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初阵
“先生,你最好来看一下这个。”
远东驻MMC深宇观测站主任介川在休息室里看新闻时,听见隔壁的观测员喊道。他依依不舍的看了看电视上正在示威游行的人群最后一眼,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通货紧缩,工资暴跌,日子不好过了。我也想去示威游行了,可惜我现在不在地球上。”他走过房门,说道,“更可惜我还不想丢掉饭碗。”
“先生,引力波接收天线刚才探测到在MMC正前方四分之一光年处的宇域正在发生引力场突变。”观测员指着屏幕,脸上满是疑惑。介川看了看屏幕上骇人的数据和几乎扭曲成漏斗的引力场模型,喃喃的说道:“舰队跃迁时也不会这样,大概是天线坏了。”
“也许吧……”观测员一耸肩,说道,“可是天线不久前就检修过了。”
“谁知道。”介川也耸耸肩,轻轻叹了口气,“传输线路也没受损?也许会有其他原因?比如其他国家的观测站在入侵我们的电脑?”
“系统正在自检,一会就有结果了。”
“嗯……”他摸着下巴,一边寻思着一边说道,“也不大可能是艾斯嘉科尼星系的太阳风,MMC的地磁场可比地球强多了。”
他在电脑旁慢慢的踱着步子,不一会,观测员又说道:“系统一切正常。”
“这……”他皱起了眉头。
这时,通信台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介川健步走去,提起话筒。一会,他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观测员问道。介川有些空洞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然后又说道:“我们也观测到了。”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阵后,介川慢慢放下了话筒。
“先生?”观测员又喊了一声。
忽然,介川又跨步走了过来,说道:“格纳斯的观测站也观测到了,而且他们还接到了其他国家的电话。他们正在把数据发送过来,要我们对比一下。”他俯在电脑前,注视着屏幕。
“那他们的对比结果呢?”
“他们对比过了,是一样的。”介川说道,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生怕漏过了一点儿数据。一会儿,结果出来了,两人面面相觑。
“这不可能……”
一份紧急亚空间传输电报发送到了各国的天文中心。在新大陆联盟主体成员国格纳斯首都格纳斯城的鹰巢山总统府里,一场紧急会议也召开了。
“总统,会议开始了。”一个穿着军装的人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说道,老者点点头,他便走上一个讲台,面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10个小时之前,各国驻Mirage Moon Circle的观测站都观测到艾斯嘉科尼宇域发生了一次巨大的引力场突变,而不久之后,引力场突变地点就出现了一个和地球大小相当的行星。”
他顿了一顿,台下鸦雀无声,人人目瞪口呆的盯着他。
“然而这只是一个很惊人的事实,而更为糟糕的事实是,这个不明星体在以很快的速度飞行,预计两年之后将接近MMC,而根据规律推算,那正好是MMC空间洞开启的时候。也就是说,两年后,它将出现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它会一头把月球撞碎,然后飞临地球,甚至一头撞上来,实际上,就算它不会一头撞上来,地球也会完蛋。”
台下开始骚动,人们面面相觑,议论、质疑。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又接着说道:“而且这个不明天体很明显带有恶意。我们从前就在那一带布置了观测航天器,而那些航天器被马上摧毁了,那个星球上带有武器系统。”
他停了下来,侧过身子。在讲台后的大屏幕上,是航天器临终前传回的影像资料:那是一个和地球一样五彩斑斓的美丽星球,远观就像一个体内漂浮着白、红、黄、绿、蓝等色暇丝的宝石。然而这个星球无疑是含有敌意的,大气中窜出蓝色的不明炮火,击毁了航天器。
“然而在它靠近地球之前,它也能给我们带来损害,如果它和艾斯嘉科尼星以及MMC靠得太近,引力会摧毁一切。况且我们还不知道那星球上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导弹基地,行星炮基地,或者军队,或者外星异形。”他沉沉的说道。
“那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呢?”台下终于有人发问了,“国联对此有何反应?艾斯嘉科尼星上的诺曼人又有什么反应?”
“我们和诺曼人进行了交流,实际上,他们也正准备向我们求援。众所周之,尽管诺曼人也拥有先进的科技和宇航能力,但是由于他们的人口十分稀少,整个艾斯嘉科尼星上他们只在两处大陆上拥有两个国家,总计不超过3亿人口,他们只能组建一支规模不大的宇航舰队,根本无法应对危机。所以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我们已经照会各国,尽快召开国联大会,商量具体对策。”他环视台下,说道。这时总统站起身来,看了看大家,缓缓的说:“大家抓紧时间,散会。”
大家交换着平静的目光,合起手上的文件,一起站起身来。
四天之后,国联大会如期举行。这一次大会,是继15年前那次扩大会议后再一次将所有国家召集起来的大会。世界四大巨头—新大陆联盟、远东共同体、莱茵顿联盟和赫利奥斯联合发表了紧急状态下互相竭诚合作的共同声明,并决定促进各国Universal Anti-Crisis部队的合作和交流,组建一直联合UAC部队,对深宇危机进行干预。
平日里艳阳高照的海滨大都市阿尔特密斯此时正沉浸在凉凉的淅沥小雨中,凉风徜徉在街市中,平素的热闹被突如其来的凉风小雨扑熄,上空是青灰沉寂的天空,远处的高楼大厦和街市只在朦胧的雨雾中显出青黑的身影。一个身形微胖的老人面对着玻璃幕墙,神色安和的看着窗外雨景。忽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个清凉温和的声音:“将军阁下。”
老人转过身,看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站在身后—美丽清秀的容颜、深蓝色的如瀑长发和挺拔的身姿加上称身的棕黄色空天部队军装,给人只可远观的清洁之感。而白净秀脸上的微笑和双手合在裙子前那谦和矜持的姿势,又让人觉得温柔可亲。老人也轻轻笑了起来,爽朗的说道:“还是叫我曹伯伯算了。”
“曹伯伯好。”女孩儿笑着轻轻一颔首。老人又笑道:“海烟啊,你新晋‘荧惑’号舰长,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女孩儿仍是笑道:“伯伯就别费心了。”
“不过‘荧惑’可是一艘战舰啊,750米长的‘流星’级机动联合打击战舰,专为长航时和突袭设计,再过半年,就会编入UAC的特战部队啊。”老人轻轻叹道,“你还这么年轻,又是个女孩子,摊上了这样一个工作甘心吗?”
