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分,界生隙裂。
天地合,界裂生隙。
分合两处,万世开焉。
——《荒语·天地之鸿·序言》
界隙之山有多大?这个问题任谁都没法回答吧……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无论它有多大,在那里生活着的人们只有四种分类。
——沐浴于光之下的“苍灵”
——潜伏于影之间的“伏灵”
——全民皆兵,彪悍铁血的“玄”
——以及自称“真正的人”的“天华”
——《荒简·山之书》
风谷的春天,总是来得极其突然又极其盛大。
前一天还是冷风萧瑟,灰暗冷寂的整个城市,似乎也就被那一丝温暖的风轻轻一拂,然后那无数绚烂明亮姹紫嫣红的春的色彩,就如同突然间怒放的花般,从城市的每个角落中灿然的绽放开来。
再然后,整个城市,就几乎看不到冬的影子了。
城外倒是还残留着些冬天路过的踪迹,漫山遍野的风谷特有的大灵花虽然开得如火如荼,然而那花海的背阴面,偶尔还是能瞥见几处残雪。而那些奔涌的清澈河流里,也时常有几块或者透明或者灰白的碎冰相互撞击着滑过浪花迭起的水面。
然而,这些景象,也只能更让人感叹春的突然来临罢了。
不过现在似乎不是发什么感慨的时候。
少女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两块相对而立的巨大山石间横置高悬的青石匾,以及匾上两个庄严而不失华美的文字“明鸿”,没错了。
再往上走一百四十七层台阶,转过一处刀崖,就是一处巨大的平地。平地上耸立的建筑壮观而宏伟,然而在少女看来……这建筑却总是带着几分严谨到烦扰的感觉。
——如果硬要给这个地方一个定语的话,想来应该是“我的大学”吧,哈……好吧这只是个玩笑。
也不对,至少……在之前,或者之后。
少女叹了口气,随手抚了抚似乎从无人打理的山岩,然后继续向上走去。
明鸿院,是风谷城最大的教育机构——有之一,官方教育系统中最高一层的存在——有之一。用句常用的玩笑话说,对一个正常的学生来说,能在这里毕业就可以大喊一句了,“XXX的老子终于混到头了!”
是啊,混到头,能不能接着混下去是另一回事。不过实话说,通常会有那么点麻烦。
毕竟嘛,明鸿院是个研究型、学术型的书院,而且还是历史、艺术、文学相关占主导地位……一般来说,这些东西不适合用来混口饭吃,这个定则不光是在苍灵一族有效,延伸至界隙地,甚至延伸至整个大荒——甚至甚至延伸到那些完全不可知的世界里,想来也不会出多大差错吧,就是这样。
不过这些背景之类的东西不提也罢,因为和这个故事相关的呢,只是明鸿院的一个小小的学院习惯而已。
大灵花,风谷之花、迷影草、相月花——随便它叫什么都好,反正,它是风谷特有的花,其他没有任何的地方还存在——或许除了某个特殊的小地方——虽然那里也离风谷不远就是了。
大灵花并非每年都会按时绽放的花,实际上,它的周期是三年一次——一年绽影,一年成相,一年定型。定型之日,即是大灵花开,香满风谷之时,然后盛七日,花谢,又待三年。
界隙地——尤其是苍灵族——计算年龄的方式,是以三年为一纪,也是因为这个周期,大灵花一直被苍灵族看做是自己种族的象征。大灵花开之时,必然有盛大的庆典相随——而明鸿院的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有同学会,都是这些庆典的一部分。
嗯,同学会,没错。
对于明鸿的学生而言,同学会有一届必到,就是毕业之后的大灵花首次盛开的那一次。
今年的同学会,是三年前毕业的那一届学生的第一届同学会。
洛风转了个弯,绕开一帮谈话正谈的开心的女生,然后环视了一眼面前展开的青石板砖构成的巨大广场(或者说操场更适合?),四下都是人,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班上那帮家伙的影子,而本来应该是集合地点的地方却出奇的空空荡荡。
该不是那个大班长又突发什么奇想了吧——比如“换个地方别让那帮迟到的家伙找到我们得了”这样的想法……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洛风苦笑了一声,然后决定以静制动,先四下随便转转——他知道,没可能真不让他们参加的,现在只要等有人偷偷跑出来找他们这帮迟到的就好。
