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这不像是夏天的雨。雨点细密而轻柔，打在院子里的小池里，拨乱一池碧潭。
诗白撑着油伞，坐着小池青砖堆砌的边沿。
她把小腿放进水里，挽起的裙角耷拉在小腿上被水打湿。池水不深，诗白可以踩到池底，池底长满了青苔，绿绿的一片湿滑至极。
应着青底和池上的青莲，几尾锦鲤围绕在诗白脚边。其中一条通体的金色锦鲤显得格外惹眼，纤长完整的尾鳍如轻纱随水波飘转。
诗白轻巧地摆了摆脚，那几尾锦鲤游开散去。一会，又都聚拢了来，亲昵地亲吻诗白的脚趾。
「诗白姐。」清亮的声音从院门后传来，古旧的门被推开一个小缝，从那探出个小孩的头来。
那是个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女孩，头发向后拢，梳成长长的麻花辫从脑后垂下。她见诗白没有回应，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些许委屈。
「诗白姐！」
「晓彤，你来啦。」诗白抬起头，看起来人后向她展现出一个笑容，「快进来。」
晓彤飞快地从门后窜出来。她身上穿着雨衣，左手却撑着小花伞，右手似是为了保持平衡而抬起。脚步轻快，红色的雨鞋踩在地上溅起一个个水花。
「小锦。」晓彤趴在池边，那尾金锦鲤一摆尾便游到了她身边。
「叛徒。」诗白看着游走的锦鲤，撅撅嘴，小声的嘀咕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金锦鲤的眼睛似乎朝诗白白了一眼。
「小锦，今天我有吃完一碗饭哦。」晓彤爬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
小锦吻她的手指，引来她阵阵笑声。
「……今天还上了画画课，我画了小锦哦。」
晓彤把手上的伞斜插进水里，语气像是再要糖的小孩似的地对小锦说：「晓彤把花伞给小锦用哦。」
诗白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时不时用脚撩起一点水花。
这个叫『苗晓彤』的孩子，自从搬到这边来就几乎每日都到诗白家来。可能是父亲是生物学家的原因，这个小孩对这一池锦鲤格外感兴趣，特别是对那条被称为『小锦』的金锦鲤尤甚。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是与诗白母亲全然不同的温婉嗓音，渐行渐近地唤着晓彤的名字。
晓彤从水里抽出手来，那尾金锦鲤又一个摆尾游回诗白身边。
「妈妈在叫了，该走了呢。」
晓彤留恋的回望小锦的身影，那尾鳍在水波下忽隐忽现。
诗白低头抚摸小锦的背鳍，然后她抬起头温柔地叫住晓彤。
「他说『谢谢你的伞』。」
晓彤不解地歪歪头。诗白用手指着金锦鲤，脸上是漂亮的微笑。
「嗯，不客气。」晓彤看着那个在诗白身边游动的金色身影，甜甜的应答。
然后她转身出了院子。
雨鞋踩在地上依旧溅起层层水花。
诗白听着晓彤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耳边再也听不到了。确认晓彤已经离开才低头问那条金锦鲤：
「你真不准备告诉晓彤名字，也不打算和她见上一面啊，琥珀？」
「……」
「晓彤还没有超过那个年龄，应该可以看得见。」
「……算了。」
那尾金锦鲤一摇尾，拍起一阵水花。水花过后，那尾金锦鲤消失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小池中央的男孩。男孩长相清秀，未脱稚气的脸还有点婴儿肥，粉嘟嘟的秀色可餐。男孩金色的短发柔软的搭在头上，金色眼瞳大大的占据了半张面孔。
虽然看起来还小，却能看出长大后的俊秀来。
诗白看着男孩，嘴里不住嘟囔着：「为什么一个个都那么好看？」
男孩用他的琉璃眼瞳瞥了诗白一眼，用嫌弃的语气说道：「臭女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诗白嘟嘟起腮帮，气愤地蹙起眉头。
「臭小鬼！」
男孩一步步向诗白这边走来。他踩在布满青苔的池底上，却行走的如履平地。