“年轻的时候还是要奋斗一把的,不能太安逸。”女孩儿淡淡的笑道,“而且,在别人都不愿意牺牲的时候,除了自己,还能指望谁呢?”
老人听了,笑道:“你总和其他的年轻人不一样啊,你今年24了吧?”女孩儿笑着点点头。老人又道:“谈论女孩子的年龄不礼貌啊,这我知道。可是我这个长辈,也该关心一下晚辈的终身大事吧。”
女孩儿笑了,淡淡的说道:“现在,不考虑这个事情。”老人笑了笑,叹道:“谈恋爱的事儿是一代比一代早,结婚的事儿倒是一代比一代晚啊。就算没有办法生孩子,但是婚姻作为一项人生大事,还是不能荒废的。年轻的人不能总是这么漂泊不定。你啊,怕是信不过别人吧?”
“相信别人是要冒风险的,只是现在这个年代,这个风险也太大了。”女孩儿轻轻笑道,脸上却浮现出淡淡幽云。
“荒废的一代,荒废的15年啊……”老人也叹道,神色沉静了下来,目光又投向窗外雨雾绵绵、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儿又还在挣扎着忙碌的城市。女孩儿也转身对着窗子,幽幽的说:“大家还在为不知有何指望的事情忙忙碌碌,只是为了骗自己骗别人才这样活着,没有人把握的住。”
老人笑了笑,又道:“世上有很多身外之物,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被把握住的。”他拍了拍女孩儿的肩,“不要像别人那样庸碌,先把握住自己。”
“说起来倒是挺简单……”女孩儿淡淡一笑,“但是……假如每一个孩子都能被告知这个道理,那么现在这个世界上庸碌的人就会少很多吧。只可惜,我们未必都是一直在大人的教诲中学会一切的,反而是在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世界后才痛悟许多。可是伤疤除了带来教训,还会带来很多其他的东西吧。”
老人淡定的笑了笑,平和的说道:“我们也是这样长大的,所以我们也未必能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可是,别抱怨。抱怨除了给自己带来怨气,就只能把抱怨传染给别人了。”
女孩儿又道:“是啊……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还要指望一群15、6岁的孩子呢?为什么他们不去上学,不去玩耍呢?而且就算他们不用上战场,可是又为什么要在牢狱中荒废自己的年华呢?你们没有给他们其他的选择吗?”女孩儿说着,笑容淡去,眉头轻轻揉在一起。
“有时候我们也没有选择……”老人也隐去笑容,沉沉的说道,“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能力。而且罪过就是罪过,虽然孩子的罪过中也有我们脱不开的关系,但是有因必有果,最后的总账是会算到每个人头上的,谁也逃不了。是我们从来就没有把孩子当成孩子啊。”
“这对于他们不会太残酷吗?”
“对于其他的孩子也许是残酷的,但对于他们却未必,他们从前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老人说着,轻轻的笑了一笑,“你信不过他们吗?”
“倒也未必……其实我不太清楚。”女孩儿淡淡的苦笑道。
老人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轻轻笑道:“要相信他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坦诚的相信别人了,尤其是从没相信过孩子。而孩子恰恰是本该最值得信赖的。”老人说着,又挪动步子,道:“我们去办公室吧,AD的人就要到了?”
“AD?”女孩儿问道,“为什么他们要来?”
