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格外强烈。阳光反射,院子里地面像是水面一样,波光粼粼,还冒着热气。这种天气实在是不适合大扫除,诗白从储藏室搬出最后一个木箱子,抬手抹掉额头的汗珠。她喘着粗气,向储藏室里喊道:
「妈,这是最后一个了么?」
「是。」
——总算结束了。
诗白才一屁股坐在木箱上,用手在眼前撑起一小片阴凉。
这个时候朝下已经进入夏季,蝉声鸣鸣一直叫个不停,树叶也从春天的嫩绿变成深沉的深绿色。诗白一手撑着木箱,抬起头,天空万里无云。
——怪不得阳光如此肆虐啊。
「人间地狱!」诗白抱怨道。温度虽然没有达到历年同比最高,但也有29℃的高温。更何况女孩已经在烈日下来回搬了不知道多少个箱子,早已经累得四肢发软了。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大热天的跑来整理储藏室啊?」
「阿拉~你才想起这个问题啊。」母亲一只手拿着扫帚从储藏室里走出来,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问呢。」
阳光下的母亲即使是汗珠也在闪闪发光,即使系着白色的围裙拿着扫帚也依旧光鲜亮丽。习惯了母亲的调侃和闪亮的诗白嘴巴抿成‘∧’的形状,塔拉着头小声嘀咕着,「恶趣味。」
「你说什么?」母亲的身影这时挡在诗白眼前,遮住了大半阳光使诗白落入阴影里,压倒式气势。
「没、没什么。」
母亲双手报胸,轻蹙起眉头。扫帚早就被她仍在一旁,悲惨地趴在地上。
「真是的,说妈妈坏话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
「……」
「好了,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晒啦。」
「……是。」诗白有气无力地站起来。
这些木箱子已经有一段历史了,听说原本是外婆留下来的,因为长期不见光有些已经长了青苔。母亲找来了斧子,三两下就把已经锈蚀的锁头砍断。诗白从母亲身后探出身子来,箱子上的历史痕迹对于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咯。」母亲缓慢打开箱子。
女子从木箱中飘出,穿过母亲的身躯,青褶子衣尾轻摆慢摇。俨然一副温婉模样,朦胧得像是笼在烟雨之中。
这是何等的美人。
母亲轻唤着诗白,她听不见。诗白只是嗤嗤地看着对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稍一喘气就会把女子吹散。
娇小精致。她淡着戏妆,白玉的颈,粉红色的颊,合欢扇轻摇半遮美人笑,有点羞涩。伊人鬓发如云,颔首垂眸,青褶子锦袖藏着素手纤细白皙。
如诗如画。
「好美。」
女子白皙面颊敛衽,微微垂头,轻蹲身。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声如磬音。
木质结构的厅堂散发着古韵。
在厅堂的正中摆着黄花梨木椅,其余左右对称的是红木椅子,一位穿着长褂的男人续着一脸胡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这是凤庆班的班主,曾经是这一带有的老生,名业里面的人大小都尊称一声‘刘老’。在一旁是一位半散着白发的老翁,手里抓着裁衣软尺。
「阿巧啊,来。」班主唤来阿巧。从院子里迈进门来的是个姑娘,就如名字一样娇小精致。
「您叫我,刘叔。」她低头应答。
「嗯。」刘老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他向着阿巧介绍说,「这位是城北的季裁缝,人家的手艺可是江南一绝。」
阿巧向着老翁轻轻鞠躬,乖巧的问候:「季先生,您好。」
对方轻点头回应。
接着刘老以一种近乎得以炫耀的口气,他摸着阿巧的头。
「老季啊,这是班子里的阿巧,学得青衣,这次就拜托你了。」
阿巧有些不解,她看向刘老。班主缓缓端起茶杯喝了口差。
「阿巧啊,班子里也该置办新行头了。」
