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身影在街道上游荡着。
灰色而阴郁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强压,深不可测的云海中望不见太阳的存在,沙暴到来之后的午后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阴沉,阴沉得街道上冷冷清清,鲜有声响。
呵呵呵……
但这样一座冷清的镇子里多了一连串的笑声,仿佛像是要驱散笼罩的阴沉一般,突兀的轻松氛围与此地格格不入,却没有人前来打断。
这些笑声来自于就这三个人影。
这三个人中有两人面貌相似,他们一头黄色刺猬头格外引人瞩目,他们穿着无袖上衣,露出强壮有力的胳膊,一人左眼戴着眼罩,另一人则是右眼,虽然他们在开怀大笑,可配合那凶恶的脸型,却给人带来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险感。
与他们一同有说有笑的,是一位戴着同样眼罩的银发青年,尽管他也身着无袖上衣,却与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无论由谁看来都是一位英姿飒爽的青年,浑身上下都有着一股想让人结交的吸引力。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有一张帅气的脸,以及出众的气质。
没错,此人正是在下!
好吧,自我吹嘘得好像有点过了,眼罩和服装是由查尔提供的,当时他声情并茂地说出“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又把这套装备交给了我。
那时事务所的门外刚好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推开门的是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人,衣着有些凌乱,战战兢兢地盯了我们一会儿,才焦急地问出“这里是不是提供借贷服务?”。
自从房间内的烟味散去后,查尔轻易地闻出查哥弟身上的酒味,担心他们喝多了耽误事,于是就把他们赶出来带我熟悉地盘了。
不过,没想到我们居然真的就叫“眼罩帮”,虽然特征是足够明显,也便于识别,但真希望能换个更有涵养一些的名字,毕竟就连那只魔猪我都能取“只眼”嘛。
我甚至怀疑查尔他们有些不认真对待的这个身份,所以才会为这个帮派起这个朴素至极的名称,也许是我多虑了吧。
刷啦啦~
走过街道时,临街的窗台下几件灰色的亚麻衬衣在风中鼓成帆的形状,被拦截的风倔强地一次又一次拍响这些衣物发出声响,引得我抬头观望。
我很少用暮气沉沉去形容一座村庄或城镇,但如今的沙镇着实缺乏生气,像是一个在黄昏中等待夜晚的萎靡不振的老人,连抬头确认太阳何时落下的力气都没有。
连续走过数家店铺,它们大多门可罗雀、无人问津,而一家挂着铁质招牌的肉店,招牌上都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随着风吱呀作响,屠夫拿着扇子缓缓挥动,驱赶着苍蝇,在这气温渐渐上升的当下,蚊蝇也就有了冒头的趋势。
当我们经过肉店时,他只是抬起冷漠的视线,多看了我们两眼,便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挥扇,也就仅此而已。
不止是他,就连那些商店的店长,我也没从他们的脸上看到招揽生意的热情,甚至看不出推销商品的意愿,面对寥寥无几的客人也都一副冷淡的表情。
而且每过百步,无论是在屋檐上、路灯上、树枝上都会停着一只乌鸦,用漆黑的双眼观察着四周。
这里弥漫一种诡异的阴沉,不仅听不到熟人之间招呼与寒暄,也看不到追逐的孩子们的调皮捣蛋。
更别说是对着家长抱怨孩子闯下的祸,然后孩子又被痛打一顿,连忙呼唤邻居阿姨的求救……
这里没有成群结队干活的工匠,没有话不投机的喝骂,无论是画面还是声音,无一不印证着我说的那种阴沉。
“生命本身就带有喧嚣,是喧嚣构成一幕幕的追忆,充实了每个人的心灵,造就了生活本身。这里的声音却很少,少到让我怀疑这里是否还有活人在居住。”
此情此景让我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记得这里曾充满过阳光的气味,也许是沙暴到来的缘故,也许城镇本身的变化,但结果都不怎么让人好受。
听到我突然降低的语调,查哥查弟纷纷狐疑地看着我。
“平常都是这样的,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吵闹声,不过那些声音肯定算不上好听,等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很快,查哥用习以为常地口吻回答着。
“帕哈特兄弟,我们是天生的恶党脸,所以才会有这么难看的脸色,你没必要故意和我们保持一致。”
查弟看着我阴沉下来的脸色,以为我是故意的。
“其实,我也是天生的凶恶脸啊,就是无论什么人看见都会吓一大跳的那种程度,只是现在才看上去有些人样。”
“怎么可能呢?你这个臭帅哥,就不说丑了,至少长得普通一些才有人信啊。”
“就是说嘛,哥!”
