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望乡 其之四

作者:颜泽沐 更新时间:2026/10/3 23:57:18 字数:25181

第一部分

.

哈莱特是一个废物——这对于皇室斯坦家的人来说是个常识。

他血脉中的“隆德”浓度很低,非常低,绝无仅有的低。低到被承认是皇室的血脉会是皇室的耻辱,低到他的名字能为罕见病命名——如果真有这种病的话。

——“好一个长子,真是开了个好头啊。”

甚至有人这样暗地里调侃他。

“天生的废物”这个称号就这样伴随着哈莱特长大。皇城里的人,无论是族人还是下人,都明里暗里谈论着哈莱特,从不避讳,哪怕他是长子——又或者说,正因为他是长子。

哈莱特的弟弟妹妹们从小就知道,有一个“废物兄长”的存在,这就像知道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而他的父亲,斯坦帝国的国王伊克恩从不正眼看他。

……

每天都有大量年轻的皇室成员在训练场接受各种训练。在四岁左右“隆德”力量觉醒之后,他们还会追加血脉力量的掌控与变化的训练。这种斯巴达式的教育已延续百年,也造就了这个家族“武力至上”的铁律。

然而哈莱特不在此列。他由伊克恩——斯坦帝国至高无上的强大君主——亲自训练。

在特制的训练场中,哈莱特饱受着来自伊克恩的怒火。攻击仿佛雨点般落下,但个个都重若千钧。哈莱特幼小的身体最先学会的,便是承受这一切。

四岁,五岁,六岁,哈莱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于“隆德”的尝试,但总以失败告终。他知道自己被称为“废物”,但还抱有“大器晚成”的希望,还抱有父亲对自己能转变态度的希望。但这也在日复一日的、饱含恨意的拳头中慢慢磨灭了。

他开始用肉身填补“隆德”的空白。

作为拥有高贵力量的皇室,斯坦家不允许族人使用常规的锻打出来的武器防具。皇室的其他人能通过“隆德”具现化出高性能的武器防具,轻易就能获得超越一般人的力量,而哈莱特只有自己的躯体。

他学着将自己的双手化为武器。尝试徒手摧毁木桩、摧毁沙袋、摧毁墙壁、摧毁对方具现化出的防具。手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痕,都掩盖在沾满血迹的纱布下面。

他学着让自己的双脚踏出灵动的步伐。他没有防具,规避武器的伤害成为必需。他必须动起来,灵活地动起来。同龄人的攻击无法击中他,远程武器对他基本无效。

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在皇室的体系里,在斯坦家的价值观里,你的体术再厉害,你无法使用“隆德”便依旧是废物,是凡人。

伊克恩也不会因为哈莱特体术上达到了同龄人不可能达到的高度而对他有改观。他的拳头不会减弱一丝一毫。

哈莱特知道这一点,但他停不下来,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当“隆德”缺席的时候,他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证明自己的存在,用疼痛确认自己还活着。

……

莉莱娜第一次见到哈莱特,是在四岁那年的深秋。那时哈莱特已经六岁了。

她是幸运的,作为公主又有着不错的“隆德”浓度,不需要过早地接受训练的同时还有着较高的地位——这使得她不用扭曲自己的天性就能在皇城里生活下去。

正在快乐追逐着蝴蝶的她,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花园,跑到了皇城的另一侧,一条鲜有人至的走廊。走廊尽头老旧会客室外的阶梯上坐着一个男孩。

他正低着头,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另一只手草草地往指节上缠。原本白净的纱布慢慢被暗红色的血液渗透。

莉莱娜停下来,站在走廊拐角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男孩她认识——是哈莱特,她的哥哥中最年长的。全皇城都称他是废物,但是此刻他看起来只是个手受伤了、在努力给自己包扎的哥哥。

心中泛起酸涩,莉莱娜走了过去。

哈莱特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位穿着淡黄色束腰印花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面前。披肩的金发后面扎着丝绸缎带,蓝色眼眸像极了晴朗无云的碧空,明亮而辽阔,似乎能看穿一切迷雾,包容所有的喧嚣。

在她的眼神中,哈莱特看不到嘲笑,看不到怜悯,看不到“废物”二字。

“你的手受伤了。”莉莱娜有些担忧地说道。

哈莱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用袖子遮住手。

莉莱娜没有等他回答,将脑后的缎带解下来,蹲下身去抓他的手。

哈莱特的印象中,除了父亲伊克恩和贴身女仆玛琳,没有其他人主动碰过他,莉莱娜突如其来的接触使他一时难以适应,想要躲开。

“哥哥别动。”莉莱娜的语气中多了些命令。

听到“哥哥”二字,哈莱特的动作骤然停止,任由莉莱娜抓住了他的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从晚辈那里听到“废物”以外的称呼。

——好冰!

这是抓到哈莱特的手之后莉莱娜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她仔细端详起哥哥的手。

本应稚嫩的手现在透着坚毅,指节上有着裂口,新伤盖着旧伤,纱布就这样草草卷在上面。莉莱娜看不懂这些伤口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知道这只手的主人一定忍受着痛苦。

莉莱娜用缎带认认真真重新做着包扎。

哈莱特看着她低头忙活的样子,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紧张,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好了。”莉莱娜包扎好后在哈莱特手背上系了个星星状的结,抬起脸看他。

哈莱特低头看着那枚小巧精致的星星。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

莉莱娜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哥哥之后要小心点喔,不然伤口就要裂开了。”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你喜欢星星吗?”哈莱特问道。

半转身的莉莱娜又转了回来,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嗯!每个夜晚看到它们的时候我都感觉很安心!”

哈莱特体会着莉莱娜说的话,感觉似乎心里多了一点寄托。

“很适合你。”

“谢谢!”莉莱娜甜甜地道谢,随后伴随着皮鞋清脆的声音转身跑开了。

哈莱特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星星。

那是他从记事起,第一次有人主动走向他,主动...守护他。

……

仿佛发现了朋友的秘密基地一样,莉莱娜开始频繁地造访那间旧会客室。

有时是在清晨,哈莱特刚晨练回来,满身是汗,莉莱娜从拐角冒出来,递上清水与手帕。

有时是在午后,哈莱特在接受下午的训练前坐在这里发呆,莉莱娜悄悄地走过来,与他坐在一起,小小的头靠在他手臂上。

有时是在傍晚,哈莱特接受完伊克恩残酷的训练之后,莉莱娜和她的贴身女仆艾达一起过来,带着野餐篮与哈莱特分享晚餐。

一开始,莉莱娜带来的晚餐大多是厨房做的,有时也是艾达帮她一起做的。莉莱娜还不会做什么复杂的晚餐,但每次都会兴高采烈地说“我做的!”,哪怕只是帮忙搅拌了蛋液。

哈莱特也从来不抗拒这些,他只是接住了她递来的东西,安静地听着她聊起那些细碎的事物。

……

莉莱娜五岁生日宴那天,在她品尝过厨房新开发的柠檬蛋糕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学着自己制作糕点——至少,一定要学会制作这种柠檬蛋糕。

艾达问她为什么,她说:“哈莱特哥哥绝对会喜欢这个。”

管家为她准备了一个新的小厨房,并请厨房的师傅们对她倾囊相授。

从此,莉莱娜每天下午都会在这个小厨房里练习。她经常犯点小错误,有时搞错材料配比;有时会不小心把蛋壳掉进面糊里;还有一次快烤完了才想起来忘记预热烤箱,又慌忙延长烤箱时间。

师傅们一开始觉得公主只是玩玩,但看她认真练习的样子,也不由得认真教学起来。

搅拌是一项力气活,对于五岁的小女孩来说可能吃力,但莉莱娜从不喊累。艾达在一旁看着,想要帮忙但总是被莉莱娜拒绝。

“我要自己做出来,哥哥吃的得是我做的。”她倔强地说。

那天傍晚,莉莱娜终于从烤箱中端出了能让自己满意的柠檬蛋糕,整个小厨房都浸润在了柠檬的清香中。她顾不上欣赏,迅速趁热脱模,在蛋糕的四周甚至裂缝里都刷上了柠檬糖浆。待蛋糕冷却之后,将其包裹好放入了冷藏室。

——再等个两天就能让哥哥尝到啦!

莉莱娜这么想着,马上又投身到下一块柠檬蛋糕的制作中。

……

哈莱特坐在旧会客室前的台阶上,今天身上倒是没有增加新的外伤,但是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告诉他今天依旧伤得不轻。

不知道是不是哈莱特愈加精进的体术本领对伊克恩起到了挑衅的作用,他的拳头越来越狠——特别是在某几拳被闪开后。

嗒嗒嗒……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

哈莱特循声望去,几天不见的莉莱娜提着野餐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后追着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仆艾达。

“晚上好,哥哥!”

