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伯纳说过:从来不抱有希望之人亦不会绝望(He who has never hope can never despair)
狭小的斗室内堆满了凌乱的机巧零件和光纤一般有频率闪动着光泽的丝线状魔术材料,这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空间里女人却自如的生活着,而此时的她却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操作着魔导机械将一个晶莹的球体放置进一个少女空洞的眼眶中,那是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偶头部,精细的仿佛刚刚从鲜活的肉体上割下,而当这菫蓝色的眼眸在眶中亮起时竟是有生命一般灵动.美丽,然而无论有多么的精妙无论有多么的夺目,这依旧只是个人偶,不管我们问谁只要他观察的足够仔细总会发现它和人类的不同之处,究其根本在于一句话“魔术终究只是用常规以外的方法达到人类极限可即之处的技巧,而魔法却是真真切切的以人类之身绝对无法完成的奇迹”
于无生命之物中诞生生命的技巧,无异于从尘埃中篡夺神明的权利,无论怎样伟大的魔术也不可能抵达它的彼岸,那是魔法是奇迹那是制作人偶的女人端详自己做出的每一具极近成功的人偶时感觉缺少的那一点点奇妙的什么东西,思考着思考着,想着告诉自己魔法存在的那个笼罩在黑色里的人所说的话,女人和人偶眼眶中一样菫蓝色的双瞳的下面似乎逐渐燃起了什么不可熄灭的火焰,那火焰如此妖艳以至于一眼便可知道,那一定会将燃起它的人也一并烧毁,那是希望与绝望交织的颜色,比祈愿更炙热比诅咒更深刻,那是人类所独有的一种强烈的无以复加的情感——“█”
机场上停着三辆漆黑的奔驰车旁,车门口处站着的西装男子每隔一阵子就看一看自己腕上的手表,精密准确的机械手表滴滴答答的走着,约定的时间即将到来,男子焦急的踱着步。
『尾田家的小子,不要那么着急,有时间看表不如乖乖站好才更不失体统』
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得尾田是一惊,立刻站直了身子。
『忌村先生,请不要为难年轻人』
这时坐在车内的另一个人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沙哑声音对老者说到,那人说完便走出车内对着天空中逐渐变大的黑影用仿佛吟唱咏叹调一样的口吻说着,那本就如同破旧风箱般沙哑的嗓音哼出的曲调和飞机降落的巨大噪音混在一起变得诡异模糊起来。
『你可看见那隐于黑夜与风中的身影,你可曾看见那魔王,你可曾看见那魔王带着冠冕拖沓着长裙,可曾听闻那魔王对我许下诺言』
『用魔王来形容真的好吗,那可是你们学院的的人,况且其中一个人我也不是第一次见,那个人绝非那种令人恐惧的形象』
忌村也手扶车门框站起身走了出来,天空中巨大的铁块带着滚滚的气流降下,忌村身边的那人却像是没有听见继续哼着自己改编出来的奇怪歌曲。
不过不像尾田一样对这个学院派遣过来的代表十分在意,等到机身稳定客梯放下后忌村直接迎向了从飞机上走下的两道身影。
【Alice,Alice我还是第一次来日本,这里习俗是会有人到停机坪附近来接机的嘛】
【普通来说并不会,只是我要找的这位熟人身份稍稍有些特别】
【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什么重要人物一样~~】
海伦说着整理了一下本来也没有乱掉的衣领
【其实随便一点也可以的,不要失礼就好】
看着扭扭捏捏的海伦Alice又叹着气制止了她试图掏出香水再喷两下的举动。
转眼间两人便下到地面,刚刚距离很远还没有发现,但真到了近前才感觉到那个穿着黑色和服大步走过来迎接她们的老者是如此的高大,黑塔般高大笔挺的身躯颇具威慑感,就连平日里就已经觉得很高的Alice也要仰起头才能看到老者的全貌,身高恐怕要接近两米,而此时这位老者却是低下头十分和善的和Alice打着招呼。
『Alice大人,这还真是阔别已久啊』
【不必招呼了,离京都还要有车程不是么】
