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抱着洛月,一步步走出训练馆,无视了身后所有的目光、议论与探究。她的脚步沉稳而轻柔,每一步都放得极慢,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世间最易碎、最珍贵的琉璃。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过来,她立刻将洛月往自己怀中紧了紧,用宽大的外套将那具娇小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银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洛月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左眼的纱布已经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她在走出训练馆的那一刻,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下来,连日的打击、失血、伤痛与疲惫一齐涌上来,让她再无力支撑,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没有挣扎,没有呓语,就那样安静地靠着白夜的胸膛,仿佛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幼兽。
白夜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刚才在训练馆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怒、杀意与偏执,在触碰到洛月体温的瞬间,尽数化为温柔的春水。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那微弱的气流都会惊扰到怀里的人。
一路沉默地走回医院,白夜没有回别墅。她不放心让洛月离开医疗监测,哪怕只是片刻。
推开病房门,原本睡着的顾柒月立刻扑了上来,小小的身子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仰着头,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惶恐,看着白夜怀里昏迷不醒的洛月,小嘴瘪了瘪,眼泪差点掉下来:“白夜姐姐…… 洛月姐姐她…… 怎么又睡着了……”
“她太累了。”白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们不要吵她。”
她小心翼翼地将洛月平放在病床上,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先是缓缓托住她的头,轻轻放在柔软的枕头上,再慢慢抽回自己的手臂,生怕一点点晃动都会牵扯到洛月左眼的伤口。确认洛月躺稳后,白夜才伸手,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将被边压到肩下,不让一丝寒气钻进去。
顾柒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搬了一张小小的儿童椅坐下,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洛月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洛月,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月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把人盯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一条平缓的线,在空气中轻轻流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冲淡了洛月身上原本清浅的栀子花香。
白夜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个味道,这个味道让她想起洛月流了一地的血,想起那空洞的左眼窝,想起自己无力又疯狂的暴怒。
白夜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握住了洛月微凉的小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就这样握着,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通过指尖一点点传递到自己的心脏里。
不知过了多久,白夜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沉睡的人,又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月月,别睡太久了,好不好?”她垂着眸,紫眸里没有一丝平日的冷冽,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目光一寸寸拂过洛月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那层厚厚的白色纱布上。
“我没有怪过你,也没有责怪洛雪的意思。”(洛雪:?)
白夜的指尖微微收紧,却又立刻放松,生怕握疼了她。
“我只是害怕……我怕你伤害自己,怕你跟我父母一样,一声不吭地去做傻事,抛下我。”
“那天我回到别墅,看到你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左眼…… 空空的……”
说到这里,白夜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压抑住心底翻涌的后怕与痛楚。那一幕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画面,比她自己身受重伤、被丧尸围攻、陷入绝境都要可怕。
“我当时真的怕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我明明是想找洛雪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看到她就莫名想跟她打一架,也没想到她那么强。”
白夜突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却全是酸涩。
“可你都伤成那样了,还在担心我,还跑来拦着我。月月,你怎么总是这么傻……”
她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洛月的手背,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不管你是谁。真的不管。”
“不管你是洛月,还是你心里藏着的另一个人;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不管你对我隐瞒了多少秘密……”
“我都不在乎。”
“洛雪她不认识你,她不在乎你,那都没关系。”
“我认识你就够了,我在乎你就够了。”
“我会永远陪着你,永远护着你,永远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不需要背负别人的人生,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做对的事。你只要做我的洛月就好。”
“别再离开我,别再瞒着我,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看我,和我说说话,骂我几句也好……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句接着一句,平日里惜字如金、冷漠寡言的人,此刻却有说不完的话。那些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温柔与偏执、不安与占有,全都毫无保留地说给昏睡的洛月听。
“哎……这两个孩子”白海琴抱着顾柒月病房外面,深深叹了口气。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脸上满是认真。顾柒月虽然不完全明白白夜姐姐话里的意思,却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担心与说不出的感情。
病房内一片温暖安宁,可在这份安宁之下,苏北军区基地的阴影深处,一场恐怖的滋生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基地西侧,那片早已被废弃的老旧物资仓库区,平日里少有人来。这里堆满了废弃的轮胎、生锈的金属架、破损的仪器,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两名负责巡逻的C级异能者原本正按照路线巡查,走到仓库深处时,突然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接昏迷倒地。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警报,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下一秒,黑暗中伸出数条苍白、细长、覆盖着粘稠墨绿色黏液的节肢。那些节肢如同最灵活的毒蛇,又像是某种诡异昆虫的足,精准地缠住了两名昏迷异能者的四肢与脖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节肢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力量之大,完全不像是小型生物能拥有的。
两人被迅速拖向仓库最深处的阴影之中,没有挣扎,没有惨叫,仿佛被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黑暗之中,一团如同凝固沥青般的躯体微微搏动着。它比最初在停车场出现时,已经壮大了整整一圈,体表的纹理更加清晰,如同生物组织般缓缓起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臭。几条新生的节肢从躯体下方延伸出来,轻轻划动着空气,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它正在吞噬。
没有剧烈的撕扯,只有细微的、如同**般的声响。昏迷的异能者体内的生命能量、异能波动,正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被这团怪物快速汲取。它的身躯在能量的滋养下,一点点变得更加饱满、更加庞大,节肢更加粗壮,体表的墨绿色黏液也更加浓稠。
这是一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
它来自那辆从N市返回的重型运输车底盘,藏在最隐蔽的缝隙里,以一枚诡异的卵的形态降临。在杀死了最初的两名维修工后,它便一直潜伏在基地的阴暗角落,不断狩猎落单的异能者,悄无声息地成长,进化,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
基地的巡逻队多次发现失踪事件,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现场只留下几滴墨绿色的黏液,以及被吸干了生命、如同干尸般的尸体。高层将消息严密封锁,生怕引起恐慌,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恐怖,早已在他们眼皮底下扎根。
这只怪物拥有着极强的隐蔽能力与潜伏本能,它从不正面冲突,只在深夜、在角落、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出手。它的目标从低阶异能者开始,一点点提升,一点点积蓄力量,等待着彻底成熟的那一刻。
整个苏北军区基地,就像一个巨大的温床。而这只潜伏在暗处的怪物,正在以人类的生命为养分,悄然成长为足以吞噬一切的灾难。
医院的温暖与病房外的阴冷,光明与黑暗,安宁与杀机,在这一刻同时存在于基地之中。
白夜依旧紧紧握着洛月的手,低声诉说着心底的温柔。她还不知道,在她们守护着彼此的时候,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基地的危机,已经在黑暗中悄然降临。
白夜只知道,怀里的人是她的全部,是她在末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想要拼尽一切守护的存在。
“醒过来吧,月月。”
“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