悦耳的声音在哈莱特耳旁响起,还没等他回复,那个野餐篮子被举到了他的眼前。

“我烤了蛋糕!”

语气相比以往更是充满了骄傲。

自从兄妹两人开始分享晚餐,这间已经弃置很久的旧会客室便迎来了新的客人。玛琳时常会打扫这里,莉莱娜时不时还会往里面带一些装饰物,经过半年时光现在基本上已经焕然一新。

野餐篮中的食物被艾达一点点摆到旧会客室的桌子上,其中最独特的便是那散发着柠檬清香的长条状的蛋糕,光是气味就吸引住了哈莱特。

“呵呵,这样子有点像是下午茶了,可惜真正下午茶的时间哥哥一直在训练呢~”

莉莱娜笑着说道。艾达在一旁将柠檬蛋糕切成了大小差不多的几小块。

“哥哥快试试吧!”

莉莱娜赶忙将其中一块递向哈莱特,迫不及待地说道。

“这是...”哈莱特接过蛋糕,感觉这个蛋糕似曾相识。

“哦!哥哥应该吃过的哦,就在我的生日宴会上。”莉莱娜双手托着脸看着哈莱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哥哥肯定会喜欢,所以跟着厨房的叔叔们学会怎么做这个蛋糕了。”

“……”哈莱特实在抵抗不住被这蛋糕诱发的、从胃部传来的饥饿感,埋头咬了一大口。

扎实绵密的口感伴随着柠檬的酸香和黄油香在哈莱特口中化开,黄油的厚重被柠檬的清新中和,一点也没有油腻感。莉莱娜亲手制作的柠檬蛋糕竟与那天宴会上的蛋糕并无几分不同。

哈莱特陶醉地咀嚼着,吞咽着,回过神来时手上已空空如也。

“怎么样?”莉莱娜期待地问道。

“实在是,太好吃了...”哈莱特有点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嘻嘻~那就好!莉莱娜自己还没有尝过呢,哥哥吃得那么香,看得莉莱娜也忍不住要吃一块了。”莉莱娜笑着,嘟了嘟嘴,往自己的盘子里放了一块柠檬蛋糕,随后又拿起一块递向哈莱特。

“哥哥啊,是不是一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事情呢...”

哈莱特愣了愣,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逐渐瞪大了眼睛。

莉莱娜捧着蛋糕,直视着哈莱特。

“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哦。生日快乐,哥哥!”

——生...日...

从来,就没有人在意过哈莱特的生日,哪怕他是斯坦帝国的王子。作为“废物”,他连皇室成员的体面都被剥夺。

没有生日宴会,重大场面禁止出席,而他自己,也逐渐忘记了自己来到世上的时刻,只为了证明自己存在而挥拳。

短短两三秒,泪水充盈了哈莱特的眼眶。他能想象到莉莱娜四处打听自己生日的样子——尽管没有人会记得,他能想象到莉莱娜为了在自己生日前亲手制作出柠檬蛋糕而加急练习的身影。

“谢谢你...妹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活在世上,是值得的。”

莉莱娜一时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哈莱特接过了蛋糕,流着泪吃了起来。莉莱娜看着他,不由得站起来,伸手轻抚着哈莱特的头,像是想要抚平他内心的伤痛。

在柠檬的香气中,哈莱特七岁了。

……

有了柠檬蛋糕的经验,莉莱娜开始尝试不同的蛋糕。随着时令水果的变化,点心的风味材料也在不断变化。

后来,莉莱娜开始涉猎其他类型的点心。小三明治、司康饼、水果塔、小泡芙...莉莱娜很快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此外,莉莱娜偶尔还会搞点小创作——

又是一年早春,黄色的报春花开始在原野上冒头。

“这哪里像我了...”哈莱特苦笑着问道,但话虽如此他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宠溺的微笑。

“像的像的~”莉莱娜有点撒娇地说道,抓着袖子的手还扯了两下,“哥哥每次听我说话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哈莱特端详着手中的姜饼人,空洞的两只眼睛看不出情绪,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嘴巴像是在微笑,但是总让人感觉有深沉的悲伤藏在其中。

——或许真的很像。

哈莱特这么想着,一口咬掉了“自己”的脑袋。他咀嚼着,看向莉莱娜,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后有些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妹妹她平常不会这样的...话说回来,今天好像撒娇的次数也比往常多,之前还一直抓着我的袖子...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怀着这个疑问,哈莱特咽下饼干后开口问道:“今天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莉莱娜低着头,手指在裙子上画着圈圈,沉默了好几秒。

“……没有啦。”她小声说道,但实际上,有种情感在她胸中发酵。

哈莱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一点一点被云层掩盖。

“……今天她们说了哥哥坏话。”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就是……芙洛拉姐姐和夏洛特妹妹她们。”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她们说哥哥是……是废物。”这个词从她嘴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别扭和不确定,“还说我跟废物玩会丢脸。我问她们为什么,她们就说……说哥哥没有‘隆德’,说这是常识。”

她抬起头,碧空般的眼眸中笼罩着阴霾,但咬着嘴唇没让泪水流下来。

“她们凭什么这么说!什么废物不废物的,跟‘隆德’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哥哥会夸我做的点心好吃,会听我讲礼仪老师在课上闹的笑话,还会和我一起看星星...呜...凭什么...要被这么说...”

莉莱娜的话语逐渐变成了呜咽,不自觉地抱住了哈莱特的手臂。

“明明是这么好的哥哥...其他哥哥总是在撒谎,只有哈莱特哥哥...呜...只有哈莱特哥哥......”

哈莱特明白了莉莱娜为什么而生气。莉莱娜是在为他打抱不平,遵循着最朴素的公平感,为不公而生气,为了维护她敬爱的哥哥而生气。

哈莱特听着她的呜咽,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抽出被抱住的那只手,轻轻地将莉莱娜揽进了自己的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莉莱娜......”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莉莱娜紧紧抱住了哈莱特,眼泪洇湿了他的领口,先是一小片,然后慢慢洇开。哈莱特低头看着那有着靓丽金发的小脑袋,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莉莱娜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会夸我做的点心好吃。

——会听我讲礼仪老师闹的笑话。

——会和我一起看星星。

——这些事,这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事,原来她都记着。我仅仅是陪着她,注视着她,可她把这些当成了证据,当成了“哥哥很好”的全部理由...

哈莱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闭上眼睛,攥紧了另一只手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让他清醒。

哈莱特没法在莉莱娜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他不允许自己成为莉莱娜——那个会为他生气为他哭泣的莉莱娜——的软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那些嘲笑够不到她,强到没有人敢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强到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旁边,不需要偷偷摸摸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不靠“隆德”,就靠这双手,靠这副被打烂又长好的身体,靠那些他一遍遍重复到肌肉记住的动作。

哈莱特睁开眼,低头看着还在抽泣的莉莱娜。她的脸还埋在他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哈莱特扶起莉莱娜,拇指笨拙地擦过她脸颊上的泪。动作不太熟练,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哄人。

“没关系的,莉莱娜。”哈莱特轻声应道,“莉莱娜比他们懂。”

但是他心里清楚,放任他们这样,又会伤害到莉莱娜。

哈莱特低头注视着紧握的右拳,仿佛下定了决心。

“为了莉莱娜,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莉莱娜呆呆地看着他,晶莹的泪滴还挂在睫毛上,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可怜。

“所以……”哈莱特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别哭了。蛋糕还没吃完呢。”

莉莱娜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扑回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哭声变成了闷闷的、细细的呜咽。

哈莱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落下来,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他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微弱但固执的心跳。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让她哭。

从今天起,每一拳,都有了理由。

……

在同龄人眼中,哈莱特所表现出来的气场变了。

他的拳势大力沉,他的手刀既迅猛又精准,他的冲刺风驰电掣。

原本他击碎对手的“隆德”防具只是偶尔的事,现在却像家常便饭,有时甚至直接击碎了“隆德”武器。虽说可以重新具现化,但这对于六七岁的孩子来说明显是难以承受的消耗——必须重新集中精神,但具现化出的武器性能又不如之前。在喘息之际,下一拳就又来了。

对手们只觉得哈莱特的攻击越来越凌厉,不知道这股狠劲从何而来,而只有哈莱特知道,自己每次挥拳,心中都默念着莉莱娜的名字。

输赢参半的战绩开始倾斜,随后转向连胜。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子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场对决。但在哈莱特心中,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赢下这一场,他将完成徒手对抗隆德的第十五连胜,更重要的是,今天的旁观席上有莉莱娜的身影。

哈莱特与他的对手艾辛格分立于场地两旁,作为裁判的训练官在场地中央宣读着规则——

两厢情愿,生死无怨,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武器不允许开刃,不允许下死手,一方失能或投降则对决结束。

这就是传闻说的新一代中最强的?跟其他人相比看不出什么区别嘛。

哈莱特一边观察艾辛格一边腹诽着。由于除了对决以外都在特殊训练场当伊克恩的沙袋,他确实不怎么了解他的对手们。

“规则宣读完毕,现在听指令...”训练官一边退至场外,一边抬起手掌。

艾辛格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向哈莱特的眼神中充满着轻蔑——仿佛哈莱特之前完成的是十四连败。

哈莱特摆出了标准格斗式,保持着微微前倾的体态,这是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向前突进。

训练官的手向侧边猛地一挥。

“开始!”

