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期望那些能让自己失望的事物
1/
棺岛大学,位于棺岛市中心的传媒大楼正东面。
由于学校不是很大,占地明显比位于同一区的大学要小的多,只需三十分钟步行就能将棺岛大学走一个遍,再加上,学生数量却并不比其他学校少。换言之,这里就是人口密度很高的区域。因此,这所学校显得非常拥挤。
但不知为何,这样拥挤的环境竟然颇受好评。
也许是相对其他学校的空荡,这里热络的气氛更能填补所谓大学生心灵的孤独感吧!
「孤独感呢…」
并非是一无是处的情感。
凡事都有两面。
也有喜欢孤独的人存在。
对于喜欢独处的学生来说,这里可并不是个好地方。走在校园内,随处望去人、人、人,到处都能看见人的影子。简直把共享精神体现到极致,把个人私密压缩到无形的大学典范。
不过,对于不住校的我来说,这种状况基本上对完全够不成威胁。
今天是星期五,一起床已经是十点,上午的两节课早就在我的睡眠时间中结束。这已经不是迟到或者晚到的问题,我根本就是无故旷课两节。
虽然已成事实,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我仍旧穿好衣服,慢悠悠地步行来到学校。
并不是因为下午有课,而是早晨起来,感觉身体有些僵硬,想做一下晨间散步罢了。
「虽然早已过了早晨的时段。」
走了大概三十分钟,我就放弃了。
景物已经一个轮回,再接着走下去,恐怕也无新意,于是我并非特定目的地走进图书馆,利用学生的身份借了几本书,来到自修室,准备消磨午饭前的零碎时间。
不知是时段还是地段的巧合,我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找到了这个可以享受孤独感的地方。
「哦哦。很空嘛。」
放眼望去,自修室一个人都没有,真是少见的情景。
不,或许这里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不经常来罢了。
即便没有人,我还是选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嘣——」的一声把五本书放下,随手拿起第一本阅读起来。
「…」
这本是什么书?
《少女杜拉的故事》?
好多裸体女人图片呀,这种尺度没有问题吗?
基本上我没有看过书中的内容,随手,真的只是随手一拿便借了下来,可以说我是完全无意识的选择了这本书,所以,所以要从一个人借阅的书籍判断一个人内在并不绝对准确哟。
反之亦然。
虽然也有——比起有意识的选择书籍,还是无意识的选择书籍来得更能接近借书人的内在需求——这样的说法。这样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对此我只能理解,不能接受。
「哟!」
正当我为自己借的书反省不已的时候,有人出声对我打招呼。
「这儿有人吗?」
她指着我身边的座位问道。
然后,没等我回答,便擅自坐了下去,瞬间抹杀了她自己问话的意义。
「你的书,放过去点。」
自顾自将我的书移到一边,然后把自己借的三本漫画甩到桌面上,像是殴打木桌似的「嘣」一声,我不禁双肩一抖。
我偷偷瞄了她借的漫画…《无赖布鲁斯》、《热血高校》、《捍卫领域》。
哦哦,硬派打斗漫画爱好者!
「嗯?」
我环顾四周,阅览室绝大多数座位还是虚位以待。虽然等等到第四节下课后,这里的同学可能会多起来,但现在只有我们二人。换言之,「座位还多得多,这个女人干嘛非要坐到我身边啊!」当然,我不可能这么说,特别是在硬派打斗爱好者面前。
因此我尝试用迂回的方式让她意识到这点。
「空着的位子还有很多哦。」
「嗯,对啊。」
「那边没有人坐哦。」
「嗯,对啊,怎么了吗?」
不行了。
这家伙根本不可能有那么纤细的神经。
虽然见面才不过短短两分钟,但这点基本上可以确定下来了。
在我如此认定的下一秒。
「哦噢噢噢噢…」
她精彩绝伦地叫了起来。
情绪被漫画里的打斗调动,旁若无人地在自修室内大叫,声音在空间内回荡。
「你看你看,阿准,这里很有趣耶。」
她扯扯我的衣袖,指着漫画说道。
「…」
「怎、怎么了吗?」
「呃…对不起,妳是谁啊?」
「啊,啊,不会吧!骗人!你在戏弄我哦?你忘了我了?」
她瞪大眼睛,极为夸张地表现出惊讶的情感。照这点看来,我似乎是她认识的人。
「我是关羽呀,你的同班同学!我们负责的实验还是同一组的呢!」
「啊…不好意思,我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怎么这样!阿准,你竟然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啊。好伤心,呜呜~~」
呜呜?现实中也有人企图用如此标准象声词来装可爱吗?真不知道是故意惹人讨厌还是蓄意讨好对方。因为我个人对于装可爱这样的行为一直是敬谢不敏,没有太明确的感觉。没有标准就无法定位,没有标准就没有价值。对方一切的举动所产生的效用皆为零。喜欢,零,讨厌,零。中和当然也是零。
「嘛,不过算了。反正阿准就是这样的人。给人很严厉,又难以接近的感觉耶!」
「那就不要接近我啊!」我硬生生地把这句话押回肚子里。毕竟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哇~~阿准,你竟然在看《少女杜拉的故事》啊?弗洛伊德?啊,那边那本是什么什么…《摩托车维修手册》、《炼金术传奇》、《荷汉大字典》、《洛丽塔》?哇,不愧是阿准,尽是借常人不会借的书呢。」
「别的姑且不说,《摩托车维修手册》和《荷汉大字典》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很奇怪啊,哪有人拿这种书消磨时间的啊!」
「比方说,摩托车旅行途中,刚好路过此地的车子抛锚了的荷兰炼金术士。」同时,这位炼金术士又是一位思想丰富,精神异常的萝莉控,那么一来,我借的书目就完全符合他的胃口了吧。
「没有那种荷兰人!」
关羽叫道。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向我吐槽。明明我才刚刚认识她而已的,竟然能够如此自然的向我吐槽,可见她是相当活泼的女孩子吧。至少没有现代青少年所谓的社交恐惧症。不过话又说回来,可能以她的角度来讲,我已经是可以如此交谈的同学了,只是我忘记了。
