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入冬时节，便是这所谓的江南之地，也终是褪了许多浮华，寂静得让人寂寞了。
一阵寒风拂过，我不由得紧了紧衣服，旋即又将手放到胸前，轻轻拉了拉束着身后长剑的锦带。
不知不觉，竟然到了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果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么……
我不禁又一次回头，望向自己来的方向，试图寻见那自己明知已经数百里之隔的山峦。
但，终究还是徒劳。
我回转身，微微摇了摇头，继续缓步向前去了。
自从山上下来，一路走走停停，已经旬月有余。这一路上见的，也无非是些人间疾苦。西蜀一地，竟然没有什么妖物作祟。
天下太平，自然是好的……
我又摸摸身后背着的长剑，兀自苦笑了几声。
如今这境地，你难道还奢望这一展你剑仙的风采？即便真的碰上了妖怪，你还有勇气拔剑吗？
……你所犯的错，还不够多么？
我猛地抬头，发现自己已然到了江边。
看样子，这里曾经是个渡口，不过已经被废弃多时了。
都说长江两岸自古便是繁华之地，不意竟也有此番寥落。
南岸伸出的木栈早已经残破不堪，渡口边的凉亭也塌了一角。许是因为在清晨吧，满地尽铺了淡白的霜色，江边稀疏落着的几棵老树也只剩些许秃枝，以及三两只孤零零呆在枝头的寒鸦。轻轻吸一口气，竟然品不出一丝暖意。
便是我这不解风情的人，也从这景里看出无限悲凉来了。
我负着手踱到江边，低头定定望着江水里自己一般落寞的倒影。
三十多年了，我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有了御剑之术，即便关山万里，也是瞬息而至。然而现在，我却不想御剑了——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除了不能回去。
既然根本没有目的，那么走快走慢，又有什么分别？
江面微漾，我自己的倒影一时也被揉碎了。
我微微皱眉——有击水之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艘乌篷船缓缓地向着南岸来了。
“客人，要渡江么？”船家将竹竿抵住了江岸，低声问道。他戴着大大的斗笠，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的脸。
我微一踌躇，仍是轻轻一跃，到了船上。
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纵使你有再多留恋，这地方终究不再是你的家了。
船家待我上船，便撑起长竿，缓缓渡向北岸。
江面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长竿击水的声音。我不说话，船家也不开口。
直待船到了江心，那船家却忽然将船停了下来。
我轻轻挑眉：“船家，为何将船停了？”
“客人，您真的要渡江吗？”那渡船人仍是压低了斗笠，似是刻意不让我看到他的相貌。
“船家此问却是何意？”猜不出这人来由，我心中也早早多了一分提防。
“客人，您要渡江，为的却是什么？”那人的语中，竟杂了一丝笑意。
我闻言不由一怔。
是啊，为的是什么呢？
“我……没有留在江南的理由。”
那船家放下竹竿，背对着我负了双手，悠悠说道：“渡江，渡江，你渡了这江却又如何？江南是北风凛冽，江北又何尝不是寒意入骨？你渡了这江，便能舍却一身牵绊，纠了种种过错么？你还是你，命仍是命，渡不渡这江，一样没有分别。”
一样没有分别……我长舒一口气，转身望向自己来的地方。
南岸的雾越聚越浓。
“那我该做什么？”我反问那人。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
“简单些说，你还有些事必须去做。”那渡船人忽又撑起竹竿，再度将船驶往北岸。
“您到底是谁？怎么会知晓我的事情？”我对这人的疑惑越来越深。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发问了。
“呵呵……”那人又笑了起来，“我在此等了多年，便是为了渡你。”
“渡……我？”
“不错，”他点点头，“渡得你一人，便是渡了天下苍生。”
我默然。未及细想，船却已靠岸了。
“下船吧，”那人指指江岸，“你该找的人，你该做的事，都在这江北之地上。”
我又望了他一眼。这番话中的含义，仍是弄不明白。但也没奈何，想来他也不会再多说了。
况且……如果我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那么我便不能就此沉沦。就算舍了这一身，也只当弥补一些自己曾经犯的过错。我所爱的人为了天下苍生不惜一死，我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有一点你要记住，”我下了船，方待要走时，那船家又开口了，“你背上那把星辰，要对付的不是‘妖’，而是‘恶’。若是忘了这点，难保不会重蹈覆辙。”
我顿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裹紧了衣服，漫进了江北的寒风中。
那渡船人说得没错……紫萱，渡了这江，我还是忘不掉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