没错,是“们”,他可不认为只有他一个人迟到。
这样想着,他转过一个大灵花盛开的花坛,一边漫不经心的看着四下的景象。
学校还是那个样子,当然人已经换了一茬,视野里随处可见刚刚入学还没参加过开学典礼的新生活泼的脸——这倒让洛风突然产生了些自己已经老了的感觉。
咳,可不是嘛。
这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洛风急忙转过头——哎,那栋老楼终于退休了啊……
那可能是学校里资格最老的一座教学楼了吧……据说是从一座巨岩上直接挖出的三层楼,虽然几次缝缝补补后已经看不出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了,然而依旧一直是很结实的样子。
因为其楼型的坚实稳重,学校一般把考生都扔在里面——据说隔绝外界的效果很好,很多年来,也一直没出过什么事。
然而就在洛风毕业的那年,这楼终究还是出了事情。而且出事的人还是洛风班上的成员,其中一位还和他是朋友,好朋友。
学校和官方给出的解释都是“楼层老化崩塌造成的意外事故”。然而洛风回想起来,却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至少当事人之一的态度怎么看也不像是面对“意外事故”的态度。当然,既然她什么都没说,那么谁都没有深究的理由,于是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一届的毕业仪式,也因为有人的缺席而显得有些黯淡。
看着那座老楼周围被围上的高大栅栏,洛风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想离去。这个日子不该去想这些事情。
“哎哟!”
转身还没动步子呢,就迎面撞上了一个娇小的身体。
目瞪口呆的看着小个子的女生仰八叉的摔翻在地,洛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好长时间后才想清楚出了啥事,连忙走过去想将那女生拉起来。
“同学你没事吧?”
地上的女生摇了摇脑袋,似乎想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一边挥了挥手。
“还好啦……我说嵩草……你那走路不看人的习惯这几年了,还没改掉?”
“咦,啥……”一下被人叫出外号,洛风又怔了一下,“你是?”
女生拽住他的手,跳起来拍了拍衣服,然后抬起脸,“我想,我应该没啥变化吧?”
“呃……”洛风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看那座老楼。
真是奇遇,面前的少女,就是当年那起事故中两位当事人之一,在所谓的“楼层崩塌事故”中幸存下来的那个。
不过,洛风马上想起来一些事情,顿时震惊了:“韩,韩婉?!我听说你不是到山外面去了吗?!”
被称为韩婉的少女抬起头,眼神迷惘的看着那座老楼,“是啊,三年时间,够我在‘中七府’和风谷跑一个来回了……”
“‘中七府’?大野中心的那地方?”洛风咋舌的问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没错,三年了,少女的容貌虽然没什么变化,然而却多了几分历经风尘洗礼的沧桑意味,那一身衣服更是破破烂烂,仿佛很久没有换洗过。
韩婉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没错……我昨天刚刚赶到风谷……好了不谈这个,集合地点在哪?”
“本来是在那边的……呃?”洛风转过头去,然后再一次目瞪口呆,刚才还空空荡荡的集合地点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堆人,而且个个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当年的同班同学。
一阵香风吹来,飘来一个软糯甜美的声音。
“我说二位,集合时间早就过了哦~”
身着古雅而端庄的曲裾裙礼服的女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班长……”洛风苦笑着打了个招呼,“这是不是你耍的把戏?”