雨水似乎绕开他一般，男孩的华服没有一点被打湿的地方。
——干什么嘛！
诗白瞪着那个即使坐着也能直视的男孩，却在气势上矮了一大截。
「好啦，我错了，琥珀。」她撇撇嘴，勉勉强强地说着。
「……」
见琥珀没有反应，诗白赌气地把水踢到他身上。水飞溅而去，琥珀用衣袖遮挡，水点没有在衣袖上留下一点痕迹。
——真不愧是鱼。
诗白想。
连下过几天雨后，空中没有一丝云，阳光直射大地。
蜻蜓飞过小池，偶尔有一两个用尾部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的散开，惊跑了围观的鱼。
诗白依旧坐在青砖沿上，咬着苹果味冰棒，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她身边的水池里，一尾金锦鲤静静地停歇。
「晓彤好久没有来了啊，琥珀。」诗白漫不经心地撩起一点水花。被称为『琥珀』的金色锦鲤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金发的华服男孩。
「……听说是生病了呢。」诗白咬掉最后一块冰，叼着木棍说。
「……」
「……好像是下雨的时候着凉了，听说连画画课都没有去。」诗白瞥向琥珀，看见对方一脸担心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的别扭样子，嘴角带上了愉快的弧度。她强忍住笑意，绷紧面部肌肉，转过头面向琥珀，语调平缓的说：「……万一一不小心发烧到住进医院怎么办啊？」
「……那个白痴。」
「所以……」诗白双手合十，期待地看向琥珀，「……我们去看晓彤吧，小锦。」
最后的咬字极其甜腻，甚至连诗白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据琥珀自己的话说是『恶心到极点』的诗白的视线注视下，那个金色的男孩别扭的点了点头。
次日。清早。
鉴于琥珀并不愿意与晓彤以人形见面。诗白大费周章地找了个很大的鱼缸。诗白把鱼缸放进水池里，琥珀顺从的游了进去。
「活受罪。」诗白鄙视地说，「直接化成人形去就好了，非要挤在鱼缸里。」
琥珀轻轻摆尾，溅了女生一身水。
晓彤的家住在不远的瑞香街上。
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的规矩，朝下的街道大多以花草为名。诗白家的院落座落在铃兰街，沿着青石路一直向下走，距瑞香街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只是鱼缸有些沉，倒是让诗白的速度慢下不少来。
诗白一边把鱼缸向上抬了抬，一边抬头寻找晓彤家的门牌。
终于在一个拐角处，一块写着【苗家】的牌子挂在院门上。
「终于到了。」
诗白把鱼缸放到地上，大喘着气。动作有些猛烈，导致水从鱼缸中撒出不少。
【粗鲁的女人。】琥珀说。
其实不能算是『说』，琥珀的声音是跳过耳朵，直接通入大脑。
诗白不理会琥珀，径直伸手敲门。
开门的是晓彤的妈妈，就如先前听过的她的声音一样是个温润的女子。她把诗白引进门，带到晓彤的房间里。
「晓彤，诗白姐姐来了。」晓彤的妈妈说着，顺便把晓彤扶起来，让她以坐姿靠在靠垫上。
诗白跟在晓彤妈妈后面走进屋子里。
这是个标准的女孩屋子，淡粉的墙，淡粉的床，淡粉的被子，与诗白家的中国风完全不同。她环顾四周，然后由衷地赞美：
「晓彤的房间真漂亮！」
「是么？」
「嗯。」
得到赞美的女孩心情大好，因为生病而变得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点点红光。
「有没有好一点？」诗白摸着女孩的头，察觉到手上的温度有些偏高，稍稍蹙起眉头来。
「还是很烫，好好吃药了么？」
「嗯。」晓彤声音沙哑的回答。
【喂，女人，忘了我了么。】
被遗忘的琥珀的声音在脑海想起，依然是臭屁的要死。诗白止住想要下手把他直接红烧的念头，从一旁把鱼缸搬到晓彤床边。
「小锦也来看你了哦。」
晓彤盯着金锦鲤，她把手伸进鱼缸里。那条金锦鲤用鳞片摩擦着她的手有点痒，轻笑声从女孩嘴里漏了出来。
「抱歉，这几天没有去看你。小锦。」