“AD和我们可是又很多关联的。”老人笑道,“UAC特勤机动队的人员征集是由他们负责的,而且以后我们UAC特勤机动队要运作起来,社会上的很多事情还得靠AD来帮忙打点。今后可是要长期合作的。”
两人走过玻璃幕墙长廊,一会儿就到了将军的办公室,门一推开,就看见办公室里一群身穿青黑色军装的人围在一起,胸前的徽章是剑与盾的形状,一看便知是AD的标志。
“对不起,久等了”老人笑道。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精神又严肃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轻轻笑道:“阁下言重了。”说着,又转向海烟,说道:“这位一定是林海烟舰长了。”
“在下正是。”海烟微微颔首笑道。男子也轻轻颔首,说道:“我是AD所属作战科科长布鲁斯·兰德里,大家以后就是朋友了,请多关照。那么,我们闲话少说了。”说着,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海烟,又道:“这是上级经过研究后决定的详细名单,以后,这些孩子就是你的队员了。”
海烟接过文件夹,一翻开,只见全是十分年少的面孔,然而这些尚显青涩的面容中却还带着一些戾气、冷漠和玩世不恭,一旁还记录了每个人的犯罪记录,抢劫、破坏、杀人越货、组织暴乱,越看越触目惊心。
“我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孩子竟然全是重刑犯。”海烟还是不禁皱起了眉头,轻轻叹道。
“现在未成年人犯罪的情况很严重。”兰德里沉沉说道,“我们是以取消罪名或放弃逮捕为条件,要求他们加入的,另外还提供了一系列其他方面的实惠。现在这个年代,愿意干这个卖命行当的人除了疯子,就只有走投无路的人了。”
“你们这是在要挟他们?”海烟问道。兰德里身旁一个蓝色披肩发的帅气小伙儿笑道:“我们无时无刻不是处在各种要挟之下的,只是妥协的筹码各有不同。而且他们是经过研究之后所发现的为数不多具有这个能力的人。另外……我叫刘剑风,忘了介绍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孩子……”海烟喃道,眉头不展。
“这涉及到一个机密的研究成果。”将军掐灭了烟头,终于说话了。
“你们都不会忘记人类已经绝育15年这个事实吧,这给人类带来了深重的苦难。”将军又点燃了一根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他眯着眼睛,不紧不慢的说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许多科学家从各个方面展开研究,而在基因领域方面,有一个重大的发现。众所周之,经过百余年的研究,我们发现基因除了决定生物的生理性状外,还决定了许多其他事情。而这一次的研究,不仅扩大了我们对于基因对生物各性状支配范围的认识,还发现人体内的各种基因是不光以我们以前所熟知的形式存在的,也就是说,人类的基因远不止已知的23对和其他一些存在于线粒体中的基因,只是其他的基因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位置存在着。而且这些基因中又有很大一部分并非人类原有的,除了突变积累的产物,还有其他生物所带来的基因,甚至又一些还来历不明,我们无法从任何一种我们所知道的物种身上找到它们。众所周之,线粒体是人类最早发现的带有遗传物质的细胞内组织,曾经有人推测线粒体其实是一种寄生生物,它们寄生在我们的细胞里,赋予我们使用氧气的能力,并以来我们提供的养分存活。实际上,这很有可能是正确的,而且类似的情况甚至都不止线粒体一例,也许还有更多的外来基因寄居在人类体内,或者基因突变积累产物。这些基因中的一部分,能从根本上极大的提高人体的体能和其他各方面的能力。所以我们称之为MEGAGENE,简称MG。而这些基因,在千万年里一直沉睡着,即使是极少数觉醒的个体,他们中的很多人最终也基本逃不过夭折的命运,活着时还要面临社会的压力。然而这十几年的研究却发现,MEGAGENE已经开始觉醒了。所以,觉醒者个体大多数是在15岁到20岁左右。”
将军吐了口烟圈,轻轻笑道:“你们每个人每年都要接受体质检查吧,实际上每次护士从你们身体抽取的血液剂量是用来健康检查所需剂量的一倍,那剩下的一半其实都送到了国家研究中心的机要实验室。我们近来发现了一套比较简便的追踪MEGAGENE的方法。而用这个方法,我们也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所采取的血液样本。”
将军笑了笑,可是笑容中有些苦涩,周围众人都不禁屏气凝神。
“我们在对比研究后发现,MEGAGENE的觉醒是经历了一个较长过程的,而这个过程,恰恰和人类开始绝育的过程是同步的,当全球人口自然增长率开始明显下滑时,MEGAGENE的觉醒也进入了加速和成熟的阶段,到20年前左右的时间,成熟的觉醒者个体就开始稳定出现了。”
“那么,MEGAGENE的觉醒就是人类绝育的原因咯?”海烟不解的问道。
“不能这么说……”将军又在烟灰缸里按熄了烟头,说道,“我们曾经认为是某个疾病因子感染了全人类。但实际上,所谓‘疾病因子’的范畴远不止我们通常所说的细菌、病毒之流,凡是可以损害人体、改变人体性状的外界因子都可以叫做疾病因子。然而这些外界因子不一定就原本存在于自然界。所以,我们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力量或势力刺激了人类的基因,在导致人类绝育的同时,刺激了MEGAGENE,或者说,那个力量正是通过刺激人体内各种不同且未知的MEGAGENE导致人类无法生育。”
“听起来真阴险啊。”剑风笑道。
“是啊,可是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力量能为之,肯定就有一个力量能解决之了。”将军也笑道,“我们不是从CA那儿获得了很宝贵帮助吗?我们在解决这个问题的道路上已经迈出很大一步了。”说着,将军拍了拍剑风和海烟的肩膀,脸上的笑容中多了一份严肃“但是我们的路还看不到尽头呢。绝育危机本身就导致了许多悬而未决的社会危机,然而旧的危机还没解决,新的危机已经到来了。”
“而且CA对我们的帮助也是有限的,毕竟每一个种族都会怀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想法,我们和CA的接触还不多,尽管他们在历史上已经帮助过我们几次,和我们有着较长的友好历史。”剑风也说道,“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宇宙中其他的文明是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现在处于窘境中的人类的。‘革命尚未成功’啊!”