我的实话实话再次引来他们的一阵猜忌,真可惜啊,难道如今连说实话都会被怀疑了吗,真是个可怜又可怕的时代。
“所以这个篮子也是头儿的作品吗?”
我提了提手中的空篮子,它是用十分精妙的手法以柳枝编织的,出门前查尔把它交给了我们。
“嘻嘻,答案马上就见分晓了。”
不知为何,查哥弟俩开始低声坏笑起来。
只有这时,这块晦暗的土地才减少了一分颓然,而一想到这是由我们几个恶党角色所推动的,倒是有些令人唏嘘了。
我晃荡着篮子,“那事务所里的飞镖靶子是你们俩制作的吧。看起来比头儿的手法要粗糙很多,而且差距太大了,以至于让人怀疑是不是制作者不用心的作品。”
“你还真是慧眼如炬啊。那件确实是我们跟着头儿学习的成果,毕竟头儿喜欢做木工,要是没人能够继承他的手艺,到时候郁郁而终可就不妙了。”
“哥,但是头儿看到我们的成果后,总是说我们这样的手艺说出去都会丢他的脸,有什么底气成为他的学徒。而且他每次肚子里有气就会一声不吭地起身丢飞镖,应该是把气都撒到这上面了,难道是扔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哪些人的脸了吗?”
“弟,千万不要这么说。我现在是真怕哪天头儿直接把飞镖对准我们扔过来。”
“还好头儿不知道我们瞒着他接的私活,本来想补贴一下眼罩帮的资金。但被人搅局不幸失败了啊,还好帮着魔法师把巴尔树追回来了,我们可承受不起老板的雷霆之怒啊。”
“巴尔树?就是在沙镇不远处的那个魔物?”
我好奇地反问一句,我就是在那里救了一个那名叫作加洛德的奇怪老头,那时候感知到的带有恶意的视线原来是来自他们。
查哥弟点点头。
“那你们说的老板是?”
“是外号叫做黑镐的A级冒险者,因为他是个皮肤黝黑,并且使用铁镐作为武器的冒险者才有此外号。他个性有点那啥,对,是乖戾,所以你可千万别去招惹他。我们当时也是太心急了,才会接到那边的活。”
“但是哥,要是被人知道你好几次放走了踏入巴尔树陷阱却没钱交保命费的路人,我们下场一样会很惨吧。”
“住口,不是说好要替我保密的吗?幸亏那个魔法师也站在我们这边,不用担心出事。记住,我们是恶党,而不是混混,这件事就当我坚守了自己的原则吧。”
“是是是,真是的,哥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帅气。”
“嘿嘿,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哥。”
查哥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加快脚步,我们紧随其后。
……
“所以,那些不太能见光的东西都由头儿亲自保管,我们也不太会过问。”
“对,事务所里的密室里面反而什么都没有放,只是在深处摆着一个空箱子,算是障眼法吧,而且里面布满了头儿亲自设下的陷阱机关,想要深入其中必然是困难重重。如果闯入之人拿走了事务所里的一些钱财却还不满足,寻找存放财宝的密室的话,就会掉入陷阱之中。虽然不至于丢掉性命,但我保证比死亡好不了。过度贪心就会招致祸患,这可是至理名言啊。”
查哥摸着鼻子振振有词。
“不妨再多一步,我们可以放置一颗以假乱真的的宝石在陷阱尽头的明显位置。这样就算侥幸跨过了陷阱,却会发现唾手可得的珠宝其实是假货,没什么会比这更为遗憾。所谓攻心为上,这样一来犯人只能悔恨自身的贪婪与眼力不足,陷入无尽懊悔之中,可以说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真有你的!”
查哥弟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则从收纳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刚好,我手里就有这样一颗假宝石,等下就让头儿布置进去吧。”
“不愧是获得我们认可的男人。”
其实,这是纳吉那边“多买多得活动”的赠品,但到现在都没派上用场,刚好得到了一个发光发热的机会。
面对他们钦佩的目光,我感觉还不赖。
“其实我在设计机关和木匠这方面也有一定的造诣。”
“哦?说来听听!”
“太好了哥,说不定我们能让头儿大吃一惊的机会到了。”
交流了一会儿技术心得后,查哥弟对我更是赞赏有加,这时街角处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先是金属撞上金属,接着是重物砸在木头上,又撞翻了什么,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有人在骂喊,声音却压得很低,听不清词,只觉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之后是拳头砸在身上的钝音,夹杂着压抑的闷哼与粗重的喘息声。
我与查哥弟俩立刻交换了眼神,变得警戒起来。
看来之前所说的吵闹声已至,而它们果真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