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
天顶穹端
星耀围转
四运鞭策
兴歇自然
——《荒语·天之篇》
转过最后一棵树,那座巨大的塔就映入了眼帘。
虽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穿过树林之前我都无法看见如此巨大的建筑物,但是不管怎样——我总算是找到了,这已经被遗忘了无数个岁月的土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荒的土地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在夜色深沉的时候,抬起头环视天空,安静的数数那浩瀚繁复的群星了。
啊,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毕竟,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星空什么的,纯粹只是个虚无缥缈的背景而已,关心或者不关心,都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呢,作为一个和星光有着很密切关系种族的后裔,我实在是没有不去关注星空的理由。
呃,我得说,大荒实在是个很严酷的地方——当然,仅仅是对于某些东西而言。而同时,很不幸的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包括在这些被很严酷对待的东西里。是的,如你所想的那样,就是那些被遗失了很久的,来自远古的记忆;那些曾经存在过,曾经鲜活过的影象和声音;那些在大荒的风里,消逝了许久许久的古老传说。
大荒的生灵们通常都紧盯着未来,因为只有能活下去才有资格去谈到其他的东西,但当你认为你已经找到自己的路并可以走下去的时候,你总是会想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看的。
其实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我只是很不爽而已——我的大部分生存活动都与天空中的那些光点有关,而我却甚至根本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我想啊……我要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下去的话,那我和那些只剩下本能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过程我实在是无力详述,在大荒里搜集历史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还挺有趣的,但是麻烦的事也从来就不会少就是了……不过呢,还好,最后还是有点东西被我从那些浩繁冗杂的信息里读了出来,而那些东西给我指向的地方……呃,就在面前了。
星之塔,传说中最接近天穹的所在。
据说,在那遥远的上古的年代,就是那个天空尚不被认为是清之气浮动而成的时代——大荒的生灵们通常都认为,星是天空的眼睛,是作为神灵的“天”俯视大地,观察大地的眼睛。因此,大荒的四极八方,普遍都对星存在着某种无法言明的敬畏。也有那么一段时间,
星之塔的建造据说也在那个时候。
古籍素来都喜欢用夸张的手法,因此,在读到那些记载的时候,我是没把“万仞之塔”“及穹顶,于其上可听天语”之类的描述性语句放在眼里了。不过,当我真真切切看到这座巨塔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些形容,还是太过苍白了一些。
巨塔周围的荒地上旁覆满了低矮的灌木,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在掩映的枝叶间能看到一条清凌凌的流水绕着巨塔划了个大圈。
我环视了一眼四周,高一点儿的树木离巨塔的距离都不近——也就是说,以巨塔为圆心的很大一块圆形区域里,只有荒草和灌木。毕竟,已经太久没有人涉足过这里了……
我拨开灌木,轻轻一跃跳过小河,来到了巨塔的阴影下。
试着抬头望了一下,看不到巨塔的顶,只能看见庞然的身躯向着天空延伸上去,逐渐的隐没在昏黄的云雾里。逐渐温和下来的风绕过巨塔,静悄悄的滑向远方。
风里的气息我很熟悉,或者说,没法不熟悉——对于走访过无数遗迹的我来说,那种挥之不去的古老气息,几乎成了我记忆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绕巨塔走了一圈花了我不少时间,这不奇怪,塔高,其基底必然广大——不过,就我来看的话,相对于巨塔那几乎不可见顶的高度而言,这基底还是小了点……大概是因为这座塔本来就不是以正常手段建造的吧……
塔身上随处可见苍青色的苔痕斑驳,古朴庄严而又精致的雕饰已经被风雨侵蚀的不成样子,但透过那种沧桑,当年的模样还是依稀可见。我试着仔细辨别了一下,那些雕文,果然不是平常所见的龙蛇鸟兽山水花木什么的——倒更像是星星所组成的图案。
那么,就应该没错了吧……现在这个大荒上的生灵,崇拜天空的可从来不占多数。
不像某些遗迹形迹深藏,连入口都不容易找到,星之塔的门很容易找——虽然从表面上并不容易看出来,不过,如果将那些雕纹视作星辰图案的话,那么,将回环往复出现了四次的某个固定的星团图案的极点延伸汇聚到一处,再仔细看的话,那些看上去毫无破绽的花纹里,门还是掩藏不住形迹的。
打开巨塔的门倒是没花我多少时间,四季的极星图案是个很好的提示——要知道,每年我都要依据它们的轮转,四次调整体内力量的属性和运转方式以适应季节变化——所以啊,习惯性的找到穹极之星的位置,按照一直熟记在四星轮转的顺序变换一下那些可活动的雕纹的位置。
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熟悉星星的运转模式么……啊,那不奇怪,要知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一只星狼呢。
——啊没错,和那些啸月的种族相比,很不起眼又没有很多数量的那部分,所谓的“异种”。
叹了口气,我完成了最后的程序,随手推开了巨大的石门。
……
好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星之塔不是什么华丽精致的建筑,这点从其外表上可以很轻易的看出来,不过走进它内部的时候,我还是禁不住去想,这座塔的建筑理念,是不是在恢宏阔大这一点上走得太远了一点?
