情,所以就随随便便做了件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呜哇!随随便便对待金属的态度,这一点也不像是具有匠心精神的迪恩叔叔!”

“正解!所以我对着发红的铁水好好反省了一下,也将脑袋放进熔炉里好好地冷却一番,重新制作了这个!”

注意力又被眼前的亮光闪闪剥夺,轻而易举。

“这、这是新的!圣十字纹章!”

“而且是用了全方位的柔性金属打造,无论扭曲到什么地步都能完美地恢复原状!”

“真、真的这么神奇吗?!”

“正解!注入爱的金属充满热意、能屈能伸!听呐,它正在大声呼唤主人的名字!”

“似、似乎……真的听到了呢!”

撑开的挂绳让她不假思索地伸过头去,亮银配合衬衫的底色,变得更加耀眼。

“谢谢!迪恩叔叔!”

“不对!要对金属感恩,这才是正解!”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姐姐我了哟——梅小妹~~~!”

“咦、咦……”

声音环绕一周,最终定格在身体左侧。

“唔喔喔喔喔!是奥丽尔姐姐!今天的颜色也是混合搭配呢!”

“唔呣!这是象征了五味杂粮的颜色,只有在收获季才会发售,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染出的喔!看,这红绿黄蓝的完美比例!”

展示性地旋转一圈,色彩接连不断不重复地刷过眼睑,再次回到原点时,眼里的东西就只能以惊叹来命名了。

“呜哇——!好漂亮!”

“是吧是吧~!不过姐姐我啊,可不能因为受到赞誉,就玩忽职守扭曲本心呢!”

伴随着身屈头低,彩色布料以放射状从中心点散开,虽然腿被遮住看不到,但梅莉亚心想这真的不是问题。

“奥丽尔姐姐……”

“梅小妹,知道‘颜墨染’这项上色工艺吧?”

“颜墨……就是那天和奥丽尔姐姐一起染布时用到的方法对吧?已经传承了几百年的超古老技法,是奥丽尔姐姐家眼以为傲的卓越技艺呢!”

“唔呣!所以对不起啦,梅莉亚。”

“咦、咦……?”

“引以为傲是没错,超古老也是众所周知。不过嘛~这也就意味着……毕竟是超古老嘛~~~”

裙摆在地面的摊开面积似乎变大了。

“完完全全无法跟上时代的脚步呢!唔呣!”

“所以为什么要摆出v字手势啊喂!”

“毕竟是黄昏之海的独一份嘛!”

v字变为l字并在后面加入“哈哈哈哈”。

“掉色严重,成色也差得离谱,根本没人问津嘛~”

“所、所以说……”

“唔呣!就是那个所以说!因为是黑色、而且效果十分落伍,都被姐姐我亲手改制了——奥丽尔限定特别版喔~”

是那个独一份——以布料精美而闻名世界的奥丽尔家继承人亲自改制。

“但是依旧,没能卖出去~~~”

“………………”

“不过根本原因不是因为梅小妹的技术不过关喔~而是因为颜墨染容易上手耗材普通成本低廉也不会出什么大差错就算真的出了什么大差错也完完全全不会变成大差错再加上……”

“可以了,奥丽尔姐姐,这是惨无人道的浪费原料的行为,是我一手造成的。”

被实实在在地否定一番,应该失落透顶。

但小公主总是不按常理出牌,她将视野扩大到能够容下五个人——

“我非常理解奥丽尔姐姐的做法,还有格尔宾叔叔,还有迪恩叔叔……还有伊娜婆婆和尤特爷爷,虽然你们嘴上不说,但我实际上都非常清楚。”

“…………”

“…………”

“由于我的任性行为,前段时间给大家添了很大的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

说着便将上身弯成小于90°,黑色长发一下子甩到前面遮挡光线。

“明明是一个小孩子,却执意要做大人的工作,我无法认清形势……我真是、真是……”

“唔呣!所以说嘛,梅莉亚是个小孩子,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切身体会到了呢。”

“对、对不起——!”

