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绯煞-幻世亡城(一)
时间与空间本质虚假,而非含有确定意义的存在。现世中曾有一位人类科学家认为,当物体处于高速运动状态时,时间将被拉长,或者说时间会变慢,而空间长度也随之相应缩短。这种说法从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时空不过是人类对速度的不同所产生的非常规性错觉罢了,而这种错觉,准确来讲是『尘骸』,即肉体产生的。因此,如果能使用第四『和光通式』,帮助『心想躯魄』脱离『尘骸』的『羁绊』,那么无论是人类还是我们『天人』就有资格——超越时空。
——摘自《亡羁之路-绣光法与现世科技篇》
开始时,是在什么时候?
他,已经不记得了。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意志,不愿意再去回想起的忘却…
在那一切伤痛降临之前,他的幸福,在现在看来,是那么的简单,简单得像是不知不觉中已经闪烁在身上的光芒,平淡,可却灿烂而温暖。
彼时,他是和母亲,还有琴琴,生活在一起的。
那时的日子…
是在每天清晨,披着晨光向妈妈道一声——「再见。」,骑单车带着琴琴去上学;是在每天傍晚,迎着落日的余晖和琴琴一起回家,开门,向妈妈说一声——「我回来了。」
如此,就已经是生活的全部,堪称单纯,甚至于枯燥。
可在他看来,一生,足矣。
和少年小小年纪已然冒出来的,毛茸茸的胡须所标志得一样——在这个世界的同龄人中,他是早熟的。
因此,他清楚地知道,能这样活下去,便已经足够了——
幸福得到太多,是会遭天妒的。
所以……
只要一直这样,不时能感受到,妈妈摸着自己的头说:「小傻瓜。」时,那属于平淡地温馨;不时能看见,琴琴朝自己喊:「大笨蛋!」时,她那微掀的嘴角,所绽放的温柔笑意。
只是这样,就好……
可是……
正如『可是』这个词本身所蕴含的意义一样,他的生活,在那一瞬间,完全改变了,连再来一次的机会,都不会有。
因为,幸福得到太多是会遭天妒的……
那属于嫉妒的天罚,就发生在,卲铭空十四岁生日的……
―――――――――――――那一天。―――――――――――
碎风寒,残阳胜血。
远处,为绯红所染涂出的天幕,呈现出一种唯有临近消逝时方能存在的异样美丽。
那情景已经不仅仅是壮阔,更多的,堪称之为华丽。
如此难以置信的景象,足以使人在内心深处产生一种,如见到于血战后的沙场中,独舞的窈窕淑女时,那样残酷与美好交织的矛盾感觉……
而这样的落日,正是这一年的这一天…专署于郡州市的。
异样的余晖,早已迫不及待地扑向了整座城市。为林立的钢筋水泥,坦荡的柏油马路,忙碌的车流人群,披上了一层能够证明它的存在的,金灿灿的光。
令人叹息的是,今日,那看来耀眼的光,却无法带来哪怕一丝的温暖,唯有无边的萧索与凄凉,在空气中扩散、弥漫。
肃杀之气,在这座城市的空中,不着痕迹的游荡……
已经……是暮秋了啊。
少年望着为火烧云所点燃的青色天幕尽头,暗暗想到。转而望向另一边不远处的校门口,发现妹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那里,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有些失望。
又是学生会的事吗?既然如此,就快点儿回家吧。
又回头望了眼青幕边际,彷如向这里压来的如血的残阳,少年不舒服地打了个寒颤……
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留着一头似水即腰长发,走在少年身旁的好友,注意到了少年的不安,也向门口望了一眼:「阿秋,怎么今天琴琴没有等你?」
「啊……岚杉,你也注意到了?不过……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就算没有等着不也是常有的事吗?毕竟比咱们低一个年级,放学早很多……」少年笑着回应了出身岳家的好友的疑问。
「是吗?应该是吧……总觉得有些不习惯就是了……毕竟都是只有学生会有事的时候,她才不会等你的…但,今天我看到学生会长可是早早走了。」一旁的好友,迟疑着将前额散乱的发髻向耳后捋了捋,露出含有些许不安的清秀面颊。
那个从不懈怠的学生会长,已经走了?
