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事儿,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
那天早上快波娘还在院子里跟泥瓦匠的工程队抢活儿干——她非要用超高速帮忙搬砖,结果把三块活性岩石撞碎了,泥瓦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绿坝娘正蹲在后院给那口古井加固封印,新科娘在偏殿算账,算来算去都是赤字,愁得直薅头发。
李不言在厢房里刻砖。自从上次用木牌给地下装置充能之后,新科娘建议他改用青砖做载体,更耐久。他已经刻废了二十多块砖,手指头上全是茧子和刀口,但终于刻出了三块合格的。这会儿正对着第四块较劲呢。
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开上了山。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跟这破道观格格不入。快波娘第一反应是净世会又来人了,差点一拳头招呼上去,被绿坝娘一把拉住。
“别急,看他胸口。”
那人西装左胸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正是守望者的标志。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姓方,守望者后勤保障部的。你们可以叫我老方。”
新科娘从偏殿出来,打量着来人:“后勤保障部?我们跟守望者的对接一直是滑板仔负责,怎么突然……”
“因为接下来这件事属于‘重大资源调配’,需要走正式流程。”老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简单说吧,守望者总部决定,给你们提供一个新据点。市区里的。”
快波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市区?你是说让我们搬到城里去住?”
“对。具体位置在城东的安平区,临江路和青云街交叉口,一栋三层小楼,带院子。前身是个社区活动中心,刚翻修完,水电齐全,网络已经接入守望者的加密频道。二楼三楼可以住人,一楼和院子可以改造成工作区。”老方把文件递过来,“产权已经办好了,挂在‘青云文化保护协会’名下,合法合规。”
绿坝娘接过文件翻了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这地段……临江路?那儿可是市中心啊!旁边就是商业街和地铁站,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总部出。”老方说得轻描淡写,“你们守着这座城市最重要的空间节点,还顺带解决了净世会两次大规模袭击。总部觉得,给你们改善一下工作条件,是应该的。”
快波娘已经高兴得要跳起来了:“市中心!有地铁!旁边是商业街!你们听见了吗——以后不用天天吃泡面了!我可以去便利店买关东煮!”
新科娘倒是冷静:“那这座道观怎么办?地下还有沈道长,还有空间稳定装置。总不能把整个道观搬走。”
“道观保持原样,作为‘青云山文物保护点’继续保留。”老方解释,“你们可以定期回来维护。另外,山上的结界系统可以通过远程终端监控,新据点会安装同步设备,两边数据互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新据点离几个关键节点更近。比如老水厂节点和废弃天文台节点,都在城东片区,你们以后出勤能省一半时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之前每次出任务,从山上跑到市区,快波娘再快也得花十几秒——虽然她不说,但新科娘算过账,一年下来光跑路就浪费了好几个小时。
李不言从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块没刻完的青砖:“那个……我也搬过去吗?”
老方看了他一眼:“李不言,民俗学研究生,两个月前加入团队,擅长木工、文献查阅和传统符文研究。对,你也搬。总部给你安排了单独的房间——二楼靠里那间,安静,适合做研究。房间里有张实木大桌,是我特意让人配的,你那些工具和资料有地方摆了。”
李不言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牙全露出来了:“有桌子?还实木的?”
“对,两米长,一米宽,六个抽屉。”
李不言差点没蹦起来。他在道观住的是厢房,桌子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伏在上面写字稍微用力就晃。现在听说有张两米长的实木大桌,激动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搬家的决定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天,是鸡飞狗跳的收拾和告别。
“这个不能扔!这是沈道长当年用过的茶壶!”
“那个也不能扔——那是李不言刻废的第十七块砖,留个纪念。”
“你留废砖干嘛?占地方!”
“纪念!纪念懂不懂!”