“而且大家事先就非常明白,梅莉亚根本做不来这些,虽然在拒绝的方式上和敷衍的态度上一定要道歉。”

“………………”

“所以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来和姐姐我学习最新最先进的姐姐我最新提出的‘立体印绘技法’吧!”

“咦、咦?!”

两只手一同被包住,她下意识地直起身。

“保·证·大·卖!姐姐我以奥丽尔的家族名义起誓!”

布坊老板拍拍胸脯作出承诺。

“那、那个……”

“工房也可以随意使用,不过要从最基本的工作开始。”

“咦、咦咦?!!!”

“我也会用融化合金的超高热度来欢迎公主殿下帮忙的。”

“哈啊啊啊~果然还是需要鸡蛋奶香啊,下次就将甜气扩散到整个国家吧!”

“哎呀哎呀,如果有人能接替老头子我敲响早钟,那真是再好不过啦!”

“大、大家……”

她看到了只能察觉出幸福的微笑,再配合跪拜的姿势,这些她从记事起就开始看了。

不过一直只是看着背影长大,她只看到了接受跪拜礼节时高大的自豪感,高大到站在后方都能把自己带到天上,正面迎接的话一定更不得了——

好重。

——现在梅莉亚只能感受到这些。

一直以来想要得到尊重、自己极力主张的“公主气息”其实是这个样子吗?

必须要在双腿中注入大于体重多得多的力量才能勉强维持站立姿态,这还只是得到了帮忙工作的允许——被认可了一半。

她已经有点维持不住了。

“啊啊啊啊——!我受够了啊啊啊啊——!”

这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少女的尖锐音色。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肯讲真话!为什么要合起伙来欺骗梅莉亚姐姐!”

“咦、咦……”

更小的小孩拨开大人的腿挤了出来。

“是……艾莉?”

“你们真是太过分了!就连艾莉都知道去往白烨镇的途中有多么艰险,明明大家都是想要过来留住梅莉亚姐姐,为什么反而津津乐道的一副替梅莉亚姐姐送行的态度啊!!!”

“艾莉!不许乱说话,至少要保持与年龄差距相符合的礼节!”

“不对不对不对!只有梅莉亚姐姐被蒙在鼓里!别看大家都是一副礼气十足的样子,但如果联想起大家聚在这里的初衷,根本就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状况!”

“这、这……”

静止的空气已经很好说明了一切,虽然不想相信,但梅莉亚也不得不信——

被指出错误的人一般没话可讲。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

“艾莉这就拿出证据给姐姐看!”

“咦、咦?!”

还有物证吗?

“首先是你,每天早上都会吵人睡觉的老尤特!”

“喔、喔!喔……?”

尤特还没能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自己的名字,就被“啪”的一声抢走手上的东西。

“接下来,是菲娜婆婆!”

“哈啊啊啊……被拆穿了也就没办法了……拿去吧……”

拆穿?大家,做了什么坏事吗?

“斯内尔·迪恩、约纳泰尔·格尔宾、还有……”

“呃啊啊啊啊——!!!姐姐我那难以启齿的全名就不要说出来了!我承认了就是!给你给你都给你,艾小妹~~~!”

被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艾莉直呼全名也不会触怒,让人觉得小孩子的反倒是大人们。

果然是承认说谎才会有的态度。

“梅莉亚姐姐,给你这些。”

“咦、咦!”

手上多出几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艾莉再去替姐姐把所有人的都拿过来!”

说完,灵巧的身影一头钻进人群,只剩下一头雾水的梅莉亚无法融入集体。她觉得答案只能在自己刚刚得到的东西中,因此决定翻开一张看看。

“这、这是……!上面写着……”

她抬头看向红绿黄蓝。

“呃啊啊啊啊!!!都说了不要念出来!”

红绿黄蓝正拼命掩饰——

“唔呣!姐姐我认可你了!”

——然后竖起大拇指并这么回答。

她接着将剩下几张纸条全部翻开。

“约纳泰尔·格尔宾、梅格瑞思·菲娜……”

虽然早已举一反三地猜到内容,但实际看到并念出之后还是无法抑制地身心颤抖。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抬一次头,被叫到名字的人也以微笑示意。

“……”

不知道说些什么或作出怎样的表情来应对这样的场合,只好低头翻开下一张,五次加起来连带念诵也不会超过二十秒,在这之后又回到不知所措。

一定早就被看穿了……超尴尬的……

然后就在这时——

“梅莉亚姐姐!”