「阿准,是随意的泛读派吗?不,应该说,是特意的泛读派吗?」
「特意的泛读派就不是泛读派了吧!只能算是阅读范围比较广的精读派而已。」
「可是,范围比较广的精读派不就是泛读派吗?」
「泛读派可是不挑书的,抱持着‘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所有的书都有趣’的阅读理念随意看书的。根本就是无意识或者潜意识选择书籍阅读的人。」
「哦哦,可是,真有那种人吗?像我就不行,我对书爱恨分明,有趣就是有趣,无趣就是无趣。只要是有趣我就会一口气看完,相对地,无趣的书无论如何都不会硬撑着看完。」
「但是为了从书中的知识,有些书即使无趣也不得不看完。」
「唉?那不是很奇怪吗?话说回来,就一般而言,有无趣但不得不看完的书吗?」
「像教科书之类的。」
「哈哈…这倒是没错呢。教科书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现实假想装置,类似《脑髓地狱》一样,让人看得会抱头发疯的书耶。」
「《脑髓地狱》不是轻小说吗?」
「不是啊!」
「不是吗?」
「怎么可能是,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不是轻松阅读的小说啊!」
「是吗?我倒看得很轻松呢。」
「唔呃…你在戏弄我吗?」
「是的。」
「…」
我说完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到《少女杜拉的故事》上面。
结果,我这一无可指责的举动,又莫名其妙地引起她情感上的剧烈波动。
「哎~~阿准,好冷淡哦!明明我们之前很要好的耶~」
「有吗?」
「有啊,你还喊我小羽呢!还一起吃同一碗拉面呢!」
「不可能。」
「就是有!」
「知道啦知道啦,我忘记了是我不对,但是能不能请妳闭嘴,妨碍到我看书了。」因为这位叫关羽的女生似乎出乎我意料的激动,以至于我不得不把这句话暂时搁下,转头好好打量她一番…
有点点红色的,不长也不短的、发梢卷起的披肩秀发下面,一张十分相配的可爱脸蛋正像松鼠一样鼓动。虽然还是时至五月,但她早已穿上无袖的粉红吊带衫,下半身是一条牛仔裤,短到让我误以为是牛仔内裤的程度。作为这种直观感受的另一面,修长白皙的双腿展露在我的视线。非常漂亮的腿。虽然她的身高并不算高(目测不会超过一米六),但身体比例很好——不如说几乎完美吧!或许能在她身上找出黄金律的分割比例也说不定。
如此鲜明的印象,应该是第一次相见……虽然这么想,但是,基本上我不会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物,所谓无关紧要的人物,是我认为过去、现在、今后都不会与我的人生发生任何重大交集与纠葛的人物。就像人不会去记星期六上午八点飘过头顶的云朵数量一样,我也不会刻意去记住那无关紧要人物集合内的个体。因此,现在关羽从集合里跳出来指认我们是关系良好的同学,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 唔,我抵着脑袋,努力思索起来。看看是不是能在我脑海中勾勒出关于——关羽的记忆。果然,忘记的记忆没有一点点契机,硬是靠蛮力是想不起来的,只会把脑袋弄的晕头转向。除了名字什么也想不起来,能把脸与名字对应起来已经是极限了。这并不值得我惊讶,我的记忆力就是如此绝望。有一次,我甚至还忘记鞋带的系法,愣坐在玄关前,最后只好穿拖鞋出门,后来我才发现我自己基本上是不系鞋带的。
「阿准,不要像看陌生人一样看我啦。」
关羽摆出一副受伤了的表情。
如果抛开人物的具体形象。
只说起关羽这个名字的话。
我的第一反应,大概就是蜀国的那位智勇双全的关云长。理所当然,眼前的女生一点也不像蜀国武将的英魂,不仅不像,而更应该说与那位武将没有丝毫的联系吧!除了名字和那一骑当千的气势。
一骑当千。
给我留下这种印象的女生,大概只有关羽了!女生有如此气势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得而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有活力、精力十足,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虽称不上百利而无一害,但至少百利是有的,至于有没有那一害两害,那就得根据实际情况而定。不过就我而言,我不喜欢应付这样的人,这并不是意味着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只是以往的经验告诉我,跟这样开朗地、宛如自己的反面的人交往,可谓百害而无一利。
是的。百害而无一利。
这是对于双方而言的。
并不是指我自己。
反正我自己就是集百害与一身,所以无论多坏的情况都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关键是对方,若是对方想借助交往从我身上达到某种目的,那是不可能的,不仅不可能,反而会失去本不应该失去的东西。我就是这样不妙的人。或许应该趁早说「和我这种家伙扯上关系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才是。
但是,人与人的交际是十分微妙的,有些话错过了某一个时间点就难以自然地说出口了。尺度。这是一种尺度问题。既然是尺度,那就应该在适合的范围内摆动,不能偏离常规走向极端。极端的另一面就是堕落的禁区。口无遮拦或是三缄其口都不可行。所谓人与人的交谈,就是把握利害关系,相互角力的过程。真言、戏言、谎言,这些都是谋取利益的语言武器。正所谓「言语如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语言正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扼杀对方的存在。
以上题外话。
回到题内话。
「啊,抱歉,最近出了一场车祸,头部遭到剧烈冲击。所以记忆有所丢失。」
「骗人!」
关羽的脸蛋股得愈发厉害了。像是不断被充气的气球,圆鼓鼓的模样。简直在召唤我的手指去戳似地。如果这不是装可爱的话,实在是过于超现实了,要是真有这样反应剧烈,像小动物般单纯地女生的话,那她一定是外星人。我认识的地球绝对不可能诞生出这样的生物的。
