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那不就是用来毁灭的东西吗?
或者,不仅仅是简单的毁灭“实际的存在”——而是可以用以毁灭所有的一切——一切的美好,一切可以为之寄予祈望的东西。
是啊,但是作为兵器自身,又会如何想呢?
——某“人”是这样说的。
闻兮见兮,生兮亡兮。
歌兮默兮,存兮灭兮。
是若非此?
此则如之——
知兮,明兮。
思兮,静兮。
是矣?非矣?
吾水长流,
彼心永宁。
——《荒歌·天脉水·南江·古谣》
伤有时候让人没法忽视,虽然是早就该习惯了东西。
我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衣服上逐渐开始蔓延的湿润色彩,然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又到了换绷带的时候了么?
唉唉,除了这个之外,对于受伤的人而言可是还有如同水和空气一样重要的东西的啊——比如“充足的休息”,还有“恰当的治疗”……
好吧我错了,对于被追杀的人而言,能“又活过了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一边自我吐着槽一边试图无视痛疼,同时娴熟的换好绷带,然后习惯性的扫了一眼四周看看是否有异动,在确定无异常后,才慢条斯理的整好了衣服。
啧,我也该找个地方洗澡了啊……不管怎么说,作为一名青春年少风华正茂的美少女,竟然在荒山野岭里钻了这么久都没件衣服可以换换,也实在是太那啥了啊……
不过……
我低下头,如雷般咆哮的江水如同无数浊黄的巨兽,在刺耳的嘶吼声中张牙舞爪的向前奔驰着,尖利而嚣狂的利牙和爪,不时的扫一下巨石嵯岈江岸,激起数丈高的奇形怪状混黄飞浪和十几丈高的飞沫。
呃,虽然我离水源是如此靠近,但我绝对不想跳下去洗个澡,就是这样。
抓起刚刚倚在一边的狭长锋刃背回身后,我咬了咬牙,猛地立起了身子。虽然很不爽,但是还没到休息的时候,而且这里无遮无拦,也不是能休息的地方。
向前吧,在追兵再一次赶上我之前,至少得找个能换件衣服的地方。
这里,在人们口中的称呼有……烟澜江、天脉水、天河、地川土……还有很多很多的奇怪的名字,不过,它们指的都是同一条江同一片流域——就是这里了,大荒“九土”中,地域分布最为特殊也是最为广泛(当然不是指面积最大)的一片土地。
这条无比巨大的江流发源于寒原极西深处的神秘冰川丛中,自西至东横贯大荒大地,最终注入沧之海,其主干道除了在少数特殊的地点和特殊的地方,几乎无论何时都拥有巨大的水流,宽阔处两岸不见,水色苍茫波光连天,犹如内海的一般的存在。
同时,其支流繁多遍布四极八方——甚至可以认为,大荒之上,所有的水网都与这条大江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正因为如此,这条大江也有“大荒的生命之脉”的称呼。
不过,其流经各地的主干和分布于各地的支流都会因地域的不同而产生相应的变化,但江流内部以及江之流域内生态却一直自成体系,因此,这条巨大的江流,也被作为独立的地域而看待。
回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这条江太大了,它所能延覆的范围,也实在是太大了。同时,这巨大的范围,又作为一个相对独立而封闭的地域穿梭分布在各种不同文化不同存在的地域间,这种情况带来的感觉……即使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我也直觉似的感到恐惧。
究竟它是怎么保持这种微妙的封闭的独立的呢……这个问题,在别人无意间的提起后就被我印进了脑子里,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我能思考的问题,甚至我都没法理解。
想了想前两天在大路上看到的路标,又算了下我所走过的距离,我抬起头看看太阳,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法子,对我这种第一次出远门的家伙来说,想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基本没希望,但我至少得知道自己在往哪边走——哦,只是“哪边”而已,而不是“哪里”,目的地、归处、到达的地方那些东西,对我而言,太奢侈了。
“这里的天脉江是南荒和大野的分界线啊……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怒水’……那么,沿着水流继续向上游走的话,那个地方……啧,怎么说的来着,貌似是很危险的地方?”
我竭力回想着从为数不多的路人那里打听来的信息,试图拼凑成对接下来的行动有用的东西,然而,最后也只能徒劳无功的吐了口气。
“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好了……对于这种已经脱离了大路好远的地方,估计我的那点地理信息也没用了吧……”
正这么合计着呢,我突然一个激灵。
身后的长刃突然间一抖,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异响的野兽般,发出了低低的颤音。
我猛地转过身,巨大的岩石间的荒草和稀疏的林木似乎在一瞬间突然静止,然后,又在同一个瞬间恢复了在风里的正常摇动。
——时间,就像在那一个瞬间的瞬间里,断裂了一般。
长刃“猫幽”也在那一瞬间之后猛地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正在被弹奏的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戛然而止的不正常。
好可怕——
好可怕——
好——
糟了!——
我猛地回过了神。然后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完全处于失神的状态,心被恐惧牢牢的攥住,完全无法摆脱——可是,令人惊讶的是……我为什么还活着?