那么就,不会有学生会的关系了…
少年有些惊讶。
仔细想了想,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的做出了决定。
「你这么一说,总觉得有些紧张……说来,今天是可她的生日,也许是因为期待老妈的晚餐,先回去了也很有可能。不过,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我还是早点回去看看好了,抱歉,不能一起走了。」
「呵呵,阿姨的晚餐吗?那还真是有可能呢。至于抱歉什么的话就不要说了,没关系的阿秋,毕竟这样做才对,何况做为学长,我也是很担心琴琴的…」
看着已经跨上单车的少年,留着长发的好友笑着点了点头。
「呼…就是因为你经常这么想,我才觉得有和你这样的家伙在一起,还真是轻松啊。」少年回头看向好友,「如此,我就先走了,明天见喽!」
「明天见。」
好友挥着手,目送少年骑远。
待到他消失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后。
充满秋色的风里,轻轻的自语声伴随着乌黑的发丝飘起——
「琴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阿秋还真是,你的好哥哥呢…」
――――――――――――赶路中――――――――――――
十分钟后。
少年气喘吁吁地推着车爬越了城里最大的一条坡道,停滞在,到家前的最后一个路口。
前方不远处,自家公寓的大门,已隐约映入眼帘。
然而注视着原本自己的归宿之所的瞬间,少年徒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悚然一颤。
犹如有人将一桶冰屑从他的后脑勺猛地浇下,淋满全身。
冷涩的触觉,缠绕在他的四周。
下意识中觉察到,有什么不对。
但是,一切都是那么正常……眼前,是由于太阳落山,街灯未明前而略显昏暗的街道,难以计数的,在结束一天工作后,三三两两结伴遛弯的人群;身后,则不停传来,各种载具的发动机运行时所制造出的噪音……
伴随着城市的喧嚣,心中怀着不安,少年推车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低头,然后…
少年看到了一切不安的源头——
那是一条停滞在自己前脚与后脚之间的清晰的线,一条奇迹般的线,一条不应该存在的线,一条将光明与黑暗分开的线——一条将比浓墨还要漆黑、比飘雪还要洁白的两种对立之色,分开、隔断的线。
或者是一面虚幻的‘墙’……因为他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线的不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影子的边缘,那里明与暗泾渭分明的被隔开,线两侧没有任何做为缓冲的渐变色。
身体本能的后退——可是不行…
一股难以描述,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昏暗中传来,拽着他向‘墙’里旋转飞去,少年只来得及,努力转身回头望向背后——
短暂的片刻,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正好奇地盯着少年留在线外,却正飞速消失的裤脚;掠过男孩儿身后的分类回收式的垃圾箱;掠过垃圾箱后挺立的尚未打开的街灯;最后停在根本没有落山的夕阳上。
没有温暖,却刺目的夕暮之光,立刻充溢了少年的双眸。
「哈!~啾!」从黑暗到光明的剧烈转变,刺激着他打了个喷嚏。
眼睛不可抗拒的在一瞬间闭上。
黑暗占据了世界。
脑后传来的吸力消散,少年受惯性影响跌坐着倒在地上,来不及感受疼痛,少年睁开双眼,匆忙地从地面上爬起,环视四周……
下一刻。
在九团乌黑光球环绕照映下,浸泡在一片血色光晕中的城市深深地印入他的双目。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绯红的世界。
一个,幽寂无声的世界。
前一秒街道的喧嚣,好似梦幻泡影,了无痕迹。
眼前梦魇化的城市中只剩下冰冷的高楼大厦,与失去生气的观景植物……总之,视野所及的地方,没有一样会动的东西。
更不会有活着的东西…
至少卲铭空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错了。
―――――――――――时间旋回――――――――――――
约,两个小时前。
琴琴回到了家。
做为初中一年生,她还是比哥哥要轻松些的,放学要早很多。就算是有学生会的事,她也为了今天,把那些工作全部提前完成了。
因为今天,是她,覃露幽的生日。
并且,也是少有的,允许她去做晚餐的日子。
虽然平时有跟妈妈学习过做菜,可做为一家之主的妈妈自然是不会将做饭的权利轻易交给她的。
而且,即便是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的主厨权,也还是在经过商量、耍赖、撒娇等一系列平时琴琴想都不敢想的措施的施行之后,才得到的恩典。
