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ONE
我生活在一个封闭的城市,之所以是封闭,这座城与人们常识中的大相径庭。这座城,不太平,也正因为它的动乱,而被人封闭,那是五年前的,外面的人突然发起了大规模的植树运动,现在想来也实在是可笑。
外面的人的植树规模超出常人的想象,但可以很明显的看出这其中的意图,因为我们这座城,被彻彻底底地包围在了一片林子的中央,也从那时起,外界强制撤走了我们所有的交通工具,而我们现在唯一的代步工具去还是只有双腿而已。
换句话说,我们被困在了这里,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是世世代代,是永远。
而这一切,仅因为这里的人与生俱来的野性,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城里出生的人拥有超人的身体机能,单手捏碎石头,一拳打穿铁门,但这一切给我们带来的是疏远,是隔绝,外界的人认为我们是危险分子,仅是外界人的一家之言,残酷点说,我们是罪恶的代名词,我们无法辩解,因为我们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曾想,如果外界的人当初把我们都杀了,那不就不会有一年前的骚乱了吗?但或许,这终归是事后的臆想,毕竟,一年前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林子很大,至于有无野兽,无人知晓,那广袤的林海,即使是我们,拥有超出常人的脚力,也无法穿越,其实这也只是猜测,因为没有人去确确实实丈量过。
城市曾经派出过一只小队,是由城市中选拔出的最强壮的十名青年组成,但在也没回来过,以我们这儿的人的速度和敏捷度,野兽无法伤我们一丝一毫,那么,解释只有一个,他们遇到了人,当然是指外界的人,他们有枪,而我们有的是拳头,可以击碎石头的铁拳终究不是铁,抵不过子弹。
从此,没有人在想过要出去——不,这不完全正确,还有一群人,他们从没有放弃想办法出去,而且,他们一直在努力,以他们歇斯底里的方式努力着。
我顺利的升上了高中,其实这完全是一种说法,这里的人只是到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所谓的考核在这个竞争感微弱的城市里根本不存在。
虽然这里的人共同面对着外界的不公平的对待,但城里的人却并不团结,至少在这座城里也会有矛盾冲突产生,而我,像个怪胎,心中充满淡然,也并没有发现外界人所说的野性,我只是想顺其自然,不做努力,不放弃,自生自灭,最先我认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应该属于这座城市,我应该向外界人一样有平凡的生活,但后来我渐渐发现,我和其他人一样,或者说其他人和我一样,所谓野性,只是外界人的误读。尽管有人已经认识到了他们的错误,但他们不打算悔改,人是固执的动物。
这座城市里有些人积压着怨恨,但他们无能为力,这群人便将愤怒转化为游行时的歇斯底里。他们始终相信外界人还需要我们,毕竟我们有超出常人的身体机能,所以外界的人宁愿将我们隔离,也不愿杀了我们。这些人是这座城里真正的危险分子,他们用刀抵着像我这样渴望自生自灭的人,就这样在街道上游行,他们相信外界的人一定在某处密切观察着我们的行动,以此威胁着外界的人。
PART TWO
我如今高二了,虽然着没什么意义,但至少这样可以告诉我,距那件事过去了一年。
我是在高一时遇见她的,我对她印象深刻,但却出人意料地忘记了她的名字,或许这个人根本不曾存在,但我的记忆中却始终无法抹消这个人的印记。
“你那头发是什么颜色啊?”我指着她的头发。
“灰色啊。”
“粉红的吧。”
“哦,也许吧。”她一脸无所谓,“也许就是粉红的吧,毕竟我是樱花嘛。”这是一种高傲的语气,一般的女生会用这种语气说着我是天生的女王,而她,却说她是樱花。我权当是玩笑,而这便是玩笑的开始。
如果说不良少年的定义是逃课,抽烟,打架,那么这座城里的学生恐怕都会被划分为不良少年的行列中,我也一样。
每天,插科打诨成了必修课,而学校的楼顶成了公认的逃避的场所,所谓公认,自然不会只有我去那里睡觉,有很多人会去,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正如我额前的这一小撮酒红。
当然,这座城里也有认真工作,认真学习,认真对待生活的人,不然这座城是无法正常运转的,但更多的是在屋顶躺着的无所事事之人,再或者就是在街道上挥舞着拳头和长刀找茬的人,勉强算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吧。
PART THREE