“哎呀风同学,人家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恶作剧呢……明明是你自己没有看清楚的说~集合地点是那边,那边哦~人家当时可是像这样提点了好几次呢~你却跑到这边来了……”
“好吧好吧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洛风忙不迭的投降,他清楚,若不认输,这看上去年轻的家伙还不知要叽咕到啥时候。
“班长……”韩婉这时才有空插上一句招呼。
“哎呀,小鹤都赶回来了啊……啧啧怎么弄成这样,快跟我去梳洗一下……这样子可不成体统……”班长似乎对韩婉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她几乎是立马就将注意力转到韩婉的凄惨相上面去了,于是就这么一边唠叨一边把韩婉拖走了,甚至没给韩婉选择同意与否的机会。
洛风眨眨眼睛,然后苦笑着摊了摊手,转身向着那一堆正叽叽喳喳吵得像群麻雀的家伙走过去。
“来来,就是这里~还记得吧,我们以前常用来代替学校那经过加工的,气味都有些不对劲的水源……”
“啊,没错。”
韩婉抬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清幽的小谷间流水潺潺,清澈透明的水流从几层岩石构成的台子上流洒下来,在色彩斑斓的碎石间溅起,如同破碎的晶莹珠玉。
水流从各处汇聚而来,最终汇聚到一处低洼地,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你在想什么?”看着韩婉久久凝立,女子轻声问道。
“我在想,我该叫你什么。”韩婉顿了顿,“班长……荷玥……或者是……凶手?”
女子望了望天空,然后完全看不出意味的笑了笑。
“就用你认识的那位的名字称呼我吧,附身体与正体实际上差距也不大。”
“我真没想到你还在。”韩婉转过身,紫色的眸透出愈加深邃的光,“我也没想到,我还能这样直接的面对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没像当时一样。”荷玥意味深长的一笑。
韩婉闭上眼又睁开,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那么,你这次回来,准备做些什么呢?”
少女的指尖,紫色光辉一闪而逝,她一抬眼,眼神中的光,一瞬间如同出鞘的利剑。
“哎呀……原来是……天赐啊……”
荷玥退了一步,然后微笑着摊了摊手。
“你可不要认为,光靠那个就可以了。”
“洗个澡吧,到同学会之后再考虑其他事情,你想了结的话……我会陪你的……”
她转过身,向着树丛走过去,“你带了衣服吧?那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的轻声低吟,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如果……能了结的话。”
草坪上的聚会开始了好一会儿,荷玥和韩婉才姗姗来迟。
韩婉换了件清洁的衣服,然而也只是件灰色的粗布衣,在学生们为了这个盛大庆典而特地穿上的华丽礼服丛中,实在是完全不起眼。
她静悄悄的挤到人群中,却马上引起了出乎她意料的反应。
“咦,鹤丫头都回来了!”
“阿婉!真是好久不见啊!”
“哎!要喝一杯么,妹子!”
韩婉是班上年龄最小的成员,所以在班上也受最受照顾和喜爱的一位,现在看来,三年的时间没有改变这点。
然而,似乎也只有洛风注意到,少女的紫色眼眸里,除了欢喜之外,也隐藏着丝丝不易觉察的阴霾。
眼见着好不容易应付完众人的韩婉逐渐退到了人群边缘的地方,洛风起身跟了过去。
有些话,也不知道能不能问了。
“能一起走走么?”他轻轻地拍了拍韩婉的肩膀。
少女没有看他,只是静静的点了点头。
夜雾正在缓缓的升起,昏黄的弦月早已悄悄的溜上了山头。然而,天空还没有黯淡下去,明蓝色的天幕上的云层依旧镶着夕暮的金边,天光迷蒙,笼罩着四野。
不远处已经有迫不及待的人们点起了篝火,升腾的火苗如同欢跃的精灵般舞动不息,给周围本已迷蒙的景象中又添上了鲜亮的色彩。大灵花的清香伴着火焰的温暖气息糅杂到夜风中,给明鸿院的夜景平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因为人们的主要活动地点已经转移至明鸿院东侧临近山间平地的地方,西侧的建筑群已经变得人烟稀少,一路行来,洛风和韩婉谁都没有遇上。
然而,也是一路无语。
洛风犹豫良久,依旧没法直接询问出他最想问的问题。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风也只记得,他的朋友在犹豫了整整三年的时光之后才决定了在毕业前向面前的少女告白——然而这一去,他也就再也没能回来。
好吧,他怎么也没法想象,那家伙就会那么倒霉……说起来,选择即将毕业的教学楼为告白地点这个想法不算好也不算坏吧……可是谁会想到,那座楼就会在那天晚上崩坍了一层楼板,一楼的天花板开了个大洞,碎石如雨,从二层哗啦啦地倾泻到一层。
人们赶到现场的时候,韩婉正奋力从一堆碎石间挣起,少女的脸上满是混杂了尘土的泪水,她抽噎着,呆呆的看着那处巨大的洞口,任凭身上的几处伤口向外缓缓地渗着鲜血。
她一言不发的在爬出来的那堆碎石上呆坐了好久——谁都拉不动,直到救援的人们从石堆里刨出了那个已经重伤昏迷的男生。
“哈……”时间仿佛凝结了很久,少女静静的盯着正在对男生施以急救的人群。然后,即使是被拦在数十尺之外的人们,也清晰的听见了这一声完全诡异的凄冷的笑。
然后少女缓缓的立起身,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摇摇晃晃的穿过慢慢分开的人群,消失在通往正门的下山的路上。
此后韩婉再也没有在学校出现过,即使是和她也算是朋友的洛风也是在很长时间之后才从她妹妹那里听到她的消息。
“她去山外面了。”
“什么?”