话音未落,哈莱特猛然突进到了艾辛格的身前,一记蓄力直拳已然轰出。然而,手上传来的反馈告诉他,这个曾经多次在开场结束对决的突袭,在今天并未奏效。

艾辛格具现化出了一把约三十公分宽的门板巨剑挡在了身前,而哈莱特的蓄力直拳正不偏不倚地击打在剑身上。

——可恶……反应速度和隆德都比我预想的强一些,换成其他人用武器格挡的话可能直接就碎了。

冲击力被全数反弹回哈莱特的拳头上,他都还没收住前冲的势头,震痛就从指骨一路窜到肩膀。艾辛格抓住了这个破绽,提起巨剑一个正蹬踹在哈莱特腹部,这一脚让他一时难以呼吸。又趁哈莱特重心不稳时将巨剑收在右后侧,用肩膀猛地撞在哈莱特胸口。

看到哈莱特被撞飞两米,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艾辛格决定马上追击。他左脚前踏一步,双手猛地发力,将右后方的巨剑提起并瞄准哈莱特向左下方斩去。

哈莱特一个翻身撑起上半身刚稳住身形,一柄巨剑就伴随着破风声向他劈来。哈莱特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旋身向左后方偏斜,巨剑就这样贴着他的鼻尖擦了过去,在地上砸出一个凹坑,尘土飞溅。

观战席上开始传来成片的讨论声。

——要是挨下这招,可能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啊...

哈莱特暗自心惊,看到艾辛格以巨剑为支点旋身前跃,又顺势以肩扛起巨剑,明白他还在努力克服巨剑的惯性,正处于难以移动的后摇之中。

哈莱特没有浪费这个破绽,快速旋身一记回旋踢袭向艾辛格左侧太阳穴。可惜,熟悉的感觉从他的脚上传来——艾辛格在千钧一发之际具现出了头甲,挡住了哈莱特的回旋踢。

——真是碍事...

哈莱特的踢击仅仅造成了一点踉跄,艾辛格借势一边后退拉开距离一边将巨剑挡在身前方便进行防御。

哈莱特皱了下眉头,心想对方可能打算以守为攻主打防守反击。于是他追了上去并压低身形,伪装出自己有进攻下盘的意图。结果不出所料,艾辛格以为哈莱特要攻击不在巨剑防护范围的右脚,便想将右脚向后收半步。结果他刚提起右脚,哈莱特已经起跳空翻越过了他的头顶,随后一脚踢在他的后背上。

先是被佯攻戏弄,然后又受到这不痛不痒的一击,艾辛格心里有点愤怒,他克服这一踢带来的踉跄,上撩举起巨剑观察了一下侧后方,随后向着预判出的哈莱特的落点狠狠劈下。

哈莱特仿佛知道艾辛格会使出这招似的,一落地立马向侧面翻滚躲过了这招下劈,起身的瞬间又再次冲向艾辛格。

“够了!”艾辛格的怒吼从他的头甲下面传来。

他半蹲着,左手松开巨剑,手背上具现化出一柄手弩,对着哈莱特面门发射了。

哈莱特没有料到艾辛格会突然使用这种暗器,看清楚是手弩的瞬间便紧盯着上面的弹丸,试图预判轨迹来躲避。

可谁知,艾辛格射出的是闪光弹。艾辛格在射击的瞬间闭上了眼,而哈莱特因为注意力全在弹丸上所以没发现艾辛格的反常举动,反而因此将闪光弹的强光全盘吃下。

刺目的白光充斥着哈莱特的视野,没有爆鸣声,没有震撼感。白光的影响消失之后,哈莱特的视野中多了一块巨大的光斑挡住了视野中大部分的事物。

哈莱特什么都看不清了,半跪了下来。

——卑鄙之徒...

哈莱特这么咒骂着,干脆闭上了眼睛,视野中只剩下光斑,反倒比睁开眼睛舒服些。

在闭上眼之前,哈莱特看到艾辛格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准备蓄力下劈。

——这一招如果不能化解的话,会输...

可能是绝境之中身体的自我调整,当哈莱特闭上眼之后,他的其他感官变得灵敏了些——艾辛格的呼吸,隆德发出的特殊波动,气流被劈开的方向,全部涌进他的感知里。他半跪着,在巨剑砸下的前一刻蓄势出击,手刀砍在巨剑侧面,巨剑被硬生生地推向左边,“轰”的一声斩进旁边的地面。

艾辛格没有动弹,似乎无法对这意料之外的化解做出反应。哈莱特腿部猛地发力,向艾辛格弹射出去,超人拳结结实实地轰在艾辛格的面门。

哈莱特的拳头上传来令人愉悦的触感,头甲碎裂,超人拳的余波将艾辛格打得连连后退,差点跌倒。

——他现在应该非常恼怒吧,被一个“瞎子”徒手打偏了攻击,没有比这更羞辱的事了。

哈莱特心里这么想着,推断艾辛格可能为了“报仇”而再次蓄力下劈。艾辛格也用行动证明了哈莱特的推断,他重整架势后又将巨剑扛起积蓄力量。

蓄力下劈再次袭来,哈莱特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打算在这一次进行更加猛烈的防守反击。他再次用手刀将攻击打偏——然而这次艾辛格收了力,巨剑并没有卡进地里。

艾辛格紧接着右跨步,身体向右回转,一记扎实的强力横扫以极快速度拦腰斩来。哈莱特正在实施计划好的防守反击动作,这个几乎无声的变招他根本没感知到,当他再次听到呼啸声时已经晚了。

巨剑砸在哈莱特腰肋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面上滑了很远。

观战席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都觉得对决快要结束了。坐在观战席上的莉莱娜捂住嘴,眼眶迅速湿润。她最敬爱的哥哥遭受如此打击,让她无比心疼,双手交握抵在额头默默祈祷。

哈莱特感觉肋骨在尖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一片钝痛,喉咙里有铁锈味。他躺在地上,大脑飞速转动——对方会拖着刀冲来追击,还是走过来给自己最后一击?越想越乱,各种可能性撞成一团。

“哥哥……哈莱特哥哥……”

莉莱娜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然后是那句话——他自己说的:“为了莉莱娜,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疼痛没消失,但是哈莱特的脑子里安静了。

艾辛格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对方走过来,站定了。哈莱特清楚地感觉到艾辛格把巨剑架上右肩,隆德传出的波动比前两次都剧烈——艾辛格准备毫无保留地打出最后一击了。

哈莱特颤颤巍巍地起身,勉勉强强稳住低重心的半跪姿态。他用力握紧拳头,骨骼发出摩擦声。发力时的换气、重心开始变化——与前两次一模一样的剑路。艾辛格的一切完整地展现在哈莱特脑中,他看穿了。

巨剑以极快的速度和极高的威势劈下。就在即将劈中哈莱特的前一瞬间,他的身影鬼魅般平移了一段距离,正好躲过这道劈砍。

“轰!”巨剑第三次嵌入地面。

随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哈莱特再次移动。原地只留下一个浅坑,他的身影瞬间跨越距离出现在艾辛格身旁,伴随着拧身旋转,手刀如钻头般横斩在对方后颈。

“咔。”

艾辛格的身体僵住,膝盖弯折,巨剑化作光点消散,面朝下栽倒。

训练场安静下来。哈莱特仿佛耗尽了力气,单膝跪地不断喘气。视野中的光斑还没褪尽,不过其实只靠耳朵就能确认了——艾辛格倒地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他赢了。

“到此为止!” 训练官声音洪亮地宣布结果,“胜者,哈莱特·布鲁克斯·斯坦!”

观战席一瞬间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莉莱娜第一个跳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拼命鼓掌:“哈莱特哥哥赢了!哥哥赢了!”

哈莱特终于从紧张的对决中缓了过来,循声望向了莉莱娜的方向,虽然他暂时无法看清,但是他想象得出莉莱娜此时欢呼雀跃的样子。

——这是一个里程碑,我终于用拳头证明了没有隆德也能赢。我终于...能用这双手,不让任何人再伤害莉莱娜了...