Alice说完先是把自己的行李递给在旁边等候的尾田,又从一旁海伦手中接过她的行李也一同递过去,接着径直朝着三辆车中车身侧面和她们刚刚走下的飞机一样印有纹章的那辆,只不过这车身印的虽然其中一个和飞机上一样是美人鱼的徽标,另一个却是一张奇怪的鬼面,那人鱼纹海伦十分熟悉,正是学院的校徽,而那倒生树和这个鬼面又是什么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向Alice发问只是老实的跟着Alice走向黑色奔驰。
也许是海伦今天出奇的安静让Alice感到奇怪,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正巧和忌村身边的学院代表目光相对,那人身穿简单朴素的灰色连帽罩袍仅仅从衣帽间垂落的几绺金色发丝可以看出来是一位西方人,而那一直藏匿于兜帽下的眼神也仅仅是和Alice对视了短短的一瞬就又一次垂下,在场的几人除了一直盯着Alice的海伦以外并没有发觉到Alice身上的气息几乎就是在对视的一刹那间整个凝重了下来。
【忌村先生,这位是。。。】
Alice在坐进车内之前用眼神示意着问了老者。
『那位是学院派来的代表,如果Alice大人不认识的话那可能是威斯克主席先生找来的人吧』
【不是你们的人就好,等到了京都之后请她尽快离开】
『明白,那一位终究也只是学院派来警示我们的,如果学院方的Alice大人都这么说了,也就没什么问题』
忌村简短的应答之后也把海伦请上车,转身和那个身着兜帽的人一起坐上第二辆车,尾田则是和行李一起上了最后一辆。
【呐。。。Alice你怎么了,那个人有什么不对的么】
车辆驶出机场之后过了好一阵子,海伦才小声的问向Alice,而Alice却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说了短短一句。
【学院派来监视我的】
【那个人很厉害?】
【我只是不想和她起什么事端而已,毕竟你还在我身边】
Alice不无关切的说着,伸手帮海伦理了理发梢,而海伦似乎也明白了Alice和那个威斯克主席关系好像非常的微妙,预感到自己可能牵扯到学院内部某些派系斗争的海伦一方面有几分担心另外的却是和人鱼馆那时一样的好奇。
之后直到京都整个路上Alice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海伦倒是安静的读着自己带来的旅游指南度过了这段时间。
小巧的四叠半茶室门口忌村冲着室内低下头施礼一番而后慢慢退下,Alice看着茶室内端坐的人影顿了顿先是脱下手套领着海伦在门口的石钵里净了手,然后在茶室门前脱下那双因为时间洗礼而略微有些变深呈现着可可褐色的长靴,脚上只裹着黑色的丝袜踏上了茶室的榻榻米地板上,海伦也学有学样脱下自己的切尔西鞋跟着进去。
【呀!Alice说起来当真也是多年不见了,汝之样貌还是一点一毫的改变都没有呢】
室内那个穿着华美和服的人对着Alice用略有沙哑的声音打起招呼,似乎是开了什么只有两人能懂的玩笑使得Alice眉头略微的皱了一下但并没太大的反应只是在风炉前端端坐好,海伦也坐在旁边小声的问Alice。
【Alice。。。你认识的这个人看起来蛮奇怪的啊,先别说这个大的有点古怪的院子,说起来为什么要带着那个奇怪的面具啊】
海伦听那人有些沙哑的声音和那有些干枯的白色短发感觉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但却小孩子似的带着个面具,让她甚是感兴趣。
【那个是能面属于能剧的用品,会把这种收藏品带在脸上也是白的兴趣之一】
Alice解释了一句之后对着炉子对面的人说到。
【白,别玩了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那人听着Alice的话歪了歪头,先从色泽古朴的陶瓷茄子型茶入里取出少许筛过的抹茶放在茶碗里,然后用左膝支地伸出身子到风炉边,随手拿起长长的铜质火筷挑了挑火炉里燃着的樱木白炭,炉上描刻有鹤龟图纹的铸铁茶壶下半被火烧的微微发红,那人看了一阵大概是觉得火候刚好便放下火筷从和服大袖里伸出修长的手挽起铁壶的提梁,在自己面前的三个杯子里倒上温热的水,拿起面前放着茶杯的莳绘茶盘里横着的茶筅,劲竹制成的茶筅根根纤长挺立根本无法一眼数清的数量该是八十本立左右的制式,只见那人手持紫竹茶筅手腕稳重在茶杯上方晃动,手轻筅重,指绕腕旋,转眼间便在杯中打出了丰厚浓稠的泡沫,飞雪般的茶沫在剑尖似飞舞的茶筅下愈加的惊艳在茶杯内壁粘着,恰似云脚浪花。
