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之春
汝听吾言
吾曾晓望
长翼辟落之地
羽歌殇落,流火弥生
飞翎纷华之所
百灵欢舞,清听万曦
吾曾歌——
流月苍鸣,迷云离碎
吾曾舞——
天戈金澄,止华弦音
吾子之民
听吾言语
——此为南炎之荒
地载双极
一曰生
一曰待
吾之子民
听吾言语
此乃吾等之土
此乃吾等之乡。
————南荒所传民谣
“请问你知道春是什么吗?”
我吓了一跳——突然被人在身后一拍肩膀,然后就听见这样的问题,任是谁也会吓一跳吧。
我带着几分不满转过身,却没看见发问的人。于是我又转了下脑袋,然而四周却都没人的影子,咦,这倒是怪了。
正在我感到奇怪的时候,腰上感觉被捅了一下。
我连忙低下头,这才看到了发问的人——小小的少女似乎刚刚高过我的腰,难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瞟到她。
一袭深黑色衣衫的小女孩抬着头看着我,一双大眼睛灵巧的忽闪个不停——那双眼睛也是深黑色,在这片土地上不算常见但也不算少见,然而可能因为是这种颜色太过深沉的缘故吧,我总觉得这孩子的眼睛不像我看过的其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的眼睛那样明亮清澈。
“是你在问我吗?”觉得有些奇怪,于是我装着没听清问题,这样回答道——刚才那个问题实在是有些没头没脑,我还是问清楚的好。
“嗯,你是来自外面的人吧?”少女偏过头,用清脆稚嫩的声音问道。
“外面?”一时间我没反应过来,这里平平坦坦的荒原平野,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怎么会有什么里面外面?
“是啊,外面,你身上的气息很不一样呢!”少女开心的说道。
有吗?
看到我疑惑的神情,小小的少女缓缓的凑近我的身边,闭上眼睛轻轻的耸动着娇小的鼻翼,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刚刚发现了食物的小动物一般,露出了欣喜的神情来。
“这味道真的很奇怪呢……香香的,却又有些重的样子,但是却是好深沉好舒服的味道呢……”她继续闻着我的衣襟,口中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的味道吗?”
呃……我真的听不懂这孩子的话……
这时候,少女额前的发丝突然被风拂动,一个奇怪的黑色花纹映入了我的眼帘。咦,这花纹……好像不久前才看过的样子,是什么呢……
我皱了皱眉头,一时间也记不起来,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认,拥有这样的花纹的人,一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存在。
我正要回话,那孩子突然惊叫了起来,然后就双脚猛蹬着被一只手提着离开了地面。
“又趁我不注意,四处乱跑。”
轻柔的女性声音嘟哝了一句。
女子随手把刚刚提起来的小小少女扔到身后,然后转向我恭敬的轻轻的低下了头。
“抱歉,客人,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
“啊,没有没有。”
这样回答着,我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装束有些奇特的女子。
宽大的红色袍服在这个冬天时期的炎荒倒不是什么不常见的服饰,然而一般人是不会在衣服上系上白色的草绳的吧——两条草绳的一端各自松松的系在左右衣袖的中段,留出一小截随意的垂在身侧。腰上系的也是白色的粗绳,在背后结成一朵精致漂亮的花结,花结的两侧垂着两条长长的白色绳带,在轻风里缓缓的飘扬。
上衣的领口附近绘着和那小少女额头纹路相同的图纹,我只是瞟了一眼就清楚的觉察到那并不单纯只是装饰用的花纹——那繁复而精细的笔画走向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它一瞬间就能充斥人的视野,一瞬间就能铭刻在人的脑海中——然而真的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图纹又变成了浅淡的模样,安安静静的缀在衣服上。
唔,就是这个纹路,我看了一眼那个正探出头的小小少女,然后猛地想了起来。
说起来,我有些惊讶我尽然会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明明我一直就待在这道图纹制御下的土地上啊……
——这里是南方,所谓的“流炎之地”“枯冷与炙热之土”,大荒“九土”之一的“炎荒”。
寒原终年冷寂了无生意,林莽生机盎然而又混乱不堪,大野沉蓄包容而又鱼龙混杂——相对这几个邻居而言,炎荒野性未褪,嚣然不羁,然而却又秩序井然,谨严整肃。
这种表面上看上去很矛盾的情况产生的原因,就是因为那道图纹——那是苍炎氏族的象征,而苍炎氏族,是这片炎之土地上最古老的居民,也是这片大地上秩序的建构者和守护者。
除了本来就不太涉及大荒纷争的断鸿脉和沧之海之外,现在的大荒中只有很少几个相对稳固成熟的“地方制御势力”。而在历史中被称为“国家”的成型整体,在如今的大荒中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当然,如果要说有哪些势力最接近这样的存在的话,那么大概人们会提起两个名字——大野的“圣土”以及炎荒的“南炎群落”。
抛开圣土不提,“南炎群落”就是以苍炎氏族为核心形成的统一整体,这个传说中自上古时代开始一直延续至今从未有过断绝的种族,就如同参天大树的根须一般,深深的探入炎荒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而那些被他们统合起的种族,则如参天大树的身躯,坚实的伫立,牢牢地撑住南方的天空。
“客人?”似乎是因为我陷入自我思维太久的原因,女子抬起头来,有些疑惑的轻声问道。
“啊,抱歉。”我回过神来,正好对上一双奇特的眼睛。
这双眼睛没有眼白,它全部被一种奇特的红填满,流光溢彩的红色如同玻璃液一般在她的眼中肆意的流淌,弥漫出各种绚丽纷繁的波纹。细看的时候,才能发现这溢满的流光中,依然存在着颜色较深的一部分——看来那个就是瞳仁了吧。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应该是非常失礼的讶异,然而女子却没有在意的微微笑着。
我连忙调整了一下情绪:“……虽然知道,但看到还是不由得不吃惊,失礼了还请见谅……”
“这倒是没事,不过……知道?”这回轮到那女子有些讶异的看着我了,“客人,您是说……什么?”