空落落的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除了一道沿着塔壁蜿蜒而上的螺旋形的巨大石阶之外,就只有大厅中心的四条长长的石柱了。四条石柱的顶端大概都燃着幽蓝的长明火——我没过去细看,那种东西还是离远点好——四点小小的幽蓝的光辉轻轻的闪烁着,让大厅显得更加的冷寂空阔。
在我的印象里,凡巨塔必有一些便捷到达塔顶的办法,或者塔里本来就不准备让人去——反正不是像我现在看到的这样,除了孤零零的石阶之外,看不到其他任何的手段可以去登塔。
我回想了一下巨塔的高度,再看了看那倒似乎是仅有的石阶,然后一阵眩晕——我可不敢想象,沿着石阶一路跑上塔顶的场景。
于是该怎么办呢……
嗯……等等……
再细看一下的时候能发现……塔壁并不是初看上去时的空空荡荡……那些看上去像是由于做工不够细致而留下来的岩石的纹路和岩石间的接缝,实际上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对于生活在大荒上的人们来说,四星三月十二环是一种基本的常识——穹极天门是天顶上几乎不会移动的星星,而围绕在它周围的四颗星星,每个不同的季节都会产生不同的变化,亮度和色彩都会有所不同。人们以它们的轮转判断四季的变换,同时,給它们冠以“四极星”之名——代表春的“华光”,代表夏的“暮落”,代表秋的“芒泽”,代表冬的“凌生”。
然后,极星之外,三月轮转——当然,月只会有一个,而且,无论它的位置在哪里,它都是夜空中毋庸置疑的、真正意义上的中心——无他,只因为它是月而已。而所谓的“三月”,指的是每个月,月的三次渐消渐明的过程,在这三次的明暗变幻中,月的形态也会产生相应的变化。
上旬的如雾如烟,形如水中之影的“迷月”,中旬的皎光灼灼、如盘如镜的“凝月”,还有下旬时残痕如钩,殷红如血的“弦月”。每次月相的变幻都差不多有一天的过渡时间,所以每个月总有三天完全没有月亮的日子,也就是所谓的“无月”。
月之外的群星呈环状分布天空,形成一道巨大的星环。如果观察过的话就能发现,每个月的星环的形态都会有所不同,总共有十二种形态——也就是一般人所认知的“十二星环”了。
这些基本上就是大部分人对大荒夜空的认识,大部分时候,这也足够了。但是对一些好奇心强的人或者是和天空联系密切的人来说,总还是有些东西藏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的。
天门星全年绝大部分时候都挂在天顶,几乎不会有任何的位移——除了一个时间不固定的日子,通常发生在无月夜,一般称“极离”。在那个晚上,在一般人的眼里,夜空中,除了偏移了正常位置的天门星之外,就再也看不见其他的光了。
然而,对于像我们这些对夜色星空比对自己的身体还要熟悉的存在来说,极离之夜绝对不像它表面所呈现的那样简单——尽管夜空乌漆抹黑的一团,但是,在那黑暗的掩盖下,星脉之力仍然如同海潮般此起彼伏、清晰可辨。而且,与十二星环中任何一种形态的感觉都不相同,别有一种诡谲的生机感和陌生之意。因此,在我们私下的称呼里,“极离”就是所谓的“第十三环”,又称“隐环”。
“隐环”一直都算个秘密——啊,这里我很庆幸南大野附近的那帮疯子的势力远远不足以支持他们的狂想,这让我还能找到足够的遗物去窥探前辈们的研究成果。毕竟,隐环是一片只能靠星脉之力波动探测的星空,为这片星空勾画星图,实在不是什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情。
然后,我扫视了一眼大厅,思路算是整理清楚了,如果我记忆里的那些星图的残片没有错的话。
长明火——四极星,岩壁雕纹——隐环,石阶——月之轨迹。
那么……就是这里了吧……
心算对于观测者是一项重要的技能……吧,总之我对这个蛮自信的……所以呢,从隐环的状态和极星的排列来算的话,我目前所处的位置,就应该是某个极离夜的天门星的位置。
抬起头望望天花板,体内的星之力,悄然涌起。
抬脚,拍。
——!
