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长离
突然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大荒。
血与火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纵横蔓延，将天空也染成了一片赤红。
不知道是不是梦——像以前的所有的时候那样，依旧可以在这片血色的天地中无动于衷，任凭脚下的路延伸到无尽的远方。路的两边却永远弥漫着血色的迷雾，看不穿，也不去看——仅仅只是一步一步而已，而不在意脚上是否染上鲜血，更不在意会到达怎样的终点。
然而……
其实并没有停止过思考……
可是，却始终没有想过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从何而来的强烈情绪突然间冲口而出——
凤兮凤兮……胡不归！
——猛然苏醒的时候，听见的却是自己的声音。
“如此啊……”梦醒的少女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轻柔的夜风中，月光温柔而朦胧，窗前洒落的银辉，洁白如雪。
“呐，你还好吗？”她闭上眼低语，“在这个已经安宁了不少的时代。”
那个时候，入目，皆为血色。
红的黑的紫的，各种斑驳的血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在碎石烂木之间汩汩流动，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倒是看不见火光，然而，黑夜中的那浓厚的色彩却依旧是无比的清晰。
但是，依旧和以前一样：除了鲜血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种郁闷，狂怒夹杂着丝丝不明意味的感情，猛然间涌上了心头。
“就算是大荒，”绯羽发出一声带着怒意的冷哼，蹲下身子将一汪血水抹开，赤瞳中炽光如焰仿佛刻刀般镂过地面，“也不该有如此的行径！”
“而且，为什么。”她近乎狂暴的立起身来，大袖猛甩破开流风，“为什么，这种事总是跟着我走！”
耳畔，突然响起了急如骤雨般的马蹄声。
绯羽恨恨的扫了一眼黑暗的夜色，身后赤色羽翼猛然一振。她才不想再留在这里，徒增她的“报死鸟”之名。
然而，一道倏然划过的明亮光流在那一瞬间，照亮了天空与大地。
“那是……”
“血羽衣……是血鸾！”
“什么！报死鸟？！糟了！战斗准备，加速！”
不出所料的对话——绯羽冷笑着收住了翅膀，她还不准备到天上去做箭靶子。她敛敛裙裾，纤手一扬两袖临风。
“既称吾之名……就当有面对鲜血的觉悟……”
看着黑夜中逐渐涌起的大片大片的阴影，绯羽的眸中，血色的光辉愈加的明亮起来。她抬了抬手，又有些犹豫不决的颤了颤，然而，最后，似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然而，那道明亮的光辉去而复返，再次将绯羽置到了尴尬的境地。
——凤凰于飞，翩翩其羽。
明亮的光辉中，金红色的凤凰轻轻的拍动着翅膀，洒下漫天纷飞的灿烂光羽，萦绕着七彩光晕的长长尾羽，极尽绚烂的划过长空。
绯羽有些发呆，即使是对于也属于这个种类的她来说，这种似乎是最纯粹的，拥有“神”之名的凤凰，也是第一次见。
“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非竹实不食……出则风调雨顺，天下安宁……”绯羽的杀气骤然一息，“她满脸苦笑的看向天空，“你啊，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的这里……出现呢……”
将杀意提到顶点的又强制性的放松下来是一种极为不好的体验，但是绯羽知道自己是无法责怪凤凰什么的，无论怎样，她不但算是鸟，而且作为“鸾”的她，甚至就是不被作为“神”的凤凰——当然，她自己几乎已经意识不到这点了。
绯羽环顾四野，突然意识到周围一片的安宁，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影子。
她抬起头，整片天地间，只剩下凤凰在静静的盘旋飞翔。
黑夜似乎突然间退去，一片万里长空般的空阔与明朗伴着在这被鲜血浸透的大荒中几乎不可能闻见的芬芳缓缓展开。
——凤凰鸣兮，于彼朝阳。
