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多了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前辈,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消化几天。
快波娘是消化得最快的那一个。第二天一早,她就蹲在三清像后面那个暗门边上,跟那几颗铜钉子较劲。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给他送点啥?”她敲敲木板,回头问正在扫地的绿坝娘,“人家一个人在底下待了一百多年,连口热乎饭都没吃过。就算不用吃饭吧,送点水果香烛什么的,也是个心意。”
绿坝娘拄着扫帚想了想:“有道理。但送什么?他又不是神仙,供品那套管用吗?”
“问问新科呗。”快波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新科!新科!”
新科娘从偏殿探出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昨晚她又熬了一宿,研究净世会那些资料。“干嘛?”
“咱们给地下那位送点啥?拜祖师爷总得有个拜法吧?”
新科娘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了三秒钟:“理论上,他现在是纯能量体,物质层面的东西对他意义不大。但如果你们想表达敬意,我觉得送点有‘念’的东西更好——就是带着心意的东西。”她把“念”这个字咬得很重。
“比如?”
“比如自己做的饭,自己种的果子,或者……写封信。”新科娘说完,把头缩回去继续看资料了。
快波娘和绿坝娘对视一眼。做饭?她俩的厨艺嘛……泡面算不算自己做的?果子?道观后院倒是有棵柿子树,但现在是夏天,柿子还是青的,硬得能当暗器使。写信?快波娘上次提笔写字还是去年过年写贺卡,憋了俩小时憋出六个字——“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还是送点实在的吧。”快波娘默默放弃了写信的念头,“我去山下买点水果,顺便看看有没有卖香烛的。”
“我跟你去。”绿坝娘放下扫帚,“正好要买洗衣粉,上次你擦地板把洗衣粉全用了,现在衣服都用清水搓。”
“那叫充分利用资源!”
两人换了便服,沿着山路往下走。山道两旁长满了杂草,夏天到了,各种虫子叫得欢实。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快波娘把帽子扣上,嘟囔着“什么鬼天气”。
走到半山腰,绿坝娘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快波娘回头。
绿坝娘指了指路边的草丛:“你看那儿。”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穿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着个大号的登山包。包上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指南针、水壶、折叠铲、还有一串叮叮当当的铃铛。看起来像个驴友,就是不知道是晕了还是睡着了。
快波娘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推了推那人肩膀:“喂,醒醒。喂!”
没反应。她把那人翻过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
“中暑了。”绿坝娘赶紧蹲下,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很高,得赶紧降温。”
“送医院?”快波娘掏出手机。
“来不及,先抬到树荫下。”绿坝娘展开微弱的结界,挡住炙热的阳光,“我用水系符文给他降温——虽然是简单版的,但应该管用。”
两人七手八脚把人拖到树下。绿坝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刻着水纹符咒,贴在男人额头上,注入一点能量。木牌发出微弱的蓝光,凉意慢慢渗出来。男人脸上的潮红渐渐退了一些。
快波娘拧开水壶,往他嘴里灌了一小口水。男人咳嗽两声,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我……在哪儿?”声音沙哑得厉害。
“在山上,你中暑晕倒了。”绿坝娘轻声说,“别动,先休息一下。”
男人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看到两个陌生女孩蹲在旁边,他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谢谢……我没事……我自己能行……”结果刚撑起一半又倒回去了。
“躺着!”快波娘一把按住他,“都晕路边了还说没事?你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喘了几口气:“我从南边……骑自行车来的。骑了三天,今天太热了,水喝完了,就想找户人家……然后就不记得了。”
“骑自行车?”快波娘看了看四周,果然在路边不远处看到一辆山地自行车,后座绑着帐篷和睡袋。车把上还挂着一个脏兮兮的骑行头盔。
绿坝娘皱眉:“你这是从哪儿往哪儿骑啊?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男人缓过劲儿来,慢慢坐起来靠在树干上。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长得倒是挺精神,眼睛很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其实是想找这附近的一个地方。一个叫道观。”
快波娘瞬间警觉起来:“你找什么道观?”
“就是——”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念道,“‘城北青云山,山腰有古观,名三合。’应该是这里吧?我问了好多人,都说这山上确实有个道观,但没人知道叫啥名。”
三合板神社——她们仨住的地方,虽然平时被周围的人叫成“山上那个道观”,但正式名字还真没多少人知道。这人上来就说“三合”,显然不是随便乱撞的。
绿坝娘和快波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找道观干嘛?”快波娘抱起胳膊,“你是道士?”