耀眼的光柱,从脚下倏然腾起,穿透天花板刺向完全未知的地方。
啊啊,真的是呢……那种每天晚上伴我入眠的,来自天空最为遥远地方的,私语般轻柔而又清晰的感觉……星的力量。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跳进了光柱里——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我要是不进去的话,那肯定是白来了。
光柱骤然消失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我在光柱里所有的感觉也不过是脚下突然空了然后又突然充实了——就像是在平地上踩空了一般——正因为是这种感觉,所以,现在以仰八叉姿势摔在地上,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了吧。
不过先不说这个,我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目光在所能及达的地方溜了一圈。
很明显,这里已经不是我刚才待的那个大厅了。
高高的穹顶上,以宏大的笔触勾画出的巨大星辰图案,气势磅礴的交错纵横在苍青色——就和苍茫天空同样的色彩——的天花板上。无数色彩鲜明的纹路密布在星辰的图案之间,似乎要为抬头的人指出星空每一刻的走向。无数朦胧的雾气中——我想这个应该是装饰画或者是作者的兴趣——闪耀着各色的光点,因为太高的缘故我也看不清是什么。
不过不管如何,是非常宏大壮丽的景象。
“大折角……迷月,冬之环……”抬起手,我比划着图案,嘴里不自觉的嘀咕了起来。
“……零落之花。”低低的声音,轻轻的响起。
“啊啊,没错呢……呃?”
衣衫摩擦地面而发出的细碎的窸窣的声音和轻柔的脚步声静静响起,由远及近的传来。
咦咦,这里,竟然还有除我之外的生命?
我稍稍的支起头,一张少女的面孔,映入了眼帘。
虽然能看出,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些许迷惑的表情,然而,那双苍白色的眸子里,却看不见一丝的感情。空空洞洞的迷惘的样子里,似乎连焦点都找不着的样子。
她没看我,或者说我根本就没觉得她看到我了,然而,她仍然朝着我伸出手,将我拉了起来。
低柔的嗓音道出的语调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古老气息和生涩感:“请问……何人?”
我再次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女,然后有些惊愕的搜索了一下脑内的资料——那星状的发簪,像是什么固定形制的古雅宽大而又严谨庄重的长袍,还有眉心处仿佛是烙印上去的精美细致的图纹,都让我有一种诡异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对——
不对,这种感觉不是我的,至少,不是作为“狩月”的这个个体的。
……来了吗……
朦胧眩晕的感觉,一齐的涌上心头,是那些封存在心里最深处的,自远久远久以来就传承下来的,有关古时的记忆。轰鸣着,咆哮着——如同高山上,被大音搅扰的沉眠的雪,狂暴的席卷过千仞的深崖;又如同远海处,被烈风激起的安详的浪,嚣烈的翻滚出万丈的波澜。
无数断片,纷涌着闪过脑海,然后,在某一处,戛然而止。
“祀星一族的……遗裔吗?”我听见我的声音颤抖着道出连自己也不是很理解的话语。
那少女听到这个名字,浑身都颤抖了一下,毫无神采的眸里,突然似乎划过了一道细微的光芒。
她抬起头,脸对着我,似乎是细细端详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的一点头。
“啊……凌生系,吾名……折羽……”
“呃,你好,我叫……狩月,大概……”我几乎是随口应了下来,心里根本就没想这回事。
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大脑有多么疯狂的在转动,试图将那些镌刻在各种遗迹中的文字记载和脑中翻腾的太古记忆纠合整理到一起,来理解面前少女的话语和我自己所说的话。
这大概花了我很长的时间,因为当我从那些如同海潮般翻滚的记忆中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坐在一张舒适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个满满的茶杯。
我瞪着在茶杯中明洁通透还冒着丝丝热气的水里起起伏伏的奇怪叶子,然后试探性的舔了舔,再稍稍的抿了一口——味道不错。
不过我不明白,在这似乎久已无人踏足的古塔中,何来的热水,何来的……这种味道几乎和茶叶一样形状却完全不同的东西。
轻若无物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我抬起头,那自称折羽的少女,幽灵般的从门边转进来。
直到此时我才有暇环视一下四周,很简朴的房间,天花板和四壁都是空空荡荡的灰色,除了一幅看不清内容的很粗糙的彷佛是用手刻出来的画以外,没有任何的雕饰。
折羽歪了歪头:“茶,如何?”依然是那个柔和而略带生涩感的语调。
“很不错……”我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这塔里怎么会有的……水和植物?”
