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来的龙马拉着车,干将和步轻尘在马车外头,游宵则坐在车内招呼裴将军和将军夫人上车。
“那倒是不用,我自己骑马便好。”
“……”游宵一偏脑袋,“不是我小看将军的爱马……但是……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普通的牲畜禁止入内。”
“……可是……”
看裴将军依旧一脸的为难,游宵跳出马车。
“将军——这个马车不小,快点上来我们好出发。”
裴明看向马车里自家夫人的脸,只好跳上了马车。
“诶诶……”游宵一下跳上车轴,又一下跳上车顶。
“小心点。”
“知道。”
干将见游宵一点没把自己的叮嘱放心上,摇摇头。
步轻尘回头掀起马车门帘道:“将军,夫人,待会儿,如果我们没有叫你们出来的话,请无论如何不要掀开门帘出来,也不要掀开窗子。”
“知道了。”
确认两人确实知道后,步轻尘轻轻甩起一鞭子,随着马车的铃铛声,马车才开始动起来。
车内异常安静,裴将军剑眉紧锁,陪夫人看着自家夫君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只好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相比之下,游宵自在多了,虽然不能坐在马车内很不爽,不过第一次在车顶吹风的感觉居然觉得很不错?!
“走近道吗?”缰绳在步轻尘手上,这句话问的是干将。
“……”干将还未回答,车顶传来一阵琵琶调音的声音。
“……”步轻尘抬头,看见游宵坐在马车顶的边缘,放下两只脚在一旁晃荡,像示威一般,用手拨了下血红的玉石琵琶。
步轻尘的眉毛一挑,真是不愉快的回忆……
干将微微笑起来:“那么我们不去北疆了,直接去吧。”
“知道了。”步轻尘拉起缰绳,将马车改向偏僻的小道。
游宵在车顶上拨动的琵琶,发出低低细细的声音,没有确切的调子,仿佛是什么人在哭泣一般,缓缓包围着马车,坐在马车内的两位,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天色居然慢慢暗下来。
“……”裴夫人紧紧抓住自家夫君的衣袖。
已经暗下来的四周,居然冒出了红色与蓝色的烛火,可以看见马车正行驶在一座大桥上,琵琶声盖过了外头的鬼哭声使得众人不受影响,但是裴夫人与裴将军依旧可以看见,外头大桥上,千奇百怪的鬼影鬼怪走在马车周围,甚至有些还在打量马车,却没有一个敢靠近。
马车外的三人都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直接让马车到了桥的一头。
“什么人?!”两名手拿巨大的叉子,眼睛血红,整个脑袋像是蛇一样,身子却像是夜叉的怪物拦住了马车。
“过路人。”回答的是步轻尘。
“马车里有生人的味道。”
“然后?”
“这儿路过的生人,是该留下给我们解馋的。”
“……”车顶上的游宵突然换了个调,尖锐的声音过后,是一道大约有房梁那么粗的雷光劈在伸过手来想要掀开门帘的守桥怪手上。
“……!!是天雷!是散仙!”
天雷克制一切的妖魔鬼怪,嗅到气息的众鬼怪们,一下子飞奔离去,一时间大桥上竟然不再有其他鬼怪路过。
无视了失去手臂正在哀嚎的守桥人,游宵继续拨动着琴弦:“放我们过去。”
“……但是……大人……”
“……我的脾气不太好,”游宵给了守桥人一个甜甜的微笑,“给我让开,把通道打开,我们要去埋骨地。”
“……可是大人……那儿的孤魂野鬼太多了……”
“放我们过去!”游宵的手放在泣血上,眼看又要劈道雷下来,那个守桥人只好哭丧着脸让道,边让还边嘀咕着。
“哎呦是谁把这个姑奶奶叫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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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到达的地方,是埋骨地。
所谓的埋骨地,更准确的说,是积骨地才对。因为遍地的白骨暴露在在外,白花花看不见一点的土地,让人一眼就可以看明白,这地方,即使挖下去,也只会看到白骨。
“……”游宵抱着泣血跳下车顶,掀开门帘。“将军,夫人,可以出来了。”
“……”两位在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就变了脸色。不说裴夫人只是个普通人,即使是裴将军,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尸骨。
“……仙子,这个是……?”
“……埋骨地。”游宵蹲下身子,手轻轻拂过地面那些白色的骸骨,“那些不得入土的尸骨,都在这里。”
“……”裴将军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是想到什么了。
“将军。”步轻尘微微颔首,示意裴夫人先到一旁,“那就得罪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裴将军无边的疲惫,一下子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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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吧?
将军,家乡那儿现在该是怎么样子的呢?
咱媳妇在咱走的时候就有肚子了,现娃娃该有两岁了,就是不知道等咱回去会不会叫咱爹啊?咱早想好了,女娃就叫大丫,男娃就叫狗蛋!