“不是不是。”男人摆摆手,“我是做民俗调查的。我叫李不言,东南大学民俗学研究生,今年研三,毕业课题是《清末民初江南地区的民间信仰与空间观念》。查资料的时候,翻到一本晚清的笔记,里面提到了这座道观,说当年这里‘镇守一方,神力通天’,特别厉害。我就想实地看看,拍点照片,采点资料。”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放光,一看就是个研究起劲就停不下来的主儿。
快波娘松了口气——不是净世会的探子就好。
绿坝娘却微微皱了皱眉:“你确定是这儿?这道观破破烂烂的,没你说的那么神。”
“越破才越真实嘛!”李不言来劲了,“新修的仿古建筑那才没意思呢,全是钢筋水泥外面贴层木头皮。我就找老的,越老越好。”
快波娘看了绿坝娘一眼,小声说:“这人脑子不好使吧?差点中暑死路上还想着课题。”
绿坝娘倒是有别的考虑:“他说他在资料里看到过道观的记录……也许他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关于道观历史的?”
这话提醒了快波娘。地下那个老祖宗,她们三个除了知道他是清朝人、会封印、脾气挺好之外,几乎一无所知。新科娘翻遍现有资料,也只找到只言片语。如果这个李不言手里有更多东西……
“这样吧。”快波娘做出决定,“你先休息一下,能走了咱们一起上山。你要找的道观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李不言眼睛瞪得溜圆:“真的?!你们是道士?”
“算吧。巫女,没头发的那种。”快波娘信口胡扯。
绿坝娘白了她一眼,对李不言解释:“别听她的。我们就是住在那里,帮人看看家。说是巫女也行,反正干的事差不多。”
李不言挣扎着站起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太好了!这简直是缘分啊!我骑了三天车,都快绝望了,居然被你们捡到——不对,你们捡到我——哎呀反正太巧了!”
“先别激动。”绿坝娘扶住他,“你身体还没缓过来,再坐十分钟。我给你再弄个冰符——不是真冰,但是能降温。”
李不言乖乖坐回去,眼巴巴地看着绿坝娘手里的木牌,好奇得不行:“这是什么原理?物理降温还是……”
“祖传偏方。”快波娘一句话堵死,省得解释起来没完。
十分钟后,李不言恢复得差不多了。快波娘帮他推着自行车,三人慢慢往山上走。
到了道观门口,李不言眼睛都看直了。
“这——这——这门——”
那是当然的。昨晚刚被改造体撞飞了,现在临时用两块旧木板拼起来,上面还留着绿坝娘加固用的结界纹路——虽然结界已经失效了,但木板上银白色的符文还在,看着特别唬人。
“昨晚刮大风,吹坏了。”快波娘面不改色地撒谎,“还没来得及修。”
李不言蹲下来,拿出手机狂拍:“这些纹路——太精美了!不像是装饰性的,像是有什么实际功能……你们看这个走向,这个转折,是不是有点像古代符文?”
绿坝娘心里一惊:这人眼真毒,居然看出来了。她赶紧打岔:“那个,李同学,你先进来坐吧。外面热。”
李不言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跟着进了道观。一进门,他又被拜殿里三清像后面那块木板吸引了——就是那扇暗门。昨晚被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处理,木板就那么半掩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什么?!”李不言兴奋得快炸了,“暗门?密道?古代的?还是近代挖的?”
快波娘一步跨过去,把木板按回原位,动作行云流水:“地窖。冬天存菜的。”
李不言:“……”
绿坝娘赶紧圆场:“那个,你先放下包,洗把脸,我让新科出来跟你聊。新科是我们这儿管资料的,你要查什么可以问她。”她一边说一边把李不言往偏殿引,同时对快波娘使了个眼色——赶紧把暗门封上。
新科娘从资料堆里抬起头,看到绿坝娘领着个陌生男人进来,推了推眼镜:“这位是?”
“李不言,民俗学研究生,专门来找咱们道观的。”绿坝娘言简意赅,“他在老笔记里看到过道观的记载,说不定有我们要的东西。”
新科娘眼睛一亮。她正愁资料不够呢。昨晚净世会那些数据虽然多,但关于五行宗和道观本身的记录少得可怜。如果外面有流散的文献……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顺手把桌子上的绝密文件推到一边,“你说你在晚清笔记里看到了道观记录?能详细说说吗?”