快波娘跟绿坝娘因为扔不扔一块裂了的瓦当吵了半小时,最后新科娘拍板:“能带走的都带走,新地方大,放得下。实在不要的,整整齐齐码在后院,等以后回来还能用。”
搬家的主力是快波娘加泥瓦匠的工程队。快波娘负责搬轻的、怕碎的,工程队负责搬重的。结果快波娘搬太嗨,一手拎两个箱子往外跑,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把一箱碗全摔了。
“我的碗!”绿坝娘心疼得直抽抽。
“我赔!我赔新的!”快波娘心虚地爬起来,还好没伤着。
李不言负责搬他的木工工具和资料。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爷爷传下来的刨子、凿子、墨斗,还有攒了三年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草图和数据。他把工具一件件用旧布包好,整整齐齐码进木箱,再铺上稻草防震。光打包就花了俩小时,比搬一趟还慢。
新科娘负责设备。她的平板、检测仪、各种自制小装置——装了满满两个箱子。搬最后一个箱子的时候她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零件撒了一地。
“没事没事,都是模块化的,能重装。”她蹲在地上一个个捡,嘴上说得轻松,手指头在发抖。快波娘赶紧过来帮忙,绿坝娘也放下手里的碗来捡零件。
最麻烦的是地下。绿坝娘花了半天时间,把古井的封印重新加固,又下到地宫里跟沈道长道别。
“我们要搬到市区去住了。”她蹲在水晶旁边,轻声说,“但道观会保留,我们每周都回来。远程监控也装好了,您这边一有异常,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沈道长的声音从水晶里传出来,比上次清晰了些:“去吧。年轻人窝在山里,也不是个事儿。城里方便,出任务快。”
“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我又不是离不开你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茶别忘了留就行。”
绿坝娘笑了:“留了。快波娘给您买了新茶叶,龙井,比过期三年的好喝。”
沈道长沉默了一会儿:“……替我谢谢那丫头。”
搬家那天,滑板仔和百灵鸟都来帮忙。滑板仔开着他的破面包车来回跑了六趟,最后一趟刹车彻底失灵,滑了三十米才停住,把路边的垃圾桶撞飞了。
“你这车该换了。”百灵鸟捂着额头。
“没钱。”滑板仔跳下车检查保险杠,“能开就行。”
百灵鸟翻了个白眼,转身对快波娘说:“新据点离我住的地方近,走路十分钟。以后你们再有什么突发情况,我穿着拖鞋就能到。”
快波娘搂住她肩膀:“那可太好了!以后晚上没事还能一起撸串——等等,市中心应该有烧烤摊吧?”
“有。临江路后街,一排都是。”
快波娘眼睛亮了。
到了新据点,所有人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三层小楼,白墙灰瓦,带个三十平米的院子。一楼是开放式的,可以当客厅、工作室、会议室。二楼有四个房间,三楼三个房间,正好够住。最顶上还有个天台,能看到城东的天际线,晚上灯火通明,跟山上的星空完全两种感觉。
“这……也太好了吧。”李不言第一个冲进去,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就傻了——实木大桌,两米长,六个抽屉,窗边还有一排书架。他站在桌子前面,摸了摸桌面,手指头在抖。
“两米长。”他喃喃自语,“六个抽屉。实木的。”
快波娘跟进来瞅了一眼:“这桌子比你爷爷的木工台还大。”
“比我爷爷的木工台还大。”李不言重复了一遍,眼圈有点红。
快波娘赶紧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以后你就在这儿刻砖、画图、写论文。写累了往窗外一看,就是商业街,人来人往的,多热闹。”
李不言使劲点头,把工具箱端端正正放在桌子角上。
绿坝娘选了二楼靠楼梯的房间,说是方便照应。快波娘直接要了三楼最靠边的,因为那间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新科娘把三楼另一间改成了临时实验室,把设备摆好之后,打开平板测试远程监控——道观那边的结界数据实时传过来,延迟不到零点三秒。
“完美。”她推了推眼镜,顺手把粘在上面的透明胶撕了。新据点有备用眼镜,她一口气配了三副。
快波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后墙根底下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她叉着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这棵树底下适合摆张桌子,夏天在外面吃饭。”
绿坝娘从窗户探出头:“你就知道吃。”
“吃饭是人生大事!”快波娘理直气壮,“而且你想啊,以后滑板仔、百灵鸟、大妈他们来了,总不能都挤屋里吧?院子里摆张桌子,泡壶茶,聊聊天,多好。”
绿坝娘想了想,没反驳。
傍晚,所有人都到齐了。滑板仔和百灵鸟留下吃饭,算是暖房。绿坝娘在新厨房里做了第一顿饭——不是泡面,是正经的四菜一汤。食材是快波娘跑了两趟菜市场买的,新鲜得很。
“这厨房比道观那个大多了。”绿坝娘一边炒菜一边感慨,“灶台也好用,火力够猛。”
“那必须的。”快波娘在旁边打下手,“以后你做饭,我买菜。反正菜市场离得近,我两分钟能跑个来回。”
“慢点跑,别又把菜撞烂了。”
“上次那是意外!”