“您的身份。”我双手合十一礼,“目炎巫女大人,我是圣土中七府撰史府纂古房书写者,奉命来此借阅一些地方典籍,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我递上神符,女子愣怔了一下,接过神符随意似的瞟了一眼,然后就笑着回了礼,“这倒真是巧遇,不过大街上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请随我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引路,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手将藏在她身后的小女孩拽出来拍了拍脑袋。
“小夜,以后不许乱跑。”
女孩鼓着脸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然而还是乖乖的缩到了女子的身后。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女子领我去的地方,竟然不是应该承担这方面事务的宗法机构长明阁。
实际上我对这块南方的土地不太熟悉,虽然我的确是个书写者,但是书写者的信条和编纂者可不一样。
我们负责记录,然而却并非完全客观——这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事情。我们遵从自己的眼睛、耳朵以及一切可以从外界接受信息的感觉,再将这些信息作遵从自己的感触的处理后,才会落笔行文。
我以前没有来过炎荒,虽然我的确从不少资料上接触过它的情况,但很明显,这些没有经过“我”的资料并不能成为我“了解”它的基础。因此,对于这块土地,我没有设么可以动用“笔”的余地。
当然,这不代表这些间接的信息不可以使用。
在我的认知中,南炎群落和圣土差不多,都是一个以“信仰”为核心凝聚而成的政体,而“目炎巫女”这个神职,应该类似于中七府中的“神鸣者”,是“用以凝聚信仰之物”的守护者,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和社会权力。
不过,和那些趾高气扬的神鸣者不同的是,至少在这个女子身上,我一点都看不出上位者的感觉。
一路上碰见了不少人,那女子总是谦恭的微笑着向每一个人打招呼,用的是普通人的姿态和应有的礼节,而她得到的回应也都很普通,就像正常的熟人之间的招呼一般。甚至有些人完全不回应,直接就这么走了过去,而女子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路上的行人和路旁的建筑也逐渐的稀疏了起来,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城外,来到了一座围着篱笆的草木结构的小屋前面。
“小夜,先进去泡茶。”女子弹了弹跟在她身后的小小少女的脑袋,低声嘱咐道。
小小的黑衣女孩点点头,拽开篱笆门啪嗒啪嗒的跑了进去。
女子转过头朝着我微微一笑。
“妾炙空野域目炎,隶属中央赤炎侍下,神赐红之姓氏,妾名苍雪。”
“客远来,本当由长明阁以礼相迎,然而近日阁内事务繁忙,为免失礼,由妾代劳,不过,倒是未想到先生先行入城……陋室微简,招待不周之处尚请见谅。”
这样说着,她双手轻轻虚按,然后深深的鞠了一躬。
“先生的姓名是?”没等我说话,她就接着问道。
“啊……什,什么?”
虽然想法被证实了,但我却是被震撼到了,刚才初见时的几分好不容易才装出来的从容,一下子消失的一干二净。
这一串头衔啊……我可都是知道的,炙空野域目炎,她果然是这处“炙空之野”的“域巫女”,也就是说,她是这处平原上独立于政事机构和宗法机构之外的最高精神象征的代言者。
而所谓的“赤炎侍”,则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南炎群落的各种族的统一习惯是以土地的地脉灵气汇聚的核心为中心建立聚居地,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些固定的被称为“城池”的聚居点,而那些地脉灵气汇聚的核心,则必然会生成一种实质的“形象”。这种形象,被统称为“地火”。
南炎群落的信仰,基本上就是以这些“地火”为媒介,至于他们真正信仰的“存在”……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一般资料上似乎也都没有记载。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不同的种族并不相同——因为那些“地火”本身就是一些不相同的存在。
赤橙黄绿蓝靛紫黑白,虽然偶尔也会出现色彩交杂深浅交混的情况,然而,绝大多数情况下,炎荒的“地火”都是这九种色彩之一。
而“赤炎”就是苍炎氏族崇奉的色彩之焰,一般被当做“正炎”来看待,毕竟苍炎氏族在南炎群落中的地位,是有目共睹的。
于是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作为“赤炎侍”的“域巫女”,地位明显又要比守护祀奉其他色彩地火的“域巫女”地位要高上一截。
而我呢……书写者可是个非常微贱的行当,即使我是被中七府收编的所谓“正式成员”也是一样,甚至可能会更糟糕……要知道,那些“神鸣者”在遇到我们这样的人时候,连眼角都是不屑于瞟一瞟的。
所以可想而知,突然被冠以“先生”这样的带着尊敬意味的称呼,我该是多么的震惊和慌乱——以至于我一时间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记起。
“呃……我叫……玄柏……目炎大人直接称呼名字就好……”我连忙手忙脚乱的回礼,一边结结巴巴的答道。
女子以袖掩口轻轻笑着摇了摇头,“至少在先生改口称苍雪之名之前,恕妾称呼不变。”
我正要回话,女子已经转身穿过篱笆走进了屋里,我连忙跟了过去。
屋内的设施很简朴,就和它的外表一样,在铺着竹席的客厅中央,那小女孩已经将两个陶杯摆好,正皱着眉头看着迟迟才进屋的巫女和我。
可能因为是到了家的缘故,女子也不再像刚才那样保持着端庄谨慎的姿态,她朝着小少女微微吐了吐舌头,露出一脸调皮的可爱表情——我这才注意到,这位地位颇高的女子,实际上也很年轻,也没有脱离少女的年龄。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注视,苍雪微微一笑,然后低下头对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我坐上竹席,她挪到小少女的旁边正膝坐下,然后轻轻敲了敲小少女的脑袋。后者一偏头躲开她的手指,稍稍往旁边移了一下。
“虽然突兀,不过按礼节也该介绍一下,这是暮夜,炙空野双子地火黑炎侍见习巫女。”
刚刚把茶水噙到嘴里的我差点没呛死。
双子地火?一处地脉汇集地生出两种不同属性不同色彩的地火?那个……不是传说吗?!