当班主给一个新人置办第一身行头的时候,就证明这个新人可以挑起主角的大梁了。这是凤庆班的规矩。
阿巧赶紧谢过刘老。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整个量身过程分外激动。
季裁缝动作也快,没有几天便把做好的戏服送了过来。
青白色的素色青褶子,与其他青褶子无异,倒是这衣角和衣边的花纹绣的精细仔细,艺术品一般。
阿巧细细抚摸着戏服,直到手里的布的温度已经变得与她皮肤的温度无异,才恋恋不舍地放手。
按照凤庆班的惯例,与行头一同送来的手帕上,娟秀的小字绣着:『这身青褶子只为你而裁,只为你而做。』
然后紧接着第一次演出的剧目决定就是《春秋配》。
木箱子里是漂亮的青褶子,也是那个绝世女子的原身。托她的福,诗白不得不向母亲要了木箱。毕竟是不常用的东西,母亲倒是给的干脆。
此时诗白的卧室里。
「小女子已经在这个黑漆漆的小盒子里呆了六十多年了。」女子坐在诗白的床上,梨花带雨,「六十多年后小女子终于又一次见到太阳了。」
「安静点,我在写作业!」书桌前的诗白突然转过头,恶狠狠地朝女子喊。女子的眼泪愣是被她吓了回去。她愣愣的看着诗白,嘴巴还保持着微张的口型。
——真是的,一个个都麻烦死了。
诗白丧气地把手贴在额头上。
「好了,不是故意说你的。」
「呜呜……」对方方才刚反应过来地大哭起来。
诗白赶忙安慰,却不料女子突然抱住她,头埋在她肩窝处哭得停不下来。本来就不会安慰人的诗白,这下立马手忙脚乱起来。
「呜……」
「好了,好了……」
一边安慰女子的诗白一边暗自庆幸——
——幸好只有我能听到,不然就惨了。
终于,女子才慢慢回复过来。
「小、小女子想、想要找到小、女子的主人。」
「……」
「姑、姑娘会帮我吧。」
被女子充满希翼地注视,不自觉得就点了头。等诗白真正回过味来,看着对方灿烂的笑容才开始后悔。
——该死的,我到底答应了什么啊。
「小女子的主人名叫『阿巧』。」
凤庆班的戏台子。
阿巧已经扮上妆。她轻轻把帘子拉开一个缝,台下坐满了人,起伏得发出交谈欢笑声。阿巧放下帘子,身体因紧张而颤抖不止。
——好多人啊。
阿巧白皙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忐忑不安的想到。
——好紧张,好紧张。
清风穿过戏台的后台,顽皮地卷起阿巧的衣角,似是回答的扶过阿巧紧攥着的手。
「阿巧,准备好了么?」
「哇!」被吓了一跳的阿巧轻声惊叫,回过头看是刘老才拍着胸脯顺着气,「刘叔,吓死我了。」
「有没有好一点?」
「诶?」
「果然吓一下就不紧张了吧。」
刘老眯起眼睛,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说话的样子像是老顽童一样。
「……」
「有好一点吧。」
「……嗯。」阿巧羞涩的低下头。
「好了准备上台了。」刘老习惯地摆摆手,「加油咯!」
上了红漆的房梁,还有精雕细琢的栅栏,现在都浸泡在京戏的曲调里,慢慢醉了。
曲已奏,客已静,台已空,只差角儿了。
——要上了哦。
嗯。
似是有什么回应她,阿巧顿了一下,慢慢把刚刚攥出褶子的衣角展平。她深呼吸,直视前方,掀开帘子,迈开的步子鉴定而舒缓。
「……蒙君子致殷勤再三问话,虽然是男女别不得不答。家住在罗郡城魁星楼下,我的父名姜绍贸易天涯。在家中受不过继母拷打,莫奈何到荒郊我就来捡芦花……」
「妈,你知道『阿巧』么?」诗白摇着扇子,似是不经意间提问。
天气热得要命,母亲坐在院里榕树下成荫。
「说起来,外婆好像在戏班唱过一段时间青衣,后来动乱戏班子散了,外婆遇见了外公才又搬到这里安定下来的。
她很温婉,人们说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我小时候,她还给我们姐几个讲过年轻时的事,当时说的名字是‘阿巧’没错,怎么了?」母亲回忆着童年的事,那个诗白从未谋面的曾外婆在母亲的叙述里,就如同身边女子般温婉绝色。
听着,身边的女子眼中泛起泪花。泪珠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只有诗白看得见。