家里的老母亲一到冬天就会腰腿痛,姐姐已经嫁人了,不知道老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想回家……
我想回去……
我想回家乡……
那些稻谷成熟了没呢?
绿色荷田今年还在不在呢?
老母亲还健在吗?
娃娃今年会讲话了吧?
哥哥弟弟不知道娶媳妇了没有?
姐姐妹妹的夫家不知道对她们好不好?
想要回家乡啊将军。
如今已经大胜了吧?
家乡的土地融入血脉,刻苦铭心的召唤着。
想要回家乡啊将军……
想要回家乡啊将军……
裴将军的身上涌出黑色的影子,挣扎着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面容。
“……”裴夫人惊讶地捂住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游宵一旁扶着裴夫人轻轻摇摇头。
战争啊……
干将沉默地接过游宵手里的泣血,将早已准备好的锦囊交给步轻尘。
锦囊里,是大地的泥土。
步轻尘缓缓倒出泥土,黑色的痕迹落在白色的骸骨堆,从缝隙中消失在众人眼里。
咯哒。
众人脚下传来什么声音。
咯哒。
又是几声,脚下的骸骨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游宵扶着裴夫人稳稳站在原地,脚下缓缓有光芒流转形成圆圈,步轻尘和干将也各自有着自己的办法,仿佛没事人一般,只有裴将军周围开始产生异变。
“……夫君!”裴夫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转头看向游宵。
“……”游宵没有动作没有回应,微垂的睫毛盖住了眼睛,看不到她在想什么。
从埋骨地缓缓升上来的,是各种骸骨。是的,骸骨。各种各样的黄色白色的骸骨手开始撕扯躺在外围的裴将军,头骨上下不断开合,发出咔咔的声音,仿佛在说什么。
“……”游宵看着这个情景,微微歪头看向步轻尘,不知道步捕头这个时候会在想什么呢……?
步轻尘大概有设想过这个情景,靠在马车旁,手上抓着刚才的锦囊,只是安静地看着。
“……”被骸骨包围的裴将军没有半点不适的表情,当骸骨越来越多的时候,将军身上的黑影也越来越少。在最后的那一丝黑影消失的时候,裴将军缓缓睁开眼睛,原本吵闹的骸骨们一下安静下来。
就像是将军巡视军营的时候。
骸骨们缓慢有序地排成各路队伍,空洞的眼窝注视着缓缓爬起来的裴将军。
“……”裴将军注视着这群诡异的骷髅,缓缓跪下来。
“夫君!”裴夫人惊呼一声跑向前去,冲到裴将军身边,看到的,是泪流满面的裴将军。
“……我军的将士啊……”裴将军哭泣的声音由压抑到开放,大哭起来,“我军的将士啊!原本该回到家乡了啊……!”
“……”
黑色的思念啊……家乡的土地啊……
客死他乡的将士啊……
游宵轻轻挪着小碎步,来到马车旁,细微的声音传入步轻尘耳朵。
【你上,你上。】
【……】
【让他们解脱吧,将士们,该回家了。】
【……知道了……】
干将看到了游宵的小动作,微不可见地叹口气。
步轻尘看着仰天大哭裴将军,就地盘坐下来,右手微立,手间光芒微聚,出现一串佛珠,接着是步轻尘用低沉缓慢的语调,念出往生咒。
该回家了,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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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可就安静多了,龙马身上的铃铛声还未传到桥上,大桥的桥面立刻便一只鬼怪也没有了。看守大桥的守桥怪换了一个,是个人形的怪物,穿着人间如同官府一般的衣服,头上长着犄角。
“……”这回安静地坐在车轴上得游宵微微看了看新来的,又闭上眼睛,窝在干将怀里。
“……”守桥怪安静地做了个请得姿势,十分恭敬地向着马车鞠了大躬。
“……”步轻尘也只是微微点头,接着侧身看了看车内昏迷的两人。
【忘记了可以么?】
【这种事,还是当成南柯一梦吧。】
【将军或许并不喜欢这个梦。】
【……将士们希望啊……更何况,就算你告诉将军,这是个梦,说不定接着将军还会有惊人的举动什么……】
【……游宵,你一开始,就打算干涉了吗?】
【唔……干涉什么?】
【……你在装傻吗?】
【……北疆埋骨,南城有臣,东海困鲛,西土来佛,汴京孕龙。我才没有干涉!】
【西土来佛?】
【……啊,大概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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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将军回京之后,没做多少停留,立马回了北疆,裴夫人同行。
那些本该腐化在北疆土里的尸骨,能找回的都被裴将军以及其他将士找回,举行了巨大的超度会。
“……西方来佛啊……”
黑色与白色的眼珠微微转动,接着双眼弯成漂亮的下弦月。
——归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