轻柔的低鸣声如天籁之音，低低的歌声萦绕中，凤凰朝着绯羽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拍动翅膀，向着天边飞去。
绯羽略略犹豫了一下，随即展开翅膀跟了上去。
一路上凤凰飞的都很慢，时不时还会停下来盘旋着细细审视饱受血火摧残的大荒，在它轻柔如歌的低鸣声里，大荒上游走的风声，也难得的变得温柔悦耳。
绯羽一直默默地跟在它的身后，尽量的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云路之中。
她清楚自己的想法——尽管这个想法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脑海里出现过了——她一直羡慕着“凤凰”。不是作为鸟的种类的凤凰，而是作为“神”的凤凰，那象征着安宁与幸福的神。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凤凰就逐渐被大荒遗忘——那代表着和平、安宁、希望的图腾，伴随着那些向往着光明、幸福、梦想的心……这样的一切，都在大荒上血与火的洗礼中，逐渐地化为了乌有。
绯羽突然有些怅然，她微微的叹了口气——突然回首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羽翼上，早已烙满了生与死的印记。
纵然她还可以用那风雨飘摇的理由安慰自己——至少她的双手从没有真正的带走过生命和灵魂，但是她也明白，这点理由根本没有多少的意义。她早已沉迷于大荒的血与火里，无法摆脱，无法救赎。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杀戮和死亡麻木了呢……
绯羽看着凤凰一声轻鸣又重新飞入了高空，翅膀拍了几下又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上去，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跟上去。
凤凰似乎注意到了绯羽的犹豫，声声清鸣似是催促。
最终，绯羽咬了咬嘴唇，毅然的扇起了翅膀。
接下来的路程中，思绪混乱的绯羽完全没有注意凤凰的行进方向，她只是机械的跟着凤凰穿过层层重云迷雾。似乎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才听见了凤凰的一声清亮长鸣。
她抬起头来。
瞬时间，纷繁而又明亮的色彩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刺目而绚丽的光华，刺痛了绯羽早已习惯了只有黑与红色调的世界的眼睛。
绯羽摇了摇头，然后再放眼望过去——她从来也不曾想见，在这大荒之上，仍有一片如此的世外桃源。
搜肠刮肚的寻思了好久后，绯羽苦笑了一声：“我想，我已经忘了所有形容美的词汇了。”
她站在落英缤纷的碧草丛中，默默的看了许久，直到一片花瓣伴着轻风落到她的掌间，馨香缭绕，满手的芬芳。所谓遗失的美好，或许不过如此吧！
——恍恍惚惚间，浮现而起的似乎是遗失了很久很久的回忆。
“姐姐，为什么不让出去呢，到那外面。”
“姐姐，我真的想去大荒中看看啊！”
“姐姐，我们不是希望与和平的象征吗？大荒难道会不欢迎我们？”
“姐姐，一起出去看看吧！”
绯羽记得，当时的自己，从来只是把这些话当作孩子的大话而已，她只是看着那小小的少女，淡淡而笑。
然而，绯羽也从来没能想到，有那么一天，鸾族栖息的净土之中，那孩子唯一留下的痕迹，就只剩了写着简简单单的几行字的纸。
疯了，真的是疯了。当时她就只有这么一个感觉，而且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谁。
鸾不涉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禁令般的东西就开始在鸾族中流传，而且没人知道原因，也没什么人愿意去打破它。鸾们都模模糊糊的对着大荒有些抗拒的情感，不知道原因。
于是，不见则不念，大荒遗忘了鸾，鸾也遗忘了大荒。
关于绯羽妹妹的出走，鸾族显得非常的平静，那条禁令从没有被明文铭刻，只不过是一种约定而成的习俗而已——这种事，“既然发生了，那就由她去吧！”其他的鸾们都如是说。
但是，绯羽却不可能平静下来——离开的女孩，可是她的妹妹啊。
几番犹豫之下——后来绯羽无比的痛恨过这段犹豫的时间——她也踏上了踏上了通往大荒的路。