「没什么。」诗白说,然后她低头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继续道,「明天,我想去给曾外婆上香。」
「诶?」母亲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以么?」
「也不是不可以,你突然这么说……」
「那就这么定了哦。」诗白一边摆摆手,一边向屋子里跑去。
飘着跟上来的女子依然哭哭啼啼得不成样子,脸上的戏妆却不会化开。这样的绝色女子连哭都美得绝世无双。
也许让她就这么随曾外婆去了更幸福。诗白不太确定。
凤庆班的戏子们围在院里。
昔日的热闹繁华今日以所剩无几,戏台也已荒废。留下来的都是些老了的角儿还有恋旧的几个罢了。刘老从厅堂出来,迈过门槛的步子分外沉重。
「阿巧,你也没走。」刘老看了看阿巧,眼角有些湿润。
阿巧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精致的五官因为多了分成熟而略显妩媚。是摆在那里也一眼找的出的绝色女子。
「刘叔!」她唤着,半含哭腔。
「也罢,你不愿走便留下来吧。」刘老摆摆手,「凤庆班已经……」
「罢了,凤庆班也曾辉煌过。」刘老依然爱怜地摸着阿巧的头,仿佛她从未长大,「凤庆班已经没有什么了,阿巧你们若是想要什么就拿去吧,拿去吧。」
沉默片刻。
「我就要这一身青褶子。」阿巧抱起她的第一身戏服。向着在坐的各位深深鞠了个躬,直起身时已满面泪水。
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望昔日的住处,刘老依旧习惯的摆着手。
青褶子,俏佳人,风过人已去。
第二天早上下了点小雨。
在母亲怀疑的眼光里,诗白背上行囊准备上山。
说是『行囊』,其实背包理只有那件青褶子、几瓶水、一个打火机和一把雨伞而已。据母亲说曾外婆的墓建在山上的墓群里,对于诗白来说,背的重量越少越有利。
身后的女子慢吞吞地飘着,这时候竟然有种扭捏的羞涩。
「真好呢,天气什么的对你完全没有影响。」诗白羡慕地说。
女子突然变得愤愤起来,连语调都提了一个八度:「才没有那回事,一到潮湿的天气,小女子我就会浑身湿漉漉的,难受得要死。」
「……」诗白想起木箱子上的青苔,并想象青褶子在那个小空间里的生活,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绝对绝对不要住在那种地方。
朝下的墓群在野山上。山路崎岖,又因为刚下过雨而坑坑洼洼的流着泥汤。不过幸好天气并不太热,诗白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墓群所在地。
「到了。」诗白拄着膝盖,略微喘着粗气。她目光所致,前方是干净的过分的墓碑。
母亲对曾外婆有着特别的敬爱,几乎隔上几个月就来扫一次墓,所以这里干净的过分也不足为奇。
「……呜」
——又哭了。
诗白看着女子夺眶而出的泪水,苦恼地拍拍自己的头。
女子摇曳身姿,衣衫转动。朱唇轻开,语调带着哭腔:
「……蒙君子致殷勤再三问话,
虽然是男女别不得不答。
家住在罗郡城魁星楼下,
我的父名姜绍贸易天涯。
在家中受不过继母拷打,
莫奈何到荒郊我就来捡芦花……」
曲终。女子转过身来,她泪眼婆娑,语气中带有恳求地对诗白说:「姑娘,请把小女子送去主人身边吧。」
「……这样好么?」
「嗯。」女子轻轻颔首。
诗白还想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她从背包里找出打火机,顺着青褶子的衣边点燃。
映着火光,女子的脸分外红润。她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绝美至极,天下无双。她向诗白鞠躬。
最后终于消失在火光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诗白的脸上滑落,掉在地上,和湿润的泥土混在一起。
没人知晓。
「这身青褶子只为你而裁,只为你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