海伦看着她熟练飘逸的点茶手法,和那凝光莹满碗面的碧绿茶汤还真是有几分茶室壁上挂着千利休的“和敬清寂”的样子,自然海伦是看不懂的,但依旧感叹的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随即便捂紧了嘴看向那人。
不过对方似乎毫不在意,先是重复了之前的动作点好三杯浓茶,又熄灭了风炉里的炭火后站起身来将两个茶杯分别放到了Alice和海伦面前之后才又一次慢慢坐稳。
Alice见那人并没有严格的按照茶道行礼奉茶,自然也就不拘于礼节简单的接过茶杯看了看,轻嗅茶香后品起了茶,
海伦啜了一口浓郁的抹茶,本来期待满满的她却是被苦的吐了吐舌头,忙着去面前莳绘的盘子里抓了些茶点吃,目光刚刚被莳绘上金光闪闪的和风图案吸引,对面的人又对Alice说起了话。
【Alice,汝带来的小姑娘当真是挺有趣的不是么】
海伦听不懂那京都口音蛮重的日语但也大致感觉是在说自己,便侧过头看向Alice,只见她默默的品着茶,直到喝完了茶将杯子放下正视着对方,用日语说了一句海伦又是听不懂的话,说完后对面的人沉默片刻伸出手从头上解下了能面。
本来听着两个人满口日语完全无法理解而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摆饰的海伦却在这一刻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毫无疑问那是让她大为吃惊的一幕,那狰狞面具下露出的却是一个与她想象中的干枯老妇人一点都不同的娇小少女,雪白的头发和同样颜色的眉毛.眼睫在屋外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那正是一个如同月光般皎洁的一个甚至美丽的不似为人的豆蔻少女。
【呀!咱名唤菅原白,称咱为白即可,咱们Alice多半是给汝添了不少麻烦吧】
少女轻轻的放下能面歪起头向海伦打起招呼,当然的海伦是听不懂只是看着她眯起眼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和那本就不同于常人的相貌放在一起反而产生了负面效果让海伦惊了一下。
Alice看着两人叹了气将白的自我介绍翻译给海伦听,才让她反应过来习惯性的向白介绍了自己同时伸出手去握手,等到手伸出来悬在半空中而白却没有握住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太符合礼节,正想问Alice怎么做日本式的礼节,白却是无声的笑了笑直接握住了海伦的手嘴里说着海伦听不懂的日语但也大概能理解是说没关系之类的话。
海伦本来准备轻轻握一下就放手,但当她感受到了手中少女娇小的手掌时却不由得没有放下,那手掌纤细轻巧美的像是一件工艺品,不仅因为那和发色一样白皙的近乎通透雪粉星屑似的肤色,更多的是少女手掌上被冰泉浸泡过的玉石一样冰凉的触感,海伦不由得一惊顺着少女的手臂一路看向她的面孔,无疑的那面孔也是同样满月般无暇,人偶一样的端正面孔让她忽然间想起了Alice,转念一想虽然都是具有东方特色的美人却又是没什么相同点,只是尽管白发少女与Alice相比面孔有着更加丰富的表情但又总感觉那表情带着虚假几乎和带着能面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总而言之海伦就是感觉这人和Alice有着某些共同感却又没什么证据而无法有个定论。
【白的身体有些奇特但也没那么罕见,只不过是白化病而已,你看她的眼睛颜色也和常人不同对吧那是虹膜病变导致的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所以你要是这么惊讶的话估计她会很受伤的】