“咦、咦?!”

习惯暗色调的眼瞳一瞬间难以承受大量光线,模糊的视野中间小个子正从左移动到右面。

将刺激出的液体排挤干净,少女终于看清了。

“喔喔喔喔!是姐姐我连夜喷染出的白色底布,再搭配菲娜婆婆的绢秀工艺,最后由迪恩铁匠镶上金属底纹赶制出的惊世骇俗的希斯特利亚签名合集——超大的工程喔!!!喂,肌肉男,你又做了些什么?”

“哼……这种女人的工作我怎么可能会参与……”

“‘工匠一族’的后人心灵手巧,穿针引线的手法和老身配合得天衣无缝呐~”

“喔~?这可是比女人还要女人的工作喔~~~”

“啰、啰嗦……!”

“可别忘了老头子我哟!要不是有我这个敲钟人在,你们三个年轻人早就呼噜呼噜睡得昏天黑地了吧!”

“最没用的,就是你这个老家伙了。”

“唔呣!”

“正解!”

“所以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喂!!!”

听着别人侃侃而谈和自己相关的事情,当事人却什么也不知道,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真是够了。

“我、我以一国之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们,把一切都讲清楚!”

“梅莉亚姐姐,大家……都已经认可你了呢……”

那又怎样……

“所以不要去白烨镇,可以吗?”

“艾莉……!”

被更小的小孩以撒娇式拥抱抱住,看着流露出童真与真挚的眼神并不断深陷进去,一瞬间还真的兴起了“好吧我不去了!”的想法。

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不得不奋力抵挡。

“那、那个……”

但要拒绝这样的眼神,那简直是惨无人道的无人性主义,她做不到这些。

“可、可是……”

不去又不行。

“…………”

无法实现理想一定会哭,拒绝好意会让对方哭哭,这到底要怎么选——

“难道这就是,大家隐瞒事实,反而选择主动送行的原因吗……”

——将高兴的心情留给别人,不愉快的事情丢给自己,再装出一副皆大欢喜的样子。

对艾莉说“不去了”然后转身就走,等小孩子睡着再偷偷离开,这样的谎言梅莉亚连想都想不到。

对她说“放心去吧”还乐意送行,背地里却准备了一千种能够留住自己的方法,但是大人为了支持自己却没一个人肯用。

明明知道是扯谎,却还在说。

“这真是……罪大恶极的谎言呢……”

但小孩子从不说谎。

“梅莉亚姐姐,不要去,好吗?”

被拉着近距离观看签名合集。

上面密密麻麻挤着名字,有的都相互叠到一起,但依旧能够一眼认出。

染出白色很不容易、给笔画用绢秀描边需要相当的耐心,更别说还有一层金属底纹了。每一项工作都切身体会,经验告诉她要完成这个简直抓狂。

但为了留住她大家还是做了,一开始就拿出这样的东西,可能现在的情形应该是在自己的大床上舒舒服服地睡回笼觉。

真的是无法拒绝呢……

“不过这上面,却没有艾莉的名字呢……”

“艾莉……因为不想说谎……”

拉住的手慢慢脱离。

“梅莉亚姐姐总是要艾莉吃讨厌的胡萝卜……”

“嗯。”

“还会强迫艾莉睡午觉,艾莉中午明明不想睡觉……”

“嗯。”

“而且还阻止艾莉出城去玩,艾莉也很想见世面的!”

“嗯。”

“所以……这样处处和艾莉作对的梅莉亚姐姐,艾莉无法认同……”

“嗯。”

“但是艾莉也不想姐姐经历危险,但又不想很违心地签下名字……”

在权衡利弊般地闪烁目光之后,她还是拿起笔——

“不过安全第一!果然还是签上去……!”

——却被“啪”地打掉了。

“诶、诶?”

“嗯!就应该要这样!”