李不言在新桌子上铺开图纸,开始画新的符文砖设计图。这次不光是给地下装置充能的,还有新据点的防御结界方案。他画着画着,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抬头一看,饭菜香已经从楼下飘上来了。
他下楼的时候,滑板仔正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拿手机拍新据点的照片。百灵鸟在旁边打电话,好像是跟守望者汇报搬家进度。
快波娘在摆碗筷,新科娘在调电视——新据点的电视能收到所有频道,快波娘点名要的,理由是“吃饭的时候得看新闻,掌握城市动态”。绿坝娘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桌旁边。桌上是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冬瓜汤。旁边还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几瓶汽水。
“有肉。”李不言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眼圈又红了。
“怎么了这是?”快波娘问。
“没事……”李不言咽下去,“就是想起在道观吃了两个月泡面。这红烧肉……太香了。”
滑板仔拍了拍他肩膀:“兄弟,你受苦了。以后在市区,好吃的多的是。等会儿吃完我带你认认路,后街有家卤煮特别地道。”
“还有烧烤。”百灵鸟补充,“临江路拐角那家,羊肉串一块五。不过快波娘别去太多,不然老板以为来了抢劫的。”
快波娘不服:“我吃得又不快!”
所有人同时看了她一眼。
“……好吧,是有点快。但我付钱!”
众人笑着碰了碰汽水瓶。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城市的烟火气。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广播声,楼上有人家在炒菜,香味飘下来混在一起。
新科娘喝了一口汽水,看着眼前的场景——快波娘在跟滑板仔抢最后一根排骨,绿坝娘在给百灵鸟盛汤,李不言认真地吃着红烧肉,一口嚼二十下。她突然觉得,这个新据点,比道观更像一个“家”。
当然,道观也是家。只不过那个是老家,这个是新家。
“对了,”新科娘放下汽水,“搬家的事,还没跟地下那位正式汇报呢。”
快波娘拍了下脑门:“对对对!忘了!”她跑到屋里,拿出手机——新据点和道观建立了双向视频通讯。她拨通之后,把手机屏幕对着餐桌。
“老沈!你看!这是咱们新家!有肉!有汽水!还有院子!等你哪天能出来了,我们请你来吃饭!”
视频画面里,道观地下石室的画面模模糊糊,只有水晶的微光。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一百多岁的灵魂在笑。
“好。”沈道长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虽然微弱,但清晰,“等我能出来了……我去吃。”
快波娘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挂了视频,大家继续吃饭。新据点的第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李不言吃了三碗饭,快波娘吃了四碗,绿坝娘最后把汤都喝完了。滑板仔和百灵鸟帮忙洗碗——新科娘特意买的洗碗机,快波娘第一次用,差点把程序设错,把洗碗粉倒进漂洗槽里。
“没事没事,能修。”新科娘蹲在地上修洗碗机,头也不抬。
夜深了。滑板仔和百灵鸟走了,约好明天再来帮忙整理一楼的工作区。
李不言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实木大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60天。搬家了。市区,三层小楼,有院子。我的房间有桌子,两米长,六个抽屉。晚上吃了红烧肉。绿坝娘做的。快波娘抢排骨被滑板仔打了手。新科娘说洗碗机能修好。绿坝娘把汤喝完了。道观还在,老沈还在。以后每周回去看他。”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新家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江。晚上有船经过,灯一闪一闪的。比山上看星星热闹。”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板上——比道观的床板软多了。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和江水的潮气,城市在呼吸。
他想着明天要画的新图纸,想着新据点一楼那个大空间可以改成什么,想着要不要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搭个葡萄架。
想着想着,睡着了。
隔壁,快波娘还没睡。她趴在窗台上看夜景,楼下临江路上,外卖骑手在穿梭,便利店的灯亮着,烧烤摊冒着烟。一切都很新,很热闹,跟山上完全不一样。
她掏出手机,给绿坝娘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没。在算这个月预算。新据点水电费比道观高。”
“慢慢来。不行我明天去找老方,让他多批点。”
“你还好意思说,你今天打碎了一箱碗。”
“那是意外!”
绿坝娘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快波娘笑了,把手机扔床头,躺下来。天花板很干净,没裂缝,没漏雨。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买菜市场哪家店的包子,听说街口那家鲜肉包特别好吃。
然后她想起道观,想起沈道长。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句:“老沈,晚安。”
隔着十几公里,青云山上,道观的地下深处,沈鹤年的意识在水晶旁边轻轻晃了晃。
他感觉到了。
新家很好。他很高兴。
水车还在转,空间很稳。
而他,终于不孤单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临江路上,也照在青云山上。城市安静地睡着,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两个角落里,有三个巫女、一个研究生、一个老道士,正在守护着他们每一个安稳的夜晚。
但没关系。
这就是守护者的工作。
不求人知,只求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