Alice的解释之下海伦仔细审视才发现,确实白的毛发全是白色但细看也能看出有些干枯,发梢泛着淡淡的微黄,眼瞳的颜色虽然是蓝色但也与自己常见欧美人的湛蓝眼眸不同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是极为干净的琉璃色,不是来自埃及的费昂斯那种浑浊感而是崭新中国古琉璃那种轻薄透亮的纯净淡蓝色,反射着月光的寒冰一样有着点点灵气。
【还真是不好意思呢,咱也是因此样貌而多为人所诟病,故此方才常以假面示人,Alice云汝乃可信之人咱才示以真相,汝可不要过于吃惊呢】
Alice翻译出白的自嘲给海伦听,才使得海伦眼中白的形象不再那么不近人形,而是一个久病在身柔弱的幼小少女,海伦想着放下了手里握着的手也不再去思考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那种奇怪的想法。
炎炎晴日虽然并不炙热,但撑着红色巨大纸伞的和服少女却踩着丸型木屐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快步的跑进了一幢建筑物的门口玄关,伸出手向着身后的两人招手呼唤着,Alice看到害怕剧烈紫外线的白缩在阴暗处催促着自己也只得快走两步和海伦进了大楼。
三人进到了略显冷清的博物馆,长长的玻璃展柜前稀稀拉拉的有着几个人在观看,展柜里一个又一个素白的人形在其中伸展或蜷缩,本来是躯体的地方有的变为扭曲不堪,原是头颅之处也有的绽开花朵有的伸出触角,虽然多为诡异的形状但尽皆是有一些艺术的造型。
不过还没等海伦去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展品,白就直接带着走向了博物馆深处的办公区,完全无视掉“立入禁止”的标语打开紧闭的防火门向楼上走去,直到一个颇为宽阔的房间门口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之后,不等里面有人回应就打开门走进去。
整个室内明显有些凌乱,每一个看到这房间的人都会想到一个同样的词汇——“工坊”未完成的人形躯体,四散摆放的空洞头颅,和各种奇怪的小零件挤满了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俨然是成了一个只够屋内的人以及进来的三人勉强不显得太挤的空间。
『菅原大人,我记得有请求过你不要直接进门,因为有可能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屋内的人还没回头就已经知道进来的人是谁并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平缓语调说着,不过既然说的是英文显然不仅是说给白听而是没有回头就已经清楚了屋内其他人的身份。
说完这句那人不管笑嘻嘻的白,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将胡粉均匀的打在人偶部件上把已经完成的部分放在工作台上才回过身,同时低下头双手垂到身前将有些巴斯尔风格的长裙前摆压的下陷对着Alice恭敬的问候。
『Alice大人的到来菅原大人并未有通知,故此没有前去迎接还请原谅』
说着将白金色的麻花辫拨到脑后,抬起头用菫蓝色的美丽双眸正视着Alice,而她那原本应该覆着手套但因为工作而脱下的双手正闪动着灰黑色的无机金属光泽,棱角分明的肢体正和那些散落满屋的人偶一样修长美丽但却看着有些生硬显得几分不自然。
有些僵硬而有礼的少女向Alice说完接着也用流利的伦敦腔和海伦做了自我介绍,称自己为自由职业人偶技师,目前受雇于这家博物馆的所有人帮忙做艺术品鉴定和管理偶尔也像今天一样举办自己作品的展览会,至于名字则是由一个很长的俄文名字.父名.姓氏组成,海伦只记住了她告诉自己称呼她“安娜斯塔西娅”就好,虽然是一个有着古希腊文渊源意为“复活.回归”的美丽名字但看着自己眼前这位虽然穿着古典优雅但有着明显并不正常的双手的美丽女子却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感觉和第一看到Alice或是白的时候都不一样不是一种飘渺的异样感,而是明明却却的疏离感是一种仿佛目睹非人之物的本能抗拒之情。