阳光刺眼的很,将手眼压在眼睛上,就这样躺在楼顶,我不曾想我为什么要这样浪费我的青春,也许在这座城里青春根本没有意义,我们也许注定一辈子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里,尴尬地过着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未来对我们来说其实和现在并无两样,我说过,我不努力不放弃,让它自生自灭吧,我们不会需要在这世上留下什么痕迹,即使在无意间留下了什么,也只会给后世带来属于前世的悲哀,最多只是告诉他们,在这座城里,曾有过一帮浑浑噩噩过着日子的人,积极地想,也许这是可以给他们带来一点安慰的,因为我们的存在告诉后世,他们不是唯一浪费生命的人。
不知是不知不觉中我会跟着她,还是无意时间她会跟着我,我和她经常会碰在一起,一起逃课,一起抽烟,一起挥霍我们的生命。而现在,她也如我一样慵懒的躺在我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水泥的地面并不舒适,但这无所谓,生命洪流终将冲走我这尘埃,浪费生命在这座城里并不奢侈,这里的人拥有的恐怕就只有这悲哀的生命。
“喂!”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占了我的位置了!”我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的旁边。
她挪开压着眼睛的手臂,看了那男生一眼,然后继续晒着太阳。
“他妈的,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她依旧躺着。
“妈的,你找死吗!!!”男生猛地一脚踩在了她的肚子上,这座城里的人似乎确实比常人跟容易冲动,而且出色的身体机能注定战斗绝不是点到为止。
被那么用力地踩踏了肚子,她只是轻轻一声呻吟,如果是外界的人,应该能吐血吧。她缓缓坐起,喃喃道,“FUCK!打扰我睡觉,**妈的!”随即噌的一声站起,对准男生那恶心的脸颊挥出了一拳,伴着骨节的脆响,男生飞了出去。
接着是无可避免的一场战斗,但这与我无关,躺在地上,斜眼看着这一切,我不做努力,不放弃。所以任凭他们打得你死我活,我不会个人英雄主义发作去帮助弱势的一方,也不会因为害怕被波及而多的远远的,我依旧躺着,晒着太阳。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结果我从开始就可以猜到,但这与我都无所谓,我仅仅看着而已。她被男生扯着头发,头被毫不留情的撞向水泥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在她的头被撞向地面第十七次之后,她口吐白沫,昏了过去。我惊讶于我竟然会数清她的头被撞击了十七次,也许我还是想亲眼见证一下这座城里的人的身体机能,毕竟一般的人在被撞击两次之后就一定会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天空是露出了橘红,我感到有人在踢我,慢慢睁开眼,由于手臂压着眼睛时间过长,不禁一阵晕眩,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景象,却看见她站在我的头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还一边用手按着太阳穴。
恐怕他也是刚刚苏醒吧。
“喂,给我一支烟。”
我将耳朵上夹着的烟点燃甩给了她,她用力吸了一口,竟然呛着了,这一点倒是一点也不像一个不良少年,充其量算是一个初试禁品的不羁女孩。
擦掉眼泪后她慢慢躺下,直接将头枕在我的肚子上。
“枕在别人肚子上可比水泥地舒服多了。”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
“烟这东西还真是让人难受啊,FUCK!”
“嗯。”
之后就没有了对话。
再次醒来时已是半夜了,她还在梦中,我挪开她的头便起身回家了。
PART FOUR
在这座城里,谈论梦想是虚无缥缈的事,这里的人没有梦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曾和她叫谈过。
“你为什么还活着?像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不知道,超人的身体机能却没有给我带来什么,而我,却还在这座城里。我还在期待什么吗?
我说过,我不努力,不放弃。这是个暧昧的回答,因为对于为什么还活着,我没有答案,也许存在答案,也许不存在,但于我,如果我用这样的态度在生活,那答案就无所谓了,这是个循环逻辑,而我在这种逻辑中徘徊,徘徊……
“为实现自己的价值。”她的回答道更像是普通人该有的回答,但不属于这座城市。
对此,我漠然回应:“那你有努力过吗?”
“我一直在努力啊。”她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微笑,这让我觉得她与这座城格格不入,那种微笑,给人一种释怀的感觉,“我说过我是樱花嘛。当樱花盛开的时候,我就能实现我的价值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自己是樱花了,我权当是玩笑,这便是玩笑的延续。
“你喜欢这座城吗?”