不过,既然已经得到了允许,琴琴除了感到可喜可贺…也便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
至于为什么如此迫切的期待亲自做饭。
以下是琴琴的回答。
『还不是为了能够给那个哥哥一个惊喜。
毕竟借住来这里,能够让咱住的这么舒服,怎么说也和那个迟钝的哥哥有关。虽然,今天没能去接他是很可惜,但是相信这个惊喜也会让他很开心吧。』
嘛,总之就是这样了。
兄妹俩的母亲,此时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在厨房里发呆的女儿。
「琴琴」趴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五线谱本的母亲,指了指自己头顶盘好的发髻向女儿示意,「做饭的时候,要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束起来,小马虎,又忘了吧?」
「咦?」少女明显一呆,方才条件反射的一摸颈侧,「啊,忘了忘了,幸好还没着手……」
少女走出厨房,接住母亲从头顶解下抛过来的发箍,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妈妈,你看今天的天色,晚得好早……」
母亲从沙发上坐起来,挠了挠失去发箍而乱散着的头发,放下手中的五线谱,走到少女身旁,也向窗外望了望「呵…毕竟是秋天了吧…晚的早也没什么…要我帮忙吗?」
「啊!好…」少女递出半天都没有搞定的发箍,「可是,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呢?天气的原因吗?这么早就开始下落的太阳,真让咱不舒服。」
「是吗…」母亲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那就应该是天气原因了…好了,束好了,去做饭吧。」
「嗯…」听到肯定的回答,少女似乎也放下了疑虑,冲母亲一笑,调皮地晃了晃头,就快步走到厨房里,开始准备自己的战斗。
「对了,琴琴」母亲的声音正在向玄关方向移动,「空这么晚还没回来,我去看看好了,也免得你一直想着。另外,我没有拿钥匙,不要出去哦。」
「哦…」少女从厨房里伸出头,不好意思地回应了一下,就又躲了回去。
而作为母亲的温婉女子,冲着缩回去的少女温和的笑了一下。
然后右手推动了门把……
一阵模糊的光影浮动,女子的身形便被一件兄妹两人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带着兜帽的漆色风衣所覆盖。之后,她看起来纤细苗条的背影,霎时间裹上了一层如猛虎般傲啸不羁、令人窒息的气息。
而在和上门前的瞬间,从门缝中划过的幽青色瞳孔中…闪烁的也不再是平日里的慵懒与慈爱——那里有的是冷冽如锋芒般的凶戾与怒气……
城市里,一场不为世人所堪见证的战争……
就要开始了……
―――――――――――时间顺回――――――――――――
卲铭空跑回坡道的最高处,毫无阻隔的向下俯望着红彤彤的城市。
他一直很喜欢,在坡道的高处向下俯望……琴琴以为他是喜欢那种一览众山小的畅快感触……
其实不是…他向下俯望,不过是因为这样能感觉到自己属于天空…仅此而已。
因为。
他不喜欢,连光都是没有温度的城市。
所以。
他从不在街头仰望天空——那时,他会觉得自己是这座冰冷城市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他看着这座竟然变得空无一人的城市,不知为什么,反而感到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现在照在他身上的光,是如此的温暖……
不同于方才飒风凉爽的秋日气氛,这个绯红的世界充满着燥热、潮湿、阴霾的气息。
皮肤上令人难受的黏着感,让他再次认识这里的不同寻常。
然而这一切虽然诡异莫名,但不知什么原因,却意外的能令他沉静下来。
当然,现在可不是能够如此放松的时候。
少年转过身,向家中跑去。
那分割开光暗的隔断之墙的内里,可包含自己家所在的街区。
卲铭空总觉得不安。尽管在这个天际环绕九个大黑光球的绯红世界里,他周身一片潮热,但心中的冷涩,却从未退却。
少年无法释怀那种不安。
只有飞奔、向着家的方向。
仿佛有什么在无法直视的巨大灾厄在追赶,少年如风似火的跑着,如同燃烧着生命,燃烧着血肉,燃烧着一切。
寂静中,自己的脚步声仿佛被另外的什么东西追逐着。
少年被那感觉所逼迫,歇斯底里地,就那么狂奔着。
距离。
两百米。
他的视线掠过了如同被导弹轰击过的地面……以及地下管道自来水地流淌,喷溅……
间隔。
一栋楼。
他看到了镂空而燃烧着的公寓楼——单单凭借着融化的钢筋与被烧焦的土石一起支撑的残骸……
还有。
一个花园…
少年踉跄着,停下脚步喘息…不,已经没有了。
花园中,成片的花儿,葱葱的灌木,郁郁的树林,消失的无影无踪。
留下的是一片被碳灰所覆盖的皲裂土地。
呼吸时,周围被灼烧过,携带有几丝淡淡的拥有奇特臭味的气息的空气,给喉咙与鼻腔,带来火辣辣的感觉。
这里原本的花园,已经被未明之火所毁灭……
少年缓缓前行,然后看到了底层仍在燃烧的残破大楼。
那里,原本是自己的家所存在的地方。
什么?