「哎~~~算了,阿准的风格就是这样。」
关羽像是泄了气似地,顿时解除了剑拔弩张的状态,肩膀松弛地交给椅背。宛如全身脱力,大口叹气。
「对了,阿准你都一个月没来学校了耶~~究竟怎么了呢?」
「没什么,只是去林竹山旅行罢了。」
「林竹山?哇,好令人羡慕哦!想去,关羽也想去!」
「顺便一提,山上发生了大量的杀人事件。所以才拖了一个月。」
「唔呃…可怕,还是算了。」
关羽立刻作出,厌恶的表情。
「说起杀人事件的话,在阿准不来学校的一个月里,棺岛市出现了斩首魔哦。」
「斩首?」
「嗯。就是砍头的意思。」
不用妳解释我也知道。我问得是详细内容!
「事件发生在这间学校里吗?」
「不,是外面。凶手是随机作案的,受害人高达十人呢!在这之中就包括,我们学校的同学,嗯…名字好像叫天野白濑。阿准有印象吗?」
「没有。」
「天野白濑尸体是在三天前被发现的,地点是在水取路的居住区内的小巷。」
「哦,怎么了?」
「那不就是阿准所住的公寓附近吗?阿准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倒是没有,嗯…就算有我现在也不记得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为什么妳会知道我公寓的地点?」
「呜,啊,这个…是、是偶、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
「这世上没有偶然,有的只是必然。说吧。」
「呜,真的是偶然看到的啦。我路过水取路的居住区时,看见阿准走进公寓。所以想说阿准可能是公寓的住户。」
「可信度9.6%。」
「是、是真的。」
与其说关羽的说谎技巧非常拙劣,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说谎技巧,简直就是一眼能够拆穿小妄语。关羽可能在玩侦探游戏吧,调查斩首魔事件顺便查到了我的住址,今天特地跑来问我话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现在只希望快点切断与这家伙的因缘。
但因缘这东西并不是想剪就能剪断不断的。
关羽似乎仍旧不依不饶。
再次向我确认。
「关于事件,阿准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三天前的晚上,有没有路过那条巷子?」
「我忘了。」
「哎~~~好失望哦!」
「话说回来,妳倒是知道的不少嘛。」
「报纸、电视都有在报道啊!阿准没有看到吗?」
「我不订报纸,也没有电视机。」
「哇~~骗人!你是哲学家吗?」
「不,我只是单纯的穷人而已。」
「啊,对不起。我说的也有点那个…」
「骗你的。我不太擅长花钱和管理东西,因此干脆不买东西。」
如果买电视的话,凭我的记忆力不出三天我就会找不到遥控器。那样一来就更麻烦了。因为我在找一件东西的时候,必定会弄乱另一些东西,结果一回神时整个房间都会被弄得面目全非。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我的房间几乎没什么东西,只维持着最低的生活配备。
「莫非阿准连手机都没有?」
「手机倒是有,不过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
「那太好了!可以把手机号码告诉我吗?」
「不要!」虽然这么说也不是假话,但我考虑到对方的心情,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我忘了。」
「…那、那我把我的号码告诉你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我们从什么时候变成朋友——这样无法挽回的关系的啊。」
「呜呜~~~阿准,好冷酷哦。收下我的号码嘛!好不好!」
关羽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是不是有点欺负过头了呢?我反省着妥协道:
「好吧。我记下来好了。」
话音刚落,关羽就开心的绽放笑容,好像刚才的哭丧的表情是开玩笑似的,瞬间拿出一支红色手机,将画面转向我。屏幕显示着11数字,应该就是关羽的号码了吧!我不常带手机,只放在家里当座机使用。因此,只能暂且用笔将号码记在纸条上。
「哦也~~~太好了!要是阿准拒绝的话,我可真的要哭咯。」
「妳真的以为我会拒绝吗?」
「会啊,阿准就是那样的人嘛。总觉得阿准的自我防卫机制太强了,无时无刻都把AT力场全开,根本就是拒绝一切架势嘛。」
哦,原来我在人眼中是这样的家伙。嗯嗯,原来如此。
因为内心是惨烈的冰原,所以自我防卫机制不得不加强。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绝对对等的交流是没有的,人的强度决定了交流中微妙的层级关系。若是过分亲昵地与他人展开交流的话,说好听点是教育与被教育,说难听点是洗脑与被洗脑。一般来说,是双方趋同化过程。不过,基本上和我扯上关系的人就只会被单方面的带坏。墨者集黑色于一身,近墨者永远会被染黑。
因此,冷酷的气场全开是我一贯的作风。一方面,是不把内心糟糕的元素释放出来,另一方面,是这样刻意拉开与他人的距离会比较自在。
「阿准,不喜欢与人交往吗?」
「倒也不是,只是比较习惯于孤独。」
「那就是说能够接受朋友关系咯?」
「至少不会排斥。」
「哈哈,那就好。阿准,要常来短信哟!」
「抱歉,我不会发短信。」
「哇~~~~真的假的?骗人的吧!你在戏弄我哦?阿准到底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关羽又一次瞪大眼睛,从刚才为止到现在这样的表情至少有五次了。她是不吃惊会死星人吗?! 我越来越确信这点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地球人的特质吧!自己的常识套用到别人身上,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物在别人眼里也是同样理所应当,一旦出现不和谐、不同步之处就大为惊讶。这算是傲慢还是自恋?