那绝对是杀气……攻击前的积攒许久的杀气在一瞬间的总爆发——就是说,即使被目标察觉到,也不可能对这股气机爆发之后的随之而来的动作做出任何的反应——更何况,我被那股杀气还完全的慑住了心魂,几乎就是个靶子样的傻愣在原地。
但是……我抬起手,惊讶的瞪着它……我没死,甚至没有受一点伤……
难道……我判断错了?
我摇着手,环视着四周,一切都和刚才一样的平静安详,没有任何的异动。
平静……安详……不……谁?
林木间的暗影,根本没有任何的预兆,就那样静悄悄的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
然后,似乎是轻轻的叹息,风一般的滑过我的耳畔。
——这倒是我曾经熟悉的声音。
但当我定睛去看的时候,那里又只剩了枝叶摇动的影和悄悄游走的风……不,不止……我几步赶到近前,还没来得及细察那一丝诡异的气息——左边的矮树忽然间猛地一颤,无数破碎的叶如急雨般骤然倾泻,哒哒的钉入我身边的土石之中。
看着那些碎叶形成的图案,我咬了咬下唇,轻轻的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啊,师傅……
这讯息的意思是……速走……近矣么?
可是……
我抬起头,扫了一眼奔驰咆哮的江水尽头那破碎的铅色云光中忽隐忽现的惨然而苍白的阳光——和一般的逃亡者不同,夜晚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有利于跑路的时间。哦,这个倒不是因为我自身的原因,实在是因为追我的家伙里,大部分在夜间都会变得更加令人恐惧。
所以,师傅啊……既然你都追到这里了……你还觉得,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甩开他们吗?
可是,师傅啊……你也是知道,我不够强了吧……所以,为什么还让我活着呢?
我拍拍手,然后合掌一拜。
夕阳的光,渐渐的衰弱了下去。
远远的就听见了声音——
以及流风中簌簌的颤动——
灰云间开了一条小缝,与已经坠下去很久同样色彩的苍白月光颤抖着自天空流泻而下。
高高低低奇形怪状的巨石和林木间,突然地闪出几道形态各异的影子来。
“哎呀,又追上小猫了呢……”
“竟然会用上‘又’这个词,真是令人意外。”
“或许呢,就算是今晚也不能结束?”
“不,没关系,随时都可以结束。”
“嗯?”
“如果她依然那么固执的话。”
“哈……”
——即使是在江水近乎疯狂的咆哮声中,那些对话依然清晰无比,我听得清每一句,每一个字——而且,懂得对话者想要表达的每一项意思。
不过,我不关心这个。
我低垂着头,如同猫幽低垂而平静的剑身——无论何时,剑不能颤抖——师傅没说过,但他是这么做的,我看得见。
然而,一句话还是轻描淡写的飘了过来。
“七,你是就这么看着呢,还是准备怎样?”
——师傅?
我惊讶的猛地的抬起头……果然没错,那个立在最后的,高大的身影——这个,也是我不会看错的东西。
沉默许久之后,我也没有见到师傅做出了什么回应,然而,问话者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似的。
“好吧,你不出手,那么你自己回去交代了……我们……”
突然间,那种悠闲感就消失了。
“要上了哦,小猫。”庞然的危险感和恐怖压力代替了风,从四面八方向我压迫过来——不,更确切的说,是向着我的刃。他们要说会感觉到些许压力的话,也就是来自于这柄武器吧……
“少看不起人了……”终于,我还是没忍住这句明知没有任何意义的咬牙切齿。
突然间,压力又消失了。
那些黑影就像是听到什么令人震惊的话一般,停住了攻击的姿态。他们立在原地,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阵令人气氛诡异的沉默之后,笑声,稀里哗啦的响了起来。
“看不起?”
“真是的啊,竟然被这样认知了呢!”
“唉唉,我们应该告诉这只可怜的小猫些什么吗?”
“无所谓吧?”
“哎呀,还是告诉她好了……”
然后,其中的一个黑影低低的垂下头,月光从斜侧照亮了他的脸——然而,还是看不清他的样貌,出了一团朦胧而奇异的光雾之外,我只能看见一副平时早就看惯了的笑意——轻蔑、鄙视还带着丝丝的猥亵。
然而,他的话语里,却仿佛带着丝丝利刃的气息。
“难道你真的认为,‘狸奴’这种‘东西’,有被‘人’看得起的资格吗?”