“那个,还是有的……”
实际上,我到目前为止,连这少女的存在都还没能接受——在迷乱的最后,我总算把那个名字从庞杂的记忆和资料中揪了出来,不过意义似乎也不大。因为那些东西甚至都没告诉我,“祀星”……这个在那数百年的历史空白之前,一力持掌大荒所有有关天空的奥秘的存在,到底是个组织还是种族。
而且,真要说起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啊……一千年?还是两千年?
能活那么久的生灵,就算是在大荒,又有几个?更何况……这个所谓的种族,消失的极其突然,甚至没能留下点什么。反正……我是没能找到星之塔和祀星族类的联系啦……星之塔的出现,似乎比那个种族还要早很多吧……
我捧着茶杯,看着刚才就一言不发坐到桌子另一边的折羽,少女似乎没准备给我解释“还是有的”是“怎么有的”。
没办法的时候就还是那句话呗,解铃还需系铃人。
“嗯……我可以,四处转转吗?”
折羽点了点头,她好像在考虑些什么的样子。
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来到一分三的岔口,然后选择了那道楼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楼梯的上方就是我刚才到达时来的地方,星之塔的顶层大厅。
抬起头,巨大的星环图案依旧在头顶闪烁,真是奇怪啊,代表冬之凋零,代表万象谢衰的冬之环在形状上却如同一朵生机勃勃的盛放鲜花,而朦胧的迷月,在这张星图上则取代了极星,成为了花蕊般的中心。
“零落之花,零落之花……”我摇摇头,嘀咕了两遍,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要选这么一道星环。
穿过大厅,伸手推开那扇简朴的青石大门,高空之上的流风,夹杂着秋寒的气息,霎时间便吞没了我的身心。
抬眼看过去的时候,青岩铺就的平台之外,群星闪烁的夜空和苍翠如墨的大地在无限遥远的地方交汇,不甚清晰的地平线上,弦月散发着一如既往的、鲜红色的光辉。
“似乎,很近的感觉啊……”头顶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
立于大地之上的我们,即使是在最高最高的山顶,也从未有过如此接近天空的感觉。我走到平台的边缘,流风在我的耳边呼啸着,星光在我的眼中闪耀着,一刹那,天地之间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某种空灵宏壮的玄妙大音,在訇然回荡。
我默然无语许久,自看到星之塔就一直奔流不息的思绪的流水,在如此宏大壮丽的景象面前,也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与大厅顶部生于冬却成夏之相的零落之花不同,正处于芒泽星金红光芒照耀下的大荒,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金秋时节,而头顶的星环,则是……
“苍阳,凌耀,逐光,三星逐月……秋之环,是名……‘皎华’。”
“是秋季星环中最亮的星空呢……”我转过头,折羽的脚步依旧轻柔的难以察觉。
“是的。”少女向我点点头,然后抬起手,指向天空的某处。
“现在,你们,称它是什么?”
我看向它所指的地方,那处天空的星星疏朗而黯淡,但仔细看过去去的时候,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那点微小却锐利无比,赤红如血的星辉。
那颗啊……皎华环……不,不只是皎华环,而是在十二星环中皆无法被观星者忽视的那颗星啊……
“……天戈?”我有些迟疑的道出了我所知道的名字。
“……月瞑。”少女摇摇头,缓缓的吐了一口气。
“吾曾见其大亮之时。”然后,她轻轻的闭上了苍白无神的眸子,“而后,吾之眸,血色浸透。”
一时间,风变得好冷的感觉。
祀星一族的踪迹彻底消失是在那段持续了数百年的历史空白期之前,大概也就是一千几百年前的事,因为资料的极其缺乏以及没有多少人有兴趣的原因,反正这个叱咤风云一时的种族的消失原因最后只被当作一个无解之谜,尘封在各大势力历史研究的故纸堆里。
现在……难道说,我正在,面对着历史?真真正正的历史?
