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一年,三四月间,北方的女真金国屡有异动。赵构颁下圣旨,赋闲在家的元风再次被调回江淮前线。
苏陌玉虽恋恋不舍,但也知道这是关系到大宋存亡的国事,只能连夜为元风缝制了一面护心镜,第二日含泪送别了夫君。
元风返回军中,和周边友军相互呼应,形成链式防线,与金国军队相互对峙。
至十月,金主完颜亮终于撕破盟约协议,亲率六十万大军,对外号称一百万,南下攻宋,并赋诗一首,放出豪言:万里车书一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屯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这是要复现大宋靖康年旧事,彻底覆灭汉人的江山社稷。
其后兵锋所指,宋军节节败退,形势岌岌可危。
至十一月,长江北岸,寒风如刀,卷着枯黄的芦苇絮,刮得人脸上生疼。
采石矶的江面上,雾气沉沉。包陵按着腰间的横刀,站在残破的望楼之上,目光死死盯着北岸。那里,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十里,如同一条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南岸这最后一点生机。
“统制,探子来报,金主完颜亮已将中军大帐移至江边,正在伐木造船,扬言三日内必渡江。”
副将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恐惧到了极点的生理反应。包陵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他麾下的这一万八千人,是江防守军溃败后收拢的残部,缺衣少食,甲胄不全。若是金军真的渡江,这些人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朝廷派的新帅李显忠还没到吗?”包陵问道。
“还没到。听说还在半路上。”
“援兵呢?”
“三日前已派往淮东刘太尉与淮西元将军处,只是还未……”
包陵握刀的手指节泛白。主帅缺席,军心涣散,援兵未至,这简直是个死局。
就在这时,江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匹快马从建康方向疾驰而来,直奔水寨。为首那人一身玄铁铠甲,胯下黑色巨马犹如一头大象,在灰暗的军阵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何人?如此雄壮?”副将惊呼。
包陵眯起眼睛,看到那人的面容被戴着面栅的铁盔所遮蔽,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人的身后应该是他的亲卫,但后面还缀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文官。
“那个是虞允文,朝廷派来犒师的参谋军事。”元风倒是认得此人,据说颇有才名,胆气也壮,不似一般的文官。
先头那身骑巨马的骑士翻身下马,不顾周围士兵麻木冷漠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上望楼。他看了一眼包陵,又看了一眼远处北岸的金军,沉声道:“李显忠将军未到,这里是谁在主持防务?”
“末将包陵。”包陵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包将军,”此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帅乃镇远大将军元风,朝廷令我总揽江淮军马,应对此番金贼攻势。日前收到你部的求援,便带本部兵马前来。如今大敌当前,你军主帅却未至,若金军今日渡江,你打算如何?”
包陵惨然一笑:“末将唯有死战,马革裹尸。”
“很好。”元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如炬,“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贪财,则事有可为。包将军,你和这位孤身前来助阵的虞舍人,都是大宋脊梁,令人钦佩。”
此时虞允文也下马来到他们的面前,大宋惯用文官来节制军队,但中书舍人虞允文只是受命来犒赏军队的,谁知到了建康,却得知江防宋军的主帅王权于江北惨败,逃回江南后竟收拾细软,不知所踪。如今长江南岸只有一万八千溃军,且军纪涣散,斗志全无。
随他前来的官员,不是束手无策,茫然失措,就是也和王权一般准备逃跑。
虞允文知道局势已败坏至此,若放任不管,等女真人渡过长江,那三十年前的搜山检海将会重现。且此次金国军队号称百万,若铁蹄蹂躏江南,则大宋危矣。
他虽年轻,官职也不大,却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于是找了匹马,一人离开建康,来此襄助这些溃军。路上正好遇到大将军元风,两人殊途同归,又一见如故,便一起来此。当下他便与包陵相互见了礼。
元风又对包陵道:“将你的部下召集起来,本帅要向他们训话,提振士气。否则以他们现在的这副怂样,那仗不用打也肯定是输了。”
包陵心知元风言之有理,便下去召集部下,很快便于江边列队。只是队形散乱,衣甲不整,全然一副溃兵模样。
元风纵身一跃,跳上了江边一块巨石之上。他的玄甲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仿佛地狱里的冥火。
“诸位江防军的战士们!”他运用内力朗声说道,声音凝炼,亮而不散,令在场的所有宋军都能清晰地听到。
包陵与虞允文对视一眼,皆惊异于元风的嗓音竟能传到那么远,看来镇远大将军绝非浪得虚名。
在场宋军听了这一声,本来麻木的精神也似乎振作了一些,纷纷抬起头看向岩石上的那位巨汉。
元风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一万多人,继续用他那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道:“你们是好样的,在江北与那些女真鞑子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若不是那个胆小如鼠的王权临阵脱逃,若不是那些鞑子兵数倍于你们,也许你们是能够守住北线的。”
说到这里,底下的一部分士卒的脸上露出了不甘与愤懑之色。
元风目光如炬,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接下来他话风一转:“但是,败了就是败了,我辈军人,要勇于夺取胜利,也要敢于承认失败。胜败,兵家之常事尔。输,并不可怕,昨日输了,今日赢回来便是。可怕的是,失去了继续作战的勇气,永远沦为了懦夫!告诉我,你们是不是懦夫?”
队列中一阵哗然,有一些士卒忍不住大喊起来:“不是!我们不是懦夫!”然后更多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看到他们群情激愤的样子,元风大吼一声:“好!”他的内力惊人,这一声居然没被众人的声音压住,反而穿透了所有杂音,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们有勇气,你们想打赢,很好!现在就让本帅来告诉你们,该怎么打才能赢!”
一万八千人纷纷安静下来,他们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既然来当兵,哪有不渴望胜利的?江北那一仗,输得太窝囊。主帅王权在金兵第一轮冲锋时就望风而逃,导致阵型大乱,指挥失灵。宋军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导致无数同袍惨死沙场。
其实此时的宋军单兵战力并不在金兵之下,但是在全线崩溃之时,个人的武勇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