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刺眼的晨光。
像针一样扎在眼皮上,强行唤醒了沉入泥沼的意识。
身体很重。
不仅仅是那种被“紫烟”侵蚀后的酸痛。
更是一种物理上的、压迫性的沉重感。
『鬼压床?』
不。
鬼没有体温。
更不会有这种……混合着兰花与苦涩药渣的香气。
我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了。
近,太近了。
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正毫无防备地埋在我的胸口。
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我的锁骨和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邻国长公主,优昙华。
那个传说中暴虐无道、患有严重狂躁症的女人。
此刻却像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猫,蜷缩在我的被褥里。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我那件单薄的寝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开什么玩笑。』
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枕头底下的棋子。
那是我的武器。
但我的手刚动了一下,怀里的人就发出了不满的哼唧声。
「唔……别动……」
她闭着眼,眉头微蹙。
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脸往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好香。」
「……没有虫子了……安静了……」虫子?
我迅速调动脑内的情报库。
(情报分析:长公主患有严重的神经性头痛,常年伴有幻听。)
(现状推断:她把我当成了……人形安眠药?)是因为绯月留在我体内的“紫烟”吗?
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原本的“半妖”血脉?无论哪种,现在的处境都极其危险。
只要她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巫女床上——唰。
那双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赤红色的瞳孔。
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着迷茫的光泽。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
「……」紧接着。
那双红瞳猛地收缩,迷茫瞬间被惊愕与羞恼取代。
「哇啊啊——!!」
砰!
优昙华尖叫着弹了起来。
却因为动作太猛,被繁琐的十二单衣绊住,狼狈地向后摔去,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你……你你你!」
她指着我,手指颤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你对本宫做了什么?!为什么本宫会在这里?!」我慢条斯理地坐起身。
拉了拉滑落至肩头的衣领,遮住那片被她压出红印的肌肤。
然后,用一种极其无辜、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神看着她。
「殿下。」
我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这里是我的房间。」
「是您……夜袭了我。」「胡、胡说!」
优昙华下意识地反驳,但声音却越来越小。
记忆开始回笼。
昨晚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只蜈蚣在脑子里爬。
她提着刀在神社里乱逛,想要找点东西砍。
然后……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像是烧焦的檀香,又像是冰雪般清冽的味道。
她看着我。
眼神从羞恼,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她突然爬了过来。
双手撑在榻榻米上,一点点逼近。
『……这家伙想干什么?』
我警惕地向后仰了仰身子。
「别动。」
她命令道。
她凑到我的颈侧,像只小狗一样,用力地嗅了嗅。
吸——
「就是这个……」
优昙华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放大。
「只要闻着这个……那些声音就消失了。」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不像是看着一个人,更像是看着一剂以此续命的“药”。
「你的头发乱了。」
她突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
「我自己会梳。」
「闭嘴。」
优昙华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象牙梳。
她绕到我身后,强硬地按住我的肩膀。
「本宫说它乱了,它就是乱了。」
冰凉的梳齿触碰到头皮。
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从未伺候过人。
好几次扯到了发结,痛得我眉头直跳。
『这女人……是在拿我当洋娃娃吗?』
「痛吗?」
她突然停下动作,低声问道。
「……不痛。」
「骗子。」
优昙华冷哼一声。
但下一秒,她手上的动作却变得异常轻柔。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梳理着那银色的长发。「以前那些侍女,只要我稍微用力一点,她们就会吓得跪地求饶。」
「真无趣。」她一边梳着,一边低语。
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但是你不一样,璃。」
「你的身体在发抖,但你的呼吸没有乱。」
「你在忍耐。」她突然俯下身。
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我的腰。
透过面前的铜镜,我看到了她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正死死地锁住镜中的我。「呐。」
「既然你是圣巫女,那你的职责就是净化邪祟,对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契约意味。「我不管你是绯月的人,还是神的人。」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你都要把这种‘安静’……分给我。」「这是命令。」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不是请求。
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疯狂。『呵。』
『原来如此。』我微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算计。
既然你需要“药”。
那我就做你的“药”。
直到你……再也离不开我为止。我侧过头,利用镜子的反射,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恰到好处的微笑。
「如果这是殿下的愿望……」
「璃,遵命。」咔哒。
仿佛有什么东西扣合的声音。
那是项圈扣上的声音。只是不知道。
被套上项圈的,到底是我。
还是她?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一阵慵懒而戏谑的掌声。啪、啪、啪。
「哎呀。」
「看来我们的长公主殿下,对我的新玩具……很满意呢?」优昙华抱着我的手瞬间收紧。
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背后的女人,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对着门外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