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巷底,跟破旧的小仓库没什么区别的侦探事务所,迎来了今天的第二批客人。
弗兰索瓦叩响了那扇看上去就不太结实的门板。
但躺在屋里沙发上的侦探完全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很烦呐……”他在一片昏暗中用书本盖着脸,一半的思绪还停留于梦乡中:“今天怎么烦人的家伙特别多?”
屋外的两人反复敲门,始终没有回应。
“不在吗……”弗兰索瓦再次确认了一遍挂在门旁的招牌,字是随便用涂料笔画上去的,整块招牌陈旧不堪,仿佛随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但上面写着的内容,还是能认得清楚的。
——冰川侦探事务所——
“那怎么空调还开着?”柯瑞莎往窗户上的冷气机瞧了一眼。
而弗兰索瓦也隔着门就听见屋内嗡嗡作响的机器噪音。
他随手转了下门把……
没锁。
不是忘了把锁齿挂好,而是压根锁不起来。
整块门锁只不过是装饰。连一个小小的搭扣都没有。
弗兰索瓦朝柯瑞莎望了一眼,后者表示毫无想法地平摊双手耸了下肩。
“也好啊,省得你用炸弹炸开了。”
弗兰索瓦叹了口气,希望擅闯这样的私宅不会出问题。
正当他念叨着:“不知道里面人在不在……”同时轻轻伸出手时……
“干脆一点嘛。”柯瑞莎一把将门往里推开。只见她手臂一挥,门板飞转180度,砸在内侧的墙上,响起似乎能将整间房子震塌的巨大动静。
“喂!你……”弗兰索瓦大声呵斥道。却已想不出还能讲些什么道理。
因为无论什么道理柯瑞莎都懒得听。
“方便简单又快捷。”野蛮的砸门者说着往屋里跨入一步,大声道:“呦吼,进来啰?”
弗兰索瓦无奈,本准备紧跟其后……
突然柯瑞莎抬起一半的脚停住了。
“怎么?”
唯恐生变,弗兰索瓦赶忙侧着身体,借门口投进的光往里看去……
窗户拉下厚实的帘子,冷气打得十足,乱糟糟的生活垃圾,箱子塑料袋之类堆得到处都是,房间中央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用打开的书页遮住脸的人……
而柯瑞莎却不关心以上这些。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脚下的地面……
“脏、脏……”
“啊,是挺脏乱的。”弗兰索瓦也皱了皱眉头,但毕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望向柯瑞莎,却发现她的表情凝滞于笑容和恐惧之间,变得异常扭曲。
于是弗兰索瓦面露疑惑,顺着柯瑞莎的视线向下看……
一只黑色的带甲爬虫正因为畏光性从门内投下的光亮区域里大摇大摆的跑开……
“蟑螂!!!”
柯瑞莎的厉声尖叫差点穿破身旁男性的耳膜。
理应胆大包天,杀人不眨眼的佣兵像一阵风那样窜到了同伴背后,将自己躲藏起来。
“你又开什么玩笑……”屡屡被其戏耍的男性搭档本想这么说,却感到紧贴其脊背的柔软躯体在发抖不止。
“你难道……”故国见惯此类昆虫的弗兰索瓦指着已经溜掉的蟑螂:“怕这个?”
柯瑞莎连点了好几下脑袋。
“不会吧。”弗兰索瓦难以置信地笑着说:“虫子什么的……”
“其他虫都没关系,蜘蛛,蜈蚣都可以,只有……只有蟑螂,咱受不了。”
柯瑞莎战战兢兢的样子,要是特意装出来,也未免太过真实了。
“你进去。咱……咱等在外面。”她说着把弗兰索瓦用力往门里推,看来是将他当成沙包或者盾牌一类的防护屏障了。
(意外的弱点啊……)
一直处于被捉弄的不利地位,好不容易找到一次反击机会的可怜男子,正想搜肠刮肚找出一些嘲笑的言语,却因为看见那副惊慌害怕的可爱模样而难以开口,就这么让对方把自己给推进了屋内。
(算了,来日方长。)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弗兰索瓦自认懂得轻重缓急,与其在乎这种小意外,眼下工作更要紧。
而且讥讽嘲弄的本事他还差了不止一点火候……
当决定把蟑螂的问题先放在一边,将注意力转移到屋内的情景时……
躺在沙发上的侦探已经坐起身来,取下盖在脸上遮光的书,迎着一片明亮与门口的两人对视着。
“闹够了的话,能不能安安静静地离开,顺手帮我把门带上?”