“狩月姑娘,你知道,现在存在于我们头顶的这片星空的实质吗?”折羽的语气,突然间变得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滞涩的感觉。
我很惭愧,我一直就没知道过,至于那些记忆里有没有,我不知道。
“星是大地之脉汇聚灵气,通过日月之华折返辉映于天空之上的投影……是大地给予万象生灵最为秘密的私语,也是天空之上最为奥妙无穷的光辉……虽然,本来……应该不是这样的……但是,这个,我现在没法说明……”
好吧,这句话所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一时间因为太过震撼而根本无法理解,于是我只能把它暂时的放在一边……继续的听下去。
“只能说,大地的任何波动,都可以靠着观察星象的变化来判断……当然,观察方式的不同和理解方式的不同,都会导致结果的不同……曾经的我们,也会因为这些不同,在不同的情况下给予星不同的名字。”
“天戈……在它安静的时候,的确是那个名字……”她颤抖了一下。
“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当血色的光辉如同耀日般闪烁的时候……真的,太可怕了……”她低低的述说到,“那颗星不是预兆之星,只有大地上横流的鲜血够多的时候……即是当血气盈满大地和天空的时候……它才会亮成那样……甚至超越凝月的亮度……”
“我不明白啊……”她的声音颤抖着,“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啊……为什么我们会遭到那样的对待……我们只是星空的祭祀者而已,仅仅如此啊……”
虽然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但我清楚,历史的真相总是被湮灭的太多。即使你运气好碰到了一双真正目睹了真相的眼睛,它所能看到的,仍然有可能会和所谓“客观的真实”没有一丝的重叠——所谓的当局者迷。
因此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扶住她的肩膀,安慰似的拍拍她。
“那颗星闪耀的时候……天空布满了不能直视的血色,月如同害怕了般消隐无踪……我,我的眼睛……”她突然张开了眼睛,苍白的眸子里,仿佛要涌出那时她所目睹的血色光辉,然而最后,还是只能无力的闭上。
“狩月姑娘……现在,又是过了多少年呢?”她突然梦呓似的问我。
“你是……指什么?”一点微微的惊惧感,突然间涌上我的心头。
“我再醒来的时候,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族人们告诉我,他们发现了这座塔……可以……躲一躲。”
“醒来……?”
“嗯,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
大概是整个“空白”期,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那个巨大的历史断层,终究还是没能留下任何的目击者吗……
“这座塔是你们建的吗?”
“怎么可能……”折羽摇摇头,“我们……或者说,我们中的某一个人,突然发现了它的存在而已。”
这话里留了很多余地,不过我一时我也琢磨不透她到底想说啥。
“那……你的族人呢?”
“不知道……我连过了多少年都不知道,我只能通过气息的变化得知一些事情,比如星空的变动……但是,似乎这片星空与以前有所不同,所以我也就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不过,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吧?”
“大概,一千四百年吧……”我喃喃的告诉她,用的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口气。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啊……”折羽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也沉默了下来,站在她的身边感受着巨塔上的漫漫长风,一边凝望着星空,一边回味着她的话——很多的信息藏在她简单的叙述里,多的让我有些发怵。不过我也知道,我就像是一个突然间闯入了一个家庭悲剧里的外人,什么都干涉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或许对于历史而言,我们都是旁观者,就如同星光一样。
第二天,我向折羽告辞。
少女略略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带我来到了大厅。
“隐环,极南,芒泽……我想,你明白吧?”她指着大厅的某处,淡淡的说道。
我想了想,然后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其实,怎么说呢,我倒是很想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的,塔里有很多虽然很古旧但却整理的很洁净的卷册,随便翻翻就能看出来,对于如今的大荒来说,这些资料都是无比珍贵的东西。而折羽本身作为祀星族的一员,对星空的变化规律什么的,自然有着如今的观星者所远不能及的知识、洞察力以及经验,对我这种凭依星之力生存的种族,绝对是一个大有裨益的导师。
但是我依然决定离开,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不知出于何种理由,折羽在暗示我赶紧离开。
主人不欢迎,客人当然不能自便是吧?
