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姬夜 更新时间:2011/12/9 23:20:47 字数:0

四.家宴

这宅子新近失了主人,尚处在斋戒之期,这家宴自然不能太过奢华。虽然禁了荤腥,但府里的厨子却颇有手腕,将几味素菜整治地头头是道,一道茄子囊里镶着白果和杏仁清甜可口,那碗山珍汤更是喝得人连舌头都要咽了下去。可惜这等美味,席间能像我一般用心享用的人却不多。

只见正襟端坐在首席的夫人一身缟素,眼眶微红,容颜虽显憔悴之色,却依旧清瘦端丽,应是李知嘉的正夫人甄氏。不愧是官家的女儿,虽略失于柔弱,举手投足间却是风致高雅,待人接物时也是气度不俗。左首陪着的是一位素装丽人,也是做了丧服的打扮,不施脂粉的容颜却依然艳光四射,不时扫向下人眼神利如刀锋,一看便是精明强干之辈。想来这便是二夫人管霏霏,虽不如甄氏气质高雅,但若论起治家手腕,商贾出身的她只怕是要高上数筹。府上的实权,倒是有大半是落在了她的手里。右首的位置的却是空着,想来是那位秦夫人的位置吧,传言她在那一夜患了失心疯,看这情形只怕不虚。我的位置在客席右首,左首竟是个道士,道号清砚,据闻是来自上清宫。年过半百的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长须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不仅未动碗筷,连眼都未睁开一下。礼数倒是很周到,所以不会给人太过孤傲之感。奇的是虽未睁眼,答礼时人的座次方位却是丝毫不错。

我与武当山洗字辈的几位道兄颇有交情,可他们毕竟是武林中人,远不如上清宫中人清心寡欲,浑不似红尘中人。武当上清虽源自一脉,内中人却鲜有往来。正如少林为武林泰山北斗,尚且避不开派系之争。达摩堂尚佛法,讲究万法如梦幻泡影,即见本体空性,不妄动,不起念;罗汉堂尚武,武学一道,最是动气,与人于己,却都非是要争个上下不可。佛武双修,便是如同鱼和熊掌,两者不可得兼。罗汉堂与达摩堂表面上虽是礼敬和睦,内里却是暗潮汹涌。上清宫与武当山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是。上清宫注重修身养性,武当为中原武林的泱泱大派,自是少不得俗务缠身。即便是行侠仗义主持公道,也不免惹得不少是非来。上清宫中人常年避世而居,我二度曾求见而不可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见地高人一等,言辞谈吐虽是淡淡的却是恰到好处,反予人如沐春风之感。我深知越是谦和的人往往就越是深藏不露,喜欢在人眼前晃荡的往往都只是半桶子水。见了清砚这般人物,我不由得对上清宫愈加佩服了起来。

李虔按份例来说是家仆,所以不得看座,只能在一旁陪侍着。可两位夫人和席间的客人,对他都是礼敬有加。细细察来我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似乎李虔对正夫人甄氏更加亲近些。这也难怪,清丽温和的正夫人本应比精明强干的二夫人好相处。不知为何我却总觉得他们三人的态度还是有些怪怪的,但又不大说的上来。

“对了,怎么不见前几日抬进府里头的姑娘?” 甄氏笑问道。

“厨房了缺个丫头,我让她去帮把手。” 管霏霏捂嘴浅笑道,手却不自觉紧了紧:“姐姐你别怪我狠心。姐姐你是享清福的人,哪知道柴米贵啊。这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要打点,这么一大院子的人都要吃饭,最近花销也大,我们养不起闲人。若是这事儿成了也罢,若是不成,我们没了依靠,这大家子,还不是说散就得散。”说到这里她低下头去,我注意到她手上的镯子远没有甄氏来得光鲜亮丽,我心中一叹,只怕这二夫人的生活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甄氏想必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只见她叹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哪里不是如此?那孩子也苦命,带上来一起吃吧。”

“姐姐说的是。倒显得我考虑不周全了。”管霏霏复又笑道。

一句吩咐下去,自有小丫头去领人。

我不由得好奇起来,这个所谓抬进府里头的姑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人来得很快。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场轰动。

小丫头们在窃窃私语,小厮们皱起了眉头。

但谁都无法体会我内心的惊骇。

因为我见过她。

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面对她这张脸了。上一次相遇时她在那一池水里,趴在我的腿上笑。

她脸上的刀痕犹在,依然是如此的凄艳可怖。

但她不披纱,不戴笠,就这么不遮不掩,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把所有的美与丑都大大方方地展现出来,却让人有一种感动。

是的,感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这双眸子却不一样了吧。,依然是那黑漆漆的眸子,如果说池水里面的她的眸里是无机质的黑暗,现在闪现于其中的却是可以看破世间一切黑暗的恍然。

她微微俯身请了安,便立在了一旁。她现在穿的已不是那一身白裙,是府里丫头常穿的翠烟衫,简单地挽了一个双环髻,才恍然觉得她也最多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少女,要有怎样的经历,才可以有这样一双眼睛!