哈莱特这么想着,嘴角难以掩饰地翘起。他缓缓抬起手,猛地朝天空一指,无声地宣示着——十五连胜,他做到了。

……

傍晚,旧会客室的挂钟敲了六下。莉莱娜坐在桌旁,两只脚悬着,够不到地。想起下午哥哥的精彩表现,她又忍不住开始摇晃起悬空的小腿。

桌上摆放着莉莱娜精心准备的晚餐。这一次,每一处都是她亲手布置的,没有让艾达来做。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映得她金发微微发亮。

“哥哥应该快到了吧...”莉莱娜托着腮,小声嘀咕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

门被推开,哈莱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换下了决斗时的黑色短袖,穿着平日那件略显旧但干净的衬衫。看到莉莱娜正坐在桌边等他,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进屋来。

“哥哥!”莉莱娜几乎是跳下椅子,飞快地跑到哈莱特面前,想要扑进哈莱特怀里,却又顾忌着他腰部受的伤,只是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子,仰起头露出灿烂的笑脸,说:“哥哥今天好厉害!我全都看到了!”

哈莱特伸手揉了揉莉莱娜的金发,眸中的锋芒在烛光下彻底柔和下来:“那当然,我可是答应过你的。而且你也在看着啊——最后那一招,帅不帅?”

“帅的!”莉莱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简直像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哈莱特被妹妹的形容逗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可是,哥哥也受了伤...”莉莱娜的声音听着有点失落。她难以避免地回忆起了那一幕,一股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哈莱特的袖子。

“没关系的,玛琳已经帮我处理过了,已经不疼了哦。”哈莱特故作轻松地说道。实际上他可能得过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真的吗?”莉莱娜又一次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眸中映着对方,认真地看着哈莱特,“哥哥可不要骗我,你总是说不疼,其实偷偷忍着。”

“嗯。”哈莱特点了下头,摸了摸莉莱娜的脑袋。

随后他目光落在烛光下的餐桌上,微微一愣——这个布置明显标志着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特别是桌子中央摆着一个蛋糕。

——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意识到今天是自己八岁生日的哈莱特心中情绪翻涌,微微吸了一下鼻子。

莉莱娜像是看出了哈莱特的心思,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到了桌子旁。

“哥哥是不是又忘啦,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哦~”莉莱娜俏皮地说道,“不过哥哥忘了也没关系,莉莱娜会好好记着的。”

哈莱特看着莉莱娜亮晶晶的眼睛,喉咙里那股酸涩慢慢压了下去。

“谢谢你。”

莉莱娜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把蛋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哥哥快看!这是我新学的维多利亚蛋糕,我在海绵蛋糕里加了柠檬!中间还涂了柠檬果酱哦——哥哥快尝尝!”

哈莱特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烛光映在糖霜上,微微发亮。他拿起叉子挖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柠檬果酱的酸甜伴随着海绵蛋糕的绵软填满了哈莱特的口腔。

“...好吃。”蛋糕的美味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赞。

“真的吗?!”莉莱娜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几乎要扑到桌面上,“我练了好多次呢,第一次给艾达试吃的时候酸得她脸都皱了——”

她突然捂住嘴,望向门外——艾达就守在外面:“啊,我好像太大声了...哥哥,你真的觉得好吃吗?”

哈莱特又挖了一块,这次故意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味:“比去年的柠檬蛋糕还好吃。”

莉莱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两只手绞在一起:“那、那当然!我学了一整年呢!”

哈莱特偷偷笑了一下,看着莉莱娜,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其实去年的时候我就有点好奇,莉莱娜,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

莉莱娜眨了眨眼,手指卷着脸庞垂下来的发丝道:“我找了好多人问哦,不过他们都说不知道,后来找到了梅林伯伯才问到的。幸好当时还来得及哦,我学了好几天才学会做那种柠檬蛋糕的。”

哈莱特的动作停了一瞬。

——梅林伯伯?他是谁?嘶...好像确实有个宫廷奥术师叫梅林...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

“是那个一直穿着法袍的伯伯吗?”哈莱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是呀,梅林伯伯人可好了。”莉莱娜歪了歪头,“问其他人的时候他们都在说哥哥的坏话,只有梅林伯伯很和蔼地告诉我了。”

——看起来得拜访一下梅林伯伯,向他道个谢了。

哈莱特看着烛火映照下莉莱娜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那明天我去向他道个谢好了。”

莉莱娜笑着点了点头,她虽然想一起去,不过明天还有舞蹈课。她略带遗憾地说道:“连我的份一起哦。”

“我会的。”哈莱特心领神会,答应道。

莉莱娜嘟了嘟嘴,把椅子移到哈莱特旁边,轻轻靠在哈莱特的胳膊上。烛光里,八岁的最后一个夜晚安静地流淌着。

哈莱特的腰肋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

第二部分

.

翌日,哈莱特穿过皇城外圈的一条偏僻小路,尽头是一栋灰石外墙的独栋建筑。

没有标识,没有装饰,窗户用厚实的帘子遮着。偶尔有穿着法袍的人进出,进去的人板着一张脸,出来的人脸上有着些许木讷,彼此之间都不怎么交谈。

这里是宫廷奥术实验室区域,依靠偏僻的位置和不起眼的建筑风格拒绝着他人的靠近,门口那块小小的金属牌上刻着黄底黑纹的污染警示标志。

哈莱特作为王子,没有接受看守的审查就轻松进去了。他照着一楼大厅的地图走到三楼,找到了梅林的办公室。常见款式的木门透着异常的隔绝感,周围的墙里似乎镶嵌着多种奇异的神秘学仪器,正在发出丝丝低鸣,那股隔绝感就源自于此。

那是专门用于隔绝神秘学污染的屏障。

哈莱特今天穿了只在莉莱娜生日宴上穿过的正式礼服,原本三七分的金发被梳到后面。道谢是件正式的事,他隐约知道。

哈莱特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袖口。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正要敲门——

“十五连胜……徒手……这怎么可能……”

门内传来声音。低沉、压抑、像是从胸腔底部挤出来一样。

哈莱特的手僵在半空。

那是梅林的声音。他认得——以前听过梅林说话的语气,慢吞吞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但现在这个声音里没有温和,只有一种几乎要压碎自己的沉重。

十五连胜。

哈莱特的指尖微微发麻。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数字,也没有其他人会特意记住他的胜利。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椅子腿蹭地的声响,像是一个人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真是难以想象...难以想象!”梅林的声音变得有点激昂,“那恐怖的爆发力,真的是八岁的孩子能拥有的吗?”

哈莱特的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门内的自言自语的话还在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恐怕...恐怕为了适应那个纯度的‘隆德’,王子殿下的身体从出生起就开始进化了......”

——那个纯度?这听着不像是形容我的啊...

哈莱特心里充满了错愕,甚至有点怀疑自己误会了,其实梅林在说的不是他。但十五连胜毫无疑问是只有他达成过的壮举,特别是徒手对抗“隆德”。

“要是没有封印的话...王子殿下毫无疑问将会是另一种次元的强大。”

——封印!?

哈莱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将耳朵贴向那扇木门,门板冰凉,隔着木头传来梅林模糊的低语,像在翻阅某本厚重的卷宗。

“为什么非得是我...”梅林声音中充满了悲凉,“百年难得一遇的纯正血脉,为什么非得葬送在我的手里。”

哈莱特的呼吸停了一拍。

百年不遇的纯正血脉,这是多么高的评价。恐怕超过了斯坦帝国皇室历代所有的先王,甚至能够与初代“隆德”媲美。

“...陛下他究竟在害怕什么。”良久,房间里又传出了梅林低沉的嗓音,伴随着手指敲击桌面的嗒嗒声,“宁愿献祭自己一半的灵魂也要封印王子殿下的‘隆德’,究竟是为了什么...”

哈莱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一下子没法听懂全部,这些信息像刀子一样一片一片扎进耳朵。他拼不出完整的图,但他知道一件事:

宫廷奥术师梅林知道关于他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至今仍在拷打着梅林。

门内突然的动静戛然而止,像是一个人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随后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哈莱特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脚步停在门后。

他转身就跑,并不怎么合身的礼服阻碍着他的行动,手肘撞上墙壁,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冲过拐角,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墙面,滑坐下来,膝盖蜷到胸口。

门开了。

“...有人吗?”

梅林的声音从拐角另一侧传来,带着一种强压下去的颤抖。脚步探出来几步,又停住了。

“错觉吧...”

