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万军之中迎风疾行,无数支利箭追逐着我身后的残影。真气急剧地消耗,过不了片刻我便会油尽灯枯。
只要我停下,甚至只要我速度慢下来,我就会被这些利箭射成刺猬。
失去了真气护卫的五脏六腑,再次崩坏,我的嘴角已经有血渍溢出。
但我已经看到了宗弼,他骑在一匹棕色的战马上,远远地看着我,脸上不知悲喜。却,破天荒地没有躲避。
就在刹那间,我跃过了他的亲卫队,翻身落在他的马背上,用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命令他们撤退!”我威胁他道,顺便吐了一口鲜血。
他看了看地上的殷红,皱眉道:“嬛嬛,你受伤了?”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撞击声,防御工事已然塌了一半。
我手里加了劲,匕首划破了他颈部的皮肤,留下一道血口。
“兀术,莫要逼我。命令他们撤退!”
他尤自喃喃道:“嬛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你就像现在一样,用匕首指着我。这一晃,已经过了十三年了。”
我哼道:“四太子是想拖时间么?还是觉得本宫不会杀你呢?”
他笑了笑道:“不是拖时间,也不是觉得你不会杀我。因为我的目标,本来就是你!”
巨大的防御工事终于尽数坍塌,尘土飞扬,浓烟滚滚,五百背嵬军纷纷摔了下去,重重地跌在地上,再无力阻挡金军的进攻。
一场大屠杀眼看就要上演,此时宗弼沉声对我道:“嬛嬛,跟我回去。我便放过他们。”
我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好,我跟你回去。你立刻下令撤军!”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陡止,随即对传令官道:“鸣金,全军撤退,立刻,马上。”
朱仙镇逐渐消失在了身后,我坐在宗弼的马上,紧紧贴着他,亲密得好似一个人。在我们的周围,是成千上万的金军士兵,只要我露出破绽,就会被他们乱刃分尸。
我感觉头脑逐渐昏沉,握着匕首的手也开始颤抖。宗弼也发现了我的异常,关切道:“你伤的不轻啊,别骑马了,我给你准备辆马车吧。”
我摇摇头道:“不成,我可不能让你再回去!”
他苦笑道:“你怎么还不明白?对我来说你比那剩下的几百宋军重要多了。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又怎会做出买椟还珠之事?”
我微微一笑道:“兀术,嘴好甜啊。这些话,和不少女人都说过吧。”
他也笑了:“怎么?吃醋了?”
我手里的匕首又紧了紧:“吃你个头。要是我真吃醋,立刻便杀了你,哪会跟你啰嗦?”
他更乐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我看着他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简直像一个刚坠入爱河的愣头青。只不过,我和他有的没的这么一路说话,便是要为元飞,许天翔,花明他们争取时间。朱仙镇已破,他们得赶紧撤离,去与岳家军主力汇合。而在那之前,我就只能挟持住宗弼,逼他回开封。至于他说什么便宜话,我既不相信,也不在乎。
金军终于返回了开封,我看着这座久违了的大城,心里百感交集。然而身子开始摇晃,无力坐稳,只能伏在他的背上。
我轻声道:“兀术。。。不许你碰我。。。否则。。。我阉了你!”
我不知他是如何回我的,因为说完这句话,我已经在他背上昏迷过去了。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又回到了金山寺,法海从寺里走了出来,看了看我道:“你果然还是死了吗?需要贫僧葬了你么?”
我很疑惑,但还是摇了摇头道:“谢谢,但是。。。用不着。我有相公,有孩子,他们会为我下葬的。”
法海点了点头,看着我身后道:“米瞧,他们不是来了么?”
我回过头,看到元飞带着元风和念茹向我走来。我开心地朝他们迎去,却扑了个空。他们穿过了我的身体,继续向寺里走去。
“翼展!小风!念茹!”
可无论我怎么呼喊他们,他们始终没有回头。我突然意识到,死亡这条道路,从来都只是属于一个人孤独地行走。阳世的亲人,终究不能再陪着你,因为这世上有句话叫做“人鬼殊途”。
我黯然神伤,心里道:“我死了,但我还没活够呢。。。”
耳边传来宗弼的声音,焦急又关切:“没活够就继续活呀,嬛嬛你快点醒过来吧!”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如今正躺在一张床上,转过头看见宗弼正惊喜交加地看着我。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他快活地手舞足蹈。
我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真气十停去了八停,内脏器官破烂不堪。就这样我居然还活着,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我虚弱地朝他笑笑:“兀术,我想喝水。”
他立刻站起身,亲自为我倒了杯水端过来。
我无力起身,他便用一只手扶住我,另一只手喂我喝。
我喝了一些,喘息良久,才又喝得下。花了好久才喝完。
他问我道:“感觉好些了没?”
我懒洋洋道:“感觉没多久可活了。”
他摇头道:“嬛嬛,千万别放弃,我已经为你在全开封城遍寻良医了,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治好你的。”
我笑了笑,看着自己苍白无血的双手,淡淡道:“莫忘了,我自己就是良医。你还去找什么医生?”
他握住我的手道:“不,你不会死的。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绝不会让你死的!”
我噗嗤一笑:“你得到我?怎么,趁我昏迷,你把我那个了?”
他顿时满脸通红,又是生气又是尴尬道:“你都昏迷了,我怎么还能做那种缺德事?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
我歪着脑袋睨着他,浅笑道:“如今我可是醒了,照你的意思,你就能做那种缺德事了?”
他一时语塞,半晌才恨恨道:“你就是故意气我。枉我这般悉心照顾你。”
我心里一软,想起当年他在船上,在温州都是这般照顾的我。轻叹道:“我只是你的俘虏而已,何必待我这般好。”
他摇了摇头,诚挚道:“嬛嬛,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子,我怎会将你视为俘虏?”
我调笑道:“既然不是俘虏,你可愿意放我离开?”
他摇头道:“这可不成,你伤得那么重,我怎放心?”
我也知道他不会放了我,如今我这情形,也是无力逃走。便又道:“那把我的匕首还给我。”
他愣了愣,没有答话。
我俏脸一板道:“还说不是俘虏,这样软禁还不如将我下狱算了。让我死在牢里,也趁了你的意。”
他在怀里一摸,拿出了我的匕首,已经还鞘了。他递过来道:“原想留个纪念,你怎么还急了?还给你便是。”
我接过匕首,一边检查一边道:“老娘该没死呢,留什么纪念?”
他尴尬地笑笑。我既得了刀,心里稍安,对他的态度也好转起来。
“兀术,你的胆量可真不小。我拿下朱仙镇狗,曾猜你会撤出开封,北渡黄河,返回幽州去呢。”
他叹道:“不瞒你说,我是差一点就照你说的做了。”
“哦?那,发生了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