『原来如此,说道人偶方面除了吉拉迪诺和中国内陆深处隐居根本难以寻找的那位以外就只能想到我了』
几人寒暄一阵子后尽量整理了杂乱的室内,勉强清理出一片还算整洁的小片地方,椅脚还沾着干涸开裂油彩的黑漆铁皮椅子上安娜坐在Alice正对面用球形关节明显的机械手掌捧着茶杯轻抿一口之后说道。
【没错,那个“人鱼”和普通的人偶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虽然还不及你们三人的作品,但也绝对不是神木那种水平的技术可以制作出来的】
海伦在一旁听得聚精会神,一直没有插嘴此时见到话题告一段落便提出了问题。
【那个真的是人偶?我倒是觉得可以算作是一种丧尸什么的,感觉和伏都教(Voodoo)有点联系吧,你想那个神木不也说了什么盗火者(Prometheus)之类的话吗,Voodo这个词本身在当地不就有神灵的意思么,这样联系也说的通啊】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伏都教(Voodoo)所制作出来的“还魂者”并不会拥有Alice大人所说的古怪力量和生命力,更不会具有那么剧烈的攻击倾向,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伏都的“还魂”是建立在被施术者死亡后的情况,而听描述你们见到的“人鱼”则是建立在活人身上的技术』
【你是说。。。神木或是其他的什么人把活人变成那个样子?】
身处魔术世界的海伦对尸体改造或是其他的残酷黑魔法并不是很感冒,但是听到那种像是腐烂多年的尸体一样的东西居然是活人,也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而更加让她感到恶寒的是安娜接下来的话。
『不仅如此恐怕被做成人偶的那个人的意识还是存在的,只是身体的控制权并不在他手里,所以身体腐烂溃败,做出超乎人类身体极限的动作或是承受致死以上的重伤却无法死亡的痛苦他还是感觉的到的,所以这种人偶可以说是极为不人道的做法』
【先不论人道与否,神木不可能拥有那种技术,保持人体活性而制作为人偶,如果素体不是魔术师的话就没有意义,因为那种人偶能够超乎常人的力量和生命力是来源于作为基础的魔术师,然而这次挪威之行中见到的那个“缸中之脑”正是这种技术的基础原点】
Alice看了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惊恐的海伦,又一次将目光放回到安娜那双堇蓝色的眼瞳上接过了话头。
【那并不是什么太过于实用的人偶,作为基础的技术却难的异常,这么没有效率的人偶高手不会去制作而不是精通此道的人又绝对无法制作。。。】
『但是“缸中之脑”正是这种技术的实用化对吧,按照那种感觉恐怕是能达到一定量生产的程度,这将会于业界乃至整个魔术界都掀起巨大动荡,也许在场的人们还没能察觉这一点,但既然有吉拉迪诺和海尔赛兹这样的人在场,那想必没有多久这件事就会传开。。。。毕竟这可是一件有可能引发大战争级别的事啊』
安娜喝干了自己杯子中的水,将这个白不由分说送给她却被她当作水杯的茶碗放在了工作台的一角,被称作建盏的茶碗内釉泪形成的鹧鸪斑天目因为水汽而显得熠熠生辉,和海伦她们昨日在白的家里喝茶的时候用的一样,看来这种茶碗是白乐于给亲近之人使用的种类。
然而海伦却没有心情注意这些,听着安娜的讲述云里雾里不甚明了,但其中所代表的恐怖性则通过安娜那平缓僵硬的声音切实的传入了心里。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东西那么学院抱有兴趣也很正常,但我依旧有所怀疑】
『您并不信任威斯克主席对吧』
安娜十分清楚Alice的顾虑在何处,紧接着又说。
『的确除了学院以外可能拥有这样技术的人屈指可数,但即使是学院也不可能刻意的去暴露自己的这项研究结果啊,除非。。。除非他们真的想要引起战争!』