我差点就叫了出来,虽然声音最后仍然被茶水噎了下去,然而看上去对面的两位巫女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黑衣少女暮夜的表情只是扯开嘴咧了一下,然后勉强向我点了点头,而苍雪的表情,却像是看到了意料中的表情一样。
“先生小心啊。”她仍然用袖子掩着口说话,就像是想遮掩什么一样。
这时候,我才终于缓过了气。
“请叫我的名字吧苍雪大人,这个先生的称呼……我听着实在别扭……其实我是女性来着……”
这回轮到对面的两人瞪大眼睛傻愣住了,不过我却没什么奸计得逞的快感,因为长期待在书堆里头发长得太长了,因此这次出门就不耐烦的一口气清理了个彻底……难道……是弄的太短了吗?唉唉……
好吧,我得说我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于是我应不应该问一问更重要的问题呢?
比如,首先,我的确是代表中七府撰史府来南炎作官方访问,然而随便一个对圣土有所了解的人都清楚,我的地位也就是一个打杂的文书而已,这个所谓的“访问”实际上不过就是出差借本书而已。到了南炎最多去外交机构报个到而已,会惹动南炎宗教地方精神领袖域巫女来亲迎?
然后,来接一下就算能找个理由解释了,但是……把我带到私宅来……这是什么意思?不论是从外交礼节上还是从社交礼节上都不对吧!
最后,竟然还向我透露双子巫女的身份——而且还是未正式确认存在的“侍巫女”!
这么想着,我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没掩饰我神情的变化,对面的红衣女子歪了歪脑袋,流波潋滟的眸中,滑过一抹奇特的光辉。
“嗯,我大概了解……呃,玄姑娘您的想法……不过,请不要着急,请相信我,我对您绝对没有恶意。”
这个我倒是可以确认,毕竟,身份地位重要程度的差距在那里摆着。
“于是……”苍雪又将脑袋偏向另一个方向,像是倾听什么似的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会儿,然后轻轻吐了口气,拉了拉身边黑衣少女的袖子。
“暮夜,东南方向结界补强,拜托了。”
黑衣少女头都不转的一声低哼,“你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不好说话吧?”
“是啊。”苍雪有些无奈的摊开手,“虽然那边结界弱化也是真的。”
“呼”一声,暮夜猛地一振衣袍立起身子,朝着我点点头后,蹬蹬蹬一阵风似的奔到了门口。
“好吧,我不会偷听,请你放心。”她打开门时丢下这一句话,然后摔上门,大踏步的走向夜幕之中。
“哎……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偷听的……”苍雪不知为啥翻了翻眼睛,“然而你知道吗?我要说的话,你早就听过无数遍了……可是,你相信过吗?”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惊愕的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嘛,如玄姑娘您看到的那样,那孩子在外面时的听话乖巧的样子,都是演戏而已。”
“于是……我要请问,玄姑娘,您愿意听下去吗?”