估算一下位置后,挥划术式,星脉之力,引动,注入。
光亮起来的时候,有那么点诡异感从脑海里一掠而过,但是我也没做多想,径直的就往光里跳了进去。
所以,变故的出现,快的我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应。
凝固的光如同水一般的奇异形体,静悄悄的出现在稀薄的空气中,随意的晃了晃后,就向我猛地扑了过来。
啊,好疼。
根本就是躲不开的速度,我眼睁睁的看着那形体一闪而过,似乎很久后才感觉到疼痛。
小腿被撕了个大口子,与此同时,更多的各式各样的形体也渐渐的从模糊变得清晰,开始逐渐的布满我周围的空间。
强忍着钻心的疼感,我四下瞄了一眼,正好看见折羽苍白的眸里划过了无比震惊的神情。以及,一道如同粘稠藤蔓般的玩意儿,正在她的头顶逐渐成型,慢慢的延伸下去。
“啧……”
我低低的哼了一声,而后微微的抬起头,朝着某处一声轻唤。
幻、散、现——
紫色的光辉一闪而过,下一个瞬间,我已经拖着折羽奔下了楼梯。
“周围……周围是什么东西……”疾奔中,我听见折羽在身后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语着,一边奋力想挣开我的手,“你……你是谁……”
“没关系……”
楼梯上突然出现了一只幻影般的形体,而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到底是什么样子——数只紫色的光之狼从墙壁上和天花板上显出身形,从我身边疾驰而过,短短的时间里,那形体就已经变成了一些飞散的光末。
“……你只要告诉我现在可以去哪里就好……”我向着身后的少女低语着,“我想,你是知道的吧?”
砰地一声关上门,将那些恶心的幻影般形体隔绝在门外,我舒了口气,转身打量着这个暂时的藏身之所。
我还没让那些紫色光狼消失,借着它们散发出的幽幽紫光,可以看出这是一件窄小的屋子,四壁和天顶上都雕饰着诡秘繁复到无法理解的星之纹路,屋子的正中央是一座小小的祭坛,祭坛的正中央插着一块黯淡无光的水晶,而折羽正倚在祭坛上,一边皱着眉头四下打量着,一边试图平定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睛,很长时间里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光之狼在虚空中静静地游走着,像一团团安宁而冰冷的紫色火焰。
然后,折羽开了口,语气里充满了迷惑:“是你吗?狩月姑娘……我实在是无法找到稳定的气息来判断……”
我估计她就得这么问……而这问题我实在是不好回答,我们这种族,的确是有些怪。
我们——星狼一族——是一个传承记忆的种族,但是,记忆什么的,相当于一个灵魂所有的寄托……对于任何一个其他的存在来说,都实在是一种难以承担的重负。因此,面对着上一代上上一代甚至是自太古时代传承下来的先祖记忆,我们每一代的存在,都只能借由星脉之力将它们凝结为某种“实体的精神”,以狼形伴随在我们的形体之内,灵魂之外。当我们分散开这些精神体,让它们以实体形态显现的时候,我们每一个人,就是一个狼群。
每一只星狼都有自己的守护星,同一血统谱系的星狼随着传承时间的增长,最后很容易形成某个系统性的星图……相对的,随着星星系统的逐渐完整,力量也越来越强,精神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直至有一天在某一代,狼群的所有的意识、清晰的、模糊的、潜藏的、表层的……都在突然间崩散粉碎,然后再糅合到一起,当然,也只剩下一片空白——一个完全的新的灵魂。
“嗯……大概。”最后我也只能这么含糊的敷衍一下,首先我不觉得现在是解释我种族生存方式的好时间,然后我也不知道,在“狼群”展开的时候,我的精神,算不算完整的、原本的存在。
“这真是奇怪的气息呢……杂乱却又脉络清晰,热闹而又冷清的样子……”
“大概……那就是孤独?”我笑着应了一句。
“哦……”折羽睁开眼睛,望向某个方向。
幽幽的气息悠悠的游走,静静的滑过清冷的空气,滑过我的耳畔。
“我想……我明白呢……”
“呐,到底还是不该用暗示么?没想到……那东西,那东西竟然那么机敏……”
她凄然的笑了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笑容。
“那个,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她立起身来,走到祭坛边细细的摩挲着水晶。“我的族人们所做的全部事情也就是……发现这座塔,发现塔中的封印异物,试图利用这种异物复仇……然后,我就不算清楚了。”
尽管折羽的语气淡淡的,但我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
一个被无端灭族的种族试图利用发现的强力封印异物复仇,然后又因为控制不住而遭到反噬,这情节真是狗血而且易于理解。不过,听折羽的口气,她似乎对这事完全不以为然,再联想到她那诡异的存在时间线,我有些更加捉摸不透面前的少女。
有只光狼仿佛是为了反映我的这种想法,它一直在我的身后悄悄徘徊,紫色火焰般的狼眸一直冷冷的盯着折羽。
实际上我一直没弄清这些寄寓于身体之中灵魂之外的应该已经不具备完整意识的灵魂形象的行为模式,但是,这些家伙毕竟是我的一部分,这点否庸质疑——也就是说,它们会在不知不觉间反应我的心情,应该。
“嗯……狩月姑娘还记得昨天我提到的,所谓天空的本质的问题吗?”
