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总是喜欢一个人呆在阳台上,躺在上面摇摇晃晃。从窗台外面泻下了大片大片温暖的阳光,一颗颗融化在他的脸上。他喜欢安静地微笑,就像往南飞的燕子一样让人觉得温暖。每一次他在那里发着呆,等待夜幕一点点降下来。
那一个格外凛冽的冬天,谁也不知道时间是怎样从身体中抽走,带得大家心里开始疼痛。总有一些事情会有人觉得做得太匆忙了,所以它们不属于自己。表哥每当想到这些事,都会一动不动地看着一样东西,发呆。好象能把世界一静止下来。
他说,这样可以更好地领悟武术的真谛。那时侯,他才16岁。他是福安路唯一一家武馆里的小剑客,别人都叫他花剑三。
很长一段时间,表哥都会站在武馆外面的樱花树下仰着脸微笑。阳光全部穿透纷繁的花,格外响亮。
那是我们家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好象一切都真的美丽。
我总是在三月的风里想追逐表哥白洁的衬衣和带着青色花纹的长剑。那一刻所有的樱花花瓣都冲我飘来,我就像在里面加速穿行。头发飞扬起来,我就看见表哥灿烂的微笑。
12月14日的时候,傍晚。表哥回来晚了。爸爸在客厅看报纸,妈妈在厨房里面做饭。这时门开了,表哥站在那里,好象是从门框里跳出来的。他的身后背着一柄长剑。他说,爸,我回来了。
我突然记起,舅舅和舅母很在以前就去世了,表哥从小到大一直住在我家里,并和我一样地叫客厅里的那个男人,爸。
表哥说,小哲,你又把我忘记了。叫爸爸给你治病吧,不然总有一天你会把所以人都忘记的。
我看着外面干燥的夜色,指着对面屋顶上的百合花说,哥,我又把它的名字忘记了。
那一年我13岁,有中度的失忆症。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人都忘记么?
表哥在武馆的结业测试终于到来了,他要和别的剑客比武。也许他的老师更愿意叫他们小布丁,因为他们还是很瘦小很可爱的。
那一天我也去了,比试是在下午进行。我和表哥吃过早饭就匆匆地离开家,妈妈在后面不停地叮嘱。可是我们还是飞快地走了。我搭表哥的便车,经过樱花树的时候他故意摇摇晃晃,害得我不停地喊,哥,小心,小心……停哎。
然后他就刹下车来,大笑,怎么样,我这技术还是过关的吧。我差点真的从车上掉下来,赶紧说,是是,哎呀。
下午过关才算数呢!
所有的花瓣逆着穿透,彼此是年华。当一切都清晰无比,我们就开始从渐渐渐渐清晰的年华退下擂台,然后成为一个无所事事的看客,看着他们如很多年以前的我们一样欢乐。
武馆和想象里的一样威严,不容质疑。高大的木门漆成暗红色,上面挂着一条匾:福安武馆。
可能这是最让人安静的武馆名字吧。所以表哥养成了安静的性格。
馆里有块很大的空地,中间摆者着一个擂台四周已经陆续搬进一些长条凳。我看带表哥的眼睛里有一丝闪耀的光芒。他说,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去后面换衣服。
我说,好。然后就看见擂台上有人在试枪。一个女孩,她的枪法真的很好看,台下传来喝彩的声音。我看见那些和表哥一样背着剑的男孩子,立在场地的四面,每一个人都很兴奋。我也忍不住朝台上那个人喝彩,这时候她刚好弯腰挑枪,我看见她的脸,然后她冲我笑。倾国倾城。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回到家的时候脑袋里面还是一片空白。我已经忘记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轻声地问表哥,哥,我真的会把所有人都忘记么?
表哥突然灿烂地笑起来,他的笑容真的很像往南飞的燕子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不会的,我会帮你记着。
从那以后,表哥就有了花剑三的名字,因为他是通过比试的唯二的学员之一,而另一个,就是那个拥有倾国倾城笑靥的女孩子,她叫花枪三。
表哥一直一直给我描述那个女孩子有着多么厉害的枪法,然后抱着我的头傻傻地笑,说,小哲,你知道吗,她真的太完美了,你知道吗,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就像听一个未曾碰面的人的故事一样,只是随着表哥的笑容而灿烂地笑起来。我说,好啊,真的很好……
我说,表哥,那你要努力记住她的样子。然后指着对面屋顶的百合花,表哥,我又忘记它的名字了。
后来过了很久,我一个人到武馆找表哥。依然穿过一片樱花树林,依然看见暗红色的木门。门开了,站着一个女孩,她高兴地说,小哲!
我看着她却怎么也记不得她是谁了,就说,我找我表哥,他叫花剑三。
女孩愣了一下,说,这里没有人叫花剑三啊。
那我找施哲。我又说出表哥的名字。
女孩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说,你就是施哲啊。
那你……
我叫花枪三!
那天下午我看见花枪三奔上了擂台,她把枪往身旁一立,说,施哲,你看清楚了,我就叫花枪三!说完呼呼地舞起枪来。
我问,那谁是花剑三呢?
然后我终于在那一刻将所有人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