嗯,我是个书写者,书写者都是容易被好奇心害死的猫——当然我不是猫,然而如果我可以选择的话,我仍然愿意死在好奇心上面。
于是我默然的点了点头。
苍雪的红眸中的光波微微一颤,如同花瓣绽放一般荡起一圈精美的波纹。她微微一笑,探出手指在地上一点一划,螓首一低。
我连忙站起身,这是……
“是的,玄姑娘,请您以书写者的身份和誓言听下去,而不仅仅以什么撰史府文员,或者一个普通路人的身份。”
“您知道啊……”
这下我清楚了,这果然不是件仅仅能满足好奇心的奇闻而已。
于是我伸出手,墨绿的光芒在掌心缓缓凝聚成一方细长的青石,青石上细细篆刻的黑色雕纹,静静的弥散着清冷的辉晕。
“那么,红苍雪大人,这是我的‘笔’。”
“请开始吧。”
——吾等执笔,勿为已
——吾等之笔,勿失己
——吾等执笔,一笔描世,一笔绘生
——吾等之笔,一笔听心,一笔明道
这是传我“笔”的父亲留给我的训言,也是一部分书写者的追随的誓言。
我的父亲是书写者,我也是——于是我要插一句,这里的“书写者”并不是圣土撰史府的某个职务名,而是指游走于大荒各处的“某个群体”。
我们的行为,大致如上所说——我们是大荒的书写者,我们的笔下,就是大荒的组成部分——历史,现在,还有未来,这就是我们作为书写者最大的自豪。
唔,当然,我们的地位挺低的,游荡者并不受大荒待见,各种意义上的。你看,我就没老爹的那种傲骨,一辈子都餐风饮露,我自己跑到圣土谋了个差使,结果就成了两面不讨好的那种家伙……
不过,我毕竟仍然是个书写者,至少我自己这样认为。
于是我很感谢面前这位巫女大人,竟然也承认我是个书写者而且还向我寻求帮助……好吧,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不过!
不过要是我没听到那些内容就好了。
苍雪开头就没给我任何退路,她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摸出一串木简往身前一摊,然后抬起头盯着我,道出的话声音很小,内容却惊天动地。
“这是神文,是我在黑炎予以小夜谕示之地观察炎气波动铭刻拼凑而来的东西,听说书写者能解析这种还没有出现真实姿态的‘文字’,正好圣土帝阙之城撰史府送来了公文请求派人来进行典籍查阅,所以就想求助一下。”
噗咳……我含到嘴里的一口茶全部喷出,一滴都没留住。
依靠气息波动铭刻未解析的神谕?就算我不清楚苍炎氏族的神谕仪式,这也是……绝对的渎神吧!我……真有这种东西啊!等等红苍雪大人你可是侍神的巫女啊!而且黑炎还不是你的侍奉地火!
“无所谓。”赤眸的女子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想法,她随手把垂到额前的一缕发丝掠开,轻松的耸了耸肩膀,“作为护火台成员的我可是非常清楚,那些‘地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我犹豫着,连头都不敢低一下——虽然我和这片炎荒之上的神们是没什么关系啦,但是我现在毕竟是在别人的屋檐下,这样就如同被人拉着跳深渊的感觉,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苍雪看着我,然后伸手将木简抹开。
“玄姑娘,现在您还有退出的选择。”
“怎么可能呢……”我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就是,怎么可能呢……先不说我在听了这么多东西后究竟有没有全身而退的自由,就依着我是书写者这条,如果错过了这种只可遇不可求的东西,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过……我想请苍雪大人您先给我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唔……”苍雪用一只手指点着下巴想了下,然后一拍手,“那也好。”
当然好了,我一听就得陷得更深了不是……
虽然这样想着,我还是攥紧了手中的青石笔,仔细的听着面前女子的一言一句。
“这么说……那孩子实际上并不能看见东西?”我有些惊讶的挺直了身子。
“是的,至少在她真正成为侍神者之前,她能看见的只有一色的灰芒。”
“那么……如果她失败了呢?”
“实际上如果仅仅只要面对黑炎的话,那就没有失败这样的说法……只不过,这毕竟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苍雪皱起了眉头,“唔,这个我就不给你细说了,涉及这块土地的内部事务,你也不会想听的。”
“反正……不能等了。”她耸耸肩膀,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听完这句轻柔中包含着某种坚定意志的自语,我有些好奇的瞄了一眼苍雪。
“我会尽力帮忙……不过,我想多问一句……如果双子巫女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的话,那么苍雪大人您为什么会想去帮暮夜大人呢?”
听完我的问话,红衣的女子沉默了很久,直到我觉得坐立不安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她才缓缓的抬起了头。
赤色的眸凝成一线,所有的红色流光聚到一起,犹如一道刺眼的血色之痕。
“大概,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吧。”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那么,玄姑娘,我这就带你去就寝,我这里还是有客房的,虽然简陋了些……不过还是请多包涵了。”
临走时,我捡起了那份木简,能听见苍雪在一边舒了口气。
在门口的时候,暮夜小小的黑色身影从走廊上与我们擦肩而过,我回过头想看看她,然而除了一片浓重的黑暗之外,我没能看到任何的东西。
苍雪说暮夜的奉祀仪式是在七天之后,我的时间还很多——可是我根本就不这么觉得。
这几天我已经抛开原来的任务了,虽然为了避免麻烦苍雪已经把我要借阅的典籍拿了过来,可是……我哪有时间看啊!