“我才不是!”
“猫幽”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但是,谁都没有错过这个小小的颤抖。
“看来呢,你能做到的,也就仅此而已了,猫儿。”
“你终究,只有这份本事呢。”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很好,其实我并不需要你们的提醒。
我当然知道我是谁,以及,我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存在于世间。
——九猫,天脉江近南荒林、戈苇江流域产、珍稀人兽形物种,在很多记载中,此种族拥有极其强劲的生命力,据说除断首外,任何伤害都能复原。
一般来说,大荒对我们这个种族的认知,最多也就再加一个“全雌体单性种族,繁殖方式不明”了。然后,这就是我所说的,天脉江这处地域“封闭”所带来的坏处了。
九猫这个种族并不是天生具备那种听上去无比强大的、近乎不死的能力的,而且,在那个种族中,也根本没人会觉得那种能力有什么好的。
原因很简单,戈苇江流域,是天脉江中部最大的政治势力“天水”的统治势力范围的中心地带,而在天水的诸多种族中,九猫一族是地位最为低下的一支——没有之一。甚至,九猫一族并不被当做“明心体”,而是被看做“野兽一般的东西”,或者“会说话的玩具”什么的——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称呼。
但是同时,这种低贱在另一方面却完全不同——九猫一族是个没有男性体的概念的单性种族,而且其种族个体个个天生美貌——自然,这种东西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好处,绝大部分九猫自小就被驯养调教,培育成市场上所称的、价值高昂、几乎只有上层社会才能有资格和能力豢养的玩具——“狸奴”。
而九猫狸奴之所以有这么高的身价的原因,除了其数量上的珍稀性之外,还有就是因为那种生命力了——要知道,一般珍稀的东西普遍脆弱,像狸奴这种禁得起折腾而又优质的存在,实在很令那些心里面都腐烂掉的、已经不能称为“人”的变态们感到满意。
我看了看天空,然后笑了起来。
是啊,我没法不笑,因为作为一只九猫,我很清楚的明白,我们这个种族,根本就是上天的一个最为恶劣的玩笑。
我们那种强大的生命力,在我们最为脆弱的幼年期,反而根本不存在——只有当我们长成“成体”之后,以某种“行为”为“媒介”,才能激活。
然后——那种所谓的“行为”,又会成为禁锢我们的枷锁,让我们的“活着”变得毫无意义……然后……算了,如果真的有什么创世者的话,那就请尽情的笑吧。
我扫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冷哼了一声,如果按照那些“狸牧”的说法的话,没有经历过“行为”的我还是个没长成的“幼体”呢……反正,我是没见识过那种再生力就是了……
可是,如果真要我选择的话……我更讨厌已经麻木的族人。
思绪也就在这里停止了,我想,那帮家伙也只会给我这么多时间。
猫幽刃轻轻横起,悠然而轻柔的长鸣声,在弦月的暗淡光芒中,从刃萼处开始流颤,缓缓的滑向散发着幽蓝寒光的尖锋。
我知道没有什么机会的,当然如果他们还想玩玩的情况除外——不过呢,也没准备就这么输掉,所以,来吧。
——猛然间。
——夕暮时分感到的那恐怖的威压,又一次弥漫开来,侵吞了我的整个世界。
不,等等!
我来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可以清晰的觉察到,师傅的气机已经如同蛛网般洒下,密布了我身体和身体四周的每一处空间——
——闪。
感觉到疼的时候,手掌已经离开了拍击的位置,然后,手指随意地屈折了一下,再一弹。汹涌的力自肩部开始涌现,积攒重叠,层层推进直至指尖爆发——关于这招我倒是记得一点……如果手上有武器的话,那么这力道是传导到武器上然后在体内爆发的……像现在这样只把我打退了将近十步远这种情况……师傅手下留情了啊……
——寸舞·重山!