大野苍茫间星移斗转，沧桑的时间如风般在大荒中盘旋游走。放眼望去的时候，千年万年的岁月似乎在和你对视，淡然的眸子里写满了世间炎凉，浩瀚的星辰苍穹之下，世间万象皆不过一粒尘埃而已——基本上，刚入大荒之时，绯羽有的仅仅是与这些类似的感叹而已。
至大荒才知大荒，绯羽逐渐理解了，为什么鸾族中，会逐渐的流传起那样的禁令又被世代所遵守。
大荒太残酷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爪与牙，刀与剑，血与火——这就是大荒的基本法则，这里，无天道，无人道。要不活下去，要不，死！没有第三种抉择，或许。
入了大荒就逃不开大荒，这一点，绯羽也很快的就明了了。
于是，就逐渐的忘了第一次手染鲜血的感觉。
于是，就逐渐的对死亡和杀戮开始了麻木。
于是，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大荒。
——除了心中还死死的守着那所谓“不剥夺生命”的近乎虚伪的信念之外，绯羽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就连自己所过之处皆为一片血色，被大荒称之为“报死鸟”这样的诡异事实，她也是用了很久才发现。
她认为自己可以保证，那些鲜血中逝去的生灵与她无关。但是她却也怎样都无法解释，这些事为什么总是发生在她的所过之处。逐渐的，对那些鲜血有些绝望的绯羽，自己也默默的认可了“报死鸟”的名号。
“到底……是谁！”
绯羽双目中焰光一闪，她猛然抬起头来，手中花瓣被劲气激成一捧馨香的粉尘。她抬起头，一声怒意中溢满杀意的尖啸声，震散了落英芳草，刺破了白云青天。
凤凰的眼神中露出一抹奇异的神情，羽翼轻扇，清鸣声再度回响，如歌如诉般将绯羽戾气十足的尖啸声化解，也唤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绯羽。
清醒了的绯羽，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敢再犹豫了，朝着那光辉的神鸟深深一礼，再留恋的扫了一眼四周的安宁和美丽，转身就想展开翅膀。
——我想，我的身后有个诡异的影子。
——所以，我需要尽早的离开，否则，这片大荒中难得一见的净土，必然会被染成一片血红。
绯羽这样想，脚步却无法迈开，因为凤凰的翼在她转身的一瞬，就已经挡到了她的面前。
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她抬起头，寻找着凤凰的眸。
凤凰轻轻的看了她一眼，流彩的眸光让绯羽觉得，自己被完全看了个通透。
绯羽默然，她绕过凤凰的翅膀，摇摇头不再去看凤凰的眼睛。
凤凰向后小跳了一步，低头微微一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双翼一垂，再一扬，清亮中略带着丝丝悲悯之意的长鸣，又一次在清蓝的天空中回荡开来。
鸣声初动，绯羽就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然后，在她还没来得及辨清这声清鸣中所蕴含的意思之前，那奇异的感觉，就开始从她心底的最深处向外蔓延开去。
一阵阵眩晕袭上心头，逐渐模糊朦胧的知觉里，撕裂般的痛楚，狂气四溢的杀意，嗜血后奇异的舒悦，拼尽全力的节制，视而不见的麻木，倏然而逝的善知，无数种感情无数种思绪，纷纷然的涌向她。糅杂到一起，极力的压缩、挤紧，伸缩舒张之间的庞然压力，让绯羽一时间竟然无法喘过气来。
伴随着思绪而来的是无数更为纷乱的画面，来到大荒之前，来到大荒之后……一幕幕的景象，在绯羽的脑海中飞快的掠过，无数的色彩，无数的影像——都凝入了一片血红之中。
世界静止了。
一片血红，死寂，犹如永恒。
绯羽猛地抬起头，赤瞳中一片血色，却不是眼睛的色彩。
“你是谁？”她嘶声问道，瞪视着视野中的一片血红。
血红色中，那被绯羽怒目而视的身影缓步迈出，她看着绯羽，又瞄了一眼已经高翔天空的凤凰，嘴角边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如你所见，”她朝着绯羽深深一礼，“吾名绯魄，我是你的心，或许。”
两个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女相互对视着，一时间，天地间一片安宁，只听得见凤凰拍翅的声音。
绯羽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