【臭丫头，赶快把病养好。】
「没有办法，等病好了我就补回来。」
【你要赶快好起来。】
在场唯一可以听见琥珀声音的诗白，不禁笑出声来。一个从耳朵进入，一个直通大脑，一问一答，美妙的重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一直坐在旁边。
直到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紫色的云依然预示着明天的好天气的时候。诗白才想起来是时候该回家了。
「我要走咯。」诗白揉乱晓彤的头发。
她抱起鱼缸，准备离开，却在出门前放慢了速度。
「诗白姐。」晓彤叫住她。女孩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头，有些困惑的说：「我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头。」
「是么？」诗白回以灿烂微笑，看着那个金色的身影呈现半透明状飘浮在晓彤身边，「说不定是小锦呢。」
——即使看不到，也能感觉到啊。是第六感么？
「小锦？」晓彤不解地歪着头。
「嗯。小锦也很担心晓彤的病啊。」
晓彤把手从头上拿开，她抬起头直视前方。在诗白看来，那正好是琥珀飘浮的位置。诗白确定晓彤完全看不见灵体状态的琥珀，女孩却精准无误地找到了琥珀的位置。
——可怕的第六感。
「谢谢你，小锦。」
【傻瓜，要快点好起来。】
「嗯。」
明明知道晓彤绝对听不见保持灵体状态的琥珀的声音。语言却先于大脑感受到对方的担心。
声音交织在大脑里。
诗白鼻头有些酸。
这个世界上存在灵体、妖怪、神明之类的东西——这是诗白从小就知道的事实。
人类并不是没有办法看见这类东西。除了像诗白这样天生的能力者外，１０岁以下的小孩子可以看见实体化的妖怪和神明，察觉灵体之类的就需要特殊的道具。这种道具被称为灵感媒介。——这是诗白遇见人生中第一个妖怪后，被告知的事实。
「所以，为什么不趁还看得见，让晓彤见上一面，甚至连名字也不说？」诗白站在水池边目送晓彤离开。她轻声询问。
「人类的时间太少了。」难得没有发出讽刺性语言的琥珀意味不明的感叹，声音里透着无奈。
——诶？
「即使见过又能怎样。即使现在看得见，即使她能微弱感觉到，可她和诗白你不一样。那个孩子再过两三年也会再看不见。」
诗白回头，那个金色的身影看起来很悲伤。头发垂在脸两侧，嘴巴抿起来，金色的瞳孔蓄着哀愁。
她想伸手摸摸男孩的头，琥珀却一晃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串涟漪。
即使现在看的见，终有一天也会看不见。
声音也好，样貌也好，都会被阻挡在１０岁的大门外。
即使现在相聚，分别也是必然的。
最终所有的快乐都会淡去，被离别的悲伤所取代。记忆力里分开的地方，之后每次会想都会隐隐作痛。
而１０岁又太小，还没有办法承受离别的悲伤。
所以这样就好，不期待会记得，不期待会看见，就不会失望。
只要没有拥有过，就不会想要更多。
所有的思念我一人来装，你只要把我当成普通的锦鲤。
每次趴在池边，
带着你惯例的灿烂笑容叫着『小锦』就好。
这是我最大的幸福。
那个名字叫做『琥珀』的锦鲤精，是个过分温柔的孩子。
「白痴。」
诗白轻声嘟囔。
「真是……傻死了。」
她在池边又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向屋子。
——就算这么说，可是我还是无法放着不管啊。
「我来了哦，小锦。」晓彤向水池里探出身子。
这次许久，也不见那尾金锦鲤游过来。
「小锦！」
「不是哦。」
晓彤闻声回头。
「诗白姐。」
诗白抱着东西走过来，「不是『小锦』，是『琥珀』哦。」
「『琥珀』？」
「嗯。」诗白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送给你了。」
【谢谢你。臭女人。】
「谢谢你。诗白姐。」
透明玻璃鱼缸里，金色锦鲤左右游动。
阳光下，鱼鳍随着水波慢慢绽开，变成男孩半透明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