“书写者能解析那样的文字”这话说起来倒是很容易,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作为书写者,我的阅历算是很浅的,也就是说,我的“笔”里面所承载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多……虽然并不是不能解析这文字,只是……很辛苦,真的。
我放开笔,揉了揉脑袋,木简上的那些发光的鬼画符随着我的动作黯淡下去,缓缓消失。
所谓解析,指的是在书写者的“笔”下,世界上的一切事与物的信息都能以书写者本人能够理解的“形式”重构,而后转化为某种为部分人可以理解的“另一形式”。
书写者的“笔”都是传承之物,基本上是没听说过有人能自行生成“笔”的,我觉得这也倒可以理解——这种能以某种单纯的“象”解析世间万事万物的东西,有人能自己弄出来……那还真是奇迹……
只不过每个书写者对“象”的认知都不一样,对“笔”的认知也不一样,于是谁的认知更接近真相没人知道——有人说知道了“笔”究竟是什么就能明白真理——实际上我自己很好奇,我的“笔”究竟是怎样的东西,然而无论我怎么找,答案依旧是一片空——这东西也就是一直被传承着而已,至于它为什么能这样运作,又是谁制造了它这种事情,根本就没一点头绪。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水。
以“象”描绘世间事物是一回事,将事物还原重构为自己能懂的“象”是另一回事,说到底,决定一切的还是书写者自己。
我的工作实际上已经初见成效,然而在某个地方上卡了壳导致我毫无进展——毕竟是我是个在书房里读死书的家伙,而死知识那种东西在面对现实时总是很无力。比如说现在,木简上绘刻的炎气波纹我已经大概了解了它成为“文字”时的样子,然而问题也在这里,我很难理解那东西。
简单地说就是,我读的出来,但是不懂。
“等苍雪回来后问问她吧……”这样想着,我离开了书房。
屋外出奇的阳光灿烂,我一下子有些不太适应。
虽然被称为炎荒,然而现在却是雨季,连阴天都很少有的季节,竟然有这样明媚的阳光实在是很令人感到意外。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苍雪将家建在了炙空城外的荒野中——不过,如果抛开那些不便之处不谈的话,这里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
无论是什么时候,在炎荒放眼望去,满溢视野就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然而与旱季那狂乱而热烈如同油画般浓抹重涂的色彩不同,雨季炎荒的红色深深浅浅斑驳错杂,就如同在水中晕开的墨痕般,清新而绮丽。
久雨初晴,空气一向都极为清新。我深深的吸了口气,炎荒上最常见的醉火花的香气在风里分外的明晰,让我微微的有些陶醉的感觉。
咦,那是谁?
突然间,我的视线触及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小小的黑衣少女背对着我坐在篱笆顶上,默然不语的像是在盯着某个方向。虽然阳光很是灿烂,然而在她的身上,我却总感觉飘荡着一层阴影,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啊……要不要打扰一下呢……
我犹豫了好长时间,才磨磨蹭蹭的爬上篱笆,坐到她的身边。
“暮夜大人,你在看什么呢?”在苍雪的几番说服之下,我才停止了叫她“大人”,然而对暮夜,我大概是改不掉用敬称的习惯了。
“咦?哦……你好,玄柏小姐……”黑夜少女这才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她略有些惊惶的转过头,看见是我才轻轻点了点头。
咦?这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性格?我一下子就迷糊了。
“玄柏小姐有什么事情吗?”暮夜轻声问了一句,与我初次见她时的语气没什么区别。
“啊啊……没,暮夜大人在看什么?”
“没有在看什么。”黑衣少女摇了摇手,“只是……在想点事情。”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我可不认为自己和暮夜熟悉到能随意拉家常“那么在想什么呢”这样话题的地步。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长时间后,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暮夜伸出手,随意的在身前划了一个大圈。
“嘛,玄柏小姐,我听说,你是知道很多东西的人。”
“呃……算是吧……”我有些心虚的答道。
“那么,请问一下,现在的炙空野,算是春天吗?”
现在是炎荒的雨季,而只分雨季和旱季的炎荒,应该是没有“春天”这样的概念的——然而,我不敢直接说出来,于是我只是模糊的虚应了一下。
黑衣少女转过头看着我,深黑色的大眼睛里滑过一抹淡淡的哀伤。
“嗯,我知道它不是,但如果它不是的话,那么,什么才是春天呢?雨不多的时候,是吗?”
一时间,我有些像是被扼住嗓子的感觉。
“暮夜是看不见我们所看见的世界的。”
苍雪低沉的叙述,再次在我的耳边流淌开来。
“在炎荒这片大地上,每一道地脉都有着自己的‘灵纹’,灵纹汇聚之处就会形成‘地火’。地火就是某种类型地脉灵纹构成的集合灵体。”
“出生于不同地脉上的生灵,受到影响也会拥有各自的‘生纹’,有时候,这种‘生纹’会和‘地火’构成相契合的形状——这种被认为是‘被神所祝福’的存在,就是我们目炎巫女了——嗯,的确,不知道为什么,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目炎巫女出生时,会被铭刻有所属‘地火’的灵纹图案的结界包裹,直到其受到当地‘地火’(不一定要同属)的洗礼后,结界才会消散。消散后,那个孩子就大概有七岁的样貌。”
“出生之时,目炎巫女会从那结界中接受某种‘谕示’,然后,如果她能解析这个‘谕示’的话,她就能真正的和自己所属的‘地火’契合,成为能够与大地对话的目炎巫女。”
“炎荒炎分九色,其中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都各自对应南炎土七族之一,作为族群的守护之炎被供奉,而‘黑、白’二色却并不对应南炎土种族,出现也很少,而且出现还多半为双子伴生的形式。”
“暮夜是受黑炎祝福而生的孩子……然而……黑炎什么的就是个混蛋!”