安娜略加思索便得出了结论,然而即使是她也对这个结果感到难以置信,多年以来维持了整个魔术界安定的超级机构如今却要主动的掀起战争,这必然将是一场大洗牌——拥有批量制造“人鱼”这种具有巨大力量和顽强生命却不惧死亡的超级士兵的势力将是如何的可怕,而为此又将有多少生命将要凋谢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只是猜测,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确认你没有参与这件事,另一件事就是为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Alice说完伸出手指向海伦背着的一个长条形布袋,海伦会意解开了布袋从里面取出一柄枣红色刀鞘的太刀,墨绿色的缠柄下一枚竹叶形的目贯保养的很好甚至还闪着崭新一般的光芒刀尾还绑着一条红绳,绳子下悬着一对有着精致纹路雕刻的浑圆水音铃,看起来与整个刀上的古老岁月感格格不入。
『很漂亮的一把太刀,看这厚重的四方实用型刀谭应该是桃山时代的样式,其他的刀装应该是重新制作的而且很有菅原大人的特色』
安娜一看到这把刀便明白了什么似的称赞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一边蹲在一具未完成人偶面前的白,她很好奇似的正伸出长长的白皙手指对着那个人偶的瓷质面颊戳了又戳,听安娜提到自己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好奇的看着人偶捏捏发梢扯扯衣角对着那个尚没有安装上手脚的人偶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我希望给海伦一个保护自己的武器,这把刀虽然不是什么名作但既然是白的收藏品对付”人鱼”之流应该不成问题,至于那个铃铛。。。白说是她的兴趣海伦看起来也很喜欢就那么放着吧】
这时白却已经玩腻了一样重新坐到了高脚铁皮椅子上,纤细的双腿没有即地荡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白的双手拄在身后的椅面上只坐在椅子边缘百无聊赖的荡着腿,窗外射进来的午后光芒经过烟玻璃的过滤对白也显得不那么刺痛了,温和的映在白的身上在她背后的墙上打出一道美丽匀称的娇小剪影,荡着的双腿像是钟摆一样静默的描刻着分秒,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才猛地停下,双手一撑椅面腾的跳下高脚的椅子站起身来。
【似是有旧友来访啊】
白意味深长的冲着安娜笑了笑看向门口,整个房间都随着她的举动安静下来,短暂的寂静之后房门便被略微有些粗暴的推开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装的彪形大汉涌进了房间,本就拥挤不堪的房间瞬间就变得更加的狭小让人有几分喘不过来气。
其中最为壮硕的男子一个侧身从身后让出一个老人,老人细瘦的身形与这个肌肉暴突的壮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然而从他对老人异常恭敬的态度看来,显然这位老人便是一群人的首领了。
老人对着壮汉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后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向白的面前
『不知道菅原大人也在此处,下属们多有失礼还请不要怪罪』
老人虽然话语里虽然充满了礼数但却并非像是自从来到了京都后常见的那种对白的敬意,更多的是像是形式上的敷衍。
【汝怎可能不晓咱的行踪呢,汝一直遣人监视咱之事亦是不言而明的公开秘密】
早在老人进来屋子之前白便带上了昨天那个般若能面,整了整虽然并非昨日那么华丽但也十分精致的湖蓝色色无地付纹和服,平静的应对着老人。
『请不要这么不信任我啊,菅原大人,我也只是来收拾没有打扫好的垃圾而已』
老人和白针锋相对,而敌意却是冲着白身后站起身来的安娜。
【垃圾?咱可未曾记得此处有甚么垃圾啊】
『菅原大人说笑了,这种小事怎么需要劳烦大人您知晓,只是一个可悲的,胆敢冒犯关西第二大势力的威严给我的家族抹黑的鼠辈而已』
