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沉默地摸了摸顾柒月的头。她当然察觉到了。洛月的眼神经常飘向远方,手指会无意识地抚摸左眼眼罩,夜里睡觉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蜷缩进她怀里,而是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洛月明显在隐瞒什么,而强行逼问只会让情况更糟。
“让她自己调整一下。”白夜最终说道。
“我们只要在她身边就好。”少女看向浴室的方向,眼眸低垂。
水声淅沥,蒸腾的热气在狭小浴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洛月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颤抖着触碰到覆盖左眼的蓝色能核心。
这不是我的。
水流顺着银色长发滑落,沿着脖颈、肩胛、脊背的曲线向下流淌,最后在地面汇成漩涡,打着转消失在下水道口。她闭上右眼,仅用左眼“看”向周围。
漆黑一片。
洛月的手指扣左眼眶,几乎要将能核撤下。水珠挂在睫毛上,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她分不清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如果他是洛渊......”她喃喃自语,声音被水声掩盖,“那我到底是谁?”
记忆碎片在热水中翻腾。
洛渊的记忆,那个老房子里丧尸的记忆;洛月的身体,这具银发少女的躯壳;还有顾柒月那些痛苦的血色回忆,不知何时也交织进来。
她是谁?她是什么?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孤魂?一段错位记忆的集合?还是一个连自我都无法确认的怪物?
左眼处传来熟悉的冰凉感,那是能核运转时的常态。但此刻,那冰凉不再让她感到安心或力量,反而像是一种嘲讽的提醒。
看,你连这力量都是借来的!
洛月关掉水龙头,浴室突然陷入寂静,只有滴水声规律地敲击瓷砖。她擦干身体,裹上浴袍,站在雾气朦胧的镜前。镜中的少女有着精致的脸庞,银色湿发贴着脸颊,右眼是暗淡的红色,左眼则是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
镜中的少女像是在哭泣,但那悲伤中混杂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心。
我要把它还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这颗能核应该属于洛雪,属于那位真正的、应该拥有母亲遗物的女儿。而自己这个冒牌货,没有资格继续占有它。
至于失去寒冰能核后自己会怎样……洛月并不在意。也许左眼会失明,也许会因为能量反噬而受伤,甚至可能死亡。但无所谓了。
如果她连自己是谁都无法确定,那么以这样的状态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除夕当天清晨,基地里罕见地有了一些节日的气氛。虽然物资依旧紧缺,但人们还是尽力装点着自己的住所。
“月月,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白夜穿好外套,担忧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洛月。
洛月摇摇头,声音虚弱:“我还想再睡一会……你们去吧,我再睡一会儿就好啦。”
顾柒月趴到床边,小手摸了摸洛月的额头:“洛月姐姐,我会给你带糖回来!白海琴阿姨说今天交易市场有糖果换!”
(白海琴:?)
洛月勉强笑了笑:“好啊,谢谢你,柒月。”
白夜犹豫了一下,最终妥协:“我们尽快回来。你好好休息,有任何不舒服就用通讯器叫我。”
“知道了。”洛月轻声说。
白夜又嘱咐了几句,才带着顾柒月离开。听到别墅门关闭的声音,洛月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迅速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上兜帽,洛月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左眼。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决绝的表情。
她轻轻拉上兜帽,遮住显眼的银发,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别墅。
今天一大早就下起了雪,但好在基地的道路洛月还算熟悉,不至于迷路。
洛雪和她团队也住在别墅区,而且是整个别墅区最大的一栋,十分显眼。
二十分钟后,她来到了一栋三层别墅前。这栋建筑比她跟白夜住的那栋大很多,,院子里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别墅二楼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洛雪就在这里。
还有那个“洛渊”。
洛月躲在街道拐角的阴影中,心脏狂跳。她看着那栋别墅,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母离开后,洛雪带他来到新的家;高中时成绩不理想,洛雪耐心地帮他补习;沉睡之日爆发后,她拼命想要联系洛雪,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那些记忆如此鲜活,但有些却并不属于她。
因为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占据着陌生女孩身体的游魂。
够了,真的够了。
洛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思绪。她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归还能核。
她绕到别墅后方,通过造物异能的扫描,她轻易找到了监控死角和巡逻间隙,轻盈地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的灌木丛后。
别墅后门处没有人。洛月蹲在阴影中,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眼。
洛月咬紧下唇,右手食指和中指缓缓弯曲,指甲抵在左眼眼角。
“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然后指尖刺入眼眶边缘的皮肤,剧痛瞬间炸开。
洛月闷哼一声,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她能感觉到手指触碰到那颗冰凉的、镶嵌在眼眶深处的能核。
继续。
她颤抖着,用指甲抠进能核与眼窝骨之间的缝隙。那感觉如同用钝刀割开自己的血肉,每一寸推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鲜血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呃……”洛月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视野开始模糊,左眼处的疼痛已经超越了阈值,变成了一种麻木的、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裂开的钝痛。
能核松动了。
她咬紧牙关,最后用力一撬——“噗嗤。”
一栋豪华的别墅门后,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多了一颗染血的蓝色宝石,而宝石边浅浅的脚印逐渐被风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