我看了下手表。(手表我还是有的,毕竟不能随时知道时间的话也是很困扰的事情。)已经是十一点十五分了。自修室里的人影渐渐的多了起来,差不多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嘣的一声,我合上书本。从椅子上站起来。
「咦~~阿准,你要走了吗?」
「嗯,是啊。」
我拿着五本书,不和仰视状态的关羽道别,快步向出口走去。
「啊,阿准!等一下啦!喂!」
在我刚刚要逃离关羽的攻击范围的时候,衣袖又被拉住了。
「嗯?」
关羽不知是气愤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涨红着脸。
「那个…其实我有事拜托你!」
来了!
「我没带钱。」
「不是借钱啦!」
「实验的事,也请自己搞定吧!」
「也不是实验啦!」
「那是什么?」
「其实…」
其实,关羽想让我参加一个社团会议。我当然不记得自己有参加什么社团啊,就算关羽诓骗我一个月前参加了某个社团,我也不会相信,因为无论是一个月前还是现在,我都不可能参与团队活动。基本上即便我无法说自己成独来独往,也算是独立性强的个体。曾经有人称我为被孤独感包围的十九岁呢,虽然称不上什么美誉,但至少能反映事实。
「我不记得…不,我没有参加社团。」
「有、有啦。那个…」关羽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微微低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的表情。
「对不起!」
关羽彻底把头低下,长发从肩膀顺滑了下来。
「对我的什么不起呢?把话说清楚啊。」
「那个,因为社团凑不足人数所以我擅自填了阿准的名字。」
「…」
「生、生气了?」
「是的。」
「啊,好可怕!完了,要被剥光衣服扔到马路上了!」
「妳很清楚我的做法嘛。」
「咦~~真的假的?!」
我进一步逼近关羽。她被我的气势吓倒,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的环抱身体,眼泪汪汪地念道着什么。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我没有听见,我只注意到关羽的眼角真的湿润了,也就是说她真的害怕到流泪。
好。
目的达到。
就此打住。
「骗你的!我不会那么做的,但是不许有下次。」
「呜呜~~真、真的?原谅我了吗?」
「假的」——要是我这么说的话也许会更有意思吧!但是还是算了,欺负过头了遭殃的可是我,关羽毕竟有着三国武将的名号,以及热衷硬派打斗的兴趣,要是真的像《虎胆龙威》那样硬派的电影展开就惨了。当然,要是她向着另一个极端,也就是——哭闹起来的话,我也就不得不更正对于关羽的看法。「这家伙根本就没有一骑当千的气势,只是单纯到像是外星人的开朗女孩。」或许应该这么说比较接近事实吧!
正常的。
无异的。
普通人。
关羽。
「嗯,原谅妳。」
「呼~~~真是松一口气耶。」
「我有那么可怕吗?」
「有啊,超恐怖的,给人感觉很无情耶!也许真的会做出剥光女生的衣服扔到马路上这种事情…不过呢…」
「不过什么?」
「不,没什么。」
我歪着脑袋,搞不懂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知道什么意思,大概没有什么意思吧!
基本上,我连她为什么要来找我都没弄清楚。只不过一个社团会议,我参加与否别根本就没有差别吧!就当我是幽灵社员好了。
「不行!阿准一定要来!说好的!」关羽奋力拉住我即将要离去的右手,脸上挂则视死如归地悲壮神情。冥冥之中我觉得做出「把手甩开」这一举动一定会博得满堂喝彩,但也有满脸挂彩的危险。
「说好的?和谁?」
「社团里的人啊!我说这次一定会把阿准带过来的!」
「…」
「对、对不起嘛,就这一次啦。反正说是会议,其实也就是类似见面会之类的,只是大家一起见个面吃吃玩玩就可以了。阿准这个星期六上午有空吗?」
「星期六啊…我预定要在家思考人生一天。」
「那就是有空闲咯!」
对关羽来说,人生的思考是废物,是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闪现在脑海的念头。哭哭笑笑,烦恼与快乐并存,充实地在人生既定的轨道上奔驰就是她的风格吧。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星期六上午十点,地点是『北风与太阳』咖啡厅,阿准会来吧?」
「可以不来吗?」
「不行,呃,啊,我是说,请务必前来!拜托了!」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啊,怎么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呀。」
「换个说法,叫我去有什么目的?」
「目的什么的…只是社团的人一起见个面罢了。我们都很希望见一见阿准哦。」
「这样啊,我了解了。」
「那、那…」
「嗯,我会去的。」
「哦也~~~~」
「如果没有睡过头的话。」
「…我会来叫你的。」
「不用,我不习惯被人叫醒。」
「哎~~~?!」
圆圆的脸蛋又再次鼓起来。
好有趣的女生。
姑且暂时与她保持关联性吧。
「不用叫我,我回来的。」
「嗯嗯,那说好了哟!」
关羽激动地大叫,自修室安静的气氛被破坏殆尽,同学们向我们这边投来鄙夷的视线。似乎刺痛了关羽红彤彤的脸颊。「对不起。我太大声了。」
她竟然才发现!