胸口上的旧伤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重新绽开,九猫族特有的桃红色血液霎时间飞溅开来又在爆散的气劲中被轰成一团团迷蒙的雾,然而,这在旁人看来煞是恐怖的情况……我自己却是一点疼痛都没感觉到……
师傅……你不是不出手么?心中好像就剩这点惊讶了……
这时候,脚下突然喀拉拉的一声脆响,然后就是全身一空的感觉。
从石崖上摔入水中的瞬间,我只来得及看见一个巨浪如同巨蟒般狂暴的拧起庞大的首,轰的一声向着我的脑袋砸了下来……
——然后,就只剩了一团漆黑。
静静的看着九猫的少女被咆哮的江水卷走,丝丝的血色在浪涡间翻卷旋转最后消失不见,男子转过身,淡淡的扫了一眼四周。
那些自他攻击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凝固掉的黑影,这时候才似乎放松了下来一样。虽然在下一个瞬间,他们就又进入了紧张的状态。
“七……你在做什么?”其中一个低哑的开了口,似乎还带着一丝恐惧。
男子没有理问话的人,他又看了眼天空,浓密的乌云正在渐渐的四散来,月光也逐渐变得苍凉而阴冷,却也逐渐的明亮了起来。
他低下头,轻声的念叨了几句什么。
朦胧的蓝色光雾从他的身上缓缓的“流”出,形成如同蛇一般的形体,在空中慢慢的扭动旋转几圈后,崩成无数的碎片。
灿然的蓝色的光的碎片,如同冰晶般寒冷而明丽,它们在空中漂浮着,不坠落,只有微微的颤动——然后突然间,四散飞开,又如同归巢的蜂一般,在清凌凌的脆响中在身体周围凝结出奇妙的形体。
璀璨而优雅然而又冷得令人心颤的晶蓝色光辉中,无数冰一般的剑,在男子的身后交错纵横出六道巨大的、如同羽翼一般的光芒——轻轻的颤动间,月华斜斜的流过那冰寒的光,溅下满地的苍凉。
“这是……”
所有的黑影,甚至都无法再动一动——不知道是因为这景象的美,还是因为这景象中已经无法掩盖的无边杀意。
“不用说话了。”
男子突然开了口,打断了所有的其他人想开口的意图。
“或者说,说了也没用,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咒符融合人形……剑武体……杀戮兵器……”
“代号,‘初寒’。”男子看了一眼那勉强还能说话的人影,点了点头。
“……冰!”那人影的声音,骤然间变得无比的恐惧和嘶哑,“竟然……”
“没有意义了,再说下去。”男子摇摇头,“你们可以去陪葬了。”
“你……”
“我能为那孩子做的事,实在不多。”
“然后再了断吧。”沉吟了一下,他又接上了这么一句。
冰寒的风,瞬间大作。黑影、江流、月光、以及所有飘散的话语——在这时以及此后很久,凝固成一片,永冻不化。
醒来的时候,满眼的都是飘飘洒洒的雪白雪白的片状物,一瞬间,我还以为冬天提前降临了。
身下的水冰寒而刺骨,等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猛地跳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我犯了多么大的错误。
那不是雪,那是月光下,大片大片飞舞的芦花。
芦花似雪,芦花似雪,话是这么说,但是也只有亲眼见到的人大概才能领略它的真正意味。实际上,即使是亲眼所见的我,也并不能就这么传述出那种情景,究竟有怎样的神韵。
更何况,那漫天飞扬的芦花雪之间,还有着更加不可思议的奇观。
面前是一个湖,不大,但是却看不见对岸。湖中,巨大或低矮、粗壮或纤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多彩的影子,在无比清澈的水面上静静的矗立着。漫天月华如水倾泻,落于湖面——水波的流颤中,湖上的无数并不朝着一处方向横躺的影子也随之起伏波动,甚至……这些颤动奇异的影子,敲击水面时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节奏轻柔明快的小曲和黄钟大吕般铿锵大音混合在一起在湖面上回荡,弹击出无数更加奇特的波浪。
咳,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转头望了望四周,看不见咆哮的江水,除了这片有些朦胧感的湖泊之外,周围都是高耸的陡崖,它们沉默的伫立在沉沉的夜雾之中,仿佛保守着这片神奇湖泊的秘密。
我有些愣愣的看向湖水,水清的有些过头,仅仅是看上去都令人有寒峭入骨的感觉——那冰澈的透明中,仿佛有穿透灵魂的力量。
这时候,我才觉察到……无比冰冷的气息,从我的全身上下蔓延了出来……喵呀啊!冻死我了啊!为什么全身湿透会到现在也没注意到啊!
“哎呀醒了啊……还没注意到呢……”
突然间,一个模模糊糊的清冷声音在我身边淡淡响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抓猫幽,但是却一手捞了个空——什么时候,猫幽已经不在手边了?
“找你的剑么?唔,它在那边……”
随着这句略带些戏谑的轻轻问话,我面前的水面上,水波突然间像云一般升腾起来,又像云一般幻化成一位女子的形状。
我瞄了眼她身上的那些颤动水波荡漾起的涟漪,然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猫幽一半露在水面上一半没在水里,但是却又不像是插在什么实地上……反而更像是……浮在水面上?!