李不言从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裂了一条缝)、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几本复印的资料、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旧书。
“就是这本。”他小心地打开塑料袋,露出里面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清河杂记》,光绪年间一个叫张清河的人写的。这人是个地方官,到处做官,每到一个地方就记当地的风土人情。他晚年调到这里做县丞,在任上待了五年,笔记里专门有一章写青云山上的道观。”
新科娘接过书,小心翻到目录,找到那一章。标题写着——“青云山古观见闻录”。她快速扫了几行,眼神越来越亮。
“这上面写,道观里住着‘能降妖伏魔的高人’,还记载了一次‘天裂’事件——说是有一年天上突然出现了裂缝,然后道观里的人‘布阵封天’……”
“空间裂缝!”绿坝娘脱口而出。
李不言一愣:“什么空间裂缝?”
“没事没事,你继续。”新科娘翻着书页,“还有其他记载吗?比如道观主人的名字,或者道观的来历?”
李不言翻到笔记本某一页:“张清河没写道观主人的名字,就写了‘道长’,据说姓沈。他还写了,‘道长言道观本名三合,后因年久失修改称某板’,原文里就打了个墨团,我认不出那个字。但他说‘三合’是‘天合、地合、人合’的意思。”
快波娘这会儿刚好走过来,听到这话:“天合地合人合?还挺有文化。比咱们自己编的那个‘三合板’解释靠谱多了。”
新科娘没理她,继续问李不言:“那个姓沈的道长,后来怎么样了?”
李不言翻了翻笔记:“张清河写,他调任离开那一年,道观出了大事。‘是夜,山摇地动,古井涌出金光,道观通明如昼。数日后方见道长,形容枯槁,问之不答。又数日,道长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新科娘和绿坝娘对视一眼——沈道长就是那个五行宗主!他消失的那天,就是他把自己封进地下、用生命堵住空间裂缝的那天。
“还有吗?”新科娘追问。
李不言挠头:“张清河还写了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那天夜里他在县衙书房里,看到一个巨大的虚影出现在道观上空,像个穿着道袍的巨人,然后那影子就慢慢沉到地下去了。他当时以为是幻觉,后来想想觉得是真事。”
快波娘忍不住说:“那不是幻觉,是真事。”
李不言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家祖宗。”快波娘面不改色。
李不言:“……”
新科娘把书还给李不言:“这书里其他部分,你有仔细看过吗?比如有没有提到道观里藏了什么东西,或者有什么特殊设施?”
“特殊设施?”李不言想了想,“哦,有一处。张清河写,道观后院有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然道士不许人近’。说是那井‘通地脉’,是‘镇物’所在。”他挠挠头,“‘镇物’是什么?镇压什么东西吗?”
偏殿里安静了三秒钟。“那口井还在吗?”新科娘问绿坝娘。
“后院确实有口井,但封了好多年了。井盖上压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符文——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枯井!”
新科娘站起来:“走,去看看。”
四个人来到后院。后院不大,墙角有棵柿子树,树下就是那口井。井口用一块圆形石板盖着,石板上积满了落叶。快波娘把落叶扫开,露出石板表面——上面果然刻着符文,和地下石室里的一模一样。
绿坝娘伸手按在石板上,闭上眼睛感知。几秒钟后睁开,表情复杂:“井不是枯的。很深,非常深。我感知不到底。但从深处有能量波动传上来……和地下那个人的能量波动一样。”
新科娘推了推眼镜:“这口井可能是另一个入口,通往地宫的。也许……是古代道士日常祭祀用的通道。”
快波娘搓手:“那咱们把它打开?”
“先别。”新科娘拦住她,“如果是通道,说明从外面也能下去。万一被净世会发现,就是第二个入口。”
李不言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很聪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你们……不光是住在这儿这么简单吧?刚才那种降温的木牌、门板上那些发光的纹路、还有这个刻着鬼画符的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三人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们昨晚跟一群机器人克隆人怨灵打了一架还顺便把地下一个一百多岁老道士叫醒了”吧?
快波娘最先开口:“我们是——”
“特殊文物保护专员。”新科娘截过话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隶属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这座道观是重点保护单位,地底有重要的古迹遗存。这些符文和装置,都是古代科技的一部分。”
李不言瞪大了眼睛:“真的?!”
千真万确。我们签过保密协议的。今天你看到的这些,按道理不该对外人讲。不过——”她看了看手里的笔记本,“你也不是外人。你是研究这个的学者。在遵守保密规定的前提下,我们可以有限度地合作。”
李不言激动得双手发抖:“合作?你们愿意让我参与?我——我——太荣幸了!我一定会保密的!要签什么协议?我这就签!”