“所以‘同志仍需努力’。”将军笑了笑,又拍了拍兰德里的肩,“把孩子们平安带过来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虽然他们是少年犯,但依然是孩子。”
“保证完成任务。”兰德里跨立站好,肯定的说道。将军又和声叮嘱道:“对孩子们好一点儿。”
沃克莱恩境内 科卡索山麓 奇鲁洛贝尔
奇鲁洛贝尔是个平静的小城,在一般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存在,然而它同时却是一个举世闻名的小城—作为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遭受过严重核事故破坏的小城。
虽然事故过去已经25年了,但是这里的山川似乎仍蒙着一层薄薄的惨淡死寂的灰色。尽管每逢春夏,山林总会显出大片的新绿和翠碧以及五彩的花云,但是许多遭受过摧残的树木花草几十年来都在苟延残喘,让灰色永远无法被抹去。到了秋冬,荒野上便是一片苍茫的红黄灰。而小城尽管慢慢的恢复了一些生机,但是新城破败的外缘和如遗址一样废弃的旧城却永远透露着鬼镇般的沉寂——只剩下构架的、墙壁灰白凄惨的楼房;生锈的铁栅栏,秋千;弥漫着飞灰的空无一人的废弃公园。唯一让人能稍稍安心的就是依着平静的长湖建造的新城区——近处阳光下闪耀的湖光衬着远处依稀的山色;路旁成排的梧桐在清风中摇曳;红砖院墙和白木栅栏上爬着藤蔓。
今天是个多云的天气,黄昏时节,夕阳和红云一起徜徉在水光山色之际。在湖边大道上,缓缓驶过一辆银色的轿车,身型小,排量小,车主一定是个经济实力一般的人。车里,坐着一个穿着白色上衣和黑色短裙的年轻女子,浓密的深蓝色长发几近黑色,被一个蓝色手绢扎在脑后,白皙娇好的脸上透着微红,明亮有神的双眼在车外的景物上流连着。
忽然,街道旁一个小超市的门轰的被撞开,两个年轻人怀里卷着什么东西,仓皇的冲了出来,分头向两边飞奔。不一会儿,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提着猎枪冲到门口,看着分头而逃的两个背影,只有无奈的喘着粗气。
又是一起常见的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女子轻轻的叹了口气,继续驱车前进,在小超市一旁的小卖部敞开着空洞的大门,老旧的柜台里商品种类寥落,柜子和商品上都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柜台后面,也是老板娘一成不变的一张苦命的老脸。
轿车最终在街角一幢精致紧凑的红砖洋楼前停下,年轻的女郎下了车,快步走上门廊。她刚刚举起手要在门铃上按下,门便嘎吱的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个子高挑的少年。这个少年穿着休闲装,银白的头发几乎披在肩上。他的身子消瘦却又结实,偏棕的肌肤和身体好像锻造过一般。而英俊清秀的脸上平静中蕴含着锐利,血红色的双眸如长湖一样平静,看不出神色与感情。他这样冷漠的居高临下的看着,有一股高山黑云一般的压迫感。
“有什么事吗,夏薇老师。”少年开口了,明亮又低沉的声音,好似没有起伏。
年轻的老师露出了凉风一样清新的微笑,她看着少年,轻轻的说道:“我是来家访的,宇寒同学。”
少年仍然面不改色,冷冷的说道:“很遗憾,我一个人住在这儿。要找家长训话的话就免了吧。”
老师愣了一下,转即又轻轻笑了,说道:“不要紧,你一个人住着,我更要来看一看你呢。”
“好吧。”少年淡淡的说道,留下敞开的门,转身走进屋里。老师跟了进来。
走进阴凉幽静的屋里,只见陈设都是十分简介精巧,好像经常由父母精心收拾,但是屋子却冷清空荡,显然只有一人独居于此。
“请坐吧。”少年把老师带到茶几和沙发前,自己转身走向吧台,端起茶壶。老师放下皮包,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少年不紧不慢、平静的身影。不一会儿,两杯热茶就端了上来。
“谢谢。”老师笑着接住茶杯,说道。而少年却不吭一声,对于温柔的谢意毫不在乎。
“那个……”年轻的老师矜持的寻找着话题,柔声说道,“一个人住很辛苦吧?”
“我一直这样。”少年淡淡的说。
“但是就算辛苦了一点儿,也不能荒废学业。”老师仍温和的笑道。
“你们都对学有所成抱有指望是吗?”少年露出了轻轻的冷笑。老师又愣了一愣。少年又接着微微冷笑着说道:“迁升和加薪的事情,校领导还没有给你们回音吧。指望自己的大学文凭打动他们吗?”