不知道为什么,折羽突然间语气轻快的提出了这个问题。
“呃……”我点了点头,“震撼很大。”
“然后的一部分,我还没有说完,关于我的一部分猜想。”
门突然间砰地一声大响,几只狼几乎是同时立起了身形,朝门外露出凶利的目光。
折羽则是完全没有注意似的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观察天空的种族啊……因此呢……总会有那么点,虚荣心和优越感吧……于是,‘观察星空的本质是观察大地’这种说法在最早的时候,一直被视作是一种禁忌的异端邪说而得不到承认。”
“其间的过程用不着我来叙述,历史曾无数次重复这样的过程……反正,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这种观点才被接受并得到传播,然后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是整理思路。
“如果,我们头上那片星空实际上是大地灵脉的投影,那么,在那些上古神话里里,那片因清浊二气二分,轻清之气上升凝合而成,汇聚万象灵气的真正天空里,究竟在哪里又究竟有些什么?”
“族里那些浩大繁复的记录告诉我,月和我们熟知的、可见的星空似乎并不处于我们所认为的同一片天空里,如果把月所处之地作为真正的天空的话……那么,那片月光明耀的天空里,有着什么样的景象呢?”
她安静的说完,然后轻轻的取下了水晶——那块水晶,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泛出了微微的白光。
我摇摇头,不,不是不懂,只是希望脑袋能更清楚的理解折羽的话。
大荒之中,不是没有那样的传说。
苍穹之间,云天之上,有着另外的一个世界,一个高于我们的世界。
不,不是有翼类的王国,也不是那些掌控风云奥妙者的聚集地。那只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大荒的世界……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们称之那个世界为“天空”,而另一个称呼,则是朦胧不清的“云上界”。
当然,云上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无人知道。
折羽捧着水晶走到我的身边:“呐,请看看这个吧。”
我向着水晶看过去,然后立马转过了头——那柱表面上平淡无奇的水晶,内部竟然是精细繁复到看一眼就会觉得头晕的纹路——我甚至能感觉到,这些纹路构成的术式所蕴含的力量,正在向外一波波的扩散。
“塔中留下的克制外面的那些横行异形的力量。”折羽轻声的解释道,“只不过,那封印被我的族人们鼓捣的极不稳定,那种东西的出没也就不似以前有规律……偶尔,会变得很麻烦。”
“留下这座塔的人,有时候真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说……”突然间,我觉得我理解了折羽的意思,“云上界么?”
“不知道……我只是继承了我族的许多认知中的一种。”折羽摇摇头,“所谓‘隐环’,是云上界的‘天空’的一部分,是真正的星空。而这座塔是云上界在大荒的遗迹,我们和你们所看到的它的那千余年的历史,只是它为人所知的时间。“
门轰轰轰的越来越响,甚至出现了一些小小的裂纹。
折羽直到此时才瞥了一眼门,然后转向我。
“封印的开启还需要一点时间,狩月姑娘能为我拖延一会儿吗?”
我也看了看门,然后点点头。
“呐,如果你没说错的话,那么云上界留下这座塔,留下这些封印的异类,是为了什么呢?”