绿坝娘拉了拉新科娘的袖子:“这样好吗?”
新科娘小声回:“挺好。他手上有我们需要的历史资料,我们手上有他永远也看不到的一手资料。各取所需,还能多个帮手。”
快波娘也凑过来:“而且这人看着挺实在的。骑三天自行车差点死在路上也要来考察,说明他不是闹着玩的。”
绿坝娘想了想,也同意了。“那——李同学,欢迎你加入。不过有言在先,这儿条件很差,吃的是泡面,住的是破屋,还得干体力活——修门、搬东西、打扫院子之类的。”
“没问题没问题!”李不言点头如捣蒜,“泡面我吃习惯了!什么活儿都能干!修门?我会木工!我爷爷就是木匠,我从小跟着学,榫卯结构不在话下!”
快波娘一拍手:“你会木工?那好,咱们道观的门窗有好几处坏了,全等你修!”
于是,李不言就这么留下来了。
傍晚,泥瓦匠带着几个人来修围墙——上次战斗把围墙又砸烂了。看到李不言,泥瓦匠面无表情地问:“新来的?”快波娘帮他回答了:“新来的,民俗研究生,来写论文的。”
泥瓦匠看了李不言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干活去了。李不言则一脸好奇地看着泥瓦匠指挥工人把一块块石头砌上去,偶尔还会用手在石头上摸一下,摸过的地方石头颜色会变深,像被“激活”了似的。李不言拿出笔记本猛记。
晚上,滑板仔和百灵鸟也来了。滑板仔看到李不言,第一句话是:“哟,新面孔。测试过关了没?”
“测试?”李不言愣了。
百灵鸟笑着说:“别吓他。肯定是新科测试过了才留下来的。”她转向李不言,“你好,叫我百灵鸟就行。那个踩滑板的是滑板仔。”李不言热情地握手:“久仰久仰——虽然可能没听说过你们,但还是久仰久仰。”
快波娘在旁边笑得直抽。
吃完晚饭,众人围坐在拜殿里。新科娘把今天发现的《清河杂记》内容说了一遍。
“所以地下那位前辈姓沈,是清末的人。能力很强,曾经修复过一次‘天裂’,最后一次修复时耗尽了生命力,把自己封在了地下。”她总结道。
绿坝娘若有所思:“沈道长能跟咱们对话,说明意识还清楚。如果能从他那里问到更多当年的事,也许就能搞清楚这个城市的空间裂缝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新科娘点头,“但这些不着急。当务之急是把道观修好,把新发现的井口加固——不能让人从那里下去。”
李不言默默听着,终于忍不住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地下那个前辈——他是怎么吃饭的?一百多年没吃饭……”
“他不用吃饭。”快波娘说,“他是能量体。”
“能量体。”李不言喃喃自语,“幽灵?鬼魂?不对,能量体,更科学一点。所以他是以信息态存在的意识场?还是量子态的……”
“打住。”快波娘头疼,“说人话。”
李不言挠头:“好吧,就是——我觉得我能帮上一些忙。除了木工活儿,我还可以帮你们查文献。张清河的书只写到光绪末年,之后还有民国的地方志、四十年代的地理调查、八十年代的文物普查……也许能找到更多关于道观和沈道长的记录。把这些资料和你们掌握的一手信息对应起来,说不定能拼出完整的历史脉络。”
新科娘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正是我留你的原因。”
李不言有点不好意思:“能帮上忙就好。对了——我只知道你们三位和滑板仔、百灵鸟的代号,还没问正式名字呢。”
“就叫代号吧。”快波娘笑着说,“叫名字多生分。”
“他是怕你觉得‘快波娘’不像个正经名字。”绿坝娘笑着补了一刀。
李不言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很传神!快波——速度很快,波就是波动,娘是尊称——对吧?”