“阿椿,你本是该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可现在这样……唉……来,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吧。”甄氏的话语打破了我的静思。

她沉静地福身谢了恩,便非常自然地走到了桌前。

小丫头为她腾出来的空间,恰巧就在我的身边。

侧眼看去,她的动作看似简洁而自然,速度却是不慢,一双筷子更是上下纷飞,半点都不客气。

“敢问我今日辰时在园子里遇见的是姑娘么?”我实在按捺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公子你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一个唤作凤仙的丫头娇笑着抢答道:“阿椿姑娘今日整天都跟我在厨房里忙呢,哪里有去园子的工夫。”

“我想听听你的回答。”我直视着阿椿清亮的眼,尽量用温和地语气说道。

她却是不答话,缓缓地摇了摇头,一双妙目犹自紧紧地盯住了我的眼眸,那目光是如此地具有穿透力,我不由得心中一紧。

“她说不了话。”耳畔传来一声叹息,竟是正夫人甄氏:“不知这苦命的姑娘遭遇了什么事情,不仅是脸……连嗓子也……唉……”

“轿子抬过来的时候便是这样,人已经昏了过去了,脸上全是血。不仅说不了话,连音都发不了。”管霏霏叹道:“可怜见的,本来多漂亮一姑娘。”

阿椿面上却是木木地不动声色,仿若他们谈论于己没有半点干系。手上的筷子依旧动得飞快。

管霏霏见阿椿半分不卖她面子,估摸着心中有些窝火,脸上一僵,只是碍着众人脸面不好发作。甄氏倒是半点不生气,只是用温和慈爱的目光望着阿椿如同风卷残云般消灭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素鸡。只一会儿工夫她面前便摆上了三叠空盘子,她舔舔嘴唇似是意犹未尽,又径自端起桌子正中的那碗山珍汤,对着嘴咕噜咕噜倒下去一大半。

此时的我已是目瞪口呆,只怕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概也都吃不了这许多。席间众人似也都是一愣,竟是无人相阻。

“凤仙,我记得我差你教过她礼数。”最先回神的还是二夫人管霏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声调让赶忙匍匐在地的丫头一阵颤抖。

“阿椿姑娘平日里规规矩矩,奴婢真不知她今日竟会……”

“柴火房近日缺人,我看你挺适合。”管霏霏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辩解,“至于阿椿姑娘,你虽是初来,可这毕竟是大家府邸,不能由着你坏了规矩。”管霏霏拉着阿椿的手看似亲密,眼里却有寒光闪过。

我不由得暗衬阿椿在这里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看妆扮便知这个唤作凤仙的丫头在府里也是小有地位,平日底下也有几个小丫头帮手。如今只一句话便被打发去烧柴火,可见这里的规矩之严,只怕是半分容不得人情。阿椿失仪在先,却只得了这不轻不重的几句话,不见半分实质性的惩戒。听大夫人语意她是被轿子抬进府里的,显然不是丫鬟之流,难道是通判新进的侍妾不成。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若这猜想为真,那她的脸被毁也在情理之中,大户人家的后庭自古就是红颜埋骨地,府里的几位夫人只怕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主。我抬头见她如同石柱子一般毫无动静的身影,复又摇头,无论是哪家的姑娘,若是要入府为妾,怎会这般木木的不通人情世故。话说人是大夫人甄氏请来的,可这一系列的责罚她竟未插手,看来府里的话语权只怕是旁落已久。

“二夫人……”我见凤仙姑娘跪在地下无声地抽噎着,见着可怜,开口欲讨个人情,却又想到如今自己恐怕没什么资格去插手,只得讪讪一笑。

“礼数不周,细心教导即可;小丫头一时不察,更称不上是什么错处。夫人就卖老朽一个面子,恕了二人的过吧。正在酝酿该如何说项的我听得竟是清砚道长开口说辞,不禁有些惊喜。他淡淡的语声里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怕是看出我此时的窘迫,不仅为两位少女免了责,也恰解了我的围。

尊客既然开了口,自然无人再难为两位少女。凤仙退下时偷偷剜了一眼依然无知无觉的阿椿,似是把这次的帐记在了她的头上。回想到刚才凤仙抢答我问话时那般娇笑嫣然,我不由得轻叹不已。这在座诸人看似和和睦睦,暗中不知又藏着几张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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