「我先走了。」
「啊…」
我趁着她一瞬间的迟疑,迅速撤退。
要是被留住一起吃饭那就不好了,毕竟我和别人还有约。
2/
我走出棺岛传媒大学,向西走了大概五百米,来到棺岛市的标志性建筑——传媒大楼前面,向上望去,有种仿佛要坠入天空的错觉。究其原因,大概是楼层的高度让我望而生畏吧!
「有一百零一层呐。」
光是从下往上看都有点可怕,更不用说从楼顶俯视了。
不过,既然已经和别人约在了楼顶见面,那么我即使不愿意也不得不舍身前往。而且,对方的性格,也不会管我愿不愿意。蛮不讲理地、强制性地勒令我赴约就是对方的作风。
按下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按钮,盘算着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来到传媒大楼唯一一层私人空间,也就是顶楼——第一百零一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仿佛拳击选手准备开打的信号,我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小加,对不起,我迟到——」
没等我说完台词,我的视线中就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一个小小的拳头正朝我的眼睛袭来,丝毫不带任何情面的、以破坏眼球为目的的招数,正常人恐怕无从回避吧!但是,我是个经验者,换句话说,我早在按下电梯按钮的时候就已经料到这样的攻击了,因此即便对方攻击速度再快,我还是闪躲的余地与空间。就好像时速五百公里的核弹头,我在十年前就已经知道它的飞行轨迹,自然闪躲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游刃有余。
就格斗方面来说。
对方是个娇小的少女,为了攻击我的眼球,特意站在了椅子上,在电梯门口守株待兔。说是守株待兔,明明自己更像兔子,却也满心期待着我落入陷阱,在电梯前展开称不上埋伏的埋伏。不过因为她不禁想让人会心一笑的滑稽攻击,使得自己的身体失去平衡,从椅子上倒了下去——很显而易见的,突袭以失败收场。
「呜啊~~~~~~」
她发出一声可爱的呻吟。
冒失的、逞强的、爱面子的、不服输的、聪明且未成熟的——侦探。
蜜珂兰斯加。
「哎呀,小心。」
我抓住了她。
这么说有点意义不明,详细描述就是:在她攻击未果,反而自出洋相地、摔倒的一瞬间,我伸出手抱住她轻盈的身体揽入怀中。
「笨、笨蛋,你干什么呀呀呀,放开我!」
「哦。」
既然对方这样说了,我没有理由不放手吧!
一瞬间,我解除所有施加在她身上的力,放她在空中。
「啊哟…」
理所当然的,蜜珂兰斯加不可能违抗重力,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阿准,你怎么这样!」
「我只是照妳说的做而已。」
「太无情了啦!快扶我起来!」
跌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应该不会很疼,但是看蜜珂兰斯加的表情似乎很生气,像个控诉社会制度的悲惨少女。气呼呼的望着我,明明自己能够主动爬起来,也不会那么做,其目的就是期待,不,是逼迫我妥协,逼迫我向她低头。我要是一直不扶她起来,她就会一直坐在地板上。蜜珂兰斯加就是那样一种人。
也罢。虽然是她攻击在先,但毕竟迟到的是我,也有一部分责任。而且,若是没有人扮演肯低头妥协的角色,那么也无从体现对方好面子的人物卖点了。更何况,蜜珂兰斯加也并不真的在生气,只是习惯性的涨红脸而已,只要稍微低头认个错便能得到宽恕与一顿免费的午餐,怎么看也是很划算。
「对不起。小加。」
「嗯哼,知道就好。」
蜜珂兰斯加依偎着我的身体爬起来,虽然并未解除自己生气的状态,纤细的眉毛一直紧锁着,不过语气听上去缓和不少。看了我一眼后,拍拍白色洋装上的灰尘,稍微梳理下金色的长发。
没错。
金色的。
蜜珂兰斯加的是个金发少女。说是少女其实也说不上,按照生日计算顶多也只有十三岁。外国某放任主义投资商的千金。头脑聪明但个性执拗,想要与人搞好关系却总是不怎么如意,无论如何也无法适应校园生活。因此干脆休学在家,干起说是伟大也称不上伟大,说是可笑也的确可笑的职业——侦探。