苍雪说道这里的时候,怒气冲冲的骂了一句,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赤炎的巫女的声音,变得激愤而高亢。
“黑炎告诉那孩子,你是个天生的盲女,然而我给你一色的瞳,当你可以告诉我什么是春的时候,我就给你全部的光——这也是你,作为我的契合者的试炼。”
“但是……暮夜根本就不是天生盲!我检查过她的眼睛,她完全正常!”
我记得我当时询问的问题是:“会不会是非生理上的盲眼?”
苍雪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摇摇头:“不可能。”
然后她挥了挥手,“总之无论如何,请帮帮我,帮我解析出这道谕示的真正内容。”
苍雪说暮夜很焦躁,非常焦躁,南炎土的巫女奉祀仪式一般是在那孩子出生五年之后,暮夜也就焦躁了五年。
“她看不清世界,却清楚世界绝不是她所看到的那样……于是她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用到了解析那个神谕上去了……然而却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离仪式越近,她反而却越平静。”
“这是不是因为她已经理解了呢?”
“她没有。”苍雪摇了摇头,“否则她不会去问你。”
“我两年前才来炙空野,当年谕示时留下的炎气波纹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注意到那孩子的情况后,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将它拼合成一个看上去还算完整的讯息……非受谕者没办法清楚它的真正内容,即使事后从小夜那里听过所知道的也只是经过了二次解析的东西……不知道……能知道原貌吗……”话到这里,苍雪的声音已经变得如同自言自语般轻微。
“这个……请交给我吧。”
思绪瞬间飞散,我转过脸,目光尽量轻柔的对上暮夜的眸。
“暮夜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是春天吗?”
暮夜没有说话,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抬起手,“笔”的光芒,缓缓亮起。
“炎荒素分两季,天干物燥流火弥天之际为夏,地润相生风迷雾雨之时为冬,人皆言此地无春无秋,然而……”
我挥了挥手,青石笔在空中缓缓点抹横竖撇捺,一道道翠绿光芒的轨迹交错而出,挥划出刚劲有力而又弥漫着古老气息的痕迹。
“古书有载,古言遥唱——抱歉,我不太懂苍炎氏族古语——然而,它应该是这样内容的文字,希望能给您一些启发。”
暮夜瞪大了眼——我是不清楚,在她的眼里,那些在空中缓缓呈现的文字,究竟有着怎样的内容——我只是大概知道那段歌谣来自苍炎氏族传承至今的‘天颂’,似乎听过某人说过,那里面有着关于炎荒天季的描绘。
但是,这种古老的歌谣,早已不算作宗教体系里面的东西了吧……这么说我猜对了,年龄太小又一直没有接触过多少东西的暮夜果然没有看过。
趁着暮夜默默阅读的时候,我悄悄跳下篱笆,我本来还想将这片大荒大地上各地的关于春的记载也写给她的,然而转念一想,就算那么做,对暮夜而言,也不会有什么实感。
回到屋里,就看见苍雪正瞪着桌子上的木简发呆。
我等了一会儿,然而好长时间后都苍雪仍然没有动作,于是我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红衣的女子似乎猛地回神。
她转过身,平日如水玉般的红眸,如同烈焰般炽燃而起——原本轻柔回荡如同涟漪般的眼波,在眸中崩解重构,绘出犹如剑与烈火般的嚣然纹路。
她一甩长发,然后看也不看我一眼的大踏步掠过我的身边,卷过一阵炽热的烈风。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我望着桌上的木简,吓得呆愣愣的立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喘。
那道谕示……究竟是怎样的内容?
还是……我突然一激灵,想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可能……我出错了?!
“轰隆!”
屋子突然猛地一颤,我猛地一个趔趄,勉强控制住才没有摔倒。
到底是怎么了!
我奔到门边,便被门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苍雪遍身已经缠绕满了游龙般的火焰,一头如瀑的青丝也化作了犹如烈焰般的色彩,她歪着头,正不紧不慢的将身上的那几道白色草绳理好系紧。
而她的身前,一个巨大的火焰图纹的中心,大地正在慢慢的崩裂,一道道细细的岩浆柱,正慢慢从愈来愈大的裂隙中喷溅出来。
这是……做什么……
大地的裂隙愈来愈大愈来愈深,然而苍雪却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她就这么看着那蛛网般的裂隙慢慢的蔓延开,岩浆柱也随着裂痕的扩张,慢慢的变粗,变高,慢慢的弥漫出小小的熔岩洼地。
就在我考虑是否要逃走的时候,突然间,熔岩如同未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大地也迅速的愈合了伤口,就连一丝曾经受伤过的痕迹也不存在。
我眨了眨眼睛,幻觉吗?
然而那边的红衣巫女却微微笑了起来,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来了么?”
