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空间无非是人类的错觉,而不是一成不变的。现世中曾有一位人类科学家认为,当物体处于高速运动状态时,时间将被拉长,或者说时间会变慢,而空间长度也
随之相应缩短。这种说法从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时空不过是人类对速度的不同所产生的非常规性错觉罢了,而这种错觉,准确来讲是『尘骸』,即肉体产生的。因此,如果
能使用第四『和光通式』,帮助『心想躯魄』脱离『尘骸』的『羁绊』,那么无论是人类还是我们『灵皇』就有资格——超越时空。
——摘自《亡羁之路-绣光法与现世科技篇》
开始时,是在什么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意志,不愿意再去回想起的忘却…
在那一切伤痛降临之前,他的幸福,在现在看来,是那么的简单,简单得像是不知不觉中已经闪烁在身上的光芒,平淡,可却灿烂而温暖。
彼时,他是和母亲,还有泪儿,生活在一起的。
那时的日子…
是在每天清晨,披着晨光向妈妈道一声——“再见。”,骑单车带着泪儿去上学;是在每天傍晚,迎着落日的余晖和泪儿一起回家,开门,向妈妈说一声——“我回来了。”
如此,就已经是生活的全部,堪称单纯,甚至于枯燥。
可在他看来,一生,足矣。
和少年小小年纪已然冒出来的,毛茸茸的胡须所标志得一样——在这个世界的同龄人中,他是早熟的。
因此,他清楚地知道,能这样活下去,便已经足够了。
幸福太多是会遭天妒的。
只要一直这样,不时能感受到,妈妈摸着自己的头说:“小傻瓜。”时,那幸福地温馨;不时能看见,泪儿朝自己喊:“大笨蛋!”时,她那微掀的嘴角,所带来的温柔笑意。
只是这样,就好…
可是…
正如『可是』这个词本身所蕴含的意义一样,他的生活,在那一瞬间,完全改变了,连再来一次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为,幸福太多是会遭天妒的……
而天罚,就发生在,卲铭空十四岁生日的……
―――――――――――――那一天。―――――――――――――――
碎风寒,残阳胜血。
远处,为绯红所染涂出的天幕,表现出一种唯有临近消逝时方能存在的异样美丽。
那情景已经不仅仅是壮阔,更多的,堪称之为华丽。
这样的落日,是这一年的这一天,专署于郡州市的。
余晖,早扑向了整座城市。为林立的钢筋水泥,坦荡的柏油马路,忙碌的车流人群,披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
然而,今天,那看来耀眼的光,却无法带来哪怕一丝的温暖,唯有无边的萧索与凄凉在空气中扩散、弥漫。
肃杀之气,在城市的空中,不着痕迹的游荡…
已经,是暮秋了啊。
男孩儿,带着女孩儿,在一片片澄光的照射下,骑在单车上,向着家的方向行去。
也许是因为感到了风中的那凛凛的寒意,后座上的女孩儿,紧了紧环抱在男孩儿腰际的双手,轻声喃喃着:“阿秋,咱好饿啊,骑快一点,咱要吃饭~”
“啊,我知道了,交给我吧!很快的。不过,今天怎么饿得这么早?因为衣服穿少了?感觉冷了?”男孩儿边答应着,边关心的问。
“才不是因为天冷!”女孩儿甚是明确而快速的在0.1秒内反驳到。
“哈?不是因为天冷吗?”男孩儿明显一呆,不过立刻恍然大悟道,“难道说……”
“泪儿终于进入青春期,身体开始发育了,所以才会觉得饿的吧?”迟疑了片刻,少年用很肯定地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强烈的效果呐——女孩儿听见之后,坐在座位上身子有那么一瞬间僵硬到了石化的程度,差点因为单车转弯时的倾斜摔下车去。
“呵呵,阿秋呐,且不说你判断的正确与否,先给咱解释清楚你说的‘终于’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呐,如果说不明白地话,就让你知道钢筋穿过耳朵从嘴巴里出来的感觉哦~”下一秒,恢复状态,配合着不知何时在身体旁升腾起的诡异紫雾,女孩儿微笑着说出了,让被称作阿秋的男孩儿感觉到杀气的东西。
由于骑车地关系,不能看到女孩儿的表情和身边的东西(喂喂!你确定他能看见?),但仅仅是溢散而出的气势,依然让男孩儿的身体因为生物本能的畏惧而狠狠打了个寒颤,不过……
“终于的意思?不就是因为你直到上一句话,都在一直跟我抱怨的身材问题吗?现在,终于可以解决了的意思…这不是挺好的嘛?”男孩儿本人却是不明所以的,因此很认真做出了回答。
“不是挺好的吗……”低声重复男孩儿的话,女孩儿原因不明的抛弃了发怒的机会,“哈哈,对呀,真的是很好啊…阿秋,原来笨蛋也有笨蛋的好处啊!”然后突然用一只手抓住车座,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发力,将身体甩出一个帅气的弧度,在车后面的人无法看清楚女孩儿过膝百褶裙下真相的情况下,空翻着张开双手,双脚稳稳地立在了单车车座上。
感到女孩儿动作的少年,并没有对此举说些什么,而是爽朗地笑道:“哈哈,虽然不清楚好处是什么意思,但是趁着年轻就要多犯傻呐!”