即使是现在,洛风也无法理解这个决定。
洛风所属的种族所在的地域,大荒“九土”之一的界隙之山,是盘踞于大荒北方的巨大山脉,据传是天地开辟之时,从那一瞬间的碎裂世界的裂缝中漏出的——或许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源的无限之山。
其南接大野,西至同样无限大的沧之海,而东方和北方则在已知的范围内无限延伸,没有人能看到它的尽头。
这座巨大的山脉地形异常复杂,同时,由于一些目前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原因,其也拥有大荒中除了神湮地之外最为扭曲而诡异的空间结构。山中飘荡着无数不知通往何处的界元裂隙以及无数飘忽不定的幻境和秘境,这也是几次古神战都没有太过影响到其内部的缘故。
其区域虽然巨大,然而其内部被认定为“明心体”(即被认为为‘可以认知其行为的智慧生命’)的种族只有四个,但是因为未受到古神战的太多影响的缘故,这四个种族的文明发展轨迹一直没有被中断。
因此,这四个种族有可能是目前的大荒中拥有最悠久历史的而且拥有成型文化的种族——至少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和大荒中的一部分人这样认为。同时,由于这种认知,界隙之山和大荒的其余地域是有隔离感的,“外界”和“内界”——人们基本上都是这么称呼的。
对于界隙山的人们来说,大荒“内界”是一片野性难驯,充满了混乱和无法确认的土地。又因为地形复杂的原因,四族和外界都没什么交往,除了少数喜欢浪游或者是有特殊原因的人之外,很少有人出山。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谁都知道,行走于大荒,是要有相应的实力垫底的。
但是,洛风清楚的知道,韩婉只是个弱女子,不具备任何特别的东西。
除非……
洛风转过脸,用一种混合了感慨和询问的目光看着韩婉。
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做任何的表示,她转过脸,默然的望向那座被隔离的大楼的方向。
“可以在这里等我吗?”她轻声问道。
“你还……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对不起。”沉默了好久后,她轻轻的鞠了一躬,“但是……现在的我,做不到……”
“可以的话,请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里?”
“就在那边。”
少女转过身,向着夜幕中沉默的巨大建筑的阴影中走过去。
洛风想追过去,然而面前突然变幻的景象迫使他止住了脚步。
——原本只是简易的铁丝栏网突然间如同腾起了火焰般,幽蓝中泛着晶绿的光芒从铁丝网的底部升腾而起,如同一面巨大的晶壁一般,拦在了少女的面前。晶壁之后的建筑,如同水中的影像般扭曲变幻,颤动不定。
韩婉也止住了脚步,但是也只是稍稍的犹豫了一下,然后就一头扎向那诡异的光芒之中。
少女的身影消失之前,洛风仿佛看见,白色的巨大幻影突然一闪,而后消隐无踪。
果然啊……
进去后就看不到什么奇异的光彩了,然而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东西了。
身后是冷冰冰的铁丝网栅栏,身前是已经被搁置了三年之久自崩坏之后就没有做过任何整修的古老建筑,头顶的天空不知在何时变得一团漆黑,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韩婉背靠着铁丝网,奋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虽然光线不足,然而仍然可以看见,她额上的冷汗,正在缓缓地渗出。
她抬起眼睛,慢慢地打量着四周。眼神中满是彷徨和些许的不安,还有就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她喘着气,又试图深呼吸来使自己镇定下来,然而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所谓的面对,永远是那么的艰难。
“实际上,我希望你能更加潇洒一点儿的。”
伴随着略带点失望语调的发言,一个身影从黑暗的大楼的门厅里走了出来。
“你……”
看着来人,韩婉奋力一撑,从铁网上弹起身,然后勉力的支住了身体。
“你是……谁?”