“嘛……这事和妾没关系,就算汝想找妾问问也不该用这种手段吧……”
伴着这个带着些许无奈意味的声音,刚才大地崩裂的蛛网裂痕的中心,静悄悄的出现了另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她和苍雪好像——不,应该是苍雪和她好像,无论是容颜身段还是衣饰。除了她周围缠绕的炎气却远没有苍雪那般的狂然暴烈之外,这两人也只有眼神的差别了。
哦不对,硬要说出来还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女子的发际还缀着一个奇怪的发饰,发饰上长长的白色丝带却并不像长发般随风飘扬,而是似乎被什么固定住一样在脑后构成奇怪的纹样。
“可是我并不觉得和您没关系哎,而且我现在一点跳舞的心情都没有。”苍雪挑起眉毛,完全不以为意的答道。
“啧,红啊,汝这样让妾很头疼啊……而且汝好管闲事的脾气一点都没改。”女子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妾之巫女,当侠心急义。’”苍雪撇撇嘴。
果然啊……这就是……苍炎氏族的守护地火神啊……赤之炎……
“咳……”赤炎轻咳了一声,“那么就算拜妾所赐吧……唔……”她突然转过头,瞄了一眼我,“哎,红你竟然找个书写者围观么?汝就不能低调点么?”
“‘妾之巫女,当正大光明。’”
“咳咳……”赤炎又是轻咳几声,“那那那……至少得搞清楚点再办事吧……”
“‘于是妾就说啊,汝就算帮倒忙也不能误了时机啊!’”苍雪晃着脑袋,一脸的嘲笑。
“我……!”是我的错觉吗?我看见那个自出现以来一直保持着柔和温纯形象的神周围的炎气一凝,一瞬间狂气四溢——然而也只有一瞬间,她便恢复了正常。
“好了我的赤炎大人啊我们能不能别扯皮了……黑炎在哪?”
赤炎的女子长长的吐了口气,“好吧,可是,汝可不要那么激动。”
她转过脸,朝着旁边的空气做了一个口型——我想她实际上是说了什么话但是我们听不见。
一瞬间,我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只看见黑色的雾涌起,然后就是火焰犹如游龙般一闪而过,炽烈的光辉瞬间将雾吞噬——那个刹那间,风如同被迎头打散,以那黑雾涌起之地为中心,狂暴的气浪纵横爆开,将地面削成一片坦荡的平土。
然后,那煌煌的光一颤凝成一线,在一声呛然的沉重鸣啸声中,如落雨般化作漫天的飞散的流光。
苍雪的身影似乎闪了一下似乎又没有变动,我只看见她飘扬的长发中似乎留下了一层闪烁的残影,而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如同刚从铸剑炉中出水的剑,那如同流动的鲜红金水构成的剑身,正缓缓的没入鞘中。
她转过身,轻轻的啐了一口,然后斜了一眼在一边捂着嘴的赤炎。
赤炎不看她,闭上一只眼睛瞄着刚才黑雾涌起的地方。
“影,还活着么?喂喂?妾不是让汝做好准备的么?”
沉默。
然后年轻男子的带着些疲惫和惊讶的声音淡淡的回响开来:“这一剑,本来是汝的。”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断裂,身着黑色大氅的清俊男子从虚空中迈步而出,不知为啥一脸疲惫不堪的模样。
苍雪重重的哼了一声,长剑也呛一声完全的入了鞘。
“那么,赤炎的巫女,汝向吾挥剑乃是何意?”男子也不多话,直接转向苍雪,严峻的发问道。
“你不知道?”苍雪冷冷的反问道。
“吾怎知晓汝之意。”
“那么很好……”
“不要你说!”苍雪正要开口,女孩儿的尖利声音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哎呀哎呀……正主来了……”悠然的嗓音突然间在我的身后响起,我吓的猛一回头,就被红衣的地火神的手轻轻的按住脑袋。
“书写者……先生还是小姐……呃抱歉,不过,汝就看着好了,当然,要小心哦~”
赤炎将我的脑袋转向场地中央,“说不定,接下来会出现……历史哦……”
我有些惊讶的握紧了手中一直在发光的笔,神所指的历史——不,甚至还是指代未来的历史——那会是怎样的东西?
黑衣的小小少女踉踉跄跄的跑过来,拦到了气氛诡异的苍雪和黑炎的中间。
她先对着黑炎深深一礼,然后转过身,紧紧的蹙着眉头看着苍雪。
“呃……小夜?”苍雪的问话里明显的有些虚。
“不要你说。”暮夜的声音很轻,然而却非常坚定。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红大人,你不能这么做。”
“那是我的谕言。”她低下头,喃喃的念道。
苍雪愣住了,她立在原地,盯着暮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然而她周围缠绕的炎气,却开始如同迷乱的风一般,四下乱旋游走,再也不复刚开始炽烈蓬勃的模样。
“暮夜……暮夜,你……你的光,就是被黑炎夺去的啊……”她抬起手,指着黑炎有些结巴的说道,“我从没听说……成为地火神的巫女……还需要有代价支付啊……”
她转过脸,看了一眼赤炎,似乎像是想求证些什么。
“啊哈?”红衣的神女偏过脸不看她,“妾拿汝的智商做代价了。”
“你问过我么!……不对!那是什么东西!”苍雪眨眨眼,猛地跳了起来,“鬼才信!根本就没有那一回事!”
