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术第一课

作者:壳体背面 更新时间:2018/6/12 17:26:31 字数:4769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家的灯都已经灭了。贫民区的人睡得早——天亮前要上工,晚上自然没有熬夜的资本。

但我家门口的灯还亮着。

修月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我以前从旧书摊上花两个铜板淘回来的,讲的是古代猎魔人的传说。她看得入了神,连我走到面前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在地上。抬头看到是我,松了一口气:“哥,你今天好晚。”

“嗯,在学校有点事。”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没有拆穿我。因为我的肚子在她问出那个问题后,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修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碗边放着一双筷子。

“我猜到你会说吃了,所以多煮了一点。”

我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她。

她瘦瘦小小的,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就像这种等我等到深夜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

“谢了。”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重新翻开那本书。

我低头喝粥。粥是青菜粥,米粒熬得很烂,里面还加了一点点肉末——这是她平时舍不得放的东西。

我喝完粥,洗了碗,躺到自己的床上。

修月也回屋了。隔着一堵薄薄的墙板,我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我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手册。

暗影术手册。

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边角已经磨损。我翻到第一页,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字我还记得——

「力量的本质,不在于你能摧毁什么,而在于你愿意为了守护什么而承受。」

我往下翻。

第二页写着的是关于”暗影感知”的描述。字迹潦草,但在关键的术语旁边,有人用更细的笔尖加了注释。那些注释的字迹和我父亲笔记本上的如出一辙。

「普通魔力感知是通过体内的魔力回路去感应外界环境中的魔力粒子。暗影感知不同——它不需要你去感应,它需要你去’吸收’。」

我看了几遍这段话。

吸收。

不是感应,是吸收。

我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试图按照手册上说的方式去感知那股灰色的魔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手臂上的纹路微微发热——这段时间它总是这样,像是在提醒我它的存在。但当我试图去引导它的时候,那股热流就像遇到了什么阻碍,在某个位置被挡了回来。

我不知道那个阻碍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种挫败感。

这三年来,每一次尝试感知魔力,都是这种感觉——

像是有一扇门,但我没有钥匙。

我合上手册,把它压在枕头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而且——齐北说,明天放学后继续。

——

第二天的课,我上得有些心不在焉。

上午是孟老师的理论课。他在讲台上讲解术式的基础结构,粉笔在黑板上不停地写写画画。我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总是往那本手册上飘。

“修林。”

我猛地回过神来。孟老师站在我面前,隔着镜片看着我。

“我刚才讲的问题,你来回答一下。”

我完全不知道他讲了什么问题。

正在我尴尬的时候,旁边的文修小声提醒了一句:“魔力回路的三种堵塞类型。”

“……三种堵塞类型分别是天生回路狭窄、后天损伤导致的回路阻塞、以及长期不使用的回路退化。”我把文修的提示用自己的话复述了出来。

孟老师点了点头,没有为难我:“坐下吧。注意听课。”

我坐下后,朝文修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他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寻。

中午吃饭的时候,铁牛和文修坐在梧桐树下。

铁牛的饭盒里永远装满了红烧肉和各种菜,他吃饭的架势也永远像是三天没吃过东西一样。文修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样子,细嚼慢咽。

我没什么胃口,掰了半块馒头慢慢啃。

“修林,”铁牛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有吗?”

“有。”文修接过话头,语气很平静,“你这几天上课经常走神,下课也不怎么说话。而且——”

他顿了顿。

“你放学之后,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啊,就是……在学校里到处走走。”

铁牛和文修对视了一眼。铁牛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搪塞过去,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文修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自己的菜夹了一些到我的馒头上:“多吃点吧,你最近瘦了。”

我没再推辞,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和铁牛他们一起走,而是绕到了东区那间训练室。

齐北已经到了。

他靠墙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我推门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放回烟盒里。

“看手册了?”

“看了。”

“看了几页?”

“……第一页和第二页。”

齐北点了点头,没有嘲笑我的速度,而是直接进入了正题:“那你应该知道,暗影术和普通术式的最大区别在哪里。”

“一个是感应,一个是吸收。”我说。

“不对。”齐北摇了摇头,“普通术式是调用你体内的魔力,通过回路释放出去。暗影术刚好相反——它是从外界吸收魔力,让它们在体内转化后再释放。这就意味着——”

“暗影术不需要自己的魔力?”我试探着问。

“需要,但不需要太多。你的魔力只是’引子’,真正用来发动术式的力量来自于你吸收的外部魔力。”齐北看了我一眼,“所以,暗影术的起点不是释放,而是——感受外界魔力的存在,然后把它们拉进你的体内。”

“那我该怎么做?”

“站着别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齐北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两根手指搭在我的左腕上——就是那个黑色纹路的位置。

“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

“感受你体内魔力的流向。不要引导它,只是感受。”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体内一片死寂。

“……我感受不到。”

“再试。”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你感受不到,不是因为你的回路有问题,”齐北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而是因为你体内那个位置有一个’堵点’,把魔力的流动挡住了。”

堵点。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每个人体内都有魔力回路,但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回路里就带着一个或多个堵点。”齐北收回手,“堵点的位置、大小、数量,决定了这个人的魔力天赋。普通人的堵点比较小,魔力量足够让它通行。但你的堵点——很大。”

“有多大?”