侦探,算是现代社会的稀缺职业了吧。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这种职业基本上快要绝迹了,即使是有,也只是虚有其表。然而,连侦探的表面功夫也做不到位的蜜珂兰斯加,却倒能够实实在在的破案。真的让我倍受打击。一般来说,这里应该说倍受惊讶吧!不过,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失落感,感觉像是被背叛了似的。之所以会有被背叛的错觉,是因为一开始是我一厢情愿地低估了蜜珂兰斯加,在事实面前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落差的缘故。
看上去未成熟,实际也的确未成熟的侦探。
蜜珂兰斯加。
金发少女。
宛如可爱的洋娃娃。
娇小的140俱乐部成员。
不谙世事。
还有一点点「敖」。
最后一点是我最中意的地方。
不过,中意归中意。
要问我是否有占为极有的欲望,那是一点也没有。
基本上,我不擅长占有与掠夺。也没有那种欲望。
就拿这间大到能装下两百头奶牛的房间来说,我也只是觉得过于空旷,多余的空间太多,太浪费了。我的生活原则一直是「够用就行」有时甚至「不够用,我也行」。对于物质没什么追求。虽然不敢说是与现代人截然相反的思想,但也算是背离主流的偏执主张。所谓偏执就是指病态的自我援引性优势观念或妄想。既然如此,肯定是外人难以理解的想法,虽然我也不期望被理解。但蜜珂兰斯加她似乎能够理解我。能够理解,但也只限于理解。并不能接受。
因此,她半强制性的邀请我来这里吃午饭,有一半的目的是阻止我以面包和水度日。虽然很感谢她,但是每当来到这间富丽堂皇的房间,我还是不由得叹气。
有钱人的癖好就是,拥有一生都看不完的藏书量、一生都吃不完的食物储备、一生都花不完的金钱。即便如此,也还是要继续购买书,继续储备食物,继续赚钱。明明早已超过限定,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没有极限。
没有边界。
偏离常轨。
永不停息地扩张欲望的疆土。
「少在哪里发表感想,一起吃饭啦。」
「嗯。」
蜜珂兰斯加,慢慢悠悠地走向放在房间正中的餐桌,有点点吃力地爬上椅子。示意我坐在对面的座位。顺便一提,桌子有五米长,就谈话而言,毫无便利可言。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根本就是不便利、徒增困扰的设计。
当然,我不可能因为这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大发牢骚,更不可能把一桌子美味掀掉。
「……」
我沉默地做到了蜜珂兰斯加的对面。一桌子美味尽收眼底,银质刀叉整齐排列。按照蜜珂兰斯加的吩咐,佣人们都在隔壁的房间待机。因此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望了一眼五米开外的蜜珂兰斯加…真是渺小啊,在远近法的规则下显得更小了,仿佛陷在里椅子里。
「哼,今天太慢了!对方是谁?女生吗?」
「我不明白妳在说什么。」
「装傻也是没有用的。」
「在没被拆穿之前,还是有用的。」
「切~~非要我拆穿你吗?」
「什么拆穿不拆穿的,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啊。」
「那你就自己坦白吧!这个电话号码是谁的?反正你不说,我也很快就能查出来。」
蜜珂兰斯加手指夹着关羽给我的纸条向我挥动。
我下意识得摸了摸口袋。
不知什么时候,我口袋里记录这关羽手机号码的纸条,跑到了蜜珂兰斯加的手掌中。也许是在借助我身体爬起来的那一瞬间吧!这种手法、这种手段对蜜珂兰斯加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因为对象是我自己,所以我也早就习以为常了。虽然习以为常,但还是没办法防范,与其说要防范,根本就是防不胜防。
「是同学的手机号码。」
「对方是谁?!」
「关羽。我的大学同学。」
我觉得隐瞒也没有用,以蜜珂兰斯加的手腕,很快就能查出来吧!而且根本就没有隐瞒的必要,越是隐瞒就越让人觉得有猫腻。还是光明正大的说出来比较好。
「真难以置信,阿准也能正常交友啊。我都不做不到的事,你居然轻而易举的做到了!哎哟,惆怅啊~~~」
「惆怅什么啊?」
「明明之前还一副『朋友之间是互相洗脑的关系,交友会弱化人格的韧性』的架势。你不会忘了吧!阿准哥哥!」
「妳在模仿谁啊!~」
阿准哥哥?