“红,汝安静。”赤炎打了个哈欠,张开眼睛时,眸中的光辉已经变得严肃而庄重,“妾知道汝不知道,但是,现在汝也该清楚了,黑炎和白炎,是九色炎中的另类。”
“然而它们究竟代表什么,妾不能在这里详细述说。妾只能说,红,妾的巫女啊,这回的闲事,汝的确是帮不上什么忙。”
“汝还是等那个孩子的抉择吧,至于汝等身上被强行加持的责任,并不在吾等能力范围之内。”
仿佛是为了响应赤炎这句话,暮夜抬起头,幽深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光辉,她对上转过脸的苍雪的眼睛,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愿意承载。”
“所以,红大人,谢谢你的关心,然而我不能给你的信任更多的回报了……”
这时候,我听到背后的赤炎一阵唏嘘,“嘛,这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内容吧。
唔,联想一下我至今为止看到的暮夜……这个评论很正确,那孩子大概连性格都没成型,只是在尽力模仿他人来“对人”。
毕竟只有五岁嘛……
那边的苍雪被这么一段话憋了好久,然后撇撇嘴。
她抬起手,突然间大指往剑鞘上一弹——
——红色的剑气瞬间膨胀,暴烈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月,斩碎大地划出数十丈的裂隙之后,一闪而逝。
“那就这样吧……”
她长长的吐了口气,耸了耸肩膀。
暮夜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
“这就是您的形象么?”
男子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低下头看着少女,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那么,夜,汝能成为吾的巫女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清楚了,您的谕言并不是您读出来的那样,是么?”
“在汝能告知吾答案之前,恕吾无言。”黑炎抬起头,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脑袋。“汝等之仪虽非必然,然汝自身之成败,在汝自身。”
他转过脸,目光中多出几道锐芒。
“红,尔为巫女,当……”
“那个不用汝多事了黑,养汝家的去吧!”黑炎话还没说出内容,就被嬉笑的赤炎在一边打断。
“此事与汝关系莫大。”黑炎盯着她,然后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即消失不见。
“妾还遗憾没看到好戏呢,要汝多嘴。”赤炎朝着他消失的方向做个鬼脸,然后转过身想对我说些什么——然而还没开口,一道如流火般的剑光,便横到了她的面前。
“红,汝镇静啊,龙莲可不是拿来斩杀铸造者的啊。”赤炎脖子一缩堪堪让过吞吐的剑气,带着些许慌乱的斜睨着持剑的苍雪。
“我的赤炎大人啊,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苍雪不理她,只是自顾自的横着剑。
“妾也不能随便说话的哎……”
剑一颤,剑气一吐,散发出如同红莲般的焰光。
“好吧好吧……汝先把剑拿开……”赤炎小心的用一根指头将剑推开,然后慢慢的让开身子,“妾也不能说太多,黑炎是暗之炎,然而,黑炎另外还有个称呼……”
“冀望之炎……这么说,汝能明白一些了么?妾的巫女啊。”
“……”苍雪那即使是面对神也没有一丝颤动的坚定表情,突然就变得颓然了起来。
“暗影中才能窥见光明,没有守望之心的人永远看不见希望——所谓炎荒,自古便是待生之地,此地从无颓然,此地生灵,亦再无绝望之理。”
“延绵不绝,生无所息……”我喃喃的念道。
赤炎赞同的看了我一眼,“这就是人们对炎荒的评价么……倒是蛮符合妾的口味~嘛,所以啊,红,黑的眼睛,的确是天生盲,然而未知绝望之前亦不知希望,未得希望之前亦需守望——黑炎的力量,是最适合她的力量。”
“我……险些毁了她的光?”苍雪垂下剑,非常沮丧的问道。
“也不能那么说。”赤炎拍了怕她的肩膀,“妾不会让妾的巫女犯那种大错的,再说,实际上汝也不是完全在帮倒忙,至少,黑这两年在汝的照顾下,过的还不错……至少汝没来之前。”
“所以嘛,她在外人面前对汝做出的那样子,恐怕也不是完全的假象。”赤炎摊开手,笑道。
“于是,妾还有一些事情……”
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我。
“书写者,请问汝将如何记载这件事呢?”
还不是现在,我摇了摇头,赤炎哈哈大笑起来,“红,汝要担心的还有这个,汝个笨蛋。”
“要你管,敢找书写者我还怕被写成什么样么!”苍雪红着脸大声答道。
然后她转过脸,苦着脸对我小声说道:“那啥……玄姑娘……能不能留情点儿……”
我微微一笑,然后耸耸肩膀,“那个,是笔的事情。”
我看着手中的笔自如的奋笔疾书,不由得有些担心起自己的未来起来。
翠光一划,最后一笔完成。
“炎荒纪年,苍炎氏族炙空野域巫女赤炎侍红苍雪,无故欲弑神未成。七日后,双子黑炎侍苍暮夜,入护火台,为域巫女。”
我扫了一遍内容,然后舒了口气。
“什么啊在这记载里我就像个傻瓜……”身后传来苍雪的苦笑。
“你本来就是。”然后是暮夜淡淡的声音。
“小夜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我撇撇嘴,一把抓起那一道道绿光闪烁的痕迹,随手向外一撒。
绿色的光点如萤虫一般,随风飞散,欢快的飘向远方。
历史,就该归回大地。
我抬起头,在炎荒这样溢满着火一般激情红色的大地之上,天空也能如此的蔚蓝——
——这真是无比的美丽。
啊啊这篇现实时间跨度好大(吐血
啊啊还是不会写剧情……(吐血
唔唔还有人在看么……喂喂……有的吱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