门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哈莱特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死死攥着裤缝。礼服被墙面蹭上了灰尘,但他并不在乎。

封印。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封印是对他的惩罚。但这说不通,他当时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能犯什么错误。

除非,他的降生就是错误。

哈莱特重又想起梅林的话,一个个短语出现在他的脑海。“百年难遇”、“害怕”、“献祭一半灵魂”...一个残忍的真相在他心里渐渐拼凑成形。

——哈莱特本不是废物,相反,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的“隆德”,是被人为封印住的。主导这一切的是他的父亲,斯坦帝国的国王伊克恩·凯泽·斯坦。而理由仅仅是因为害怕——伊克恩惧怕着哈莱特的力量,惧怕这个八岁的孩子将来会超越自己,威胁到王座的稳固。因此他宁愿献祭自己一半的灵魂,也要封印住亲生儿子的天赋。

哈莱特慢慢抬起头,盯着对面墙壁上跳动的光影。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壁灯亮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经历了所有人的嘲笑,经历了伊克恩的无数拳头。他靠着肉体、靠着疼痛、靠着每次挥拳时默念着妹妹的名字才走到今天。他以为自己终于追上了。

可他本不需要追逐。

——我这八年的经历算什么。

——父亲的那些拳头算什么。

——忍受的那些嘲笑算什么。

——我的努力,又算什么。

——...

哈莱特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八岁的脑子装不下这些东西,它们太大了,像石头一样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知道该找谁问,不知道该信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谁——是哈莱特?是斯坦帝国的王子?是天生废物?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还是……

还是什么?

他不知道。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哈莱特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

哈莱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挪回旧会客室那条走廊的。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像是一卷被强行剪断的胶片。或许他的双腿只是遵循着某种机械的惯性,一步,又一步,将身体拖拽回那个熟悉的地方。这对现在的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当他重新出现在莉莱娜面前时,那身象征着皇室尊严的礼服已经脏得几乎面目全非,几缕金色的发丝从脑后散落,无力地垂在耳侧,像是某种颓败的装饰。

莉莱娜从走廊尽头跑来,裙摆随着步伐拍打着她纤细的小腿,发出轻微的声响。

“哥哥!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她扑进他的怀里,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落在他脏污的衣襟上,手指立刻伸过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路上摔了一跤。”哈莱特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是真话还是敷衍。

“疼不疼?”莉莱娜踮起脚尖,伸手去理顺哈莱特散乱的金发。指尖触碰到额头的瞬间,哈莱特微微躲避了一下。

“没事。”他淡淡地说道。

莉莱娜愣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眨了眨眼,牵起他的手走进会客室,走向桌边,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

哈莱特无言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莉莱娜坐在他对面,双腿悬空晃荡,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琐事——舞蹈课的枯燥、夏洛特又说哈莱特坏话但被狠狠反驳了、今天又学会了新的辫子扎法。她的声音明亮、欢快,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鲜活的生命力。

哈莱特听着,偶尔点头。

他也只是听着。

回到房间,关上厚重的木门。他坐在床边,头渐渐地又低了下去。

——我这八年的经历,算什么?

这个疑问又出现了,像一根冰冷的刺,从脑海深处猛然扎出,随即又缩回黑暗之中。

哈莱特一时想不到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疑问会一直盘绕在他心头,他迟早要直面答案。

突如其来的无助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让他忍不住想找个人分担。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的门上。

那是从他出生起就跟随着他侍奉着他的贴身女仆——玛琳的房间。

哈莱特慢慢地站起身,来到那扇门前想要敲门,但最终还是没能敲下。

他沉默着回到了床上。

……

次日上午,决斗场。

哈莱特站在场地中央,正在接受新对手的挑战。对方使用“隆德”具现化出武器的是一柄长刀。

哈莱特闪过了第一刀,打偏了第二刀,随后在第三刀落下时以第十五连胜同样的方式结束了决斗。

这一招,哈莱特已经能够熟练运用了。但是他的心中没有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他对这场决斗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径直离开了决斗场。

下午,哈莱特在特制训练场与往常一样直面伊克恩。

那个男人在哈莱特眼中的样子已经变了。

拳头袭来。

“唔...”

哈莱特没有像往常一样尝试闪避或者格挡,他直接用自己的肉体承接下了这一拳。

过去,他认为这些拳头代表着愤怒,代表着鞭策。他抱着不服输不放弃的精神去闪避,去咬牙对抗。之后又以莉莱娜为信念,化痛苦为力量,有时还能发动反击。

但这次,哈莱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承受。

他的身体如破布般倒飞开去,落在地上。

哈莱特没有再爬起来,他回味着拳头袭来那一瞬间伊克恩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目光,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父亲的那些拳头,算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在思考中浮现的,而是在拳头砸落骨缝的瞬间,从疼痛中挤压出来的。

答案随之而来,残酷而清晰。

那些拳头不是惩罚,伊克恩不需要惩罚一个已经被剥夺天赋的人。那些拳头只是在检查笼子是否依然牢固,通过亲手体会被封印者的无助,从而获得一种安心的掌控感。

甚至,那目光中可能夹杂着某种扭曲的情感——并非怜悯或愧疚,而是一种“至少他还在我手里”的确认。

伊克恩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哈莱特没听清。身上的剧痛还一阵一阵地跳着,他的意识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重新品味了在这个特制训练场中落下的每一个拳头,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需要例行检修的机器。

伊克恩失去了兴致,离开了。

次日,哈莱特又一次漂亮地终结了对手,连胜的喜悦仿佛隔着厚厚的水幕,无法传递到他的心里。

观战席的呐喊在他耳朵里成了另一副样子。上一次他认真倾听那些声音时,他觉得自己感受到了惊讶与敬佩,现在再听,哈莱特只能感受到不屑与揶揄。

——从我开始连胜以来,我一直都想得太美好了,或许这才是这些声音真实的样子...

——都是因为这个封印,如果没有封印的话...

如果没有封印的话,哈莱特会因拥有最高的血脉纯度而受到前所未有的尊敬与瞻仰。资源都会向他倾斜,他将成为所有人都高不可攀的存在,甚至包括伊克恩。

但现在,他是家族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底边人物,哪怕对方是他的手下败将。就是因为这个封印,原本属于他的荣誉全都变成了嘲笑。

哈莱特再次认清了现实。

——那我一直忍受的那些嘲笑,算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算不了,这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他们所嘲笑的那个“废物”哈莱特,根本就是伊克恩亲手铸造的囚笼里的假象。

可那假象又是毫无疑问的“真实”,哈莱特顿时觉得无比荒谬。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开,喉咙中发出了沙哑的、凄惨的笑声。

哈莱特就这样惨笑着离开了决斗场。

……

下午,哈莱特按时来到了特制训练场。

伊克恩因处理政务并没有来,哈莱特只好像往常一样独自训练,机械地设定各种陪练器械如何袭向自己,机械地化解这些攻击。

哈莱特不由得回想起上午得出的荒谬结论,虽然中午与莉莱娜的相会给了他不小的安抚,但那份温暖在重新踏入这片训练场的瞬间又被冷冽的空气吞没殆尽。

胡思乱想间,哈莱特的身上因为走神添加了许多伤口。而他收回心思认真对抗时,身体不由自主地使出了那终结的一招——坚固的器械旋转着倒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初在绝境中成就的这一招所爆发出的威能让哈莱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来回审视着自己的手。指节上布满旧伤疤,那是骨头断裂后愈合的痕迹。手掌各处布满着老茧,那是无数次徒手格挡以及化解留下的“勋章”。每一道痕迹,都是他“努力”的铁证。

——可我的努力,又算什么?

问句落下,无声无息。

如果没有被封印,他根本不需要练习这些体术。这些努力,他本可以放到更重要的地方去,现在却成了遮掩封印造成的伤害的补丁。

他所做的一切,皆因无路可退。

——真的无路可退吗?

哈莱特的脑子里,第一次萌生了逃跑的念头。如果他不再是斯坦家族的一员,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可能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莉莱娜...”低声念着莉莱娜的名字,哈莱特踩灭了这个想法。

……

哈莱特少见地提早结束了训练,来到了旧会客室门外,那扇木门虚掩着,从缝隙中透出暖黄色的火光。

“莉莱娜...”哈莱特再次轻声呼唤了妹妹的名字,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生,撑得他非常难受。

他现在好想见到莉莱娜。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莉莱娜正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画册,手里捏着一支画笔。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放下画笔跑向哈莱特,裙摆拍打着小腿,脚步轻快。哈莱特原本正愣神地看着莉莱娜,随后才反应过来,微微欠身与莉莱娜相拥。她小小的身子带着暖意扑进怀里,哈莱特僵了一下,手臂缓缓收紧,

“父亲不在,陪练机器也被我打坏了。”他平淡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呵呵,就你得意。”

莉莱娜笑着牵起哈莱特的手,把他拉到桌前,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像是一只在研究新玩具的猫咪。

“要我当模特吗?”