“我……本身没做什么指望……”老师有些尴尬,像一个少女微微脸红了。
少年还是不留情面的冷笑道:“指望也没用。假如你能拥有一个能让你迁升加薪的一技之长,你恐怕连宝贵的大学文凭都不要了。”
“我们不是来说这个的。”老师笑了笑,“唉……上次不该跟你说这些事情。”
“你不是来说学有所成的问题吗?”少年轻轻喝了一口茶,扬起眉头瞥了她一眼。
老师还是保持着平易的笑容,说道:“一切都要一步一步的来,问题也要具体的解决。你还欠我不少作业呢。”
“我完成了一些,但是没有交上去。”
“是吗?让我检查一下。”老师狡黠的笑道。少年又一声不吭,起身往旋梯走去。
老师跟着他来到二楼,刚上楼,只见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房间里摆着一架有些年头的钢琴,一套音响,一把电吉他,一张大桌子上还躺着一盒盒颜料和画笔,而画布遍布整个房间。老师四下看去,画布上是活灵活现的山川、花草和鸟兽,这些景物安详的躺在画布上,仿佛是来自天外仙境一样美丽。房间的一侧墙上开着巨大的窗户,和煦的阳光弥漫在房间里,散步着清新平静的气息。
而少年穿过房间,走入一条走廊,卧室就在一侧。有一些乱却又安静的卧室里只有一人睡的床,书桌书架和案头上满是书籍。少年从桌面上的一对笔纸中翻出了练习册,递给了老师。老师翻开了封面光洁如新的练习册,发现里面也一样光洁,而且还写着工整有力的字。
“其实做的不错嘛……”老师一边看着,一边温和的笑道。少年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老师。
老师合上练习册,看着他笑道:“画画不错,也爱好音乐,人也安静坦诚。”少年仍是沉默着,以静静的目光迎着老师温柔的目光。老师轻轻搁下练习册,双手搭在少年的肩上将他扭过身去,轻轻笑道:“我们下去吧。”说着便转身走出房间。少年轻轻叹了口气。他靠近桌子,轻轻掀开窗帘的一侧,只见在墙角下闪过几个鬼祟的身影。
少年接着来到楼下的客厅里,老师已经坐在沙发上。她一见少年,便轻轻笑道:“不愿意好好和我聊一聊吗?”
“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很清楚我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无权干涉。”少年还是一脸冷淡。
“难道你就不想今后过上好日子吗?”老师笑道。少年冷笑了一声,说道:“你觉得自己过的是好日子吗?按照现在世俗社会的评判标准,生活条件比你好的人多的是,可是他们在你眼里日子过得好吗?绯闻缠身、钩心斗角、树大招风,这就算好日子?”
“当然不是。”老师耸耸肩,说道。少年于是又笑了笑,说道:“那么对于我来说,所谓的好日子就是平静,如果你想让我过好日子就让我平静。”
“那……好吧……既然这次你什么也不想说。”老师的脸上有些悻悻然,她轻轻笑了笑,“但是我还会来的,如果你愿意和我说的话,就告诉我。再见。”
说着,老师提起自己的手提包,走向门廊,推开了大门。这时她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少年说道:“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少年顿了一顿,平静的神色下似乎蕴藏着什么,淡淡的说道:“永远不会回来。”这一次,老师又愣住了,惊愕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柔光,“对不起……我以前一直不知道。”
“没什么,反正是我没告诉过你。”少年依然十分平静。这次,她稍稍收敛了一些心痛,温和的笑道:“那保重。”说罢,她又看着少年,慢慢退到院门口,她微笑着看着他,轻轻的挥了挥手,轻轻说道:“再见。”然后就上了车。
少年没有回屋,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发动、离开。老师慢慢的驾着车,在后视镜里看见,小洋楼的门一直开着,院门口是少年的身影。
老师的心中各种思绪轻轻的泛着涟漪,漫不经心的驾着车。忽然前方窜来一个少年,好像被撞到了一般倒在地上。她从车窗探出头,不见人站起来,于是打开车门,想去一探究竟。然而当她刚走出车门,又有几个少年突然冲上前来,将她围住。她隐约感到一把寒冷的利刃抵在她腰间,她瞟了几人几眼,遇见的全是威胁的目光。她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声不作的由着几人带走。
老师被带到一个荒弃的院落里,她被按在墙上,脖子被匕首轻轻扼着。持刀的年轻人问道:“你认识宇寒是吗?”
