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幕降临,酒店外墙亮起装饰用灯光的时候……
弗兰索瓦·托尔驾着他那辆租来的车,缓缓驶进酒店地下的车库。
忐忑不安的,一路由电梯直达高层。
心中已经想好了几个对策——来应对他同伴可能制造的意外或者麻烦。
然而,当他推开房间虚掩的门……
“嗨,欢迎回来。”
眼前的柯瑞莎,正脱了鞋趴在床上,蹬水一般上下晃荡着光溜溜的两只脚,那一对细嫩玉足丝毫没有留下身为佣兵理应渡过的艰苦痕迹,左右交互地拍打着柔软的床垫……
她身边摆着几大包零食,手上还抓着一把薯片不停地往嘴里塞。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对走进门的弗兰索瓦瞧也不瞧一眼。
弗兰索瓦瞄向被关注的电视,上面正播出在他看来十分无聊的连续剧。但柯瑞莎好似相当投入,全神贯注的样子让弗兰索瓦不禁心想要是平常工作也能如此就好了。
总之,这幅老老实实的景象足以令紧绷的神经舒上一口气……
弗兰索瓦从电视机和柯瑞莎之间跨过去,顺带拾起洒落在地毯上的空食品袋。柯瑞莎连这点遮挡都忍不住,探出脑袋绕开视线的妨碍,半秒也不肯把眼球焦点离开屏幕。
“我说你啊……”弗兰索瓦把垃圾压扁丢进垃圾箱内,然后半躺着倒坐在沙发椅上:“……算了,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炎热的气候果然还是让他有点水土不服。
“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出去。”他说。
“哦。”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继续看电视哪儿都别乱跑。”
“哦。”
也不知道柯瑞莎听进去没有。
弗兰索瓦叹了口气……要尽快找到些线索,把事情办妥才行……
……天晓得这肥皂片还能吸引没常性的女人多久……
“呐,弗兰索瓦。”
“怎么?”
被喊到名字的人心里咯噔一跳,已经反射性地开始紧张起来。
“这里,是个和平的国家啊。”
“哎?”
没头没脑的……
弗兰索瓦却突然意识过来……
(她事先对自己要去的国家一点都不了解吗?)
(大概就是如此吧……除了名字之外什么功课也没做,难怪会把枪械之类的都给带进来。)
“恩,是个真正和平的国家。”
(趁这个机会,向她灌输些正确的观念吧。)
“真正?”虽然眼睛尚未从闪烁的电视屏幕上移开,但那小巧的耳朵似乎动了一动……
“相比我们的故国,相比那块土地上虚伪的秩序的话,这里的和平,的确可以夸耀为货真价实。”弗兰索瓦用手肘抵在沙发边上,撑住了腮帮说道:“不必担忧政变、恐怖袭击、清洗、或者我这样的‘爆炸制作人’,有健全的法律、廉洁的警察和军队、非独裁的政治制度,虽然还不能说是尽善尽美,用‘和平’形容,也算当之无愧了。”
“你很羡慕吗?”
