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是被那两人的谈话声吵醒的。
一个是略有些低沉的男子嗓音,一个是有些含糊不清的少女音。
能听出是在低声激烈地争论。
耳边突然刮过“通判,招魂,五路神”几个词眼,刹那间清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是伸手入怀探那本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有没有变成凤凰花精遁走, 然后再是摸摸枕后的“苏醒”还在不在。这是多年流浪生活的习惯,现今儿想改也是难。荷包倒是张着大口随随便便地扔在地头,里面仅有几分散碎银子。也罢,我本就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
我所谓的正业是琴弦师,说白了,也就一能弹琴唱曲的乞儿。“苏醒”是我的爱琴,我爱她有如爱我的妻,却远不如爱我的妹妹。
以上纯属玩笑。在下还没有娶亲。
虽说如此,那些繁复的指法我只怕也已生疏。现今的我只是走街串巷,搜集那些坊间神鬼志怪的杂谈。
我其实是素来不喜那些光怪陆离的文字的,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循环,因果报应。
千鹤却嗜其如命。
千鹤是我的妹妹,自小不良于行。
“那是因为哥哥没有爱。没有爱,就看不见。”那日的千鹤穿着她最喜爱的绯色长襟,倚在雕花木栏旁,任我用嫣红的缎带绾起她柔云秀发,微微嗔道,明澈的眸子难得带上了一丝抱怨之色。
千鹤是毋庸置疑的美人,由于长年足不出户的缘故,皮肤如同白瓷一般清澄透亮,在夕阳的余晖下仿佛要融化了一般,齐腰的浅色发丝软软地披散在削瘦的肩上,精致的五官仿若偶人。而那一碰即碎的怯弱,更是惹人怜惜不已。
行动不得自由的她时时都要有人随侍在旁,她自己对此自是厌恶异常,听说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是时常的事。
只有在我面前,她永远如同八年前手足完好时那般乖巧温顺。
像那天一样明显地对我表达出不满的情绪两年来还是头一遭,当时我的震惊有如雷击,想不出任何法子来安慰心情明显低落下来的千鹤,只得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去给你搜集传说可好?”
千鹤点头,来不及挽上玉簪的发丝又再次坠落在颈畔,然后她转过身子,眉间是一如往昔的明媚笑容。“千鹤等着。”
仅是这个理由,便足以让我放弃家产赤足走遍大江南北记下那些不为人知的传说。
时日久了,我早已忘记原初的目的,只是也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些神神鬼鬼才子佳人。为伊疯魔。为伊痴狂。
这也是我为何在这座破败的城隍庙心安理得安营扎寨的真正原因。
七日之后,茅山道长将在这里为被鬼所害的广西通判李知嘉施展返魂之术。
我所处的位置很微妙,正是神像的背后。倒也不是为了避人耳目什么的,只是昨夜虽是初夏却也夜深风凉,指望那风雨不惊的山神挡挡寒气罢了。
而那细碎的语声正是从层层叠叠的帐幕外传来,激烈的争论似乎已经过去,取而代之是悉悉索索仿佛沙粒滚动的声音。我素来没有偷听的习惯,加上早已按捺不住的好奇之心,明知出去可能会尴尬的情况下还是掀起了帐幕的一角偷偷观察。
和我所想的不差,跪坐在神案前不知在忙些什么的是一位衣着打扮诡异的男子和一位妙龄少女。从我这里这能模模糊糊地看个侧影并不真切,却也为那位少女那与众不同的美所倾倒。少女娇怯无力的身姿仿若一阵风就能吹走般虚幻空灵,简直不似人间之物。
“果然很难。”她的声音也正如我所想的一般清澈温柔。
“抱歉,我果然不擅长这个。”那位奇装异服的男子苦笑道,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也很有魅力。
“不过这样就完成了吧?”少女微微抬头,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到,但应该是在微笑吧。
“恩。”男子简单地回答过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究竟是什么呢?