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惧怕,自己可能即将失去一切的那一瞬间,所炸裂而出的空虚与迷茫的错觉。
可能,就像他此时所容身的城市一般——寒冷而孤独。
在看到那支离破碎仍在火焰包裹中的底层大厅的同时,少年感受到了那异样的孤独……以及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妈妈与琴琴不在这个世界吗?
庆幸整栋公寓并没有完全毁坏吗?
也许,都是吧……少年至今未曾在这个梦魇化的城市中看到过一个人,但也不愿真正见到家完全破灭的形态。所以,除了在看到那可能虚假的燃烧废墟,所瞬间炸裂的痛苦,少年现时只会感到庆幸与感恩。
然而这个世界的灾难,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也许,是觉得他所承受的痛苦,还不够。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属于烦躁的石子所打破…
「嘶啦……呲啪……」的噪声从废墟里传来。
少年,自然听到了。
这片寂静的都市中,第一次,他听到了声音。
咯牙的感觉,让身体不觉间酸软起来。
那是骨骼与骨骼间碰撞,摩擦,碎裂的声音。
当然,也许是牙齿与骨骼,也说不定。
少年被自己可怕的想法吓的浑身一颤。
破碎的公寓大厅被一堵坍塌下来仍旧燃烧的墙所遮挡……少年看不到墙背后的情况。
他抬脚向那堵墙走去。
「啪啦……呲噼……」噪声再次传来…可以听出,那里,有不止一个声源。
少年走近, 首先看到的,被火光所掩盖的东西………
是阴影中,断壁残垣上泼洒着的妖异红浆……
血…吗?恐慌在瞬间遍布心房。
但是,他仍未放弃希望。
他需要知道真像。
这寂静与周围的毁灭景象,已经逼得他快要疯掉了。
少年努力让自己相信那些红色浆液的虚假,没有理会黏糊的触感,扶着残壁,透过火墙,向打破宁静的源头窥探。
下一刻,是震惊。
是野兽?还是鬼灵?在烛天般火光之下,依稀可以看清,那儿有一群盘恒阴影之中的魔物,正俯下身子,用着人形的躯体,做出野兽的本能——进食,对着一具具残缺的肉身。
那声音,真的,是牙齿与骨骼间碰撞,摩擦,碎裂的声音。
这一幕,和着周遭废墟的破壁上被炽焰所灼毁出的一片片炭色,在仍然燃烧的灾厄映衬下,为着这已然可称为末世的虚假景象,加奏出一曲蕴藏着绝望、悲愤与惊惶的乐章。
那是正身之乐章,为少年脑中的虚假正身……这里,根本就是真正的末世。
毕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那些残躯,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自己平日里相熟的邻居。
不论过去有怎样的回忆,不论少年觉得如何的荒谬……现在,回忆的载体们,都真正进入了这个可怕的世界,化做了这些恶魔般的东西的食料,却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这里有着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那两个人的存在,少年不愿却无法不明白……她们的结局。
因为,在这场悲剧里,无人可以幸免……
到现在,少年所见证的一切,都是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破坏与存在。
如此的荒诞,却又真实。
正体为荒诞加上真实的这一场恐怖灾难,若要彻底剖析其剧本的真意——就是没有常人,拥有在这场噩梦中得到救赎的资格。
正因为能明白,所以才懂得悲哀。
人,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生物。
年幼的卲铭空正被这种由明了而产生的痛苦所摧残着……
呕吐……是卲铭空的第一个反应……
被摧残的意志;印入瞳孔中无法抹去的画面——平日所熟悉的人被吞噬的情景;扶墙的手,掌心上蹭染的粘稠红浆;空气中浮动的令人恶心的灼烧感与奇异的臭味……结果,就是反胃——还是,仿佛将拳头硬生生地打进自己的咽喉,使心中,那些喷涌而出的纠结,无情倒卷回身体深处的,最痛苦的反胃……