快波娘愣了两秒:“你是第一个这么解释的。”然后竖了个大拇指,“有文化就是不一样。”
夜深了。滑板仔和百灵鸟走了,泥瓦匠的工队也收工了。李不言被安排在一间没人住的厢房里。那房间堆满了杂物,他花了一小时清理出来,铺上自己的睡袋,躺在硬邦邦的光床板上,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翻了个身,把今天记的笔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符文木牌:疑似古代能量传导技术”“后门结界:可视化能量防护罩”“地下存在纯能量体生命:清代修士沈某某”——每一条都像科幻小说里的梗概,但每一件他都亲眼看到了。
他已经相信,但世界观还在重组中。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似乎听到地下传来隐约的钟声——叮的一声,悠长而安宁,像是有人在说:欢迎。
第二天一早,快波娘是被锯木头的声音吵醒的。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门,发现李不言已经把道观大门的门框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正在量尺寸。旁边放着工具包——他自己的,里面刨子、锯子、凿子、墨斗一应俱全。
“这么早?”快波娘打了个哈欠。
“习惯早起。”李不言头也不抬,“我昨晚画了个草图,准备给大门做个传统榫卯结构——不用铁钉,全用暗榫。虽然费工,但防震效果好,用几十年都不会松。你们这门本身也是榫卯的,我就按原样修。”
快波娘蹲下来看他的手艺。确实是好活儿,每一刀下去都干净利落,卯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能合上。她看了半天说:“你爷爷教的?”
李不言手上的活儿没停:“嗯。小时候在我爷爷的木工房里长大,后来家里觉得读书有出息,就一路读书上去了。研究生选了民俗学,也是为了能继续碰老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去年我爷爷走了,走之前把工具传给我,说‘以后用不上了,当个念想吧’。我一直带着,想着哪天能用上。”
快波娘看着他那股认真劲儿,想起小檀说的那句“爷爷常说,手艺活儿不光是赚钱,是给世界留下点好东西”。不同的手艺,相同的人。
“你这手艺,行。”她拍拍李不言肩膀,“回头道观所有木活儿交给你了。放心,没工钱,管饭。”
李不言咧嘴笑:“管饭就行。”绿坝娘正端着三碗泡面走过来,听到这句,差点把碗扣地上——又来一张嘴啊!
中午,滑板仔那边传来消息:净世会残余分子最近没动静了。黑牙失踪后,剩下的顽固派群龙无首,暂时翻不起大浪。但紫苑从内部传回消息,净世会在其他城市还有根据地,她正在慢慢整合愿意“和平转型”的那部分人,争取把净世会改造成一个正规的觉醒者研究组织。至于完全开放净世会的情报库,还需要时间。
新科娘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大家时,快波娘的评价是:“就是暂时可以歇两天,但麻烦迟早还会来。”
“至少能歇。”绿坝娘说,“咱们多久没消停了?后山那个坑刚填平,围墙还没砌好,地下多了个新祖宗,道观多了个新住客——这些总得安顿好。”
新科娘点头:“我准备做一份完整的地下空间调查报告。以现有资料——净世会的数据、《清河杂记》的记录、还有沈道长本人的口述——为基础,争取理清整个空间节点的历史脉络。”
“我呢?”快波娘问。“你帮李不言修房子。道观到处是破的,够你们忙一礼拜了。还有——抽空找找《清河杂记》里提到的其他古籍。说不定附近老辈人手里还有别的资料。”
绿坝娘主动揽活:“我带李不言去。正好走访一下周围村子,问问有没有人知道道观以前的事。有些事可能不写在书本上,但老人口口相传能留下来。”
李不言一听要出去走访,把刨子放下就跑过来了:“现在去吗?我笔记都带好了!”绿坝娘看着他满手的木屑,忍着笑说:“你先把门修好。明天再去。”
这天晚上,三人难得没有警报、没有战斗、没有连夜开会。快波娘和李不言就着一盏灯继续修门,一个递工具一个干活,偶尔拌两句嘴。绿坝娘在调试新结界,新科娘在旁边翻资料,有时念一段给她听,有时停下来讨论两句。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亮晶晶的。
快波娘抬头看了一眼,突然说:“以前就咱们仨的时候,也这么热闹就好了。”
绿坝娘抿嘴一笑:“现在也不多余。”新科娘头也不抬:“多一个人不是负担。是好事。”
快波娘想了想,点头:“那倒也是。”她拍拍李不言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小李同志,组织上给你安排下一个任务——除了修门,你再研究研究怎么给地下那位送点东西。人家一百多年没收到伴手礼了,咱们不能小气。”
李不言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我有想法——古籍里记载的‘阴宅供’,专门给没有实体的存在用的。回头我找找资料,也许能改良出一套现代版。”
“那就交给你了。”快波娘心满意足地坐回去,抻了个懒腰。夜空里星星越来越多。后山那个填平的坑上,草芽又多了几丛。地下深处,那块巨大的水晶缓缓转动着,发出柔和的光。沈道长静静地悬浮在水晶旁,感知着地面上那些年轻的生命。一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不那么孤单了。
道观里,灯火微明。
明天还要修门,还要查资料,还要迎战那些迟早会来的新麻烦。但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吧。
不差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