上一次这么称呼我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记不清了。
阿准是现在式,蜜珂兰斯加对于过去的我的称呼会加上——「哥哥」——这一令人怀念的后缀。虽然没有戏谑、调侃、玩笑的成分,但相对的,如今也毫无敬意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我来说,蜜珂兰斯加怎么称呼我都没有关系。
「阿准,不可以爱上对方!」
「不要做没有意义的警告。简直就像在说『别在沙漠里溺死』一样没什么建设性。」
「即便是没有建设性,也是必要的。就像是『没有锁的项圈也能让人乖乖被套住』一样,即使是无力的话语,也能形成约束。不,与其说约束,不如说是约定吧——不准爱上别人!」
「单方面的约定只是命令罢了。不过,也罢,做不到的事即使想做也没办法成功。妳就放心好了。」
「嗯。作为交换条件,我会修好你的,阿准。」
「我说啊,要是坏掉的东西还能修,但是本身就没有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是修不好的吧!」
「不是的。阿准并没有缺失什么,只是坏掉了而已。以前的阿准哥哥也是比谁都温柔的呢。」
「温柔啊…真是遥不可及的、虚构的、不存在的东西。」
「不。我相信这是阿准哥哥的本性,与生俱来、从未缺失的属性,我会修好你的。无论花多少时间我都会修好你的。」
十三岁少女郑重其事的声明。
非常、非常认真的表情。
正是我所期望的能让我失望的事物。
「嗯,谢谢。」
我勉强挤出微笑。
不过,从蜜珂兰斯加的表情看来,像是看到了『Terminator2』中的著名一笑似地,可爱的脸蛋哑然失色。
似乎是失败了。
看来,最好不要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
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便足够。
话虽如此,关键是人类往往拿捏不准自己的能力范围。
我又开始对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感兴趣了。
「对了,小加,妳在调查斩首魔的事吗?」
我问道。
「你怎么知道?难道说…你订报纸了?」
「不是啦,听到一些传闻而已。」
「原来如此,毕竟闹得满城风雨嘛。」
「凶手是快乐杀人犯吗?」
「以我的观点来看,是的。」
进入甜点阶段,满嘴巧克力圣代的侦探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从林竹山旅行回来后,回到棺岛市发现,竟然出现了斩首魔!趁我不在的时候已经杀掉了七人!真是无法容忍的罪孽啊!哎哟,惆怅啊~~~」
要我说的话,即便是蜜珂兰斯加坐镇棺木市也未必能够阻止犯人,从林竹山回来后又有三人被斩首就是最好的证据。理所当然不可能把心里话说出来,毕竟蜜珂兰斯加对于表面功夫可是精益求精的,换言之,就是很爱面子。
「凶手的行凶手法呢?」
「手法?没有那种东西。没有诡计、没有圈套,只是直接地把被害人骗到无人之地,砍下头颅罢了。之所以迟迟没有落网,是因为凶手是随机作案,即便不是随机,也类似随机作案,总而言之,很难找出被害人与凶手之间的联系。而且,从犯罪时间、作案地点方面完全找不到规律,应该说是完美不缺吗?总之,给人感觉像是神出鬼没死神……警方的调查也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现阶段也只能加强巡逻而已。」
「凶手会不会,旨在头颅?」
「不可能。凶手即使砍下被害人的头颅也没有带走,因此用头颅进行邪恶的宗教仪式、把头颅特殊处理制成药物、或者无头尸掉包之类的…等以头颅为目中心犯罪动机假设也一并被推翻。如今只能认定,凶手是有着『砍头癖』的异常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无论从好奇心还是面子来说,蜜珂兰斯加是绝不满足与这个词汇的。
但目前还是束手无策吗?
「凶器呢?」
「锯子。不是电锯,就只是锯子。」
「那不是很费力的工作吗?以砍下头颅所需的劳力来说…」
「是的。但也不排除是女性的可能。将被害人骗到暗处,然后麻醉,接着用事先藏好的锯子砍下对方的头颅,最后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离开现场。大致上就是这样。」
「嗯…」
「阿准,为什么要问斩首魔的事啊?」
「我的一个同学,被杀了。至于名字…我忘了。」
「就因为这个?」
「不。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个人的兴趣。」
「哎哟,惆怅啊~~~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接近异常啦!」
「这个说法有点奇怪耶,我本身就是异常啊,寻找同类有何不妥。」
「就是不妥啊!我都说过了,阿准只是偏离正轨罢了,和哪些打从一开始就在异常的轨道上奔驰的家伙是不同的。」
「不同吗?杀人者与没有杀过人的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这种问题怎样都——」
「谁都有可能杀人。要我说,杀人时一瞬间的恶魔附身,一瞬间的大幅度偏离正轨,之后再也无法回归日常,只能持续着异常。也就是说——」
「不要说了!!!」
磅——的一声,餐具震动。蜜珂兰斯加双手撑着桌面,愤怒的呼吸着,小小的胸膛起伏不定。这是她真正生气的模样,和刚才那些以生气为手段的情绪不同,每当我提起这方面的话题,蜜珂兰斯加总是真正的怒火中烧。
既然那么讨厌我追逐异常,那就把我软禁起来好了啊。但蜜珂兰斯加过于善良,终究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这是既是她的弱点也是她的优点。即便看过诸多地狱,也还抱有孩子的天真。事实上,若是没有「修好我」这一愿望的话,也许坏掉的就是蜜珂兰斯加。我只是先于她坏掉罢了,虽然我不知道能否代替她坏掉。
或许放任自己崩坏会比较轻松,但因为我一只脚已经踏出正轨,因此,蜜珂兰斯加即便是硬撑也要维持自己的日常。就好比,医生若是生病了,病人就没有治好的希望了,所以医生必须健康——类似的状况。
但是。
不对我残忍,我就残忍。
不对我失望,我就失望。
如今的我,对于自己也好,对于维多利也好,已经没办法有任何期待了。
「对不起。」
能说的也只有这句。
我放下手中的叉子,走过该死的五米长的长桌,来到蜜珂兰斯加身边。然后,把手放在蜜珂兰斯加小小的脑袋上,顺着金色光滑的头发,轻轻抚平她的怒气。
「呜~~~别、别随便碰我!」
啪,过了大概十多秒才将我的手打掉。
「对不起。我会努力回避异常的。」
我尝试着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温柔语调说话。
「哼嗯,不、不要以为你这样做我会高兴。」
蜜珂兰斯加小嘴面如此嘀咕,害羞地把头转向另一面。
「明明很高兴。」
「才、才没有!」
「我最喜欢妳这一点了。」
「谎话!明明就没有喜欢这种情感的。」
「真的。」
「骗人!」
「嗯,骗你的。」
不过总有一天会变成实话吧。
我如此说道。
「嗯…我等着。」
蜜珂兰斯加支吾了一声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回过头来,一口气吐出一长串不明所以的文字。
「话说回来,别以为说几句话摸摸我的头就没事了,我的怒气可不是能够如此轻易平息的火焰,连星星之火都可以烽火燎原,更别提我心中熊熊燃烧着的涅槃凤凰,因此为了让我彻底息怒,阿准你星期六必须陪我玩,一整天!当然,你可不要误会了,这不是拜托也不是请求更不是约会——」
「不行。」
「哎?!」
「我和关羽约好了。」
「那种女人,还是忘了她吧!不成熟的少女与内心坏掉的少年凑在一起是不会有结果的,除了弄的双方兴意阑珊外,没有任何好处,这点你不会不明白吧,准兄!」
「妳又在模仿谁啊!而且,这根本就是在说妳自己啊。」
「哎哟,阿准的记忆力不是很方便吗?把这个约定忘了不就行了嘛!」
「抱歉,我的记忆力还没进化到那种程度。」
应该说退化吗?