小孩握紧拳头表示胜利,更小的小孩目光闪出疑问。

“不忘本心、不拐弯抹角、只要是内心深处最为真挚的情感,即便是严肃的批语都能让人坦然接受!艾莉的心情,已经很好地传递给我了!”

“这、这是‘不去了’的意思吧!”

“不过不好意思,对着小孩子说谎,这也是身为大人的职责之一呢!”

“诶、诶?!”

说谎时的大人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胡萝卜其实非常好吃,所以要用吃完不需要刷盘子的态度吃光它们!”

“才不是这样!那诡异的窜鼻子味道明明让人难以下咽,这连艾莉都知道!”

“但是吃了的话,每年感冒的次数就会从三四次变为一两次!”

这是她第一次被诱导着吃下去后大声抱怨“妈妈大骗子”时听到的理由,现在想想从那以后每年确实只感冒个一次,她在内心悄悄发誓以后要继续吃。

“睡午觉其实非常愉快,只要睡过一次就知道了!”

“唔……艾莉每天都被强迫睡,但一次也没有感到高兴……”

“这是在积蓄力量!为以后能平视格尔宾叔叔而做准备!”

两人一起仰视工房长。

“(秀肌肉)”

“刚刚叫了您的全名真是对不起!!!”

“白烨镇的话,艾莉说不去,那我就不去了,所以你先乖乖地回去睡大觉~”

“骗人……”

有了前车之鉴,小孩想都不想就能戳穿谎言,她将手握得更紧。

“等艾莉一睡着,梅莉亚姐姐就会像带着艾莉在面包房偷吃饼干之后再偷偷溜走一样偷偷溜走!”

“哈啊啊啊啊……嗯?”

两人聚在一起叫着“呜哇露陷了!”,但看面包房老板似乎不会发作的样子,又改为异口同声的“伊娜婆婆最好了!”

“所以无论姐姐说什么都是会去的,对吗……”

“为了给我最爱的艾莉挑一份伴手礼,我会卯足全力的!”

“艾莉……不要礼物……”

“而且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都是艾莉的功劳喔!”——回应是能够响起余声的“咦咦咦咦——”

“大人不可能不知道说谎是错,但还是在不眨眼睛地说谎……”

梅莉亚露出不带丝毫惊讶、愤怒或是责备的单纯微笑,抬头环顾四周。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不带任何戳穿谎言时的尴尬情节。

这再一次验证了她的想法。

“一直能被正向的谎言包围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只是突然就止不住眼泪,就这样随性滴着,也不会干扰到喉咙发声,也不会结结巴巴,在很多人面前哭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这和负向的悲伤眼泪完全不同。

“姐姐……”

“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艾莉将来也会放弃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学会用谎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小孩拼命摇头,表情再说“绝对不要”。

“不对,不是学会,而是会不由自主地用正向的谎言传达对别人来说难以接受的事实,恰恰是因为艾莉有一颗直来直去的心呢!”

“撒谎……是正确的吗……”

“当然会非常害羞地愧疚呀!”

小孩依旧无法理解大人的扯谎逻辑,但似乎也不觉得是错,因为她眼前的表情很棒。

于是小手也彻底松开。

“谎言也是分为正与负,我也终于明白了呢,妈妈的谎言真谛……”

接着她下定决心般地一把擦干眼泪,挺直腰板,并用丹田发声:

“所以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请大家认真听!”

还真的挺有王室样子的,每个人都在下跪。

“我要得到大家的认可,成为一名骑士。我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大家,让大家每天都能吃饱肚子,每天都有足够的水喝不变得战战兢兢,要让每一个人都能享受生活,从此过上真善美的幸福人生!”

没有异议,四周安静得像是人群消失。

很好。

然后——以小于90°再次弯腰,黑色长发下垂并遮挡光线。

“对不起!!!我对大家说谎了!!!”

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喊出,紧接着便闭紧双眼拔腿逃离。

——想要成为骑士……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

妈妈,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您不将这件事情当作两码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了……

想要成为骑士真的是逃避。

接下来是答案——

“我不能只是成为一名骑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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