他眼中充满了疲倦及不快。
可惜,从遥远的外国一路追迹而来的工作员,并不会因他区区一句话就退缩。
“恐怕我们……”弗兰索瓦望了一眼躲得老远不敢靠近的同伴:“……我的‘求知欲’得到满意答复以前,你还需忍受一阵子叨扰。”
既然把门都踢开了,也就不必客气了吧。
“炸弹魔”露出职业性质的冷峻表情。
“哈……”侦探打了个哈欠:“你们,真不懂礼貌啊。罢了,我也不懂啥叫待客之道。”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如你所见,这里是私家侦探事务所。不过除了‘特定事件’,我已经不接新的委托了。换句话说,我歇业了。无论你想查什么,如果我脑子里没现成的资料,很遗憾,那就帮不了你,另请高明去吧。“
弗兰索瓦也不退让。
“既然如此,我只好希望问题的答案,简单到你会脱口而出。”
气氛随着屋外热风和室内冷气的碰撞挤压而变得剑拔弩张,不过无论“炸弹魔”还是“侦探”,话语中都只有警惕,而没有互相针对的敌意或恶意。
他们只是在阐述着自己的坚持,以一种独特的方式。
短暂的沉默后……
“说吧。”侦探首先开口道:“想查什么?”
“秋月严的下落。”趁热打铁便需简单直接。
侦探此时正要去拿一瓶饮用水,听了弗兰索瓦的话,当即停下动作,保持刚从沙发上站起的姿势,慢慢转过身来……
他走向窗口,拉开黑色的布帘,房间里顷刻间一片通亮。
弗兰索瓦眼睛刚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突如其来的光明让他微微眯起眼,蹙起双眉……
而且,侦探还没给出回答。
“如何?”弗兰索瓦催促道。他可不信对方会天真地说出“完全不知情”——这类愚蠢的推托之词。
侦探借光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外国人。
接着若有所思地说:“原来就是你们啊。”
“什么?”
“之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像你们这样的一对男女会到我这里来,只是没料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若无其事的随口所言,却令弗兰索瓦心中咯噔一跳。
他急忙逼问:“打招呼?是谁?你又知道多少?”
“一个让人很不愉快的家伙。也就告诉了我你们的大概相貌,还有提醒我,你们可能想打探‘秋月’的事情,其余……好像没啥了。”侦探不卑不亢,既未做出特意隐瞒的姿态,也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那个人叫你这么说的吗……”
“至于怎么对待你们,那是我这边的问题。”侦探表示,他有他的主见:“说过的吧,我已经不接委托了,可是这方面跟我也不能算完全没关系,要用讲的来解释,又似乎太麻烦了。总之,既然你们到这里来,又好奇关于秋月家的事情。不如直接去跟‘那家伙’见一面吧。”
水晶盒子以及杰克·奥托姆的真身,包括背后的维尼尔与罗伯特两家企业的恩怨——以上的种种背景,弗兰索瓦并不清楚这位侦探究竟知道多少,但看他轻描淡写的样子,实在不太放心。
想试探,又怕反被套话。
弗兰索瓦便顺着话题问下去……
“所谓的‘让你很不愉快的家伙’……和秋月严有关吗?”
“啊,当然了。”侦探拿起瓶装水,灌了一口漱漱嘴,咽下去以后才继续说道:“因为他是秋月家的长子。”
“长子?”
(杰克·奥托姆还有孩子?)
“对,叫做秋月莲的,很乖僻的小子。”
侦探念到这个名字时,极其不爽地捏扁了手中的塑料瓶……
屋外……
柯瑞莎背倚墙壁而立,身形隐没于逆光的阴暗之下,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树上摇晃的绿叶和空鸣的飞蝉,看着它们在微风中彰显短暂而茁壮的生命力……
伴随着冷气机的震动,屋内交谈双方所说的内容一波接一波一字一句地传了出来。
她似在聆听,又像并未留意。
直到某人的姓名出现。
“秋月……莲……”
她默念着这个姓氏和名字的组合体……
举起右手,朝树枝做了个手枪的造型……
然后手腕轻轻一抬……
“乓!”
唇间吐出象征着无形子弹的拟声音节。
“那么……”弗兰索瓦问:“如何找到这位‘秋月莲’?”
作风谨慎的人,在看清真假之前绝不会轻举妄动。要想确认对方所言的虚实,最好方法就是继续问下去。
侦探却没有正面给予回答。
“……听说你们跟‘蝎子’打过交道了?”
“你是指?”
“哦,那些旧组织的残党,听说被你们给教训了一顿。”
可以的话,弗兰索瓦真不愿意提及这段不久之前的往事……
不过,为什么现在谈起了“蝎子”?
还有,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或者说,从谁那里打听到,他们与“蝎子”之间的交恶?
“难道这些也是秋月莲告诉你的?”