“没错是浮着的哦~在这里,目前它还只能浮着呢……”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女子的身形突然间崩解,哗啦啦的散入湖中,然后转瞬又出现在猫幽的旁边,随手卷起猫幽,再迈着跳舞似的步子轻盈的来到我的身边,将剑递还给我。
“……剑脉悠长不乱,剑纹斗折蛇行,剑华闪烁中带有丝丝凝雾,嗯,血气很少清气未失……哎呀,虽然没什么血腥的味道,不过却仍然是妖气十足的兵器呢~”她随口似的轻松说道。
“呃……”这么一大段话,我依然是每个字都懂,每句话都不明白……
“好吧,其实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哎,小姑娘,你是不是该生堆火烘烘身子?我想啊,天气还是不够暖和吧,尤其是在这里。”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不问一问是吧。
“这里,是哪里啊?”
“哎呀……”女子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伸出手探向湖面,水的波纹从指尖荡漾而开,弥漫出巨大却轻柔的涟漪。
“欢迎来到洗剑池。”她笑着抬起头,朝我轻轻颔首,到了这个时候,初听时她声音里的冷清,早就已经不知消失到了哪里。
当时的我,自然不知道这个名字有着怎样的含义,或者说……这块土地,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然后说到烘干衣服……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么湍急的江流也没把我的行李冲走……不过毕竟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江水浸泡,火种是肯定废了。就在我认为弄出火之前衣服早就干了的时候,那女子看出了我的窘境,于是随意似的拂了拂水制的衣袖。
然后湖面上的芦苇丛里就这么生起了一堆火……一堆火!
我瞪大了眼,瞧着没有根底的火就这么在水面上熊熊燃烧着,有热量,有光泽——就如同真正的火一样——然而几片飞落的芦花却轻飘飘的穿越了火焰,悠悠的飞向远方。
“呃……”我看着她,无话可说。
“总之,先用着吧……嗯我先告退~”说着,她笑了下,化作水流消失在湖中。
她走后,我呆愣愣的坐到火前(生起火的地方是湖边的浅水),脱下衣服将它们烘到火上,又发了好大会儿呆后才想起自己该整理一下自己今晚所遇到的情况。
然而,许久之后脑子里也只是一团乱麻。
哦,除了师傅攻击我这件事情。但是这情况也并不出我的意料——他曾经警告过我的。
“我答应,但我答应多少,我不会告诉你。”
那天,他是这样说的。
我是只野猫,就是说,我不在九猫族的“登记名册”上,不属于天水中央城池“流华”城治下从属居民——我没有一点权利,甚至包括奴隶的权利,虽然我对奴隶有没有权利这回事感到很怀疑。
至于原因,很简单,娘生下我的时候,她早就死了。无头的尸体像往常一样被抛弃到荒郊野外,然后就在“处理”尸体的野兽们过来的时候,我爬出来了。
通过研究自己我倒是得出结论,其实我们这个种族——即使是幼年期——也并不像一般人认为的那样如同家养宠物外逃一般脆弱不堪,至少,我是活下来了,虽然很艰难,但也不比那些流华城内外的大量同样是无身份的“流民”难多少。
“流民”从来是成分最复杂的人群之一,更何况九猫族也没什么明显的外在特征,而常常见到九猫的那部分人根本就不可能和我碰面,可是……我知道我的身份……因为,我碰见过我的同类,不止一次。
第一次见到同类的时候,她大概是被一脚踢下车的,然后就像死了一样躺在那里,远远地可见满地的桃红渐渐地渗入泥土,蔓延成一汪可怕的血洼。
我凑过去的时候,被她浑身上下的遍体鳞伤吓得连连退了几步——看来,没什么油水,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坐起来。破碎衣衫里那些看上去无比可怕的伤口就在我眼睁睁的目光里缓缓愈合。我看向她的眼睛,她对她身体的变化似乎没什么反应,眼神里依旧是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反而是看到我的时候,她似乎吃了一惊。
“你……是我们吗?”
