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刚才就算是帕哈特兄弟通过了断罪石考验,其他的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你们觉得怎么样?”,查尔把断罪石放回桌下,皱了皱浓眉,严肃说道。
“头儿,我们没有意见。”
查兄弟俩飞速点头,还纷纷向我传递“请高抬贵手”的眼神。
作为宅心仁厚的龙,而这些人好歹是暂时的同伴,那么稍微照顾一下他们珍贵的脸面也并无不可,于是我也加入了点头行列,而没心没肺的兄弟俩马上喜笑颜开了起来。
本来我的计划是找到潜藏在沙镇内的恶意的源头,结果因为顺手揍了一个出言不逊的人,捡到了他掉落的徽章,接着又被查兄弟俩误认为是接受入帮考核的人,最后误打误撞地混入组织中。
这个过程倒是异常顺利,甚至不用我特地对身份做出什么解释,他们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一样。
虽然新伙伴们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也算是迈出了巨大的一步,找到了难题的突破口,接下来我是否能如愿以偿地靠近组织中更为黑暗的地方呢?
而时间是否充足呢?
我感知着环绕沙镇的沙暴的动静,暴走的魔素中极其不安定,不仅会扰乱感知,还会成为侵蚀身体的毒,但这种自然界周期性的灾害并不会持续很久,通常在一周内就会结束。
当聚集起来的魔素中汇集的力量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沙暴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它不仅不会留下一片狼藉的大地,反而会促使植物更加茁壮成长,沙暴对于人而言或许是一种责罚,但对于除此之外的生命,倒像是一场恩赐。
这就是自然的本质,残酷而又多情。
等沙暴停止之后,我会更因为重要的事启程,即便没得到答案也不会因此耽误时间,没有报酬的好事做个一两次就够了,毕竟我从来就不是有求必应的善龙。
我对沙镇没有那么深的情谊,只是那座传闻中建有云雀铜像的山让我有种特殊的亲切感。
那时候我既不认识这里的居民,更没踏上过这片土地,只是机缘巧合之下,选中了一座山随便坐坐。
我很难细致地形容这份感受,我曾在那座山上见证过很多风景,但它们大多数都很普通,以至于我回过头来,能讲述的景色几乎寥寥无几。
对于时不时会游走各地的我来说,无论是绚丽异常的晚霞,抑或璨烂无比的月色,我都曾一一领略过,而这里最美妙的景色也不过是在春季的清晨那漫山开遍的野花,幽幽的花香伴着露水与鸟鸣,毫不吝啬向我展示的生机盎然。
可是,这与它们比起来要逊色不少。
我必须承认它是有所欠缺,要成为美景是需要相当大的机缘的,按我过往的经历为例,即使是同一处峡谷,在白天时可以是死气沉沉、毫无生机的模样,可到了深夜,可能就会有魔素在月光下形成蝴蝶般的幻影,宛若人间仙境,美得令人忘却时间,直到天明方才如梦初醒。
它就欠缺了足以称奇的景致,可就算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阴天,却也让我欣喜。在这里,我的心中得到了说不出的安宁,犹如一位四海为家游子归于故乡,犹如一缕一生皆行的风寻得终点。
谈起故乡,其实我对故乡的记忆是模糊的,我能回忆起的是一个被火焰吞噬所吞噬的地方,家的温暖早已消失殆尽,剩下的不过是铺面而来的,宛若怒吼般的热量……
我深吸一口气,好在查尔三人此刻为了消除掉刚才的尴尬,拼命地讲着乱七八糟的事,我只需随口附和。
在我离开那座山之前,也未能找到其中的缘由。
再后来,我就慢慢地忘却了它,就像我把过往的邂逅与追忆都丢到了脑后一样。
之后又在山上建立风车以及屋舍的人,大概与我抱有相同的感觉吧。
我曾经也想要一个平凡生活的地方,想要亲眼见证新生的果实结下未来,用葱郁的生命来宣告血腥与暗黑时代的完结,那曾是我的梦想……
而那一切的根源,都是源于我与“她”之间的约定。
“希斯蒂娜”,这是我绝不会忘却的名字,更是我绝对不会忘却的伤痛……
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接二连三地动摇,我立刻环顾起房间,试图转移注意力以重新整理心情。
“房间里摆放的这些家具,该不会都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吧。结构方面简洁明了,造型细节上又有一种粗犷的风格。而且把这些木器放在一起的时候,一眼便知是这位工匠不同时期的作品,他的手艺在不断提高,一开始的那种粗糙与青涩逐渐变得别具一格,这精湛的技艺真讨人喜欢啊。”