“嗯!”莉莱娜点着头把画册拿起来给哈莱特看。

画册上是一幅还没画完的画。两个小人坐在星空下的花园里,互相依靠着,像是在谈心,又像是在疗伤。不知道为什么,其中一个小人看着有些落寞。

“这是哥哥,哥哥最近的心情好像不对劲。”莉莱娜指着那个落寞的小人,语气中带着一点小小的担忧,随即她又指向了依靠在一起的另一个小人,“这是莉莱娜,呵呵,莉莱娜会和哥哥待在一起的。”

哈莱特看着那幅画,金色发丝下原本有些忧伤的脸庞渐渐有了点笑意。察觉到自己表情转变的他感到有点意外。

“真好看...”他说。

莉莱娜拉着哈莱特到桌边坐下,把画册摆在两人中间,笑嘻嘻地说道:“陪我画完吧~”

哈莱特轻轻点了点头,垂眸看着画册上那两个相依的小人,目光悬停在那还有一小片空白的星空上。片刻后,他拿起画笔,在空白处画上了几颗星星。

莉莱娜正在修改代表哈莱特的小人,感觉到哈莱特动笔,便侧头偷瞄了一下哈莱特画的星星。那是几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与真正的“星辰”大相径庭,但是很具有象征意义。

莉莱娜会心地笑了一下,继续修改小人。金色的发丝时不时垂下来,她一次又一次的拨到耳后,最后干脆直接用发绳扎了起来。

与此同时,哈莱特也在偷瞄莉莱娜,看到她扎起马尾后露出的白皙脖颈,还有低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无比专注的样子,哈莱特忽然觉得,这间旧会客室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他垂下眼,想继续往星空上添星星。

随后哈莱特才发现自己画的星星与莉莱娜之前画的差距有点大,他略感抱歉的吐了吐舌头。

不知过了多久,兄妹二人将画好的画立在桌上。在被添了几颗五角星星的星空下,兄妹互相依靠着,哈莱特正在仰望星空,莉莱娜的头靠在哈莱特肩上。这一次,哈莱特的脸上不再有落寞。

“待会让玛琳帮忙挂起来吧。”哈莱特提议道,“就挂在这里的墙上。”

“嗯!”莉莱娜学着画里的样子把头靠在哈莱特肩膀上,脸上泛着甜甜的笑意。

夕阳西下,整个下午,他们都在旧会客室的桌子旁。莉莱娜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琐事——舞蹈课新学了一个动作、夏洛特妹妹又偷吃了她的点心、芙洛拉姐姐养了一只小狗叫苏茜……她的声音明亮、欢快,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哈莱特听着,带着微笑,感觉自己的状态又回到了以前,回到了得知“被封印的秘密”之前。

晚餐是莉莱娜坚持要厨房做的,一种不太符合皇室风格的肉馅饼。带着浓浓肉香的汁水沁入饼皮,里面是肥瘦混杂的肉馅夹杂着小块碎苹果,咬下去酸甜与咸香交错,既刺激食欲又化解油腻,美味程度丝毫不亚于莉莱娜做的蛋糕。

当然,哈莱特还是更喜欢莉莱娜的蛋糕。

“是平时不怎么会品尝的味道呢。”哈莱特喝了一口莉莱娜提前准备的甜冰茶,揉了揉被这种平民美食撑饱的肚子感叹道。

“嘻嘻~莉莱娜可是很能发掘美食的呢!”莉莱娜骄傲地说道。

哈莱特宠溺地摸了摸莉莱娜的头,指尖触到她柔软的金发,像是触碰午后的阳光。莉莱娜像只小猫似的往他掌心蹭了蹭。

按照平时的习惯,差不多是该分别的时候了,哈莱特心里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迟迟不愿道别。

正在哈莱特纠结的时候,莉莱娜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拉起哈莱特的手,向门口的方向拽了拽。

“哥哥...能再陪我一会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哈莱特稍微疑惑了下,便任由莉莱娜拉着自己的手,跟着她走出了旧会客室。

——这是要去哪呢...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期待。

……

莉莱娜拉着哈莱特几乎横穿了整个皇城。

在深秋的夜空下,两位贴身女仆跟着两个小孩来到了一处小花园。那是哈莱特很少造访的皇城另一侧,陌生的环境给了他些许压力,但这些压力很快便被身前那娇小的身影驱散。

他们沿着一条条小径穿行在花圃当中,路边还有长椅和提供照明的路灯。最终,他们在花园边缘的一处空旷的草地上停了下来。玛琳与艾达为他们铺好了垫子架好了小灯笼,便退到了后方不远处。

“觉得眼熟吗?”莉莱娜有点玩味似的问道。

哈莱特环顾四周,马上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简直和画里一模一样,原来取景地是这里...

“这是画里的那个花园!”哈莱特假装很惊讶地说道。

“答对啦~”莉莱娜的声音里带着欣喜,“我昨天就选好这个地方了。”

——原来早就选好了。莉莱娜她特意为我准备的这个地方吗,就因为察觉到我最近情绪不正常...

哈莱特心中不免有些温暖与自责。

莉莱娜拉着哈莱特在垫子上坐下,还没等哈莱特坐稳,莉莱娜便挽着哈莱特的手臂,把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嗯...什么不好的事了?”莉莱娜突然这么问道。

哈莱特微微一怔,心想果然瞒不过她,但封印的事感觉又不能直接说出口,他不想让莉莱娜卷入这场漩涡里。

还未等他开口,莉莱娜接着又说道:

“我知道,哈莱特哥哥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会退缩。如果是能让哈莱特哥哥都这么消沉的事情,那该是件多么悲伤的事啊。”

哈莱特微微张开的嘴巴又慢慢合上。莉莱娜看着正在发愣的哈莱特,终于确定了确实有事情发生,也明白了这不是件能轻易说出来的事。

“没关系哦,哥哥不用强迫自己说出来。”莉莱娜挽得更紧了点,看向星空。“莉莱娜只是想告诉哥哥,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哥哥的。嗯...哥哥有时候,可以多依靠一点莉莱娜哦。”

夜风拂过,吹动她金色的发丝。哈莱特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视线逐渐模糊,泪水浸润了哈莱特的眼眶。他吸了一下鼻子,也看向星空。

——啊!

他突然发现,视线边缘的几颗星辰,因为泪水的关系,光线散射开来,像是五角星在闪烁一样。他意识到,现在他已是画中人,是那个被莉莱娜修补着内心,以星光为笔,一点点描画完整的少年。

他明白那时困扰自己的第一个问句该如何回答了。

——我这八年的人生,算什么?

——算一条蜿蜒曲折又乌云密布的路,但在末端终于被莉莱娜的星光一点点照亮。

——并且,将一直照耀下去。

“已经没事了。”哈莱特轻声说道,“莉莱娜,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

莉莱娜转过头惊喜地看他,眼睛里映着灯笼暖黄的光,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嗯!”她用力点头,把脑袋又往哈莱特肩窝里蹭了蹭,“一言为定!”

哈莱特看着莉莱娜的眼睛,那双清澈、蔚蓝、能够包容一切的眼睛。他下定决心了——为莉莱娜而活。

——如果这世界全是假的,至少莉莱娜不是。我要保护她,陪着她,让她一直这样笑着。

这个决心像一块烧红的铁,印在胸口。哈莱特觉得自己的内心终于有了停靠的港湾。

然而,随着心中的阴霾散去,一些记忆终于从深处浮了上来。那是一句简短的话。

——再去找她安慰吧,废物。

那是哈莱特的父亲伊克恩特有的、居高临下的、不屑又轻蔑的语调。

就在昨天下午,哈莱特被伊克恩揍飞在地,剧痛缠身,意识飘远,只听到了模糊的几个音节。现在内心宁静了,这句话完整地、清晰地浮了上来。像一根钉子,向颅骨内侧扎进去,一寸一寸地入侵脑髓。

哈莱特脑内一阵轰鸣,一场思维风暴开启。

伊克恩为什么突然提莉莱娜?

他以前从来没提过莉莱娜。在特制训练场“检修”的时候伊克恩的眼里只有哈莱特一个人,莉莱娜在伊克恩的世界里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在他的“检查”范围内。

可他突然提莉莱娜了。

——再去找她安慰吧。

伊克恩知道莉莱娜会安慰哈莱特。伊克恩一直知道他们走得近。伊克恩以前从来没说过,现在说了——为什么是现在?