我当然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她扫了一眼我的全身上下,然后低低的舒了口气又叹了口气,“看来不是。”
然后她站起身,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向着车离开的方向走过去。“活下去,谢谢你。”
“你去哪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傻傻的问了这样一句。
“回去。”她没有回头,“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东西的话,问问周围,什么是九猫。”
想到这里,我垂下头,将脑袋深深的埋入耸起的腿里。
是啊,有一段时间,我想我是真的觉得,她不该让我问这个的。不过我想她是为了我好——我若是不尽早知道的清楚点,在某天说不定就会陷入和她们一样的境地吧,那时候,说不定会更惨。
但是尽管这样说,我依然是消沉了很长时间。
后来才知道,能自由地哭,真好。
——就像现在这样。
泪是止不住了,一串串珠子似的直向月光荡漾的水中飞溅过去,然而,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我为什么在哭,没有声音,只是哽咽。
然后——
月光一寒。
冰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急涌而来,风在瞬间变得如同利刃般锋利而阴寒。疯狂下降的温度里,熟悉的恐怖威压感,如同重重凝结空气的坚冰一般,层层压至。
我猛地站起身,然后又猛地坐了下去,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依然很糟糕的衣服套回了身上。
师傅么……
我抬起头,银蓝的光辉映在我的瞳中,冰冷而安静,然而又无比的耀眼和灿烂……那如同巨大的冰剑构成的羽翼,在身体周围漂浮着如盾一般密布的鳞状光晶,环绕着双臂和双腿的绘满了无数精美花纹的冰蓝色光环……都是我从未见过的师傅的姿态……
“……师傅么?”
眯起眼睛,我看着莹然蓝光中的人影,轻声问道。
“我从来没同意过这个称呼。”
“可是师傅也从没告诉过我我该怎么称呼你。”
“和你一样,我没法被称呼。”
是啊,我们都没有名字——我是从来没人给我起名字,师傅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
“那柄导致你被追杀千里的剑呢?”
我看了看猫幽,它的锋刃一如往常,幽蓝而冰冷,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辉。
“你为什么会需要它?”
我为什么会需要它?
为什么呢……
怕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那些混乱而破碎的说法对我好奇心的缓解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使它更加的旺盛——我是什么,以及我这样的存在的同类,究竟以怎样的姿态存在于世间……她们不会活的像我们这样糟糕吧……可是,那些说法并不乐观。
为了印证这一点,我第二次见到了同族。
我记不得我是怎么溜进去的了,总之那次见面对我的影响深远。那天晚上我和那位九猫女子谈了很多,虽然结果完全令人失望……其他的质问我都不是很记得了,除了那应该是我最想问的一段。
“你们……不,我们……就从来没想过改变么?”
“你认为呢?”她轻声的答道,然后转身走向门外,“我们这个种族,现在活着的人不多……而数量减少的最快的一次,就是因为我们想摆脱自己的处境。”
“什么……”
“没有什么,孩子。比起我们的先辈们所流的血……我们什么都不算,因此同样,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
“也没有什么可是,你和我们不同,那就好好的活下去。我没有资格对你寄予希望,也没有资格给予你祝福,但是,活下去……带着我们所不曾有过的尊严。你进来的路不能出去了,东边,往尽头走。”
她拉开门,门外下着很大的雨,整个世界都在哭。
或者,我没有原谅她,但是我却相信了她吧……我想活下去,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了整个种族这样的大话……活下去,见证某些东西,如是而已。
因此,我才会想持起剑吧……
守护自己,或者一切。
抬起头,师傅的身影模糊了又清晰——我摇摇头,试图让自己的视线显得更清晰一点。然而,却做不到。
师傅的抬起手,冰蓝的光伸缩舒张,如同此起彼伏的海潮。
“你明白了吗?”
“我……”
“那么举剑吧……我们来做个了断。”
一瞬间,我略略的有些木然,然后,又很快的回想起他的话。
“这是剑,或者是剑一样的东西,然后,我教你怎样拿起它、怎样面对其他的存在——但,我不会教你所谓的‘术’‘法’……只是剑而已,其他的都是你自己的事”
我想,这大概是师父对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而且,很抱歉。”他继续说下去,“必要的时候,我会对你举剑——你也一样。”
——现在看来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明白了。”
猫幽换了个姿态,然后轻轻的挥划了一下。
吾剑明心,吾心明象。
剑锋一斜,指。
师傅点了点头,巨大的剑之翼哗啦啦一展,一挥,再交错一划,喀嚓嚓的金属交错摩擦声,响彻整个湖面。幽蓝的光,从剑羽上流下,缓缓地沿着他的手臂向着剑上流去。
如同他将我击下水的那一击一样,只不过加上了武器——但,也就完全不同了。
颤动的寒气在闪动的蓝芒间飞溅四射,将周围的空气凝结成层层大块大块的冰棱和霜花……扑簌扑簌的掉落声中,剑光已经穿越了重重的空间,瞬间闪到了我的面前。
寸舞以剑的形态出现的时候,是超高频率的闪动光芒,层层推攒直至耀眼的地步。然而我记得,师傅告诉过我,它最耀眼的时候也是唯一可以破去它的机会。
但是,师傅从未教过我,应该怎样破去它。
——所以,师傅的这一击,应该是有深意的吧……
电闪的瞬间结束之后,寒气就已经穿透了骨髓,幽蓝的光华如同灿烂的花,在我的面前疯狂的绽放开来。
我只是照着习惯后退了一步,没想到却救了我的命——冰冷的剑锋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子过去的,在我的脚前划出巨大的痕迹,然后在空中一转——第二剑,或者第一剑的延续,再次扑向我的面颊。
剑之花再绽,光华也就再绚烂了一圈,威胁也就增大了一倍。
本能的还是想闪,然而,心里却有个声音。
——正视它。如果你连这点意志都没有,那么,你怎么活下去?