“你干的吧，那些横流的鲜血。”她轻声问道。
“是，也不是。”绯魄摇了摇头，“我说过，我也是你。”
绯羽有些凄凉的笑了起来，“我真的没能想到，所谓最后的坚持……竟也只是一场虚假的梦而已……”
“鸾天性不伤生灵，然而，大荒容不得这样的存在。”绯魄安静的述说着，似乎是完全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绯羽，你知道的，但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你还在这片大荒之中，那你就不能有稍许的迷惘……可惜，你，似乎是输了呢。”
绯魄的声音冷静而平淡，然而在绯羽听来，却字字如雷，深深的轰入她的心底。
“清醒着，同时迷惘着，一边无法逃避大荒的血火，一边对杀戮感到麻木。一边越来越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杀意，一边拼死坚持着最后的信念……绯羽，你真累。”
“好了，你也该知道，大荒不欢迎这样的矛盾的，虽然它的本质是混沌。”
绯魄讽刺似的笑了一笑，“于是，你无意识的坚持创造了我，来代替你，行你无法行的杀伐。”
绯羽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在颤抖。
“不，不。”绯魄仿佛完全看穿了绯羽的想法，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灵魂的另一面什么的……你完全可以把我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我的确是你的愤慨你的杀意你的凶狂——但是，由我这双手犯下的罪孽，你完全可以认为与你无关。
一瞬间，绯羽的心里，竟然有了些许的动摇。
“嘛，离开大荒，回到故土去吧，你可这么选择，真的。”绯魄淡淡的说道。
绯羽步步的后退，拼命地压抑着转身就走的渴望。
——或者她就是我的罪？但是……她自己都否认了，我为什么要去承认呢？
——她是你，无论否认还是承认，她都是你。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至少，我没有杀过什么……
——哦，你还相信你这遮羞的面纱么？看看你的羽翼，那曾经可以以之自豪的赤羽上，到底有几分，被鲜血染得更红？
——我……
——你到底，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大荒？
猛然间，犹如一道灵光划破了天苍。
“姐姐，如果大荒真的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那么，我就要改变它！”
细细的，但是坚定的嗓音，在绯羽的耳边回荡，一如当年。
“真是……孩子气呢……”轻轻的咕哝一句，绯羽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绯魄见状，微微一笑，却不再看绯羽，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默默盘旋的凤凰。
绯羽的羽翼缓缓张开，赤红的翼被太阳的光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辉，挥洒而下的光羽伴着漫天飞舞的花瓣一起，在风中静静的飞向远方。她张开眼，原本烈火般的赤瞳里，只剩下了一份许久也不曾闪动过的，明澈与清宁的光。
绯魄点点头，微笑着再向绯羽一礼：“初次见面，请容我再次作自我介绍……我是绯魄，你的灵魂，另一个。”
绯羽苦笑着走到她的面前。
“谢谢你，同时，也对不起。”
“谢你自己，或者是那凤凰吧。”绯魄耸耸肩膀，“我本来也不可能这么早现身的，但真要等到我必须现身的时候的话……输赢的方式便不会受你的掌控了——你是你还是我是你，那时候，你才能意识到什么是残酷与痛苦。或许……这个时候的见面，是幸运吧，对你我而言都是。”
绯羽默默的点了点头，向着绯魄伸出手去。
“至少，你已经明白了自己所要背负的了吧。”绯魄也伸出手来。
“是的……我的罪，我所要背负的灵魂。”两只完全一样的手的掌心贴到了一起，七彩的光从双掌相抵处静静亮起。辉光里，绯魄的身体渐渐的开始消散。
“或许呢，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考验，要小心哦。”在彻底消失之前，绯魄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没等绯羽反应过来，她的翼就骤然一暗。