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查尔在不经意间露出了笑容,那种“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你发现了,果然金子是藏不住的”的表情我一看就明白了,毕竟我经常也甩出这种表情嘛。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啊。
这些不是我特意用来恭维的话,而是直观的感受。
这间房间不大,到处散发着老旧的气息,墙壁上的黄斑、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纹,以及石板地面上长期积累下来的划痕,这类痕迹在房间里比比皆是。
所以为了让这样的房间焕发生机,地面上铺上了隔潮保暖的兽皮,混杂着驱虫的香料。那些不仅很好地服务了功能性,还在连接部位用耀眼的黄铜加固的桌柜、凳椅就让人眼前一亮。
“这些都是我们头儿做的哦,手艺不错吧。”
“是啊,我常跟弟弟说如果头儿不再干这一行的话,一定会是个优秀木匠或者工匠,看来连你也这么认为啊。其实,现在的头儿闲下来的时候还是有在做木工,随着时间的累积,木器自然是越做越多了,而那些放不下的就被头儿卖掉当成是维持组织的费用了。”
随着查兄弟俩的吹捧,查尔保持着沉默,可他的嘴角越发地向上翘起。
“不过,有句话叫过犹不及。头儿也在这件事上犯过错误,你瞧见那个了吗?”
查哥指了指一处墙角,在那边的柜子里躺着尺子、斧头、锯子、凿子、刮刀等工具。
“原本它们都是被挂在头儿座位后的墙上的……啊?”
查哥坐到茶几旁倒了杯水,通过茶水的反射,看到了自己那张比狂风过后的小树林好不了多少的脸,随后就沾着水大肆擦起了脸,可墨水是何等倔强,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望向查弟的眼神里已然充满幽怨。
见此,查弟的脖子往后缩了缩,假装不在意地别过头,接着补充着查尔的故事。
“那一天我们难得盼来了一桩生意,有个男人主动跑来向我们借款,本来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结果签字放款的最后关头,他一抬起头,满眼都是脸色不太好的头儿和头儿挂在墙上的工具。紧接着,他就认定了老大就是一言不合就会肢解他人来泄火的恶魔,而那份合同里一定也藏着无数的陷阱与猫腻。这不,他直接吓破了胆,眨眼间就夺门而出了,我们谁都没追上。”
查弟摊开双手,仿佛在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这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这个人了,他要么是连夜逃出村子,要么是在别家借到了款,可因为还不出来,在某个夜里成了沙知花的养料。”
“那天我只是没睡好,精神有点差而已,是那人自己对着我的脸色想太多了,难道我还能控制他的想法不成?而且我已经照你们说的把工具放在角落里了,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有什么好笑的吗?”
认真辩解的查尔看到了我的笑容,有些不知所以。
“我只是觉得这里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很有家族的感觉。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没有神像前的血誓,没有共同的姓氏,靠的都是同一场战争留下的伤疤,是同一年冬天一起熬过来的饥饿,是一起喝过的那瓶酒,是一起埋过的那个人,是一起扛过来的十几年。是用超越了血缘的默契浇筑起来的牢不可破的关系。”
我微笑着解释道。
“家族吗?帕哈特兄弟真是能说会道,我们似乎捡到宝了啊,头儿。”
查弟恍然大悟地拍手,而查尔和查哥则对我的吹捧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脸上也都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总感觉心直口快的恶党要比装腔作势的“正人君子”要好太多了 。
啊,这么说来好像人在堕落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我的身体不由一震,这下子换我恍然大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