我可从来没有答应!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要学武?
我……
——那么再问,你……
猛然间我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我心中的声音。
——……为什么会想拿起我?
你是……猫幽?
——或者,也不是。
意识交换大概也只用了一瞬间,但是我再问的时候,一切又陷入了沉默。
唯有刺目的剑华提醒我,死亡,再次临近。
我说过,师傅没教过我剑术,他只告诉我,要我去寻找运剑者所应有的心。
坚韧、刚强、一往无前的意志——
勇气、希望、以及所希望守护的心愿——
我不知道师父要我找的是什么,但是,我找到的,就是这些。
我抬起头,看着剑芒中那忽隐忽现的,唯一的破绽,然后摇了摇头。
因此,对不起,猫幽。
我丢下剑,看着扑面而来嚣狂剑光。
对不起,我没法举起你。
——我不能仅仅为了活下去,就去攻击我的师傅——那个在我以为我已经濒临绝境的时候,真正肯帮我,而且真正照顾过我的人。
如果我那么做了,我会失去很多东西——虽然我不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因此,我不会那么做,即使代价是我的生命。
我抬起头,光,愈加冰冷和锋利。
“哎呀,选择么……”
突然间,身后有声音响起——然后眼前就突然一花,浑身仿佛一空一般,深深的没入诡异而柔软的冰冷之中。
……这是死亡吗?
“当然不是~”
咯咯的脆响声中,头顶的触感迅速的坚硬起来,也变得比周身的寒冷更加的冰寒。我咕嘟嘟的吐出几个气泡,然后挥了挥手,水波在我的指间荡漾出平滑的直线。
“啪”,冰面被那水中的身影随手划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孩子,上去吧~”伴随着一声轻唤,我被一只手拉住,拖出了水面。
抬眼望去,漫天飞舞的芦花在突如其来的寒冷中也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而且其中似乎多了些真正的雪花,湖面上的冰凝结了又消融——冰面下的水,就如同沸腾了一般,咕咕嘟嘟的泛着气泡。
月像是被冷气冻住了一般,又重新的变得苍白而虚弱。
可是,师傅呢……
我急忙四下寻找着,然而除了不远处的一团冰蓝色的雾状粉尘之外,我没能看见其他的东西。
“哎呀……”身后传来那拽我入水救我一命的女子的声音,“看来是到极限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想都没想就踏着不停凝结又破碎的冰面奔到了那团冰雾的面前……不啊!
伸手去抓的时候,却被一股柔软的力道轻轻弹回。
弥漫的寒气和粉尘中,那男子的脸依旧一如往常般冷漠,然而,他盯着我的眸里,却似乎有一丝无奈的微笑。
古神战给世界留下了很多东西,精神上的物质上的都有,然而如何使用这些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遗产,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当然,有些想法总是占着主流,比如在对待古神战中那没有伴随着主人一起消失的无数“魂武”。所谓的魂武——可以说是由“神”的灵魂聚集附生的异类兵器,虽然本身品质良莠不齐也正邪不分,但是无论如何,都是足够强大的力量。同时,由于它们都被打上了古神们的灵魂烙印,因此也无法直接被当今的生命体使用。
在对待这些东西的看法上面,想让它们如同当初一样的运转这样的想法总是占着大多数。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实践,所谓的“咒符融合”,所谓的“古神武装”——实际上,也就是将这些等于是在沉眠的古代兵器,利用特殊手段强行封印入“魂相”适合的“生命体”的体内,再利用生命体的“灵魂”将其激活,从而成为强大的“兵器”。
是的,“兵器”,被封印入古神兵的“生命存在”,从此以后,就不再作为“活人”存在了。
“这样等于是将灵魂当作祭品,强行激活古神兵的力量的行为,在本质上就是在污染这些来自远古时代的承载着无数意义的兵器——甚至,这些东西可能本来都不是兵器……就算不考虑这些暂时还只能算是器具的东西,那么,那些被献祭的灵魂呢?”
“再怎么适合的魂相也不是原主,因此结果就是,每时每刻,灵魂都在被消磨被煎熬——最后彻底消失,没有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背后的女子轻轻的低吟着这些东西,然而,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师傅……会死么?