气血翻涌喘不过气——这真正生命的重量……原来如此的沉重……
突然间，世界变了。
天空猛地一暗，再抬头的时候——一片无边无际的死水沼泽，替代了原来的那片秀丽天地。
绯羽看着脚下还泛着或青或紫泡沫的黑水和黑水里横七竖八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污浊，又扫了一眼沉默而阴森的沼泽中张牙舞爪的鬼怪一般兀立着的树丛。她没有感到一丝丝的生气，就连那些腐湿和阴暗中常见的生命，似乎也不在这里存在。
等等，凤凰呢？
绯羽有些惊惶的扫视着乌云遮顶的天空，然而，凤凰那流光溢彩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姐姐，是在找我吗？”
突然间，身后传来了轻轻的问语。
绯羽猛地僵在了原地。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纵使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甚至一度将它遗忘——但当她再次亲耳听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一生也无法遗忘的声音。
“妹……妹妹……”
她想转过身来，然而，那小小少女的纤细手臂突然从她的身后伸出，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姐姐，就这样，好吗？”
绯羽又一次僵住了，她不敢动，生怕一转身就会违拗了妹妹的话语，让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背后的小小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中有着些许的哭腔，还带着无比的兴奋和喜悦，“等了这么久……来的竟然是姐姐……真的，太好了……”
“妹……妹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绯羽连忙慌乱的去掰那两只紧紧环住她腰的小手，手伸到一半却又忙不迭缩了回去，“不……别碰我……姐姐……姐姐，浑身都是血污……”
“不，才不是！”绯羽甚至可以看到身后的小人儿奋力摇头的摸样，“姐姐呢，只是一时的迷惘而已……连她也是这么说的……当初，我也是呢……”
那个“她”，指的就是绯魄吧，绯羽暗暗的想到。
绯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的问道：“妹妹，想回家吗？”
背后的小身体一震，一只手不安的颤了颤，然后，才传来了细声细气的声音。
“姐姐……我……”
绯羽几不可察的摇摇头，才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不用说了，我明白。”
是啊，那是个古老，美丽而又圣洁的传说。
鸾入大荒，不移志，不迷心，则为凤凰——安天、宁日、天下平。
两姐妹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岁月在一瞬间有些模糊，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鸾族那净土般草原上，那对嬉戏着的小小少女。
“姐姐，你知道吗？”
“嗯。”
“这片沼泽，是大荒之上最后的死地。”
“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发现我能净化大荒上那些死气森然的土地，而且我还发现，只要净化了那些土地，那些土地上的生灵们也会不像以前那样凶残嗜杀。”
“我初来之时的大荒，可是要比姐姐现在看到的不知糟糕多少倍呢！”
听着小小少女略有些得意的声音，绯羽突然觉得有些自愧，自己在“已经净化了不少的大荒”仍然迷失，而她一直认为需要保护的妹妹，则在更恐怖的大荒中坚持到成为了背负天下安宁使命的凤凰。
“妹妹，你真厉害啊……”
“因为有姐姐啊！”回答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绯羽的鼻子突然一酸，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够给予妹妹那样坚强的意志。
