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留宿

作者:姬夜 更新时间:2010/8/6 0:07:18 字数:0

“真的很抱歉,这个人明明是想拜托你做事的却说了这样失礼的话。你依然肯帮忙真是太感谢了。”

临行前小夜姑娘再三道歉让我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与之相对应的是咒术师——我现在依然不习惯称他为阿缘,他起来也不是很介意这个问题——完全神游在状态之外的表情。

“别介意,他这样并不是对你有任何不满,他只是在思索自己的问题罢了。”小夜姑娘有些无奈地笑了:“他一但开始思考就会完全不顾周围的环境这一点真的是很伤脑筋呢。”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行一步。你们的信我会尽快送到。”

“那就拜托你了。”小夜柔声道:“你的好意我会铭记在心的。”

只是送个信而已,太夸张了吧。

我摇着头跨出城隍庙的山门。

“你想不想——成为传奇?”

走在街口脑海里浮现出刚才从咒术师嘴里吐出的语句,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位感。黑色的身影若是用两个字来形容那便是“不祥”,嘴角泄出的明明白白便是嘲讽的笑意,唯一不变的也许只有那压倒性的存在感,仿佛连空气都被卷进了非人的世界。

可这样冲击力的场景却只是一晃而逝,再回过神来时我面前对着的却是柔美少女的温言细语。

她一边有些不客气地出言指责起咒术师的不坦率,一边向我不停道歉。

小夜姑娘解释说他的意思其实是希望我帮他们送一封信,因为他们与人相约,必须一直等在城隍庙中,无法分身前往。那封信很厚,用火漆密封地非常坚实。据她所说这是相识之人借放在此处的东西,而此刻得物归原主才行。实在是无法拒绝她言辞恳切的委托加上我再次发作的好奇心,我还是答应了临时充当一回信差。所以那封信现在就正被我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而此行目的地正是三日之前暴毙的广西通判李知嘉府上。

关于李知嘉死讯的说法可谓是众说纷纭,其情节之曲折离奇甚至可以又写出一本李唐传奇来。有说是素来喜爱女色的他被狐狸精迷了魂,终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边说还边击节赞叹道真是死得其所,善哉善哉的;还有说是他非要在忌讳的方位动土犯了太岁,被小鬼拘了魂去;流传最广的说法却是他家蓄起的姬妾太过年轻貌美入了五通神的眼,于是这邪神便趁着夜色而入行奸淫之事,顺手一刀劈了倒霉的正主儿,只因那李通判的新宠,年仅十九的秦夫人恰在那一夜——疯了。

且不管是五通神还是狐狸精,听得这等传言这位广西通判平日的为人可想而知。不过此人在广西通判的任期内倒算是国泰民安,也没什么贪赃枉法怨声载道的情况出现,反而在民生各方面均有建树,称得上是颇有政声。本应以清官之名受百姓拥戴的他就毁在了太爱女色上,虽然不会做出当截强抢民女之事,却常派手下走访民间各户,搜罗各式美人入府为婢为妾,礼金倒是有如数给的,可谁家愿意自己的如花闺女去伺候一个妻妾成云的风流老人呢。巡抚晚宴上一句豪气干云的宣言更是语出惊人:“若不能坐拥天下娇儿,吾入庙堂又有甚趣味!”当然此酒醉之言未必做得了数,而他也在酒醒之后也自诩“真名士自风流”不以为意,可毕竟是一州父母官,此等发言确实有失体统,加上口耳相传,本来清廉的声名也渐渐不堪了起来。

通判府离城隍庙并不远,徒步也只需两个时辰。即是我那慢悠悠的性子,也在午前来到了通判府上。那封信指名交给的是府上的老仆李虔。本以为很快就能办了交接走人的我却被告知李虔正忙,只得在厅外苦苦相侯。

幸好府里倒是待人不薄,不仅给了个座儿,还有小丫鬟端茶相送。那小丫鬟尚属稚龄却已生的秀气可人,难怪外里传言府里连烧火的小丫鬟容姿也高人一等,可见这真的是进了温柔乡了。本来心中暗忖府里一老仆也端得好大架子所生起的几丝火苗也被小姑娘的柔柔的话音给生生灭了下去。

从这个唤作盏儿的小丫鬟嘴里才得知,那李虔虽名为老仆,其实在府里的地位并不亚于几位太太。他服侍老爷已有二十余年,为人谦和,深得信赖,府里杂事无论大小都由他经手,实质称得上是府里的总管一般的人物。在老爷突遭不幸的几日,更是他把鸡飞狗跳的府上一手压了下来。而如今更是有各路亲友前来吊唁,加上招魂一事,几日来一直忙着四处打点不得闲也是情理之中的。想到此节我便定下了心静静候着,不时和盏儿聊上几句,便对府上的情形也了解了个大概。

李通判娶的是当地名门望族之女甄氏,性格温婉娴静,知书达理,李通判对于这个夫人也是相当敬重,除去穿插于他们之间的莺莺燕燕,这两人倒是可以称得上是琴瑟和谐。二夫人本姓管,家里是做小本生意的,那年李通判在元宵庙会于灯下巧遇正携伴出游的她,一见便惊若天人,第二天便央着媒人四处打探,终于用一座八抬大轿把她迎回了家。这位管夫人称得上是持家有道,来这儿不久便将府上管理的井井有条,颇有手腕。府上的第三位夫人其实是新近才册封的,本是这家的小丫头,唤作馥儿。她本家姓秦,是当地民家的女儿,只因生的娇媚无双性子又单纯可人,被探子相中卖到了这里做些杂事,很得老爷的欢心,不久便被升作了夫人。可惜未过上几天安心日子便遇上这等惨事,不仅老爷身故,自己也不知受了何等刺激,好好一个人突然变得整日疯疯癫癫痴痴傻傻的,只得把她关在西厢的大屋子里面,免得落人口柄。可那栏杆隔得住人隔不住风声,李通判宠妾疯了的消息终究还是透了出去,而那些鬼神之说也越发兴盛了起来。

就这样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了些时候,我终于在日落之前见着了李虔。已年逾半百的他发须斑白,一双眼更是红肿并布满了血丝。眉间深深的沟壑使得他显得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腰板却依然挺拔如松,想来也许年少时练过几手功夫也未可知。接待态度也称得上是恭敬而不失气度,颇有大家风范。我在几句谦辞之后忙递上信封,却见他在一见信封上的印鉴表情就轰然变色。急急扯着我的衣襟追问这封信的由来,我只得将咒术师与灵媒师的嘱托如实告知。

再三确认有无遗漏之后,李虔叹道:“刚才多有冒犯,老朽在这里向您赔罪了。只因这封信实在是干系过于重大,老朽只得独自做主了,请公子在这四日在府上盘桓,可否卖老朽一个面子?”

虽为问句,语气却甚是强硬。随着他的话语几位家丁微微侧身,挡住了门厅的路。无故被人如此对待,我不由得微生反感,冷笑道:“在下只是受人之托来此送信,请问是犯了我大律的哪一条?”

“不敢。老朽一介粗衣,哪里做得了这等事。这本就是我的不情之请,只望公子成全。老朽就在这里向公子磕头了。”李虔肩颈微沉,便是要跪下。

原来我所需要做的事情,你们都已经帮我安排得正好。

真不愧是官家,服务真是周到。

我只得扶起老人僵硬的身躯,连声允诺这四日我不会离府一步。

眼角余光正扫到盏儿站在屋角捂嘴偷笑,我明了自己终究还是跳上了贼船。

那便又如何,我自嘲地笑笑。

这个毛病我早就知晓,只是只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我是真的受不起别人对我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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