哈莱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垫子的边缘。

如果伊克恩知道莉莱娜会安慰他...如果伊克恩一直看着他每天与莉莱娜相会...如果伊克恩洞察了作为孩子的哈莱特的每一个心思——

她是不是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

哈莱特甚至只敢使用“她”来代称莉莱娜了。

——她是被安排的?被安排...安抚我的?

这个十分荒谬,十分...邪恶的想法在哈莱特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尽力想忘记,但都是徒劳。

伊克恩封印了他,控制着他,需要他留在这里不反抗。一个被封印了天赋的孩子如果什么都没有,长大途中可能会恨,会反抗。但如果他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拴在这里呢?一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人,让他舍不得走,舍不得死,舍不得反抗——

——她...算什么?

第五个问句在哈莱特心中无声无息又震耳欲聋地出现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传来了破碎声。那份“为她而活”决心正中央出现了裂缝,随后像一面玻璃一样被从中间敲碎。他刚才还觉得她是废墟里唯一真实的东西,但他现在连这个都不确定了。

如果她是被放在那个位置上的——如果她对他的好是伊克恩设计的一部分——那他刚才下的决心算什么?他赌上一切去保护的,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一个被精心摆好的...锚?

哈莱特不再想了,他的后背已被密密麻麻的冷汗浸湿。

他八岁的脑子已经到了极限。前四个问题已经把他的认知掏空了,但这个问题比前四个合起来都严重。

因为它问的不是“我经历了什么”,而是“我是否曾经被真实地爱过”。

哈莱特不知道答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如果她是真的——那哈莱特刚才的决心就是真实的,他还有一样东西是真实的。

如果她不是...

“哥哥?”莉莱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她似乎在之前的氛围中睡着了。现在,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暖色的阴影。

“哥哥的手好凉。”莉莱娜没有注意到哈莱特此时心里的翻腾,只是迷迷糊糊地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像是在给一个不小心冻伤的小动物保暖。

“没事。”他说,“在这里睡着容易感冒,要不今天先回去吧?”

“再...再待一会...”莉莱娜应付着,一个劲地往哈莱特怀里钻。

夜风更冷了。灯笼的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草地上,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星星还是那样亮着,一颗一颗,冷漠地、安静地亮着。

……

深夜。

哈莱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斑。

他尝试重新审视心中的问句,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莉莱娜已经成为了哈莱特的全部,具有着唯一性的全部。如果连这个都存在疑问的话,决心的崩塌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个问题就悬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他无法确定“锚”这个猜想是否正确——也许她是真的,也许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许她只是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而不自知。也许她也是受害者。

但万一不是呢。

哈莱特彻底放弃了思考。

“逃离”的想法在他脑中浮现。可能是异想天开,可能只是想要逃避思考。他的思维已经枯竭,无法再考虑任何那些深邃的问题了。

他再次迈步走向玛琳的房间,就像得知封印那晚一样。他需要一个能提供答案的人,或者说,能思考的人。

“笃笃笃”哈莱特敲响了房门。

“吱呀~”门被打开,暖色的光映入哈莱特的房间,玛琳穿着睡裙在门后,疑惑地问道:

“王子殿下,有什么事吗?”

“玛琳...”他的声音很轻,“我..我的脑袋好像不顶用了,能和你商量一些事吗。”

“当然,王子殿下,请说吧。”

玛琳跟随着哈莱特回到了床边。

“虽然这么说你可能不信...我的身体里,存在一个封印。这个封印令我表现的像没有‘隆德’的凡人一样,但实际上我的‘隆德’纯度很高...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封印这样的我...”

哈莱特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足以摧毁他世界观的事实,似乎对玛琳造成不了什么影响,至少从表情上看不出有影响。

“...王子殿下,我想,您应该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迷茫,这与国王陛下矛盾的态度有关。他对您似乎没有父爱,更像是对待一件物品。既然如此,您体内的封印以后应该是会被解开的,解放您体内的‘隆德’,用来作为,嗯...武器之类的。”

听到玛琳的分析,哈莱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武器?

“封印就像是保险,平时保证武器不会意外激发,而要使用时打开保险即可。我想,国王陛下可能就是想将您按照这样的武器来培养。”

哈莱特见到了此生最荒谬的事。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斯坦家...

然而这个想法遭到了玛琳的否决。

“王子殿下...国王陛下不会放您走的。一个会每天亲自确认保险没事的人,是不会放任武器离开的,哪怕那个保险不会再打开了。”

哈莱特站在那里。月光从玛琳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映在她半张脸上。她的表情中没有悲伤,只有平静。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哈莱特绝望地问道。

“我想,事情总会有转机的。”玛琳安慰道,“不管怎么样,我永远是您的女仆。”

哈莱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可能需要先好好的休息一阵了。玛琳行了一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玛琳房门重新关上,暖色灯光消失了。哈莱特在一片黑暗中躺上了床,紧闭着双眼,等待天亮。

.

第三部分

.

悄然间,皇城正经历着一场缓慢的换季。起初还能穿着风衣在午后晒晒太阳,后来不知哪天起,人们出门前会下意识围一条围巾。

哈莱特学会了把第五个问句按进思维深处。经过两个月前的花园谈话,哈莱特与莉莱娜几乎变得形影不离——不这样的话,第五个问句就会渐渐上浮,伤害他的心灵。

每当莉莱娜笑着跑过来、挽住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这些瞬间他几乎能说服自己:她所做的一切源于自己的真心,而非什么“安排”。

但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一天结束,总会需要告别莉莱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玛琳提前为他开启了照明,但哈莱特的内心却渐渐暗下去。房间里没有莉莱娜银铃般的嗓音,只有他自己和那片沉默。

那片沉默逐渐膨胀填满了整个房间,从地板爬到天花板,把哈莱特整个人裹在里面。这对他来说简直与黑暗无异,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试图依靠回忆将有关莉莱娜的画面一遍遍重放,不断地寻找“证据”来说服自己。可越是这样,他越能听见心底那第五个问句像根细针,从记忆的缝隙里慢慢探出头来,蛰伏着、等待着他松懈的那一刻。

人的回忆也不是完全可靠的,有时他的回忆出现一些差错,有了一些不协调感,那根细针便趁机刺得更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物理上的压迫感驱散那些念头——但心理上的疼痛只会让他更迷茫。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求生意志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消逝的。就像蜡烛烧到最后,火苗越来越小,灯芯越来越短,直到只剩一缕青烟。

哈莱特睡着了。

暴风雪是在凌晨开始的,狂风呼啸着吹打着窗户,雪花连成了线。

哈莱特比平常更早醒来。窗外是白色的,风声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喘气。照明还开着,房间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他似乎是被冻醒的。

哈莱特坐了起来。心中似有什么开关被按下,没有犹豫和思考,身体先于脑子动了——他快速地换好了衣物,将换下的衣服叠放整齐,随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十分寂静,暴风雪的咆哮被皇城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空荡。这里并没有守卫,哈莱特穿过走廊,走下螺旋楼梯,穿过侧厅,推开那扇通往外面的小门。

风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雪已经积了很厚。他踩下去,靴子陷进雪里,没过脚踝。暴风雪的能见度极低,三十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哈莱特没有停下脚步,他凭着记忆最近的皇城边界走去,轻松翻过了那道围墙。墙外是一片森林,雪在风中横着飞,像无数条白色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

哈莱特回头望了生活了八年的皇城最后一眼,接着转身向森林里走去。

这种天气,这种能见度,这种混乱——如果哈莱特想要逃,这是最好的机会。皇城的守卫看不清方向,追踪的痕迹会被风雪覆盖,他可以一直走,走到森林尽头,走到平民的城镇,开始新的生活。只要乔装打扮一番,就没有人会认识他,更没有人会知道他是被封印的废物。他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凭借着这几年习得的本领活下去。

但他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在走,时而左转时而右转,在森林中漫无目的地走。风雪越来越大,雪片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急也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哈莱特的故事在这里结束便好。

他这么想着。

……

玛琳一直比哈莱特早醒一段时间,用来收拾自己的仪容以及为哈莱特准备出行的衣物。然而就在今天,当她进入哈莱特房间的时候发现照明开着但是没有人,衣服也叠放整齐,一瞬间便有了不好的预感。窗外暴风雪的呼啸声让她的心跳又沉了几分,她明白哈莱特去做什么了。

她跑出了房间,辗转来到莉莱娜房间的门前,只是敲了几下没等回应便打开了房门。莉莱娜已经在床上坐着了,艾达正在为莉莱娜换衣服,二人还没来得及说话,玛琳已经走到莉莱娜的床旁边。

“公主殿下,请原谅我的失礼,王子...哈莱特王子他,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莉莱娜今天醒得也比平时早,就仿佛和哈莱特有心灵感应似的。醒来之后,她就注意到了窗外的暴风雪,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之感便在心中隐隐升起,现在听到玛琳的话,那预感瞬间凝成了实质。

“难道说...”莉莱娜低声嘟囔着。

“现在,王子殿下可能已经离开皇城了。”玛琳的语速很快,“我没有通知卫兵,我想,在这皇城中只有公主殿下您才能找回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身怀着国王陛下亲自设下的封印,无法使用‘隆德’。这件事他两个月前才得知,可能没有告诉您,但我认为这不足以成为他这次行动的助推。”

在高密度信息的轰炸中,莉莱娜逐渐瞪大了双眼,她努力理解着玛琳的话。

——哥哥被爸爸封印住了“隆德”?原来是这样...难怪两个月前哥哥的情绪突然变了...但是为什么现在又...啊!