“因为……只要想到姐姐……就能坚持下去了额……”
“而且……姐姐真的来找我了！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对不起……妹妹……
绯羽抬起头，一口长气轻吐——却怎么都无法说出话来。
突然间，小小少女的口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姐姐……可以，答应妹妹一件事吗？”
“当……当然！”绯羽连忙答道，“无论妹妹有什么要姐姐帮忙的，都可以！”
小手将绯羽的腰搂得更紧，温暖的触感，让绯羽的心头一阵阵的颤抖。
“在我走后，姐姐要成为凤凰……替妹妹照顾这片大荒……”
“嗯……走？什么！”
一瞬间，绯羽完全没能反应过来。
“姐姐，这里是大荒最后的，也是最为污浊的死地了……强到我也没有办法净化它……除了……”
“除了什么？”
小手拼命地缩紧，似乎要将全身都融入绯羽的身体。
突然间，那双手突然松开，背后温暖的身体的触感也随之消失。
“……凤凰的涅槃之焰。”
一僵之后，绯羽近乎疯狂的转过身。
然而，她只来得及看见，一团正在炽烈燃烧的七色光焰和那光焰中若隐若现的小小少女的身影。
“绯音！”
“怪不得……你不让我转身……”
“涅槃之焰由内向外……绯音，妹妹……你在何时点燃了它？”
“就在看到姐姐的时候。”焰光中的绯音，声音有些微微的模糊。
“为什么？”绯羽平静的说道，至少表面上如此。
“因为……又见到姐姐了，我也就不用担心了……”绯音轻轻的笑了起来，“即使姐姐的身后还有着那样阴影般的迷惘，即使姐姐还没能认清自己的方向……但是，姐姐，永远都是姐姐啊！”
“绯音。”绯羽舒了一口气，突然间火山爆发般的怒吼了出来：“你骗我！你明明口口声声的相信姐姐相信姐姐……可是，为什么你连见姐姐一面也不肯……你就不能相信……即使姐姐见到你，也不会阻止你去实现梦想吗……”
绯音默默的看着泪流满面的绯羽，一言不发。
“告诉我，绯音，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片大荒，真的值得你这么做？告诉我，绯音……否则……我不会答应你的请求……绝对不会……”
光焰中的少女静静的抬起手，似乎想探出火焰去抚绯羽的脸。
“姐姐，我们是鸾鸟啊……即使不被称为凤凰……我们依旧是和平、安宁、幸福的化身……纵然被大荒遗忘……我们也绝没有理由，去遗忘大荒……”
“姐姐，我喜欢这里的，从小时候第一次听到那些关于大荒的壮丽多姿的传说开始……”
“刚来的时候，我可能是失望过吧……但是，当我发现我能为大荒做些什么的时候……姐姐，你知道，我那时是多么的高兴！”
“那些见到凤凰时欣喜无比的面庞，那些对着青山绿水流泪下拜的身影，那些对幸福安宁的祈望和渴求……姐姐，要我不为他们做点儿什么……我真的……做不到……”
突然，沉浸在回忆里的绯音感到，额上的温暖，出现的有些不同寻常。
她抬起头，姐姐的手，穿越了那炽烈的七彩光焰，轻轻的抚在了她的额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你走的时候是，你又要走的时候也是。”
“姐姐啊……真是没用呢……”
从光焰中看过去，绯羽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然而，绯音却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这次涅槃之后……重生的绯音或许已经不是绯音了吧……但是，无论重生在哪里，无论重生在什么时间……绯音，不能忘了姐姐哦！”
“背负着如此多的生命与灵魂，姐姐的罪亦不是一时半会可以肃清……放心吧，绯音，负众生之罪渡众生……姐姐答应你，会尽全力，守护着这片大荒。”
“嗯！”绯音笑了起来。
“那么妹妹……”绯羽脸上的表情，满是温柔。
“就这样约定了哦！”两人同声说道。
无边无际的死水沼泽中，强烈的七彩光焰突然间轰然爆开，彩虹般绚丽多姿的光流，如同海潮般此起彼伏的蔓延开去，瞬间吞噬了那篇死气沉沉的土地。
一只巨大的凤凰光流之海中展翅飞出，她在空中盘旋着，对着那翻滚涌动的光流之海柔柔轻鸣，许久许久之后，才毅然的转过身，向着大荒深处飞去。
这篇其实是某朋友的生日贺文，但是毕竟属于体系内，于是想了想还是发上来
另外因为写作时间较早，可能有硬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