少年,却硬撑着没有吐出来……此刻的他,需要寻找……他需要寻找一个,在这个一切常理都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也足够支撑他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的理由……也许,是确实存在公寓中,昏迷而未被发现的琴琴或妈妈……也许,是一个幸免魔腹,尚能开口说话的人类……
他希望那个人能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真实而可怕的噩梦罢了,一旦惊醒,一切就都结束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静谧中唯有咀嚼与撕咬所发出的可怕声响……没有哀号,也没有悲泣……
这里依然是一个没有人类存在的世界……是一个还没有活人被少年发现的世界……
唯一……能令少年感到些安慰的,是他没有发现琴琴与妈妈的踪迹…所以,他决定还是回到家中去。虽然也有可能性,是已经被这些魔物……但少年不会、亦不能向那个方向想……否则,他会疯掉……失去最后的希望之后,连绝望都不会残留,有的,只剩下疯狂而已……
少年按捺下心中的烦躁与慌乱,小心探头望了望那群身形模糊地魔物,发现那群魔物仍旧在大厅废墟的中央没有动地方,想了想,就轻缓的向着楼外侧的防火梯挪去。
很幸运的没有惊动那些妖物,他来到了位于三层防火台里侧,自家窗边。
准确来说,其实这里现在已经算是一层了……因为这座家属楼原来的一二层估计因为那些东西的缘故,全部坍塌,掉落下去,现在正被那些妖物踩在脚下。
也正是发现了三楼状况,可以算是无损的,卲铭空才会决定回来看看。
虽然这么说,但想必即使这里只剩下废墟,他也是会回来的。
因为,琴琴和妈妈正躲在家中的感觉,一直缠绕在他的心头。
今天,自己的直觉已经帮了太多次忙——他不敢不相信,这说来十分荒谬的东西。
没有产生太大动静,卲铭空把未上锁的客厅窗户轻轻拉开,悄悄窜进了房里。
一进来,少年心已凉了大半。
剥落的墙皮,碳化的房顶,漆黑的鱼缸,仍旧残留有灼热感的空气……
这些被火焰焚烧过的痕迹遍布了整个房间。
难以想象如何才能让一个人活着躲在这里。
但是,少年没有放弃。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是一丝属于希望的亮光。
他听见了,细微的呼吸声——少年没有细想这种平时自己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因为违背自己常识的事情今天已经见得太多。
他径直来到了厨房,仔细辨认了一下,就将表面被碳染黑的冰柜门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从冰柜中窜出来一大团软绵绵、湿乎乎的东西,撞进了少年的怀里。
「啊!阿秋!是阿秋!你回来了!回来的太晚了啊!怎么不早点回来!」女孩子精神的声音自那团物体中传出,原来怀中是被一床用水浸过的棉被包裹住的琴琴。
恍如隔世,少年本能的抱紧了怀中的宝物,身体冰冷的触觉,却让心底迸裂出一股暖流。
「真是太倒霉了…咱的…生日,因为…这场…不知所谓……的火灾完全泡汤了不说,咱自己…竟然…还被锁在冰柜里完全出不来了…呼……」女孩儿扭动着身体,用力将粉嫩的脸蛋从被子口中挣脱出来,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湿乎乎的浸水被也在欺负人,完全就是让咱感冒用的……真的是……都因为这可恶的火灾,一点儿也不敬业,应该把水分蒸干再灭的……」
少年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失笑着揉了揉女孩儿的头发,「琴琴,你还真是迷糊啊,这冰柜可是有自动锁的啊……平时跟着妈妈做那么多次饭,还没有发现呢……」
女孩儿却毫不领情,努力躲避着少年小手对自己的「骚扰」,气鼓鼓的样子,「大笨蛋!都是你,要不是跟你在一起太久了,咱才不会变笨。而且,就是因为你回来的那么迟了,咱才感冒的,哼! 刚被火烧又遭水浸,那里面又冷又黑,咱又打不开门,叫…人没有回应……你又不来救咱……咱……咱怎么可能不…不……感冒……」
少女从刚才开始就盯着少年的双瞳,突然蒙上了一层水雾,她猛地挣开被子抱住了少年。