黑暗中,身影渐渐明晰,朦胧的如同光交错构成的影像,向着她静静的点了点头。
“你已经见过我两次了,还不认识么?”
“什么……”
然后,韩婉如梦初醒,她猛地后退一步,然而铁丝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提醒她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
“所以说,你是来干嘛的啊……”那影像轻轻叹了口气,“当时我就告诉过你,那不是我的错……”
“我才不信!”韩婉突然间一声长嘶,泪瞬间不受控制,倾泻如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幽冥神系、上古神、第三次神战‘弃战者’、名义上被封印实际上是来监控界隙之山的……”
突然间,空间一凝,韩婉的喉头一紧,接下来想大声喊出的名字也被扼在了肚里。
“吾之名为封印之匙!尔欲……何为之!”
影像瞬间清晰起来,女子的手不知何时紧紧的扼上了韩婉的喉咙。
“此印开则风谷必遭大难……汝既知吾真形,焉能不知吾何以为印!”
“还能有……什么!你这……恶魔!”
韩婉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奋力一转头挣开影像的掌控,侧步跳开连连后退。
而后立定脚步,长发一甩衣衫一振。
紫眸如电,瞬间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光辉——
那巨大的白色幻影,如同跳动的心,伸缩,舒张,然后渐渐明晰了身影。
伴随着紫白交错的纷然落羽,韩婉的身后,一对巨大的白色中翎尖点染紫色的羽翼,缓缓舒开。
清亮的长唳声,瞬间穿破了天空。
少女伸开手,紫色的辉光在掌心交错汇集,再向着上下两端延展而开——表面如同燃烧着梦幻般的火焰,琉璃紫色的美玉流淌着瑰丽的光华,在夜幕中划出一弯巨大的弧月。
“好漂亮的弓……”影像轻轻的击起掌来,“果然是‘天赐’啊……”
那个时候,原本以为会被封印在蛮荒之地的自己,从未料到会碰上这样奇异的种族。
是啊,就是苍灵了,这个和‘内界’大荒,似乎完全格格不入的种族。
在此之前,“她”可从未想到过,一个种族可以温文尔雅如此——整个种族上下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安闲的气氛,就像他们从来不会面对危机一样。
界隙之地四族中,天华庄而不谐,伏灵沉而不实,玄族嚣而不敛——唯独苍灵优雅安详,气华凝蕴,让即使是身为幽冥神系的“她”,也感到意外的舒适。
然而,界隙之地并非世外桃源——它也是大荒的一部分,而战火,则如同挥之不去的阴云,无时无刻的不弥漫于大荒的天空之上。
然而这个看上去总是优雅闲散的种族,却从来没有在战争这种生存竞争中被摧毁过——这至少证明,这个种族,拥有着相当程度的实力。
“她”花了很久才弄明白,如同大荒“九土”拥有各自不同的能量运转体系一样,界隙之地的四族,也各自拥有着不同的“特殊的体系”,四种几乎同等强大但是又拥有各自弱点的“特殊体系”,维持着四个种族的力量平衡。
天华的“武”、伏灵的“影文”、玄的“械力”,以及——
——苍灵的“天赐”。
苍灵这个种族,似乎是由世间各种草木花鸟禽兽的化身所构成的混合性种族,但是在同时,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只能知道,他们属于哪个“族系”,然后为什么属于这个族系,他们一般很难明白。
但是,在某一天,他们有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出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这就是所谓的“天赐”的开始。
过程无需详述,那自然是痛苦的,但是只要能挺过去——在“天赐”结束之后,虽然表面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无论是灵魂还是身体,都会自此不同了。
而后——就如同面前的这位少女了。
“鹤系族,天赐‘魂名’‘雪尾紫翎’,‘器名’‘紫霞错’。”看着韩婉头顶高翔的巨大禽鸟的幻影,影像慢慢的读道。
然后她低下头,直面着韩婉怒视而来的紫色眸光。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呢?”