一只泛着蓝光的触手在门上轰出一个洞口,又在下一个瞬间被光狼一口咬掉。
“我不知道,我也没试着去多想过。”
折羽摇摇头,手指灵巧的在水晶上划动着,苍白的眸里,辉映着水晶般的光华。
“哦……对了,狩月姑娘,你很出奇的没有问过我有关我的年龄的问题啊……”
“啥……”哦,对……听到的东西太多反而忘了。
有些幻像的形状似乎已经定了型,我随手抓过一只钻入孔洞的巨蛇般的幻影,手里的触感是一种冰冷中夹杂着些许恶心感的柔软——然后,我发现,这些所谓的幻影的能量构成,似乎与某种星脉之力同源。
巨蛇的首猛地转过来,没有眼睛的头颅微微顿了顿,然后狂暴的噬咬而来。
手一紧,啪的一声,幻影如同肥皂泡般炸开,留下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缓缓散开。
“仔细去观察的话,你会发现那种波动并不属于你熟悉的任何一道星脉。”折羽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这一点我也用了很久才发现。”
我转过身,正看见折羽将水晶轻轻的送入自己的额头。
——没错,水晶就如同落入水中一般,在空气中泛起层层的波纹,一边渐渐的没入折羽的额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也没有血迹。当水晶完全消失之后,折羽的额头也依然光洁如初,没有任何的伤口。
整座星之塔都仿佛一颤,层层无形的星脉波动散发着无比庞然的力量,以折羽为中心如同涟漪般四下扩散开来,而那些幻影般的形体,刚一接触那种力量,就尖啸着粉碎消失,化作一股破碎的能量,莹虫般的向着塔顶的方向飞过去。
我也有些不舒服的感觉,连忙收回了所有的散布在外的精神体。
这时,突然间有种清晰到如同可见的感觉,十二星环中的大冬之环,凋零之花隆隆回转——塔顶大厅天顶上的雕饰,在那一刻,似乎成为了真正的星空。
我看向折羽,水晶正从她的躯体里缓缓地褪出。她满脸疲惫的看向我,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看水晶,沉默良久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里,折羽给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为了控制塔里的那些被封印的力量,祀星的遗族们花了很久才搞清楚封印的结构和控制中枢——也就是那间小房间,而最关键的启动物,就是那块水晶。
“过于久远的时间,让那东西变得有些‘锈蚀’的感觉,如何使水晶的活力重新释放……狩月姑娘,你知道的……我们通常只能有些俗套的想法。”
折羽抬起头,没有光的眼睛中映出的,仿佛是很久远之前的时光,“族人们的选择,是拿一个生命通过‘交换’来引动水晶的力量。“
“说的真好听……不就是……血祭么……”我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于是我就是这么倒霉。”少女自嘲似的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惜结果不尽人意,和水晶的‘融合’虽然成功了,但凭我的那点脑子,怎么可能理解水晶中那浩繁庞杂到可怕的能量运转结构……”
“我所能做的全部,也就是尽力释放那股力量,将那些东西重新封印回去而已。”她摊了摊手。
“你……还活着吗?”我这样问她。
“大概吧,水晶的能量没有衰竭之前,我也就还算活着吧……”她淡然答道。
“不想出去看看吗?”
“哪里能做到呢。”她笑了,“我只是一个依存水晶而存在的意识而已……大概就相当于你周围的那些精神体。”
“那么……”我犹豫良久,还是问了出来,“复仇呢?”
她看了看我,然后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手一挥,“早就没人在催我那个了吧?”
是啊,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而且,我现在的生存状态,可是曾经的祀星一族中绝大多数人都存有的梦想——安安静静的凝视星空,安安静静的拟划星星的运转,直至化为尘土为止。”
“我实在是非常的好奇啊……那些被封印的异物中的星脉波动,狩月姑娘也一定察觉到了吧?它们的力量,即使只是破碎之后的余末,也依然点亮了凋零之花。我一直在想,这些看上去熟悉,实际上却陌生无比的星脉之力,大概就是来自隐环吧……”
“这座塔里,真的是留下了太多太多值得探索的秘密了呢……”
少女兴奋的说着,眼神里闪烁的光芒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她是个盲女。
“呐……你们星狼,也是喜爱着星空的种族吧……要,留下来吗?”她突然间这样问道。
立在塔外的时候,我不是没有想走回去的冲动。
抛开其他的不说,至少,星之塔,这里很安静,非常安静……真是难得。
折羽的那种神游于自己喜爱的星空、放牧星星的生活,真的是很令我这种长期遭受风吹雨淋的家伙羡慕啊……
可是呢,我也知道,我是留不下来的。
除去某些特殊的时候,否则基本上是看不见两只星狼在一起这种情景的——我们的那些传承了先祖记忆的灵魂啊,因为视角的不同总会有些相互矛盾的地方,一旦冲突起来的话,可是件实在痛苦的事情。
同理,我们不习惯与精神类的实体交往——一不小心,最后就是相互侵蚀的结局。
因此,我只能很遗憾的谢绝了折羽的好意。
拍拍身边紫色光狼的脑袋,我朝着星之塔挥了挥手,然后转身。
还是像以前那样吧,在睡之前,在醒之后,在空暇的闲余里。带着祈望,带着敬畏,带着点点滴滴的小小梦想。仰望着天空,仰望着星辰,倾听着星与苍天大地的低语。
——无论如何,那也是我们的星空啊……
时令算错了……做点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