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风跟在领事太监的身后,一路来到尚书房。
太监笑道:“大将军这就进去吧,官家在里头等着呢。”
元风拱了拱手道:“多谢。”然后走了进去。
尚书房内,檀香袅袅,上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御案上,却照不进皇帝眼底那抹深沉的幽暗。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鬓发已经花白,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不可否认,他还是一个美男子。
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奏折,却明显没有在看。皱着眉头,似乎在缅怀一些往事。等看见元风进来后,眉头才舒展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元风跪在金砖地上行礼,背脊挺得笔直,一同他在江淮前线屹立多年的军旗。
“元爱卿勉礼,赐座。”
一旁服侍的太监便搬了椅子过来。元风再三推辞,最后才沾着点边坐下。
他知道皇帝赐座是恩宠,只是该守的规矩,他一样都不会少。
然后皇帝简单地问了问江淮的军情,看似也不太在意的样子。
元风却神态恭谨,详尽描述,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听得龙椅上的皇帝频频颔首。朝野上下都知道,官家对这位年轻将领青睐有加,虽然大宋一朝对武人向来防备,但元风似乎是个例外。
述职完毕,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元爱卿辛苦了。”他对北方金国近期的屡屡动作似乎不太在意,召元风觐见似乎还有别的事。
元风起身谢恩,神色恭谨:“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一点都不辛苦。”。
皇帝示意书房内的服侍太监都退下,然后微笑道:“元爱卿不必拘礼。说起来……你也是朕的外甥。自家人说话,随意一点就好。”
元风心里一动,官家终于委婉地提到了母亲,就连军务都不再多问。
他仍旧肃立案前,低声道:“微臣只是殿下当年收养的义子,如何敢称陛下的外甥?微臣惶恐……”
皇帝听见殿下二字,眼底更是温柔,笑道:“你惶恐什么?你也是入了元家族谱的,不是朕的外甥又是什么?那秦禧也是秦桧的养子,不也继承了家业?”
听他提到了秦桧,元风不便评论,当下沉默不言。
“元风,”皇帝忽然唤了他的名字,而非官职,“这些年来,你可曾收到过……家里的书信?”
元风微微一怔,心中那块从未对人言说的柔软角落被轻轻触动。他低声道:“回陛下,母亲大人身子一向康健,喜欢游历大宋的名山大川。偶尔会写信回来,告诉微臣近况。只是……极少会来临安。”
他知道皇帝想知道的就只是他母亲的消息,但他隐瞒了母亲其实偶尔也会来将军府。因当年之事,太过复杂,至少母亲大人是不愿意再见皇帝的。
皇帝的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当年之事,仿佛犹在眼前。那个艳冠后宫,带给他无限快乐的绝色美女,同时,也是皇家的密辛丑闻,可以想,却决不可说。
他亲封的天下第一美女,兄弟姐妹之中唯一逃回南方的十九妹,柔福帝姬赵嬛嬛。
半晌,他叹息了一声道:“当年是朕对不起她,她不愿来见朕,也是应该的。”
元风记得,在十几年前,宋金两国议和,女真人便归还了皇帝的生母,太后韦氏。因母亲在金国时,见过韦氏流落浣衣局的窘困之态,因此皇帝只能下旨,言称母亲假冒皇亲,并褫夺母亲的帝姬身份,还抓了一个替罪羊砍了头。
当然,母亲对这个帝姬头衔毫无兴趣,而皇帝似乎因此对母亲心怀愧疚,这才长久以来一直关照着元风,让他仕途顺遂。
当然,当初的宰相秦桧也与母亲有所交情。有皇帝宰相撑腰,元风在大宋,自然是无人能动。
如今韦太后已然去世,皇帝悲伤之余,也终于不再压制自己,召来元风,想要知道佳人的讯息。
元风行礼道:“母亲从未怪责过陛下,毕竟,您是她的亲人。”
这是实话,赵嬛嬛写信给儿子,的确没有怪责过皇帝,因为她压根就没提过他。
皇帝却是不知详情,听说自己最爱的女子并不怪责自己当初所为,不由怔怔,随即苦笑道:“十九妹最是温柔体贴,知道朕是迫不得已……只是害的她流落在外,朕内心有愧……”
元风心头一震,官家是天子,便真的有错也不可以认的。但此时的皇帝却坦诚自己对不起他的母亲,还心怀愧疚……他抬起头,撞进了皇帝那双布满血丝却满是追忆的眼眸中。那一刻,君臣的界限仿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已知天命的男人,在借元风人子的身份,向他的此生挚爱诉说心中的思念与内疚。
他劝道:“陛下也是了解母亲的,她并不是柔弱不能理事的闺阁女子。有着陛下的牵挂,大宋万里江山,母亲无论在哪里,也都会顺风顺水的。”
皇帝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这孩子,倒是和你母亲一样,能哄朕开心。”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元风,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你在军中表现优异,朕重用你,不仅因你才华出众,更因……你是她的儿子。看着你,便如同看到了当年的她,那般坚韧,那般美好。”
元风再次深深拜下:“臣……替母亲谢陛下关怀。”
皇帝挥了挥手,似要驱散满室的惆怅:“去吧,好好做事。只要她安好,朕便安心了。”
元风退出了尚书房,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独自留在了满室孤寂与回忆之中。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亮那段被时光尘封、永远无法重来的旧梦。
等他出了宫,却看见一个将军府的男仆等在外头。他将此人叫过来问道:“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回大人,府里一切安好。就是苏姑娘突然说有事,离开了将军府。”
元风眉头一皱,他眼看就要得到这个女子了,谁知她却不告而别。
他不再多说,翻身上马,飞奔而回。
苏陌玉上次行刺第五个仇人,韩天凌时,不慎中了埋伏。她虽受伤,但还是突围而走。期间又和追来的杀手交战几回,伤上加伤,若不是在临安遇到元风,她可能就已经撑不过去了。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借元风的力量去报仇,她觉得感情的事和自己的私仇是一码归一码。她已经欠元风很多了,多到压根还不起。所以她离开将军府,独自一人走上了报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