少女不答,她缓缓的将大弓抬起,右手轻轻一拂犹如紫光凝蕴而成的弓弦,然后紧紧攥住,慢慢扯开。
伴随着她的动作,空气中的灵气几乎以可以看见的姿态,纷纷的向着弓弦上汇聚而去,逐渐的,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是枪的巨大辉芒,微微颤动着指向了黑暗中模糊发光的身影。
“那是……你做的……就是你……”韩婉的声音,从齿缝间嘶嘶的挤出,“我……要……杀了你……”
“如果只是这个的话,那我很遗憾。”影像似乎有些失望的答道,然后转身,向着门厅走过去,完全无视那正散放着巨大力量波动的巨箭。
看着逐渐离去的身影,韩婉紧紧的咬住牙齿,直到那身影开始逐渐的消失,她才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开弓之时,几乎没有任何的声响,瞬间暴涨的光流如同长风般疯狂的蔓延呼啸而开——然而直到那道流光没入阴影,甚至没入阴影之后,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然而,韩婉却是浑身一颤。
因为她清楚的感觉到,那光箭没入身体的感觉——就如同没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伴随“天赐”而来的“源器”,无论它是武器还是其他的东西,它都是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因此,无论你拿它做什么,你都会有切身的体验。
“所以,你得学会控制……”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异常的安静而沉稳,然而也多了几分奇特的虚弱。
“你……”
“不是我,是你。你射偏了。”
“但是……你受伤了……”韩婉抖抖颤颤的垂下了弓,自“天赐”觉醒之后,她从没想过她将要用到的地方,她从没想过……在弓张开之后,她所要面对的问题。
“如果你不能预想到剑出鞘的后果,那么你就不要试图运使它,你没学过这些么?”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真正想过某些东西?”
——这一问才是关键。
“我……”
“我是来报仇的……”
“是你……杀了他……”
——所以说。
“真的,是我吗?”
月。
大灵花的香气。
告白时都不敢看着自己的男生的脸。
突然浓郁起来的香气。
突然间出现的妖异的光。
破碎的玻璃。
狂乱舞动的像是藤蔓一般的东西。
以及那突然噬咬而来的巨口。
还有那张开的手臂,
以及转身,
“你快走!”
记忆里,似乎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或者,还有最后的那个在狂乱的光辉中缓缓闪现的身影。
那种噩梦般四散迷乱的气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你的气息,尽管现在异常的微弱,然而的确是你的气息。
“就是你……是你指使着那样的家伙……不,那就是你!”
一言毕,韩婉似乎坚定了信念,她再次抬起弓,光流,再一次在她的指尖环绕起来。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射偏了——你的气息,就在那里,一点一点的弥漫而开,无比的清晰。
巨大的辉芒如枪,再次明晃晃的指向黑暗的阴影。
霞起·朝岚——
“小鹤!请等等!”
清丽的长唤声中,荷玥的身影,突然从黑暗中奔了出来,奋力拦到了韩婉的面前。
“小鹤,你不能杀了她……无论如何……”
“班……班长?”
韩婉惊讶地问道,然而手中的弓弦却丝毫没有放松:“你,你不是被……”
“附身么?”荷玥苦笑了起来,“她是那么告诉你的?”