“没错。”侦探踢开成堆的垃圾袋,斜坐在窗台边:“怎么样,感觉如何?对‘蝎子’的。”
“没什么感觉。”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对于任务的妨碍者,弗兰索瓦向来怀着类似厌恶的抵触情绪。不过,他的感觉也没必要说给尚未知敌友的陌生人听。
“是吗……好吧,这也没关系。”侦探好像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到底想说什么。”弗兰索瓦再三告诫自己冷静耐心,同时也不忘保持高度的警惕性。
“这样,我给你们秋月莲的家庭住址,还有他的手机号码。顺便因为我讨厌那小子,所以我不会带你们去,也不会替你们联络。接触也好交涉也好统统由你们自己跟他折腾。”
“可以。”
侦探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听上去像是合理的交易,但也要问过具体内容才知道。
弗兰索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是啥大麻烦。只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毕竟晚上的时间很短……”
接着,侦探便将要求款款道来……
……听完之后,那确实和“最坏的”结论相距甚远,但也绝不能算“不大的”麻烦……
而对于弗兰索瓦,恰巧是相当微妙的要求。
“真是胡来……”他严肃且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交易内容的第一印象。
提出该交易建议的一方则不认为有何不妥。
“怎样?应该没啥好犹豫的吧。举手之劳而已。”
“别说得这么轻松。”
一般来讲,傻子也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
偏偏侦探不是个傻子……
弗兰索瓦也不是。
所以他们才会认真考虑可能性和引发的后果。而互相的想法,则通过眼神进行着交流……。
“哎?听上去不是挺不错的嘛?”柯瑞莎不知何时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弗兰索瓦,正适合你呀。”
被笑容期待着的拍档叹了口气:“……你就别凑热闹了。”他指着地板上说:“看,又出来一只。”
“哇!”
那半个脑袋看也不敢看地面一眼,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这样还真好对付……)
弗兰索瓦心想,或许找到了一剂灵丹妙药。
然而侦探的提议就不是那么好做出决定的了。
归根结底,因为侦探所要求他帮的这个忙,他并非做不到,反之,还对此很有心得。但相对的,了解该方面的程度越深,他就越不能轻易点头答应。
“你知道,我们不想引起过多的注意……”弗兰索瓦拽了拽衬衫的领口:“按你的要求来弄,事后会很难收拾。”
侦探似乎早已想到对方的顾虑,却只是忘了提及。
“哦,这个简单。”他马上说道:“既然你们见过‘蝎子’了,大致上也猜得到‘这边的’在捣鼓啥龌龊的勾当吧。”
被玫瑰色箭头刺穿的蝎子。
弗兰索瓦对脑海中浮现的这个名词摇了摇头。还未亲眼目睹之前,妄加猜测的习惯是很危险的。
侦探对其沉默的态度颇感无奈,又说道:
“算了,不知道的话解释起来也挺麻烦……你就当我们不用管善后事宜好了,那帮家伙比我们还不愿意让底细曝光。”
“根据呢?”
“你还真是罗嗦啊……”侦探离开窗边,向弗兰索瓦走过来:“是男人的话就干脆点吧。如果连面对‘蝎子’的勇气都没有,那也别想着去追查秋月严的下落了。”
“……”弗兰索瓦仍不给予确切的答复。
侦探不耐烦地双手叉腰,视线环顾满屋的垃圾堆……
“听好了。”他手指对方的胸口:“我可是非常非常讨厌莲那家伙的。不,应该说我跟他就是水火不容。所以你们想从我这里知道他的消息,就得付出一些代价,明白吗?”
双方近距离对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坚定到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为所动。
“我不想做一桩不对等的交易。”弗兰索瓦拨开指着自己的手指:“而且,我也不愿意让自己身陷险境。”
“这么说谈判破裂喽?”侦探转身一屁股坐回沙发上:“那就滚出去吧。”他轻蔑地说道:“懦夫。”
弗兰索瓦并未被言语激怒。
他很冷静……
冷静到自己都觉得奇怪。
“更正一下。”来访者继续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离开:“一个星期前,我会说出刚才的那番话来回答你。”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但现在,情况改变了。”
弗兰索瓦其实很清楚,所谓的交易,也许只是陷阱。不存在任何证据能证明侦探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也找不到任何人能在此时保证双方的允诺——不会在关键的时刻成为一张空头支票。
“炸弹魔”不是个惯于冒险的人。
设置爆炸物的工作,需要既定的安排和计划。
他明白这是在铤而走险。
除了缺乏保障的交易外,直接对侦探施加压力,甚至使用暴力手段,也是可以一试的主意。或者暂时放弃,另寻别的时机,也许更为稳妥。
办法有很多种,然而当中没有一种是完美的。
是要相信眼前的侦探,或是把他当做敌人看待……
弗兰索瓦需要决断。一次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也并非“万无一失”的决断。
换成往常的他早就踏出门自己纠结去了。
不过……
他又望了一眼门外……
“……那么,你的回答是?”侦探半躺在歪斜的靠背上问道。
人,总是会不断变化的。
弗兰索瓦粗浅地感受到并且理解了这一层含义以后……
“交涉成立。”
他拉过一只纸箱,往上面一坐:“谈谈详细内容吧。”
这就是他为自己,同时为害怕蟑螂而不敢入内的同伴所鼓起的微小勇气。
“……”换成侦探沉默了一阵。
“好吧。”他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说道:“如何称呼?代号啥的也没所谓。”
“弗兰索瓦·托尔。”
到这份上,已经不必隐瞒真实姓名。
“冰川翔。”
侦探这边也似有同感。
一只女性纤丽的手伸进门框的范围内……
“叫咱柯瑞莎就成。”
看来她连一步都不准备进来了。
先以互通姓名为友好的表示,目的相异,却同样执着的追寻者三人,开始了他们之间的首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