“……”
面对柯瑞莎所问,弗兰索瓦一时沉默……
“羡慕的话……”柯瑞莎手中拨弄着金黄色、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薯片:“……你可以留下啊。”
“……”弗兰索瓦竟然没有如往常一般当即暴跳如雷地大声斥责对方的胡言乱语。
而这或许因为柯瑞莎的表情也并非一贯的那种嬉笑……
两人的气氛凝滞了下来。
……直到其中一方首先开口……
“……我出生的家庭,是抛弃了我的两个兄弟,看着他们活活饿死才保住了我的那一份食物。”弗兰索瓦换了个姿势,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半弯着腰,前倾身体坐在沙发的边沿:“可惜我没什么才能,除了拼拼装装一些小玩意儿就真的一无是处。直到我制作的第一枚炸弹把整个集市炸得鸡犬不宁的那一天,我才明白原来这样做就能有钱拿,而有钱拿的……就是工作。所以只要我的炸弹不出问题,只要能够完成客户的委托,即使是维尼尔企业的大老板也会有求于我……这才是我赖以生存的工作方式。而这样的‘炸弹魔’,在一个不需要杀死自己的孩子来救活另一个亲生骨肉的幸福的地方,是没有容身之所的……”
柯瑞莎啪的一声掰断了薯片……
“所以……”弗兰索瓦站起身:“不要再说刚才的那些话了。”
他再次穿过电视机前,走向浴室。
这一次,柯瑞莎任由他挡住了连续剧正精彩的部分……等他一走进浴室的门,便拿起遥控器,一阵乱按……
“……好没趣的节目。”
无辜的遥控器被折磨了一阵子之后才给丢掉……
柯瑞莎用手指轻抚着扎在左前额发束上的橡皮环,据说那是南方沿海国家某个人口稀少的部族,所特有的装饰品……
流水哗哗的从沐浴喷头洒下……弗兰索瓦以同龄男性的平均标准来看还稍显健壮的身躯上升起了蒸腾的雾气。
炸弹魔的职业并不需要多少力气,而且长期的精神紧张必然造成体质下降。但弗兰索瓦为了应付任务中的各种情况,从未忽略过锻炼。
可是相较于柯瑞莎的怪力又是另一码事了。
他和她除了力气大小,性别差异,所生长的环境其实并无不同。
为何就完全说不到一块儿去呢?
(……刚才……是不是有点过分严厉了……)
明明比平常的口吻都要好上许多……
可对方的表情,却不像以往那样一笑而过。
弗兰索瓦让热水不停的浇在头顶……
(她也是在那个混乱不堪的地方活下来的。无论作为罗伯特的佣兵,还是换成了维尼尔这边,被当做犬牙任人驱使的滋味……也不会好受吧……不,应该说相当糟糕啊……比我的境遇还……)
他一边拧上水龙头,一边愧疚之情越加膨胀……
(要说我毕竟还能为自己搏命,她可是把脖子放在别人的刀口上……如此苛责她实在是不近人情。)
当他擦干了身子,心中的天平已经全然偏向了柯瑞莎一方……
(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伴……还是好好相处吧。)
他穿上了酒店附赠的睡衣,推开浴室的门……
(先跟她道个歉什么的……)
低头正这么想着,弗兰索瓦抬头一看……
房间里弥漫着奇怪的气氛。
昏暗的床头灯只调了一半的亮度,床上铺着整齐的被褥。
柯瑞莎双膝并拢,端正地跪在一旁。脸上带有明显是装出来的羞涩笑意……
把原先穿的都脱光之后,一件正常衣物都没有的身体,用近乎透明的被单,像一块布那样的裹着……
“小女子不识体统,今晚还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地弯腰鞠躬,缓慢地低下头,快点到地上才同样缓慢地抬起;却又别过视线,眼中含情脉脉,秋波如湖水荡漾;以手轻捂嘴唇,两腮微红,欲言又止……
像换了个人似的……
然而眼神中却难以掩藏那顽皮的戏耍之意……
弗兰索瓦瞬间便抹消了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愧疚……死鱼一般冷漠的目光望着好像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同情的生物……
“电视里刚才就这么演的哎。你看,只有一张双人床哦。”
柯瑞莎恢复成原本的表情解释道。
真该感谢这家店,还特地为入住的“情侣”安排了免费的深夜电影……
……弗兰索瓦一语不发地走到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崭新的被褥枕头,直接铺在床边的地下。
然后,就地躺倒。
他又看了一眼柯瑞莎……露出狐狸般微笑的漂亮女伴欢乐地拍了拍软绵绵的床垫……
弗兰索瓦眼中似乎已经看到那对高高竖立的尖耳朵和摇来晃去毛茸茸的尾巴……
于是他转过头去,简单的撂下一句……
“关灯,睡觉!”
便再也不搭理对方。
……直到陷入梦乡前,他的心中都还在不停地咒骂自己……
(弗兰索瓦,你真是傻瓜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