“呐~”,女孩儿俯下身子用手抱住男孩儿的脖颈,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探到他的脸旁,注视着男孩儿的眼睛,“阿秋,虽然刚才的问题被打断了,但咱还是想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咱想快点儿回家的原因吗?”
“呃~”,男孩儿犹豫了那么一瞬间——确实,他其实知道原因的,不过就这样承认吗?瞥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双瞳,察觉到缭绕在鼻腔中的幽香,心里的斗争很明显有了结果——男孩儿叹了口气:“哎,我果然还真是拿你没办法呐…败给你了——生日快乐,泪儿,礼物我可是准备了的,好好期待吧……”
“嘻嘻…嗯!咱会好好期待的,嘻嘻,咱已经热血沸腾了!这点小风也不怎么冷吗……”女孩儿高兴的把脸在男孩儿脸上使劲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偷偷瞄了男孩儿一眼,然后扒着男孩的肩膀坐了下来。
此刻,少年却没有注意到女孩儿的异样,刚刚山泉般清脆地声音,和着眼前闪过的琉璃色瞳孔中流转的笑意,刹那间,让他的心脏剧烈地搏动了一下,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将什么都忘却了。
就是那种眼神啊,即使让此身舍弃一切,也不愿失去的,只属于她的笑靥。少年心中这样坚定地想着。
仿佛感到少年的心意,已经在后座上坐好的女孩儿紧了紧双臂,将唇角的笑意绽放了出来,温柔地道:“走吧,阿秋,我们回家。”
“好的,泪儿,要坐稳哦。”少年转过身去,理所应当地答应到。
然而,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城市那喧嚣而浮躁的空气中,早已浮动着的血色的光,伴随着亘古不灭的夕阳,弥漫着泗溢,未曾衰亡……
――――――――――――家―――――――――――――――――
在黑暗到来前最后一丝光的见证下,变得支离破碎。
除却两名孩子,再也空无一物的街道,显得是如此寂寞、荒凉。
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吧?在失去至今为止,最温暖与幸福的地方的那一瞬间,炸裂而出的空虚的错觉,就如同他们此时所站立的街道一般——孤独。
还不够,还不够。
这样的破坏还不够一样,就算拿走了充满回忆的故所,这个世界的灾难仍没有放过两名孩子的意思。
不仅要让他们悲痛,更要赋予他们绝望,与恐慌。
没有凄厉的悲鸣,没有哀婉的恸哭,
看到破碎的残骸时,他们的脑中连家的样子都未能闪现,就已被劫火的焰芒照射得一片苍白。
这是,家吗?曾经看起来陈旧,却充满回忆的小公寓楼?
如今,是能将幻想中的地狱之景呈现的地方?
