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白影
通判若论官阶只能算是一个正六品的官员,但却身负监察知州之责,且是由圣上亲自委任。知州的决议,事无巨细,都要通过通判之审核才可施行。通判一职属地方官,自是远不及尚书,督御史等六部中人位高权重,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李通判在广西可以称得上是颇有势力,更是各商贾低级官员巴结的对象,便是黑白两道都也得卖他几分面子。好在李通判虽然内帏不修,却不是大贪大恶之辈,为人处世虽是圆滑老道,却对普通清贫百姓极好,为官清廉,时常减免税收,在水利方面也颇有手腕。他的府邸虽然称不上是奢华无道,却也是大家气派,法度森严。各处精致的整修处处透着匠心独具,年轻貌美的婢女侍妾在其中来来往往,构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
盏儿领着我去了西厢房,我本是身无长物,安顿起来倒也称得上便捷利落。我虽不介意以天为盖地为庐,但无论如何有床软软的被子总是好的,总胜过风餐露宿。厢房布置地雅致脱俗,倒是令我眼睛一亮。屋角炉里不知点着什么香,清清淡淡的,简直是融到了风中去,闻之却让人精神一振。盏儿颇为自豪地告诉我这座府邸的几间院落曾经过素问先生的指点,我方明白过来。素问先生虽以天下第一名医自居,谁人不知他也是天下第一的建筑设计师,虽然传世之作不多,却每一作都称得上是惊世骇俗。许多人一掷千金只为求得他的几句指点且不可得,没想到却在这偏远之地得见他的手笔,我不由得暗暗惊叹。盏儿传达了夫人晚饭时请我同去的意思之后,便被匆匆赶来的小丫头唤走了。我正好乐得清闲,便打发了陪侍在一旁的小丫鬟,打算去园子里走走。
沿着抄手游廊下行,真可称得上是一步一景。内院人不算多,想来快是晚饭时节,都到外厅里忙去了。游廊内侧的园子景物不同于常见的假山花草,竟是一汪清水。内中浮着些绿荷清藕,几座竹楼俏生生地立在水中,便成了水榭歌台。几段枯木配上栏芦苇制成的栈道,一落脚却是稳稳的,便知里面一定做了不少功夫。构思之巧妙,不由得让人击节赞叹。更妙的几艘乌篷船儿静静地泊在了竹楼底,这哪里像是官家的宅邸,竟像是用柴斧硬生生劈出了一片是世外桃源。
我沿着栈道缓缓走着,只听得风声拂过荷丛,留下一阵涟漪。目光所见,前面远远的似乎有一丛白影在水下浮动,勾起了我的兴趣。难道是效仿羲之养了一群鹅么,我暗忖道。风吹楚泽蒹葭暮,看下寒溪逐去船。虽然寻常官邸多养些红鲤什么的求个吉利,但这个地方浑不似红尘之地,若是养了群鹅也算应景。白影浮动之地在竹楼东侧,却是栈道不可及之处。我心中一动,望见四下无人,便挑起散落在道旁的一根长蒿在水里一点,身形展动,堪堪掠过水面。我自幼学武,虽以琴为生,但自叛出门庭以来一直在走南闯北,这身功夫倒也没落下太多。今日这番使将出来一是兴致所至,二是看这园子布局,让我忆起了当年行走江湖时的风情来。
现在想来,若是我一笑而过也就罢了,许就不会生出着许多事。可偏巧我又是看到奇物非要探究到底的性子。几下起落间便到了白影丛生处,一看之下却是大惊。在水下的随波漂着的,赫然是一具白衣女尸。肌肤苍萤若雪却没有一丝生气,一袭纯白的绸裙在水下披散开来,露出一截玉色小腿,竟比一边的莲藕更加水灵剔透。眉目如画,朱唇点点,宛若在生。只是那面上多了一道丑陋的刀痕,由额骨延至嘴角,生生将一张绝色的面容撕成了罗刹女鬼,狰狞凄艳,一眼下去便不忍多看。普通尸首在水中浸泡地久了,自会浮肿胀大,她却全无这般痕迹,反若在水底沉眠的少女,轻轻一吻便能唤醒。四下里并无落脚之处,我只得用长蒿在水面借力。轻功非我所长,我大惊之下泄了真力,更是坚持不下去。一慌神便见半只脚浸入了水里,赶忙倚着长蒿运气抬脚便是打算回岸呼人来收尸。竹篙一抖,我这一脚竟是没有抬起来。只觉有什么凉飕飕的活物绊住了我的脚,冰凉滑腻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哆嗦。
扒拉在我腿上的正是那具女尸,已经睁开了眼,正趴在我腿上对着我笑呢。可那一双墨黑清冷的眸子里半点笑意都没有,乌漆漆的望不见底。她那张脸不笑那也罢了,最多只是让我觉得凄惨可怜,可那一笑,我真是形容不出来那一笑。只觉得浑身都一凉,那凉劲儿顺着我的脊髓往上窜,我瞬间便动弹不得了。恍惚间周身一冰我一个激灵便回过了神来,竟已是被这具女尸搂着腰拉入了水里。她身上倒是没有尸臭味儿,竟有一股淡淡的白梅香气,肢体也是柔软而娇嫩的,却生出了老大的劲,我运气一震竟是没有挣脱,咕噜咕噜倒灌进几大口水。我自幼在蜀中长大,走南闯北这些年,只能算是略通水性,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是万万慌不得的,只得强自定住心神,运转内力护住那一口气。好在那池子并不深,池底虽是淤泥残藕堆积,却总有借力之处,何况脚一不凌空悬着,便是从未有过的安心。我本不擅近身格斗,只马马虎虎学过一路擒拿手,来应付些突发状况罢了。这套擒拿手我这些年来也没用过太多,招数也不算精熟,欺负几个毛贼虽是绰绰有余,却不知捉起鬼来却是如何。我一招“二泉映月”,双肘反击她太阳穴。这招专门用于应对被别人从后面抱住的情况,后发而先至,本是一精妙的好招。可一出手我便觉得不对了,水中阻力大,加上我大部分真力都用来维持呼吸,被水流一带,速度便发挥不出来。在击中女尸之前,她已经借着水压后仰轻松避了开去,顺势翻了个跟头又捉住了我的脚踝,滑溜的像一条鱼。我自觉呼吸不继,只怕多做纠缠更是不利,只得拼上一口气使出回风扫叶腿,双脚连踢带震,已用上了七八分真力。那女尸似是识得厉害,果断松手远避,回风扫叶腿虽去势凌厉,却愣是没踢到她。我双腿终是得了自由,也不顾其他,赶忙向上跃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只觉肺部是从未有过的清新爽利,竟有劫后余生之感。若被这女尸再纠缠上只怕凶多吉少,想到此节,我不由得再向水底望去,却是心底一凉。
池子清澄见底,一汪碧水荡漾开来,却哪有半点女尸的影子。水下浮动的大片白影,本应是非常惹眼的,我四下里望去,却只剩碧波绿藕,水面清圆,只衬得我一身的狼狈分外可笑。生平初见如此诡谲之事,我不由得是一怔。
“公子您这是?”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回了我的魂魄,却是盏儿正立在岸边,一脸的惊疑。
“失足落水而已,不妨事的。”我暗衬丧亲之家最忌讳那些不干净的事,便随口搪塞道。
“夫人传晚饭了,却四处寻不见公子,我是沿着游廊一路找下来的。”
“知道了,我去换身衣服就来。”
只怕这顿饭也是不好吃啊,我暗自叹息。
回首只见那一轮落日伴着烟霞,竟是隐隐地带着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