「阿秋!咱好害怕啊!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看着低声恸哭的妹妹,少年鼻间忽然有些酸涩,没有回答什么,只是回应着妹妹的怀抱,将头躲在她的颈侧,努力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恐惧与幸福忍住,不让妹妹发觉。
因为,一切还没有结束。
妹妹应该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不知道邻居的惨死……更不知道有那些魔物的存在……只不过以为这是一场小小的火灾。
即便如此,她还是如此的害怕。
卲铭空忽然觉悟到,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轻轻摸了摸束住琴琴头发发箍,「琴琴,这是…妈妈的东西吧?她…没有和你躲在一起吗?」
女孩儿吸了吸鼻子,给出了令少年安心的答案,「没有…妈妈去找你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以前,就已经出门了…」
这样的话…妈妈,应该没有被关入这个世界…那堵分开世界的墙,好像只存在在这个街区而已…太好了。
卲铭空心有余悸地想着,但脸上表情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嘿…老妈,还真是好运呐…不过琴琴你的运气也不差嘛,这火灾这么快就自觉消失了……今天不愧是你的幸运日啊……」
「怎么说幸运……咱也、也不会高兴的…生日可是全泡汤了……」仍旧没有止住啜泣的女孩儿,用头使劲钻了钻卲铭空的下巴,「还有,刚才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少年心头咯噔一声,面皮僵硬地笑笑,「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我怎么没有发现呐……」
少女没有发现少年怪异的脸色,只是脸色因为回想起了可怕的事情,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阿秋…不觉得奇怪吗?咱再怎么笨,起火时也应该是可以从防火梯逃走的吧……」
卲铭空一下子愣了。
自己从防火梯爬上来时完全没有想这个问题……现在想想,一股混杂了莫名滋味的心悸遍布全身。
若是妹妹从防火梯下来…那些魔怪……
若是自己看到完好的防火梯,因此没有上来…那妹妹……
这一切,当真是一饮一啄莫不天定。
但现在,这并不是最应该注意的。
最应该注意的是——为什么妹妹没有从那里逃走。
就在此时……
一种无法追索的被窥探感觉游走全身,从那缕意识中所散发出的刺骨杀机,令他遍体森寒。
毛骨悚然间,心中浮现那个人的身影正在背后默默地盯着他的画面,猛然扭头,除了窗外被灾火染红的天空,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但是,咱却没有逃走……」妹妹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怀里传出,「因为…因为…刚刚好像…不要笑咱呐…虽然现在看着火最后是烧进来了,但刚开始的时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窗户和门前面的……让火烧不进来…咱看不到…是透明的……却也出不去,总觉得很可怕,没有…不敢多想就把自己关进冰柜里了……」
「是吗?」卲铭空勉强以平稳的声线说话,不敢把刚才的诡异感觉带给妹妹,「那也不可怕嘛,很可能就是那看不到的东西保护了你,我可是很感谢它的……」
虽然,并不能确信,但卲铭空总觉得刚刚窥视自己的那个人,与从某方面来说救了妹妹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没有理由,自然的,没有理由。
也不勉强,判断的,毫不勉强。
只是,那么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可以确定的联系。
努力甩了甩头,将其中不断迸发出的诡异感觉抛诸脑后,少年低头拉起怀中少女的手,「琴琴,就算火已经灭了,但这座楼现在并不安全。我上来时一二两层都已经被火完全烧毁,虽然可能因为你说的原因咱们家在的三层没事,但毕竟那时有个不可思议的保护罩,现在保护已经消失,说不好这一层什么时候会塌掉,咱们要赶快离开,并且注意动作不要太大,估计楼板已经被火烤得很脆弱了。另外……身体怎么样了?难受的话,我会背着你的……」