“难道还会有其他的情况吗……”
荷玥伸出手,轻轻的按向那流光闪动的巨箭。
“别……这东西如同电……”
“别担心。”荷玥微微一笑,手轻轻的抚上光箭,“它伤不了我。”
然后,她的发言让韩婉垂下了弓。
“我已经死了,很早以前……嗯你还记得吧,我当时就是个身体很差的家伙。”
“但是呢……我也知道,我死的太早了。”
荷玥随意的摊了摊手,笑的就像她从来没有死去过一样。
“但是你知道的,我可不愿意缺席这场三年后的聚会……”
“等等……”
“还没忘记吧,我是哪个族系?”
“你和大灵花一样……也是三年开绽的荷花……”
一瞬间,韩婉完全明白了荷玥的想法。
苍灵的植物系族的成长和动物系族是完全不同的,对于植物系族而言,他们的成长,完全不以年龄来计算,他们的成长,需要契机。
契机可能是一件事,也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动,甚至有可能只是一场小小的雨——但是只有当它来临之时,那些人们才会感觉到,自己已经真正的成长。
“我能预知,当这一次大灵花开绽之时,我也同时开绽。在那个时候,我才能算真正的活过……和你们一样,一起。”
“因此,我不想死的那么早。”
“所以……”韩婉看向荷玥的眼睛,然而后者却躲躲闪闪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是的,我发现这座楼其实是古神封印的时间,比你要早得多……”
“是三年前吗?!”韩婉突然间激动起来,“就是那天!”
“是……”
“是你开启了封印?!”
“不,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三年前是你开启了封印?!”韩婉一把抓住荷玥的肩膀,猛力的摇动起来,“是吗!?”
沉默许久,荷玥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韩婉放开手,然后慢慢退开,脸上的表情,逐渐变为了不可思议的冷笑。
“啊哈……于是,你就获得了这样的形态?以一个半死不死的身份,继续在世间徘徊?或者……是为了让她能在这世间徘徊?”
“不……小鹤,你误解了……”
“误解?!”韩婉一甩头,眼神凶利如剑,她抬起手,指着荷玥身后的阴影,“她杀了人!然后,你们这三年来,又杀了多少呢?”
“一个都没。”
伴随着这句淡淡的回答,那身影缓缓步出了阴影。
此时她的形象又已经模糊了不少,然而左肩那个位置上钉穿的巨大光箭却愈加的清晰可辨,她开口时,似乎每一个字都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韩姑娘,你去了神湮之地吧?”
韩婉怨怒的目光紧紧的盯住她,但就是不开口。
“好吧,不管你去没去过,或者说不管你听见了看见了什么……我告诉你,只有目前站在这儿的我,才是真实。”
“大荒的历史破碎而混乱,更别提那些遗失和遗忘,所以我不奇怪你们任何人在面对我们这些来自远古的存在时所感到的仿徨和恐惧——但是无论怎样,请你相信我,韩姑娘,和大荒‘九土’的名字一样,‘幽冥’只是地域而已,而‘幽冥神系’也只是命名而已,绝非有着任何的含义。”
“我凭什么相信你?”
影像的女子奋力拔下了光箭,看着它缓缓消散成无数的光点,然后她向着黑夜随意的挥了挥手。
“封印是两个层次——我是表层,既是被封印者也是封印本身,而另一层,也就是真正需要封印的对象,是那些开遍了这座风谷的大灵花。”
“什么?!”
“小鹤……那些……那些不是花,至少,那些不是纯粹的花……它们是一种上古恶物的被封印形态,虽然目前正因为长久的时间逐渐失去力量,但仍然是不可能被释放的东西……”
“我负责监控它们,虽然我已经不知道这个指令是否还具有意义……”那影像的女子似乎是苦笑了一声。
“那,那些东西……”
“小鹤……”荷玥突然间一步跨到了韩婉的面前,“对……对不起……虽然我知道……没有用……”
一瞬间,韩婉觉得自己的脑子根本就不够用。
“小鹤……我……是我……”
话未毕,荷玥早已是泣不成声。
“因为资料太少,她解除错了封印。”影像的女子叹了口气,静静的走过来抚了抚荷玥的头。
“什……什么?”