莉莱娜的思绪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她没有去思考伊克恩这么做的缘由,而是把注意力投向哈莱特情感变化上。

——莉莱娜,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

两个月前哈莱特做出的郑重告白在莉莱娜脑中回响,思绪中好像一道闪电划过,她一下子明白了。

哈莱特这次行动的真正助推,正是在莉莱娜身上。

莉莱娜不禁自责,她原本认为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到哥哥心中了,然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而她也并没有察觉。

——哥哥明明已经将我视为生命的全部了,而我却没能好好回应他。恐怕,这次外出不是逃离,而是...

莉莱娜没再敢往下想,她快速下了床,将脚伸进毛绒靴子中穿好。艾达此时已经帮她拿来了御寒衣物,莉莱娜接过后就立马冲出了房间,玛琳与艾达紧随其后。

——玛琳说的没错,可能只有我才能把哥哥带回来。

莉莱娜这么想着,问道:

“玛琳,你知道哥哥他往哪走了吗?”

“离这里最近的外墙应该是朝着森林方向的,王子殿下他应该是往那里去了。”玛琳答道。

“好,那就先往那边找。”莉莱娜说着,脚步愈发急促,“艾达,到时候我们两个人分头寻找。”

“好的,公主殿下。”

玛琳明白了莉莱娜的想法,应道:

“我会在最近的室内准备好救治的器材的。”

莉莱娜一边点头,感叹着玛琳的聪慧可靠,一边加快脚步。很快,三人便来到了哈莱特出去的那扇门。

莉莱娜将门打开,门外积雪中被哈莱特踩出的脚印勉强可见,延伸向远处的森林。暴风雪在风中呼啸,冰晶打在脸上生疼。

莉莱娜再次回想起了花园里的告白。

他说过会一直陪伴她的。

他说过的。

莉莱娜咬紧了牙,原本自责、焦急、担忧的心情中有了点生气。

她想起自己每次扑向的,哈莱特胸口的温度;想起哈莱特看向她时宠溺地微笑;想起自己每次倚靠的那个坚毅又温柔的肩膀。这些她无比珍视的记忆,将要永远成为回忆了吗?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的。

莉莱娜下定决心,把围巾又紧了紧,和艾达一起迈进了风雪里。

……

哈莱特的鞋子里灌进了雪,双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他还在走,漫无目的地走。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苍白得不像活的,风雪把它们的轮廓晕开,像一排排竖在雪里的碑。

记忆开始浮上来,像一卷旧胶片,画面一张一张地浮起来,又一张一张地褪色。

第一个画面,伊克恩的拳头雨点般袭来,无数拳影叠在一起,分不清时间。哈莱特被揍倒后,伊克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同辈的孩子,嘲笑声充斥着整个训练场。

——这是我的苦难...

第二个画面是在决斗场。首胜、连胜、十五连胜。他的对手被一次次击倒,后面还出现了他自创的绝招。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他右手高举指天的姿势上。

——这是我的荣耀...

第三个画面在旧会客室,似乎还是哈莱特的生日。维多利亚蛋糕的甜味似有似无的传来,蜡烛的光摇曳着,莉莱娜仰着头满含笑意地注视着自己。

哈莱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暖和了一点,像是一小团快要灭的火被风吹了一下,亮了一瞬。随后风雪又盖上来,变得更冷了。

他继续走着,膝盖开始发软。

又一幅画面浮上来,是两个月前的花园那晚。莉莱娜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陪着哥哥”。他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

——骗子。

哈莱特心中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他答应了,他下了决心,但最后他逃离了。

哈莱特的脚步终究是停了下来,下肢已经不听使唤了。雪没过了小腿,视野开始变窄,像有人从边缘往中间推黑色的幕布,就像谢幕一样。

他跪进了雪里,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松软冰冷的雪接住了他。哈莱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灰沉的天空在视野里旋转,雪花一片一片砸落在他的眼睫上,风声渐渐远去,像退潮的海。

脑海中的回忆只剩下了莉莱娜的身影。认真给自己包扎的莉莱娜、欢快朝自己跑来的莉莱娜、为他鸣不平时生气的莉莱娜、闲聊时微笑的莉莱娜、专注作画时的莉莱娜、靠着自己肩膀的莉莱娜、在他怀里睡着的莉莱娜...意识开始模糊了,但那些影像却越来越清晰,像是要在他闭眼之前,把所有温暖的画面都烙印进灵魂深处。

——果然还是好想再见到莉莱娜一面。

然后,黑暗合拢了。

……

莉莱娜在森林里寻找着。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暴风雪把一切都抹平了,没有脚印,没有标记,没有路。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在寻找。

她跑过一棵又一棵树,围巾上挂满了雪花,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粒。手套早就湿透了,手指冻得发麻,但她没有减慢速度。

突然,莉莱娜感觉到有一种牵引。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力,感觉更像是一种呼唤,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声音穿过了风雪、穿过了树干、穿过了遥远的距离,直接落在她胸口上。每喊一次,那根看不见的线就紧一下。

莉莱娜相信,这是哈莱特在呼唤她。她转向朝着那个方向奔跑,摔倒便爬起来继续跑。同时,她也开始呼唤哈莱特的名字。无论是嘴上还是心里,她都没有再停止呼唤。

风雪灌进领口,灌进口腔,冻得莉莱娜浑身打颤不断咳嗽,但她没有停,一直在奔跑。

……

雪花打在脸上的感觉消失了。脸上不再是雪片的锋利,而是某种柔软的、温暖的、湿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哈莱特注意到了自己感官上的变化。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野很小,他看到暴风雪的白色背景里,出现了一把深蓝色的阳伞,被一只小手举着。

伞下面是一张脸。

那是莉莱娜的脸。

她在哭。眼泪从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从下巴滴落,落在哈莱特的脸上。

莉莱娜的情绪全部写在外面——生气、恐惧、心疼、委屈,每一种都清晰地表现在她脸上。

哈莱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能发出声音。

“哈莱特!”

莉莱娜的声音劈开了风雪。

“莉莱娜...”哈莱特终于挤出了声音,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她跪下来,把阳伞扔在一边,摘下手套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手指冰凉,但掌心还是有温暖的感觉传来。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莉莱娜奋力地喊着,声音穿透呼啸的风传到哈莱特耳中,传到哈莱特心中,“你应该获得幸福!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爱着你啊!”

哈莱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个问句在心中寄居了那么久,此刻全都消散了。

他还活着。

他活着,就是为了莉莱娜。为了守护她的笑容。

莉莱娜的眼泪还在掉。她一边抽泣一边把围巾解下来,扶起哈莱特,将围巾围在哈莱特脖子上。

“扶着我的手。”莉莱娜认真地说道,“自己站起来。”

哈莱特看着莉莱娜。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了,睫毛上挂着冰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看起来实在是狼狈极了。

但她是哈莱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哈莱特慢慢地抬起手。搭在莉莱娜的手背上,感受到了有力的反握。

莉莱娜用两只手撑着这个支点,膝盖在雪里打滑,但莉莱娜咬紧牙关撑着没有松手。哈莱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靠着她的肩膀才没倒下去。

“回家吧。”莉莱娜的声音终于不抖了,里面带着温柔,“和我一起活下去。”

莉莱娜搀着哈莱特,靠着罗盘辨别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暴风雪里挪动,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幼苗互相撑着彼此。

玛琳正站在围墙的门边远眺,随后她看到了那两个身影。

一向沉着冷静的玛琳微微地捏紧了一下拳头,随后便向上方打出信号弹,通知还在寻找的艾达回来。

两个孩子也循着信号弹的方向,互相搀扶着从暴风雪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踩着及踝的积雪,走到门前。

莉莱娜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无疑是喜悦的。

“我们回来了。”

玛琳终于抑制不住情绪,用手捂住嘴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欢迎回来。”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