断壁残垣上泼洒的鲜艳而妖异的红浆,和着被炽焰所灼毁出的一片片炭色,在仍然燃烧的灾厄映衬下,为着这已然可称为末世的景象,加奏出一曲蕴藏着绝望、悲愤与惊惶的乐章。
更加有力、无情地摧残着男孩儿和女孩儿脆弱不堪的意志。
“嘶啦……呲啪……”的噪声传来。
咯牙的感觉,让身体不觉间酸软起来。
“阿秋,这是,骗人的……吧?”没有呜咽,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的落下,女孩儿看着已经住了十年的家,本应在里面度过自己14岁生日的家,如今已经化为灰灰的家,死死地拽住男孩儿的衣袂,尤自不相信的低语着。
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男孩儿定定的望着升腾的火星与碎屑,仿佛已经忘记了一切。
脑中只能机械的浮现出往昔的一点一滴,因为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妈妈不在了、妈妈不再了、家不在了、家不再了……
泪儿的生日没有了,自己的幸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瞬间袭来的哀痛,让年幼的男孩儿有些不知所措。
这悲剧,绝不是普通的火灾能做到的,这样如同经历了战争般的破碎与毁灭,只有被称之为末世之炎的超凡之物,方能达成。
没有尘世之人能在这场悲剧中幸存,少年与女孩儿都明白,他们的母亲,不会例外。
正因为能明白,所以才懂得悲哀。
人,还真是一群矛盾的生物。
但,剩下的,不只有悲哀…
“嘶啦……呲啪……”的噪声传来。
咯牙的感觉,让身体愈加的酸软起来。
那是骨骼与骨骼间碰撞,摩擦,碎裂的声音。
当然,也许是牙齿与骨骼,也说不定。
终于,少年回过神来,毕竟那岑人的声音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下是如此的清晰。
视线向着打破平静的源头,望去。
下一刻,是震惊。
是野兽?还是鬼灵?在烛天般火光之下,仍无法看清,那儿有一群盘恒阴影之中的魔物,正俯下身子,用着人形的躯体,做出野兽的本能——进食,对着一具具残缺的肉身。
先感到的是什么?
是执着到连己身都要焚烧掉地怒火燃起。少年蓦然昂首,对着夜空狂啸起来。
什么东西要失去了……那种无法捉摸的感触让男孩儿感到无限的恐惧与焦躁。
女孩儿不知所措的望着有些陌生的少年,虽然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拽住衣袂的手,却攥的更紧了。
这是为什么?少年只不过想问出这么一句话,但是胸中的炽烈、与源自不解的颤动,让一切化为了那么简单,可却悲愤已极的一声怒号。
然后,少年感觉到了狂风的卷刮,冰雾的弥漫,乌云的堆积;看到了星辰牙月在氤氲之后藏匿。
他恍然知晓,原来连它们,都在回避他的质问与愤恨。
于是,心中有什么东西迸发出来,炸裂出来,肆虐出来……似熔岩,若凄霜,携带着回忆的温馨与悲伤,冲出,涌动,直到遍布了原本已经酸软而无力的身躯。
无边无际的洁白,在下一刻,占据了少年的所有思想。
然后……
发生了什么呢?
忘了,他竟然已经忘了。虽然永远不会忘记那双夜空般的双瞳,那似清泉般的呢喃,甚至还能记起那件尚未送出的重要的东西,但,毕竟是忘了,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
是因为痛苦吗?是由于悔恨吗?以至于连自己,都不肯承认那天的救赎了吗?
甚至下意识认为,就在那一夜放弃,会更好些……吗?
一直踟蹰着……吗?
为什么,泪儿,不见了?
虽然,距离那一天已经四年了,如今十八岁的少年依然能清晰的记起那天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除了悲伤降临之后的那段时空。
就像是大段文字中突兀地出现的一片空白,无论如何去回想也得不到答案,无论如何去复述也只能让自己的心变得愈加破烂不堪。
“你的『心想躯魄』是在那一天『觉醒』的,所以你那天的记忆绝不会消逝,至多是被『隔断』了,或者——被你自己放弃了。至于你的妹妹,我也无能为力……”师父无数次这样坚定地告诉他。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师父说最后一句话时的语气,让邵铭空知道,那时的确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只是师父不能告诉自己。
可这些话不只不能让他放心,反而会让他更加的纠结——“是放弃了吗?”少年总会想,“我究竟做了些什么,连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事情……”
当然,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有。
唯一填补进那片空白的东西,仍是他的师父告诉他的:他的家,消失了。是的,是消失,而不是被摧毁——那团末世之炎做到的,远比摧毁要严重得多,那已经是,不属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那是,从根本上否定其曾经的存在。
那是,能将『道』扭曲的力量。
那是,只有他们能理解的世界。
那是,『绣光师』的世界。
是,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