“我是他的老师。”夏薇老师有点儿紧张,脸有些微微涨红。那年轻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扭头对着同伙说道:“给他打电话。”
“你们要对他干什么?”夏薇老师感觉事情不对劲,喝道,然而也只有看着一个年轻人低头在手机上拨电话。持刀的人笑了笑,说道:“没什么。”这时,他却瞥见一个同伙惊讶的望向一边的街角。他顺着看去,却见一个同伙已经被悄然而至的宇寒一拳揍倒在地。宇寒从容淡定的走向持刀的年轻人,一旁的同伙匆匆将他围住。一个人趁势向他冲了过来,借势一个右冲拳。而他轻轻一侧,右手起势架住来人手臂,左手已经挥向那人面门,手背猛地弹在那人鼻梁上,让人一阵酸痛麻木。一招未落,宇寒又右腿上前,右肘迅速一拐顶在那人胸口命门,那人的下盘失力,几乎失去平衡。这时宇寒右上左腿,勾住对方脚后跟,上肢和上身一起用力一推,对方便飞了出去。
几个混混见一瞬之间又倒了一人,都一时僵立在原地。倒是持刀的人反应快些,马上跑向老师,拉起老师挡在身前,匕首顶在老师咽喉边。宇寒这时又迅速从腰间取出一把银色的大口径手枪,右手举枪对着持刀人。而这时,另一个人也掏出了枪,指着宇寒,他慢慢靠近宇寒,用枪顶着宇寒的腰。宇寒的脸上闪过一丝冷笑,将枪反持,握着枪管。然而那人还来不及动一下手指,宇寒突然转动左手和腰身,将那人的枪打向一边,右手借势对着那人的太阳穴猛的一记枪托,那人就晕倒在地。晕倒前那人扣动了枪机,可惜打在了地上。
宇寒从容的转过身,抬起枪指着持刀者。而持刀的家伙仍不放手。就这样僵持不过几秒,宇寒又轻轻笑了笑,松开右手,将枪换到左手,食指勾着枪栓,抬着手臂向持刀的家伙慢慢走去。那家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伸出左臂准备接枪。当宇寒接近那人时,他的双眸中忽然流露出寒光,当那人的左手就要碰到枪时,他的右手已经如毒蛇探头一般从老师胸前窜上,五指死死扣住那人持刀的右手,接着猛地以翻腕,匕首便跌落在地。那人看不见老师胸前的情势,没有丝毫防备,只有在手被钳住后,才惊恐得目瞪口呆,而冰冷的枪管此时又插入了他的嘴里。他看着宇寒寒冷的血红双眸,心如同冰一样一触即碎,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其余的同伙见状,也都气势尽失。
夏薇老师迅速的挣脱了,偎在宇寒身旁,说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宇寒轻轻的冷笑道:“一群混混,早就和我结下了梁子,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只是对付不了我,所以想从你下手而已。”而此时噤若寒蝉的一群混混,已经无言以对。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警笛,混混们丢下同伙落荒而逃。一个警察走了近来,一看宇寒手上有枪,不禁也马上掏出枪来指着宇寒。这时老师插到两人中间,按住警察的枪,连忙解释到:“对不起,误会了,误会了!”警察这才慢慢放下了枪,宇寒也把枪从那混混嘴里抽了出来。然而,宇寒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警觉,又猛地将枪管捅进了猝不及防的警察嘴里,左手刷的又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指向不远处小院的另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青黑色军装的人,一对年轻俊秀的男女。宇寒盯着他们,冰冷的脸上流露出真正的敌意。
“有何贵干?”宇寒冷冷的问道。
女子从容的将手伸向腰间的手枪,笑道:“提问无效。我可不会等着你开枪的。我问你,放开他,还是不?”她从容的举起枪。
宇寒露出了不屑一顾的冷笑,说道:“我先杀他,然后被你杀。怎么样,试一试?”女子只是从容的笑着,但是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触即溃的紧张。
夏薇在一旁已经看不下去了,她上前按着宇寒的双臂,柔声劝道:“放下枪吧,好啦,放下吧!”这时,宇寒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了,收回双枪静静的站在老师身旁。“危险物品,先没收咯。”老师轻轻喝道,从宇寒手里拿过枪。宇寒没有任何反抗甚至不满。
女子也收起了枪,和男子一起走了过来。她一边走着一边轻轻笑道:“不错,好歹也为自己的恋人考虑一下吧。”话音刚落,宇寒就冷冷的说道:“不是。”老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偎在宇寒一旁。
“好吧,也许将来是的。”女子笑着,走到警察跟前,说道,“对不起,受惊了。”警察只得擦擦汗,摇摇头叹道:“算了……现在的年轻人……话说,你们是?”
“这个认识吗?”女子出示了一张黑色的证件,说道。警察一看皮革封面上的银色剑盾标志,叹道:“好吧,剩下的你们来处理吧。”说罢,转身向警车走去。宇寒瞟了一眼警察,又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外面不方便说。”男子轻轻笑道。宇寒转身对夏薇说道:“老师你回去吧。”
“不!”老师迟疑了一下,然后坚定的说,“他父母已经去世了,又没有亲人在,身为老师的我有义务对他负监护责任。”
“好吧。”女子对宇寒说道,“现在我们去你家吧。”
一会儿,四人就在客厅里坐下了。男子一坐下,就拿出一份协议书递给宇寒,说道:“UAC特勤机动部队需要你。如果你同意,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如果不,我们现在就逮捕你。”
“什么?”老师惊讶的喊道,怔怔的看着三人。然而两人只是从容轻松的笑着,反而让客厅里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了起来。
“逮捕我?想要逮捕我的话,你们该早就来了。”宇寒冷笑道。
“那只是一种选择而已,你自己掂量着看看。”
“其实一样……”而宇寒却提起了笔,不紧不慢的说道:“我的条件是优厚的待遇。薪水、假期、住房、转业优待,一样也不能少。还有,这房子里的一切我都要带走。”
“行,这好说。条约上不都写着吗?”女子笑道,“你真是个现实的人。当然,这都是你活着从战场回来之后的事了。”于是宇寒在协议书上爽快的签了字。
“可是……为什么非得是宇寒不可?”老师问道,轻轻的声音因焦虑和紧张而无力。
男子笑了笑,说道:“这可是秘密。而且说出来了,你这位爱徒在你心中的形象就会顿时垮掉,明白吗?”