“燃烧灵魂瞬间达到的力量最大解放,还会有什么其他的后果吗?”
我……师傅……为什么?
冰蓝的尘埃渐渐的浓密起来,渐渐的,我看不清师傅的脸了。
师傅,你和我说句话啊……
泪落不下来,似乎在落下之前就成了冰,落到了心窝里。
隐隐约约里,似乎是最后一次,看清他的面容。
释然和鼓励,是我对师傅的,最后的印象。
水一静,整片湖面终于没有挺住般,瞬间的凝固成冰——然后又在下一个瞬间,啪啦啦的迸裂而开,冰蓝的雪尘漫天飘飞,连那一直飘之不尽的芦花,也似乎被掩盖,只剩一片寂然的冰雪,在随风起舞。
阳光很好,天空是近来难得一见的湛蓝,对于即将进入秋天的大江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兆头。
“你说什么?”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女子。
“哎哎~和你这样的小丫头就是讲不清楚……”那女子仿佛头疼似的甩了甩衣袖摊了摊手。
“总之呢,这里是洗剑池,是天下万兵初始和归宿之地……好吧不用这么文赳赳的句子了,就是说呢……你就认为所有武器的灵魂都来自这儿吧……”她敲了敲脑袋,似乎想做最后一次努力。
“武器有灵魂么?那么它们不就是活着的东西了……”
“不是全部,不过你说的没错。”
“那么……”
她似乎像是明白我要说什么一样,手指一点点到我的额前,止住了我要说的话。
“你的师傅,可不是‘武器’。”
然后她向着身后挥了挥手,“而那把让他变成‘武器’的家伙,也不过才刚刚拥有了自己的灵魂。”
阳光下,那柄冰蓝色的巨剑正半浮半沉的没在水中,仿佛一只沉默的大鸟。
“呐,灵魂呢,是不会自发产生的东西——所谓的自发,也都有其诱因……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听不懂但你也得给我听完然后记住!——‘人’的意志、希望、梦想、贪欲、恶念——人的一切一切的感情,都有可能成为武器的灵魂……”
“然而——”
她的衣袖一挥,水流仿佛受到鼓舞般,无数水浪激荡而起,发出鸣佩环般的清脆撞击声。
“此处为洗剑之地——此地,除了初始与终结,不存他物——万兵出此处,如新生,万兵至此处,则寂灭。”
“不过呢……”她俯下身子,摸了摸我的头,“这些东西仅仅是对那些武器的灵魂而言。”
“你的师傅寻找到了剑的意义,因为你的行为——实际上,当时就算我不拉你一把,你师傅也不会把你怎样的,他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到达了极限了。”
“嘛,你也知道了剑是怎样的东西了吧,虽然只是你自己的理解。”
她向后指了指,“猫幽就在你师傅的那把剑的旁边,它现在也有资格在湖里沉浮了哦……不过,嗯,你师傅的那把剑可比它要强得多……要说它有什么被关注的理由的话……”
“啧……”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再说下去。
“那又怎样?”我傻傻的问了她一句,虽然我根本就没想知道猫幽为什么会让我被追杀成那样。
“你自己选咯。”她摊摊手,笑了笑,没有解释其他。
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什么都没想就选择了猫幽,虽然我觉得我当时要是多想想的话很可能会做其他的选择,但是后来我也没后悔过就是了。
“对哦,你叫什么名字?”拿剑的时候,她这么问我。
“呃……我没有名字……”
“那么,你师傅的那柄剑的名字是‘月刻’,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还不错吧?”
“那你就叫这个名字怎么样?”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想,这可能是师傅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了吧。
那女子转身而去,顺手轻轻抚过冰蓝巨剑的剑身。
“汝之名赋予生灵,汝之身没入沉眠……听吾言……”
然后,是一段轻轻吟唱的古老的言语。
巨剑发出淡淡的光芒,仿佛是听懂了母亲教诲的孩子,安静的点了点头后,缓缓的没入澄清的水中,消失不见。
“你是休息一晚呢,还是我现在就送你出去?”
我不知道我下一步要往哪走,但是我总是要走的,所以早走晚走都是一样。
“请问……你的名字是?”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一睁眼一闭眼,我已经立在咆哮的大江之中的沙洲之上。
女子的幻影在我的身边一隐一现,裙带飘飞如若仙子。
“很简单的联想。”她微微一笑,“吾名,千清。”
——接下来,就是这片广阔无限的大地了。
“走吧,小姑娘,带着你已经拥有的尊严和梦。”
她挥挥手。
长天如洗,风中,江流呼啸,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