老人轻哼了一声后从两瓣蚯蚓一样扭曲衰老的嘴唇吐出话语回答道,老树皮一样的面皮被嘴角带着扯了扯皮笑肉不笑,只是在其示意下身边的几个壮汉跻身上前他们像是炫耀力量一样,西装下的肌肉水波似的涌动缓步走向了安娜站立的方向。
几个健壮的黑影从门口冲到面前,安娜却只是淡定的收拾着手头的工具,之后看似随手把一块粗糙的麻布盖在房间一角的一幅大画布上,顺着方向就走到了几名壮汉面前。
『安娜斯塔西娅-奥夫娜-伊万诺娃小姐你在前些日子袭击了我们家族下属的行会,我等前来是为了遵从家族意志予以制裁』
『如果不是那些小混混先来挑衅我也不会和你们这些黑道。。。』
『没必要和你继续废话,你的过错只能用你的头颅偿还!』
男人们叫着冲上来,而安娜却毫不惊慌慢慢提起手臂冲着面前掐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砰砰,数声枪响在屋内各处响起,预先放置好的几把枪被机关激发精确的在几个壮汉的身上炸开了血花,为首的壮汉便带着意外的表情应声倒下,跟在身后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安娜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手掌上却随着她的动作出现了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转眼间对着壮汉们倾泻出全部的七发子弹又击倒3人,而余下的4名壮汉却没有因此后退反而利用这个空档向前突进要趁着安娜打空子弹的机会进行攻击。
没有料到的是安娜左手闪电般一抖也掏出一把一模一样的手枪快速射击,而那精准度竟是毫不逊色于右手,就在左手枪争取的短短几秒下安娜仅用右手便换好了手枪的弹匣再次举起准备好射击。
啪啪啪,掌声突兀的响起,手撑一柄巨大红色纸伞的人分开了门外看见屋内人员全灭正欲要冲进去的一干人等,一边收起伞一边鼓着掌赞叹道。
【难怪那个自负的傲慢小子要请咱来解决了,汝的确不是随便什么人便可对付的】
纸伞完全收起,随着带有古风的京都方言,一个发色纯白面上覆着恐怖般若能面的娇小人影走了进来,毫不畏惧的盯着黑洞洞的枪口。
【汝等退下,咱来对这小姑娘处刑便可】
壮汉们还要说些什么但那人只是轻轻的回头看了为首者一眼,他们就立刻闭上嘴顺从的退出了房间,连房门也一并带上整个屋子里霎时充满了古怪的安静,只剩下安娜和那个白发的人站在屋里两边默默的相互对视。
『请问您是哪位?』
安娜率先发问道。
【咱名唤菅原白,姑且算是这一带黑道们的首领吧】
『仅仅是一个帮会被攻击,就出动这样的大人物来对付我?』
【本来是不必如此,但如今世界大战刚刚结束,经历了战乱后的国内人心涣散,若不杀一儆百恐难以服众啊】
『那么你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对吧。。。首领。。。小姐?』
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看穿对方伪装的安娜,看着头戴能面的少女略显无奈的的歪着头解释便回了一句,至于指出对方性别则是为了对对手的心理产生冲击之类的考量吧,然而意料之外的是这样的一句话不但没有使得白慌乱反而像是激起了莫大的兴趣径直走了过来。
木屐敲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快速的将白带进了危险范围,判断对方并非要攻击自己的安娜倒也没有反应,只是看着白的移动不时转动枪口对准,而白显然更加不在意走的非常近,几乎快要贴到安娜的面前时才停下步伐,用饶有兴致的口吻说道。
【汝还真是有趣呢】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红色的纸伞便随着安娜的枪响而动,在视野里逐渐变大,在安娜看来近乎是小山一样带着朔风袭来。