“爱徒?并非这样。”宇寒冷冷的说道,“我是表现最差的学生。”男子笑道:“未必见得,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很关心你?”说着,宇寒静静的瞥了老师一眼,而老师也看着他。没有丝毫避讳。
“至于所谓的监护权。”男子又笑了笑,“你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合法身份,且有过严重犯罪行为的人,你是没有资格享受任何权利的,而所谓的监护权顺序制度对你来说也是不成立的。”说着,他又冲着老师笑了笑,“所以,所谓的监护权,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老师缓缓的点点头,无力的坐在沙发里。她明白,这幕后的事情就像这里空气中弥漫的莫名的紧张气氛一样幽暗,浓密。
“好的。”女子接过协议书,轻轻笑道:“按照计划,现在你就必须和我们一起走。”说罢,宇寒并没有任何反应。而老师却已经无法按捺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喝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还以为他是个孩子,是吗?”男子笑道,“很遗憾,在年龄上是的,但只是看上去这样。”
“可是!”夏薇老师争辩道,而一旁的女子只是轻轻笑道:“如果你无法在短时间内接受这一切,那么我们明天早上再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一切弄清楚。当然,至于你,”她又看向面色冰冷的宇寒,笑道,“虽然我们找你找得很辛苦,但这次你是绝对逃不掉的。”
“这样行吗?”男子紧接着低声问道。女子笑道:“反正行动开始之前,我们就准备好应对各种情况了。年轻美丽的女教师也算是特殊情况之一。那么我们走了。”女子拿起自己的皮包,一边站起一边说道:“对了,我叫李铭玥。”
“我叫任中云。”男子也站起身,伸出了手。宇寒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迎上他的手掌,用力的握了握,一会儿就放开了。两人走到门口,说道:“不用送了。”说罢,就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宇寒就转身走进屋内。老师跟在身后,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为军队卖命了。”宇寒侧着身,瞟着她说道。
“可是为什么是你?”夏薇老师紧跟着他走进屋里,追问道。
“因为我是个被通缉多年的在逃犯,而为他们卖命就可以把我的所有罪名一笔勾销。”宇寒冷冷一笑,说道。
“可是……你,你还是一个孩子啊!“夏薇老师站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他喝道。宇寒也立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一会儿淡淡的说:“从来就没人把我当作孩子。”说罢,便转过身,才走几步,又站住了。他侧着身,却看向别处,说道:“曾经有,但是早就死了。”然后,又头也不回的走进客厅,留着老师怔怔的站在那里。
宇寒在茶几旁坐下,一言不发的靠在椅背上。一会儿,老师出现在廊角,她倚在那里,眼圈有些微红。她轻轻的说:“一个人,很苦,是吗?”
“最近还好。”宇寒仍旧是平淡的说道。
“可是以后呢?你……会死在战场上,是吗?”
“也许吧,我早就该死了。可是我还没有。”
“但是……”夏薇老师戚然的看着他,仍不肯接受这种事实。而宇寒未等她继续说,便轻轻说道:“我打过5年游击战,丛林、雪原、沙漠、城市,没有人杀得了我。我从事过恐怖活动,每次全身而退。我也被抓起来过,但我杀了所有人,逃了出来。”他静静的看着夏薇,“在我5岁之前还没参加游击战的时候,我是跟着游击队长大的。”
夏薇老师怔住了,他继续淡淡的说:“这一次我也不一定会死。”
老师的嘴唇轻轻的动了动,但有话难言,柔弱的目光瞥向一边,又情不自禁的落在他的身上。
“你是在介怀过去,还是在担心未来?”宇寒轻轻的笑了笑。“我……”老师轻轻支吾了一声,宇寒又轻轻的说:“好吧,你回去吧。”
“好吧。”老师终于挤出了一个轻柔的微笑,而眉宇间的幽云却没有散去。她转身走向房门,推开门,走下门廊,在院门前,她又转过身。宇寒站在屋门口,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了轻柔却含着一丝戚然的笑颜,轻轻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夜里,宇寒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物品,整理了一下房间里的东西后,便停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既没有看书,也没有作画,没有练琴,简单的用餐和洗漱后,他穿着便衣,走出家门。
外面已是深夜,蓝黑的苍穹笼罩四野。璀璨的星河横亘天空。重生后的小镇没有工业的污染,从山川原野吹来的萧萧夜风也是沁人心脾。小镇里已是灯光寥落,寂静得只剩树木婆娑,水声虫鸣,偶尔还有失意中年人士夜发酒疯,年轻人在夜里怪叫,还有母亲对正在上学的孩子呵斥,都远远的、轻轻的飘来。
宇寒走到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周围是摇曳的高树。夜风盘旋在小院子里,吹动着地上稀疏的草坪和斑驳的树影。是夜明月高悬,清风徐徐,宇寒坐在早已锈迹斑斑的秋千上,静静的俯仰天地。不知多久,他才站起身来,靠在一边。最后,他轻轻的拨动了秋千,然后转身离去。静夜之中,秋千悠扬的“嘎吱”声远远飘来。