“要是接下来的事情也能顺利就好了呢。”少女温柔的语气和得体的措辞非常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我不由得猜测她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得接待一位贵客呢。”男子并未转身确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偷听不是什么好习惯。”
被发现了。一定会被当作是别有用心的混混什么的,我暗暗叫苦。眼下却也只得起身走了出来。
“那个……我昨晚……睡在神像后面……不好意思……”尴尬不已的我连说话都支吾起来了,看到少女蹙起的柳眉和男子严肃的面容,我深深低下头去。
躲在帘幕背后偷看别人,怎么想都是我的不是。现在想来却有一种“为什么我会做出如此下品的事情”那种感觉。其实原本是打算看看情况就出来打招呼的,但是他们周围散发出来的气场仿佛有引力一般,一不小心便沉溺下去。
“不,如果你昨晚就在山神庙过夜,那就是擅自进来并把你吵醒的我们的不是了。”似乎只从我的只言片语就拼凑出了事情经过的男子表情依然严肃,但却微微一低头表示歉意:“不过每个人都会有不希望别人看到的东西,希望你能够谅解。”
“不,不。这确实是我的不对。”对方预想之外的和善态度反倒是让我手忙脚乱了起来。
看了我的样子少女捂嘴轻笑了起来,动作优雅却自有一种风流态度。脸上蒙着白纱的她容颜究竟如何无人知晓,可那若隐若现的轮廓更加让人浮想联翩。
男子脸上严肃的神色也消失了,换上的是一副思索的表情。肤色苍白加上从头到脚都是一身墨黑色行头的他不知为何却很配这种表情。男子很瘦,从大敞着的衣襟里能看见嶙峋的锁骨,身上的衣服从款式而言很像道袍,却不是常见的青皂色而是全黑的,也不见太极等常见的图案,上面反而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奇异文字。衣服的下角是束着金铃,随风轻晃却不发出声音这一点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踏着一双木屐却也漆成了全黑的颜色,配上他苍白到感觉不出活人气息的肤色显得更加奇诡。总而言之,这是一身穿到大街上一定会被围观的衣服,我是绝对没有勇气穿的。如此装束却依然安之若素的他在我眼中的形象也变得异常高大。
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无礼地盯着别人好久,赶紧道歉。
“没事,”男子见怪不怪地一耸肩“我这身行头很罕见,以前在街上走的时候还被小孩子泼过洗脚水呢。”
果然会这样么。听着就觉得很辛苦啊。
“形势所迫啊,没有办法。现在哪行都不好混啊。”男子叹道:“我还没有和你自我介绍吧,我叫阿缘,职业是咒术师。这位是小夜姑娘,我的搭档,灵媒师。”
少女纤弱的身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我急忙还礼:“在下穆千语,琴弦师。其实就是一介会摆弄几下琴弦的艺人罢了。”
“琴师啊,”唤做小夜的少女温柔地笑了:“我知道初次见面就提要求实在是太失礼了。可是小女已经很久未闻琴音了,很是想念。小女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弹奏一曲,让我等俗人也能饱饱耳福?”
“不,不,在下技艺浅薄,怕是有辱清听。”我慌忙摆手。
少女一脸遗憾的神色,却也不再劝我,可见她真的是很有教养的女子。灵媒师这个称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怪力乱神等等不好的词汇,放在她的身上却让人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也许是她本身的气质就如仙境中人一般虚幻飘渺吧。
咒术师却一直倚在柱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未在意这边的谈话。一身浓重的黑色和咒术师什么的应是非常惹人怀疑的形象,可若看见他本人却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大概是他散发出稳重的气质使然,他四周却散发着如同这间小山神庙一般古朴又让人安心的气息。
虽然不知道对于普通人家而言他们二人的存在是不是过于奇特,但是对于我这个以搜集神鬼杂谈为生的人而言称他们为福星也不为过。且不论能力的真假,故事总是有不少的吧,有趣的、动人的、悲伤的、幸福的故事,千鹤喜欢的故事。
“不好意思,这么冒昧地像一个陌生人提出请求,其实作为兴趣在下一直在搜集神鬼杂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你们的经历呢?”我思忖了再三,还是直言相询。
小夜姑娘露出了非常困惑而惊异的神情,倒是一直在沉思着的咒术师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喔?你对这些有兴趣啊,那倒也是难得。故事传奇什么的要多少都能告诉你……只是……”
黑色的咒术师嘴唇一开一合,我过了许久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来自非人世界的邀请。
“你想不想——成为传奇?”
印在烛光的倒影中咒术师的那个微笑,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邪恶的。
突然觉得有些眩晕。
朦胧之中,仿佛听到了魑魅魍魉在佛灯前窃窃私语。
这就是我与那个世界的初次邂逅。
咒术师阿缘。
灵媒师小夜。
而当我终于明了隐藏在他们面具之下的真相之时,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