怎样就无所谓。
「真想不通,阿准为什么会如此积极的赴约耶!明明放了我很多鸽子的说!」
「因为不想陪妳啊!」在蜜珂兰斯加的势力范围内,有种无形的压力,使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那是我忘记了,不过既然记得的话,就要赴约吧!」反正即使是赴约我也能做本来预定做的事,就算是在咖啡厅里聚会,我也能在脑内思索人生。基本没什么差别。
「真气人!阿准竟然勾搭上女大学生!」
「是社团聚会而已啦。」
「还在电影院卿卿我我!」
「所以啊,都说了是社团聚——」
「甚至还一起玩PockyGame!」
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脑内剧场…这家伙真的是侦探吗?看不到任何冷静下来的迹象。
我决定放着她不管。反正饭也吃饱了,也得到了斩首魔的情报,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吧!因此我向蜜珂兰斯加道别。
「我走了,小加。」
「等等,阿准!既然星期六非去不可的话,也带我一起去吧!」
「不要。」
「为什么?」
「这都想不明白!亏你还是侦探呢!」我不可能说得如此露骨。面子,这东西虽然自己一张够用,但还是得备一叠留给爱面子的人呢。
「因为是大学生社团聚会啊!要是我带妳去的话,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
「嗯…大概是变态吧!」
「知道就好。」
「不过,反正阿准现在基本上就是变态啊,也算是事实嘛。还有什么好忌惮的。」
「真因为是事实所以才怕被拆穿啊,就像不是每一个犯人都敢作敢为,会乖乖自首一样。」
「那么这样如何,就说我们是姐妹好了。」
「不可能。我是男的。」
「阿准扮女装呗,反正很适合的说!」
蜜珂兰斯加的脸蛋染上一阵莫名其妙的红晕。
「否决!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做第二次!」
「真遗憾,明明很完美的计划耶!」
「根本就算不上完美,连计划都都不是。只是妳自己的恶趣味而已。」
「那就说是兄妹吧。」
「不可能。先不管妳的头发颜色,问起话来不出三句就会被拆穿的。」
「不会的啦,见机行事,蒙混过去呗。」
「别说的那么含糊!好歹对方也是高级知识分子组成的团体,没那么好骗的。」
笨呐~~基本上,蜜珂兰斯加对于社交方面出乎意料的笨拙。
「说起来,这可是见面会耶,小加。」
所谓见面会就是相互不认识的家伙凑到一起,然后你吹我捧地建立起一捅就破的情感联系。
连和小学同学搞好关系都做不到的人,加入到大学生聚会里能行吗?没有共同话题、没有同辈意识,大量缺乏交际常识,唯一的优势就是可爱的外表。怎么看都凶多吉少,跑出率不大。
「我明白了。」
蜜珂兰斯加闭上眼睛。
放弃了?
不…
不可能!
「我会坐旁桌的。」
看吧。
「不行,妳太引人注目了。」
「我、我会乔装!」
「我不想看到妳糟糕的乔装。」
「呜~~~说得好过分啊!」
「基本上,妳为什么要跟来啊?!」
「为、为什么…才不是因为担心你呢!」
「不,我根本就没说那个…」
「我无聊啦,斩首魔的案子有没什么进展,除了阿准外也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最近过得很不自在,想出去走走而已。哎哟,惆怅啊~~~」
「哦。原来如此。我带妳去好了。」
「咦?!真的!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嗯。」
「不怕被当变态吗?」
「无所谓啦。既然知道了是这样的理由,就没什么好拒绝的了。至于如何介绍我们的关系嘛,我会想办法的,总之妳尽量少说话就是了。」
听到「少说话」三个字,蜜珂兰斯加稍稍有一些不悦。
不过基于我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她也没有发表任何不满,很快便露出笑容。
「那说定了哦!」
「嗯,说定了。」
拉钩钩。
蜜珂兰斯加无比轻快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