次日清晨,当温暖的朝阳之光穿过薄雾洒入窗中时,宇寒已经在客厅里坐好了,身边就是随身的行李,房间里的一切也在待运之中。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停车声,一听就知是两辆大型车。他不紧不慢的走向大门,一打开门,就见任中云和李铭玥两人站在门口,正准备按门铃。
“你起得很早。”李铭玥笑道。
“你们也是。”宇寒淡淡的说道,“开工吧。”说罢,傍边一群穿着搬运公司和保安公司服装的人一涌而上。但是这些人身手敏捷,动作沉稳而且表情严肃,宇寒心知这些人其实是军队的。
而宇寒则回屋拿出了自己的随身行李,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迅速的把整个小洋楼一扫而光。然后,他和李、任二人钻进了卡车的后排座位。司机身后是李、任二人的座位,而宇寒的前方是一个荷枪实弹的军人。在清凉清净、鲜有人影的大街上,两辆卡车缓缓的启动了。
“你们不会是要用卡车把我运到阿尔特密斯去吧?”宇寒侧着头看着窗外,说道。
“当然不是,一架‘鱼鹰ІІ’大型倾旋翼运输机已经在郊外一座废弃学校的操场上停好了。”任中云笑道。
宇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就这样,气氛沉默了下来。窗外掠过的安静的街道,树木,山水反而更合宇寒的意。然而在这个初秋的薄雾清晨,他离开了这个让他安静的度过几年时光的地方。他静静的看着窗外,一切景色都映在心底。
但是随着一行人离开镇中心,房屋和街道渐渐的变得破旧了,树木花草也变得不修边幅。斑驳的墙壁显得灰白,而屋顶和树木上都落满了灰,青灰在晨曦中飞扬着。最后,所到之处都是故人不在,只剩空楼了。看着几乎只剩架构的破碎建筑,连坐在车里都似乎能闻到陈旧的霉味和灰尘。在穿过一道破烂的铁门后,宇寒看见了稳稳盘踞在宽阔土坪上的白色大鸟—“鱼鹰ІІ”,四个巨大的倾旋翼桨发动机朝着天空。而不远处,还停着两架“海上驼鹿”USC空中炮艇。
当卡车停住后,周围建筑和飞机的阴影里冲出一小队士兵,把好了各个位置。宇寒和李、任下车后,他往四方和高出一望,已隐约嗅到了狙击手的所在。
“我们坐其中一架空中炮艇。”李铭玥说道,“你的东西就让那个大家伙运走。”说着,三人就向已经启动的空中炮艇走去。青黑色的空中炮艇比20米长的大卡车要大上一大圈儿,两侧和尾翼下方的涡扇发动机在轰轰运作着。当三人钻进机舱后,四处守卫的士兵和狙击手已经开始集结,分别进入三架飞机。当宇寒正准备抬脚进入飞机时,身后又传来急促的声音,一辆银色的轿车闯入操场。轿车猛地一刹,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迅速从车里钻出,然后又停在车门口。夏薇老师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宇寒。
“我昨天就告诉她我们早晨从这里出发。”任中云轻轻笑道。
宇寒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脚,转身向老师走去。在老师的注视中,他走到不远处就停下了。
“我想看着你走,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老师轻轻的笑道。
“一定要再见面吗?”宇寒也轻轻说道,“再说,该见面时就会见面。不要去在乎。”
“不可能不去在乎吧。”夏薇老师嫣然一笑,微微颔首,捋了捋秀发。
“你真的是担心我吗?”宇寒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表情却仍然沉寂,但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在流转。
“当然,我……其实很在意。”老师声音婉转,笑容嫣然,“你是个很特别的学生呢,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么觉得的。”
“是吗?我看不出来在这其中你能有什么指望……”宇寒沉沉的说道,“而且……这真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吗?”说罢,老师愣在了那里,惊恐的脸上浮现出心痛。一旁的李任二人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不过,我会记住你的话的,谢谢你。”一会儿,宇寒又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脸上尽是严肃认真。这次,夏薇老师微微扑哧一声笑了,然后上前抱住了他。宇寒感觉到温暖传来了,这种从未感觉到,或者说已经失去、只在记忆深处躺着的温暖,让他也不禁轻轻合上了双臂。
就这样静静的合在一起,好一会儿,老师才松开了。她抬着头,看着他笑道:“也许过很久我再看见你,我会一时认不出来的,你一定会长大不少。当然,我永远认识你。”
“那就到时候证明一下吧。”宇寒这次露出了轻轻的笑容,尽管笑容依然淡然,脸上依然布满静默,但这笑容就像惨败的冬季空中微红的太阳。说罢,他就退了一步。老师明白,时间到了。
“再见。”她轻轻说道。宇寒也说道:“再见。”然后就转身走开。一会儿,他又登上了舱门口,而一转身,老师还是在那里看着,遥远的目光仿佛遥远的朝阳,流露着脉脉的光辉。宇寒以自己平静内敛的目光回应了这目光,然后就钻进了机舱。
宇寒乘坐的空中炮艇率先轻盈的起飞,而接着是沉重的、摇晃而上的大型运输机,最后是另一架空中炮艇。空中炮艇在学校上方盘旋了一圈,隔着窗子,宇寒看见操场上老师站在轿车旁,远远的遥望。当空中炮艇转过身飞走,再也看不见操场和那身影后,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沉入了宇寒心中的寒湖深处。不一会儿,废弃的镇郊和宁静的小镇已抛在身后,荒芜的旧镇也从身下一掠而过。四周是枫红、叶黄和苍绿交织的绵延大地,还有蓝色绸缎般的蜿蜒河川,温暖的朝阳悬挂在起伏的群山之上。缥缈的晨雾就要散去了,三架飞机在清新的天地间,飞向东边遥远的大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