房间简陋的木门被推开,白伸长手砰的一声撑开巨大的红色纸伞上面弹孔密布阳光顺着孔洞稀疏成线垂在湖蓝色的和服上,就连那一向洁白的鬼面上都似乎有些硝烟的痕迹,看到这番光景门外那些熟知白身份的壮汉们无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白却兴致缺缺的单手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头颅在手里晃了晃扔给被壮汉们包围的中年人。
【汝等所求之头颅咱已经拿到,汝等也毋须感谢向外弘扬咱的威名即可】
说完便踏着木屐撑着伞不管抱着头颅的中年人各种挽留独自走远了。
『那个时候菅原大人的确将这女人的头颅给了我,但我觉得即使拿到了一个机巧人偶的头也没什么用』
老人翻了翻肥大的眼皮看着般若能面上如果不仔细看就无法发现的数个黑点,那是硝烟的伤痕。
『那个时候被这女人逃掉了,想必对于菅原大人来说也是一大耻辱吧,虽然不知你是第几代但总归不会阻拦我等为前代雪耻吧』
说着便对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想让白让开但没料到白不仅没有让开甚至和那个逼近安娜的彪形大汉擦肩而过轻轻撞了他一下向着老人走来。
【汝还是和那时一样趾高气扬,是个长不大的小子啊】
老人听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彪形大汉却不知是护主之心还是被撞了一下受到了挑衅猛然冲过来,虬结的肌肉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暴突的青筋和赫然隆起的筋肉,研钵大的拳头呼呼生风砸了过来。
『等一下!』
无视了老人猛然想起来什么的大喊,壮硕男子的重拳已经距离白的面门只剩短短的数厘米,眼看就要砸碎能面把碎片狠狠嵌进那张敢于嘲讽他的傲慢脸庞里然后把五官都揉成一团肉酱,头盖骨碎裂把里面的果冻状组织也一并搅烂。。。。。本应该是这样。
可随着眼前一阵没来由的晕眩男子就感觉身体不再受控制拳头硬生生的偏离了方向把水泥地面砸的粉碎溅起一阵尘雾,作为目标的白却毫发无损的前行着,可能是看到这般异常景象吧和自己一同来的黑道打手们包括自己的雇主都满脸惊讶,看起来这个小个子家伙还真有些奇怪的本事竟然能将自己这个浸淫地下格斗二十余年的搏击高手的攻击躲过,的确值得自己认真出手了。。。。
但是等等。。。为什么总感觉自己的视野一直在不受控制的旋转。。。而且就算自己的攻击偏离了目标也不可能打在地面上啊。。。。再看下去又感觉自己同伴们脸上的表情比起惊讶,用惊恐来形容会更为贴切。
老人双腿不听摆布的颤抖着,这绝不是因为年事已高而是无论何人看到这等光景都会如此反应吧——只见白踩着涂着黑漆的厚厚木屐逐渐走过来,般若面上几点妖艳的红色更显诡异,单手接住在空中打着旋落下的头颅白皙的手掌就像羊脂似的即使被血污包裹也不显分毫肮脏,除了能面上的数滴以外湖蓝色的和服上连哪怕一点点的血腥都没有沾染,那身形就是如此诡异而美丽,速度快的难以置信就连头颅的主人恐怕都没有注意到只是两眼瞪得滚圆就这么死去了。
和1945年的那个春天一样,老人的怀里被抛进一个圆滚滚湿漉漉的球体,不同的是这次那个带着鬼面的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解开了面具露出那张他猜测了几十年的面孔。
没有伤疤,没有畸形没有不可见人的特征,那是一张根据审美不同甚至可以说是绝美的面庞,精致的不似人类的少女微微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慢慢说着,直到过了一分多钟老人才反应过来那话语的内容。
【咱可不是某一代什么的,菅原白从始至终都是咱一个人,至于这个保镖的不敬已经用他自己的头偿还了不必在意,汝若是尚有不满今夜“神社”面议即可】
『怪。。。怪物。。。』
不知是哪个保镖细小的呻吟几乎无人听见但又好像回响在每个人心里,恐惧决堤一般扩散以至于只有老人隐约注意到了从和那个被杀男人相撞时就巧妙缠上他脖颈的那根细如发丝的钢线。
『果然。。。』
老人紧紧抿着的嘴唇向上挑了起来露出已经发黄缺损的牙龈竟然是笑了一下。
『果然是。。。怪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