其实卲铭空很希望少女同意让自己背着……虽然会很消耗体力,但是,不着痕迹的避开那些妖怪,不让妹妹发现的方法,也就只有这样比较方便了。
少女的微微咬了下嘴唇,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事的,阿秋,不过是衣服湿湿的,贴在身上有些凉而已…背着咱…就不用了」
看着少女努力靠自己依旧有些不受控制的躯体坚强的站起来的样子,少年无声的叹了口气,「到底行不行啊,不要逞强啊……」
少女窘迫地低下了头,「那个,刚刚发现你来了就一下子放心了…结果…哈哈…那个…身体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呀啊!」
突如其来的小声尖叫,源自于少年的动作——一个很标准的公主抱,「嗨…真是拿你没办法啦,看来连背你都很困难,姑且给你特殊优待好了。说来,你的身体,原来是这么重的啊……」
没有回答,少年奇怪的低头瞅了瞅女孩儿发现她正尽力蜷缩着脑袋。
不会是生气了吧?少年边向客厅移动边有些后悔的想着。
呼…最后一句话,还真是多余了啊。不过也好,至少比背着她更容易安心地离开了。
窗外依稀可以看到红莲般的烈焰,与其所成的巨大阴影在浮动,除此以外再没有可以明显发觉具有生气的东西存在……当然,脚下隔着一层楼板正逡巡于废墟中的妖兽们除外。
虽然现在可以安心于不用看到它们,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给予的威胁已经消失。
只是心理上好受很多,仅此而已。
经年累月地受到风和雨的侵蚀,防火梯上布满斑驳的锈迹,鞋子踏在上面,使它在承受重量的同时,也很容易因为疲惫而发出吱嘎的噪音。
静谧的世界中,这本不巨大的响动,却成为了空气中唯一浮动着的声音。
少年并没有在意——
方才上来时发出的声响并没有惊动那些梦魇,这时自己更是刻意放轻了步伐,所以没有问题。
那些怪物不会发现。
可惜那些怪物发现不了,却有「东西」会发现……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气中震荡,兄妹两人成功的逃了出来,此刻少年拉着女孩儿正在向小区外的街上跑去。
紫红色的异样天幕蕴含着阴沉与光亮,这种矛盾的景象,让人完全无法确认现在的时间——兄妹两人找到的所有计时用具全部罢工。
女孩儿很奇怪,但卲铭空已经多少有些习惯了——这里绝对是另一个世界没错。无论这个结论看起来有多么的离谱,不切实际到白日做梦的程度……但是到现在为止不到半个小时时间里,少年所见到的一切,都在向他诉说这样一个事实——这里,绝不是被称作地球的所在。
太多的常识,在这里被颠覆掉……少年的神经已经麻木到,只要不超出自己理性所能承受范围,就可以去接受一切的地步。
但少女还什么也不知道。
「阿秋…天…天上是怎么回事啊?」少女很幸运的没有发现那些魔物,计时器的全体罢工也被她认为是巧合而没有多想,但这一切不代表她没有发现事情不对头——无论谁,在发现天空中飘着的是十个黑色的「太阳」时,还能够感觉良好、心情镇定……那种仿佛在吞噬着四方天界的视觉冲击力,很轻易的,就可以让从小接受正规教育的人们沦陷在一种,由于对脑中知识产生质疑而迸裂出的可怖错乱之中。
少女停下脚步呆呆地望向那一个个看起来可以将灵魂吸入其中的黑光球,有些不知所措的握紧了少年的手。
少年却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
十米开外,一个仿佛巨峰般拔地顶天的男子身影,凭空显现。
那背对着他的男子不甚高大,可在其四周竟然喷涌而出隐约可以目见的土绿色煞气,重如山岳、近乎令人窒息地压在卲铭空身上,让他无法动弹哪怕一根手指。
此刻,是葬墟历灵焱纪年「某天」的日入时分。
这个世界中,笼罩在『幽乌十辰』照射下的郡州市,终于迎来了它的护御者的初次驾到。
而卲铭空,也因着命运齿轮的牵引,此生第一次,遇到了那注定与他纠缠不休的羁伴之光……
那是一份,哪怕直到天地相合,都绝对无法断裂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