“大到你的魔力完全无法通过。”齐北停顿了一下,“这三年你感知不到魔力,不是因为你的魔力消失了——全被堵在你的核心区域,出不来。”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在齐北看来,我体内不是没有魔力,而是有一个巨大的堵点,把魔力全部困住了。

那测魔水晶碎掉呢?那又是什么原因?

不等我问出口,齐北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测魔水晶会碎掉,我怀疑是你体内的魔力在冲那个堵点。就像水坝蓄满了水,压力到了一定程度,水会从裂缝里喷出来。”

“那……这个堵点是怎么来的?”

齐北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天生的。你的血脉决定了你的回路结构,这个堵点从你出生就在那里。”

“另一种呢?”

齐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了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黄昏的光线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个堵点,”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太像是天生的。”

“……什么意思?”

“天生的堵点一般出现在回路的中段或者末梢,而且形状不规则。但你体内的那个——”他顿了顿,“它很规整。像是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回荡了很久。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我体内放了这么一个东西?”

“一种可能而已。”齐北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轻描淡写,但他握紧右拳的动作出卖了他,“你不用想太多。是不是人为的,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但如果——”我盯着他,“如果真的是人为的,那这个人是谁?”

齐北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父亲知道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

齐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一只乌鸦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猜——他知道。”

我没有再问下去。

——

那天的训练,从”感受”开始。

“闭上眼。”齐北站在我面前,“把手伸出来。”

我照做了。

他拿出一根细针——不是普通的针,尖端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在我的左手食指上轻轻刺了一下。

血珠渗了出来。

不是红色的。

是暗红色的,混着一丝极淡的灰色。

“暗影魔力通过伤口外溢的时候,会带着一部分堵点的气息。”齐北把针收起来,“你现在再试。”

我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个伤口上——不是去感受魔力,而是去感受那个”气息”。

一开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我感觉到指尖传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伤口处往外抽,不是血,是一股无形的、带着微弱寒意的气流。

就是它。

我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一条冰线刺穿了一样——一种剧烈的疼痛从左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后颈,再到太阳穴。

“呃——”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感觉到了?”齐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这感觉不对。”我咬着牙说,“不只是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扯。”

“那就对了。”齐北说,“因为那个堵点本身,就是在吸收你的魔力。它在长。”

它 在 长。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的堵点不是一堵墙,”齐北说,“它是一个活的东西。它在你体内,每时每刻都在从你的魔力核心汲取力量,壮大自己。你三年感受不到魔力,不是因为魔力堵住了——而是因为你的魔力出来之前,就被它吸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面容被阴影遮去了一半,但那双眼睛很亮。

“那……”我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我一直不管它,它会怎么样?”

齐北沉默了两秒。

“它会把你吸干。”

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放大了好几倍。不是害怕的那种——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了恐惧和愤怒的感觉。

我体内有一个东西,它一直在吸我的魔力,在长大,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修月不知道。铁牛不知道。文修不知道。

我父亲——可能知道。

“……那它什么时候会把我吸干?”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齐北没有说下去。

他没有说完的那句话,让我后脊发凉。

“你父亲留下那本手册,不是偶然。”齐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大概早就知道你体内有这个东西。所以他才写了那句——‘力量的本质,不在于你能摧毁什么,而在于你愿意为了守护什么而承受。’”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那我该怎么做?”

“今天你已经做了第一步。”齐北说,“感受到了它的存在。明天——我们来试试能不能碰到它。”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齐北锁上训练室的门,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没有多说鼓励的话,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沉重。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有直接躺下睡觉。

我坐在床沿上,打开那本手册,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的不是术式,而是一句话——

「当你无法感知到力量的时候,不要用你的理智去找它。你的身体比你的大脑更早认识它。先让你的身体记住它,大脑自然会跟上。」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它是父亲写的。但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指暗影术的训练方法,还是——指我体内的那个堵点。

我合上手册,闭上眼睛,试着按照齐北说的那样,去感受指尖那个伤口处残留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我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那种挫败感又回来了。

和过去三年每一次尝试感知魔力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把手册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隔壁巷子里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很大。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贫民区的夜晚从来不安静。

但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我侧过身,把手放在左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上。

没有用力去想堵点的事。没有努力去感知什么。我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摸到一块淤青一样——不是为了治疗,只是确认它在那里。

过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快睡着了。

指尖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颤。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心跳。不是脉搏。是某种和心跳不同频率的……律动。很慢,像是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沉睡中呼吸。

我屏住呼吸,继续把手按在那里。

又一下。

然后又是几下。

不是错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臂。在昏暗的月光下,那个黑色纹路的边缘,正在极其缓慢地、几乎肉眼不可见地——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异——不完全是恐惧,也不完全是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像是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扇从没打开过的门,而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我能认出这个房间、能认出这扇门,但我完全不认识门后的那个世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睁开了眼睛。

那晚我一整夜没有关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