“不知道。”这是我的如实的回答。我并不因为被隔绝而愤恨,我与那群人在街道上游行的人不一样,他们恨这座城市,而我以无所谓的态度看待这座城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
“我很喜欢。”她所表现出的豁达和阳光让我多少有一点吃惊,现在的她和那个成天将FUCK放在嘴边的不良少女判若两人。“我认为我们可以不用去理睬外界的人,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只要没有街道上那些找茬的杂毛,我想我们可以过得很好。”
她说得没错,只要那些渴望解放的人停止骚乱,我们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至少外界的人除了隔离我们之外没有给我们施加任何压力。某种程度上说,这座城的荒废和堕落是城里人自己造成的。
但我并不打算做什么,我不努力,不放弃,顺其发展。
我不知道她所谓的努力是什么,如果是每天的插科打诨,那我也算是很努力了,我曾抱着嘲笑的想法看待她的“努力”,但是一切,在一年前全变了。
PART FIVE
一年前的那场骚乱,于这座城是,与外界,都算是十分严重了,这从之后外界多次派出直升飞机在高空观察我们的举动这一点就可以看出。
我曾提到过那群在街道上游行的人,那是一群绝望的人,或者说是一群充满希望的人,但他们的希望变得病态,在屡屡游行无果的情况下,他们谋划出了最后的方案——集体自杀。如果外界人继续隔离我们,那些人就打算让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死去,当然,在这座城里,有绝望的人,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生命,到那时,那些游行的人就打算强制结束他们的生命。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外界的人不舍的我们死去的基础之上。
这便是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局。
“不能让他们这样,他们无法决定别人的生命,如果那样,他们就和外界那些否定我们生命的人一样了。”
“是吗?我们斗不过他们的。”这便是我的理由,现在想来,这充其量算是逃避努力地借口。
“我会阻止他们的。”仅仅这一句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她后来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那群人慢慢侵蚀着这座城,终于,到了我所在的中学,那些人叫嚣着,空舞着长刀,从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没少发生让人惊讶的事,例如学生根本不买账,抄起凳子就敢向上冲。对于我来说,那一切都无所谓,但理性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徒劳。长期的聚众闹事让这群充满希望或者说绝望的人聚集了城里近一半的人。当然,这些人也是拥有超出常人的身体机能的,如果有勇敢的或者说是叛逆而不愿受制于人的人向那样一群人宣战,那么只能是被虐杀,就像躺在校门口的那人一样,鲜艳到刺眼的血从他的脑后溢出,弥散在地面上,发黑,带着一种莫名的腥臭和恐惧,他的手腕全碎了,腿也不正常的扭曲着。
我认识他,他就是那天在楼顶和她战斗的少年,他的不羁给他带来了解脱,也许,像他这样的人需要的便是一个让自己终结生命的理由,或者一个让生命有意义的死的机会。
很快,大家被控制在了学校的操场上。
“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不由你决定!就像外面的人,我们的生命不由我们决定。”他突然抬头,不知向着哪里高喊,“我们不能决定我们的生,但我们要死,你们没办法阻止!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们!我知道!我们对于你们是特别的存在!但你们永远别想把我们在这里禁锢一辈子!你们休想!”
“没有用的!外面的那些人根本不需要我们!他们排斥我们!我们处在他们的社会注定是不现实的!你们放弃吧!”
“不!我们不会放弃!!!”
“这就是你们努力的方式?”这声音让我多少有点惊讶,是她,“别笑死人了!”
“你这臭丫头,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你们只是和外界的人一样,控制着别人的生命!你们自己到底有努力过多少呢!!!”
“闭嘴!”
“被说中了吗?”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地要激他们,只是这一点也不想往常的她。
“我要先拿你开刀!”说着那个男人抽出长刀,向她冲了过来。
“你们不配存在于这里!凋零吧!”
我具体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在这之后,天空变成了粉色,不知从何处的樱花花瓣,一种淡淡的香袭到鼻腔,这就是她所说的樱花飘落吗?
一切变得好静,诡异的静,但眼前的那群人不知为何,消失了。连同消失的还有她。
PART SIX
这便是一年前的事,很快,仅在一瞬,但这确实发生过。我现在站在楼顶,回忆着这一切。我在之后问过很多人,但没有人有关于她的记忆,这宣告我的回忆也变得毫无意义。
无可争议,是她的努力让我们活了下来,这便是玩笑的终结。她给了我们这些被否定了生命的人救赎。她努力了,而我呢?变得毫无意义,不努力,不放弃,这终究是不可能的,我便在这种矛盾中逃避着,就连我的回忆,也因为她的消失变得虚假。我,到底在这座城里是什么位置?我何曾努力?我又有什么期待?我有什么资格期待?比起她用生命完成了自己的信仰,我什么都不是。
不知为何,我开始怀念她,回来吧,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或者一起挥霍生命。
我,在哪里?面对高高的楼顶,我站在楼顶边缘,俯身而下,也许这才是我的归宿,樱花,你还会救赎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