“是的……小鹤!是我解除错了封印……所以那座楼里的大灵花才会咋一瞬间全部觉醒变成了恶魔!”荷玥紧紧抓住韩婉的衣角,脚下不注意一个踉跄,就这么直接跪倒了韩婉的面前,“若不是这位的急忙苏醒自解封印,那东西……会唤醒整个风谷……”
“是我的错啊,小鹤……”
看着痛哭的荷玥,韩婉闭上眼,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啊……”不知为何一声长叹,女子抬起头,眺望着依旧黑暗无星的夜空。
楼里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学校方面似乎根本就没做什么处理就将大楼隔离了。凭着头顶“魂相”和手中的弓散发出的光,韩婉甚至可以认出当时砸下来的每一粒石子的位置。
她默默的爬到她当年爬出来的石堆上,然后坐下,一言不发。
荷玥依旧满脸泪水,她被身边的女子搀着,两人走路都有些歪歪斜斜,算是相互支撑了。
“班长。”
好久之后,韩婉才开了口,她的语气平板,没有生气。
“班长啊……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小鹤……”
少女苦笑了起来:“算了,我的好班长啊……我也没有苛责你的理由啊……你也是……就在那时候……离开的吧?”
荷玥没回话。
“然后她就求着我了,无论以怎样的代价也好,她想留在这个世界上——这次已经不是为了她自己了,她仅仅只是想向你道歉而已,虽然没有任何的意义。”
影像摇了摇头,将她的话续了下去。
韩婉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大洞,背后的鹤翼缓缓地化作细碎的流光,伴随着渐渐黯淡下去的弓的光辉,向着空中缓缓飞散开来,如同夏夜的萤火。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的立起身,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向门外。
荷玥看着她离去,却不知道是否应该跟在身后,古神的女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啊。”
“可是……”
“我很抱歉,但是我的能力,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荷玥咬住嘴唇,眼神里满是哀伤和无助。
但此时,门外飘来了韩婉的声音。
“请等等,班长。”
韩婉回来的时候,带着洛风。
看到荷玥的洛风只是苦笑了一声,他走过去,轻轻的点了点头。
同作为植物系族中的人,他当然明白,荷玥为什么要那样做——尽管那样做给她带来了几乎无法承受的代价。
“洛风,你也是‘天赐’吧?”
绕着石堆转了一圈的韩婉,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洛风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有次我偷偷的看到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跑出去的理由……我觉得,外面那片土地,可能会有让我‘天赐’觉醒的契机……”
“呵,结果的确是觉醒了……虽然,好了不说了,我记得,洛风你的‘源器’,能用来奏乐?”
“是啊,它竟然是支笛子……”
“那么……请帮帮我,鹤系族的……招魂乐……”
什么?
荷玥猛地转过脸,那是……一个族系最为庄严而神圣的礼乐?
韩婉走到荷玥的面前,轻轻的鞠了一躬。
“班长,可能……我是无法完全原谅你了……”
“但是……我依然愿意为你送行……其实刚才的天赐觉醒时,我就已经感觉到……你的灵魂,已经濒临消散了。”
“谢谢你三年的守候。”
她立起身,然后看向旁边依旧朦胧一片的幻影。
“现在我才知道,人的心情甚至会影响到很多东西。”
“不,或许你没错。”古神似乎笑了下,“作为封印的本身,我亦是恶物。”
“只不过,我喜欢你们……时间能改变一切,一切。”
韩婉凝视她许久,然后也是轻轻一躬。
“总之……谢谢。”
“没关系。”
笛声起时,就已经是满室的苍凉。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
少女轻轻的展开羽翼,不知何时,一身粗布衣已经化作素白间染淡淡紫色的羽衣。
她舒开长袖,宛然一展。
——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
裙带飞扬间,紫与白,划出雅丽却又苍凉的弧线。
——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碎步轻迈,婉兮清扬。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履,葛衣而鼓琴。
其实,招魂之音亦为送灵之音,不过,那是只有灵魂才知道的事情。
——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曲毕,舞毕。
韩婉转身的时候,已经看不见荷玥的影子了。
一点小小的光辉凑近她的身边,几番颤动之后,慢慢的飘向门外,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之中。
韩婉挥挥手。
“再见。”
远远地,又传来了大灵花的香气,芳华如旧,满室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