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日21时 / Dennis
晚饭后的走廊上,Davis突然提议去兜风。
虽然宣称“继承了大笔遗产”(鬼话!),这样下去也迟早会挥霍一空的……当然Davis照例无视我的意见。转念一想那可是两匹纯种名马——被邀请的只有我一个——今天的晚餐又那么丰盛——就这么被各种欲望一起打垮了。假惺惺地在众房客面前作个揖消失掉,然后马上去和Davis度上一个小时的假。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可是相当甜蜜的了。
“把收拾碗筷的活儿都交给Woody,没问题吧……”“马上”的我不安地说。
真的,晚餐太丰盛了,光是看着小山一样高的碗碟就让人萌生出“天气真好~出去走走吧”的念头。
“呵。他可是二房东啊,再怎么说也比你官大一级。省省吧。”Davis目不斜视,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烟,一边摆出欣赏夜路美景的模样。……然后是打火机点着了马的鬃毛,
“Dennis,跟上!”
装出“一切尽在掌握”样子的Davis拽着缰绳,听任受惊的马一路飞奔。“唉……死要面子。”我深吸一口气,“——驾!”
好像……来者不善。
“喂喂,站住!我这马性子烈!”正被四百八十度前倾、后仰、左右乱甩的时候,我抬眼一瞧,Davis骑的火马正温顺地笔直狂奔上了桥……
“见鬼——豁出去了!”我胯下的马无机可施,终于使出了杀手锏——极速。
这回我倒挺乐意。
“哎后面的,磨蹭什么呢?”
“骑马说话不腰疼!你那匹倒好,至少不会尥蹶子——”
“看吧,这都是因为你的人品有问题,连马都不善待你。”
“是你的人品问题吧!你敢说不是故意把烈马给我骑?”
就像往常一样,我气呼呼地说着。非常地,愉快。
“——!”
伴着一声嘶鸣,火马在前方不远处急刹车。
“有谁。”Davis用耳语般的低音大声说着,迅速下马往回快步走过来,擦过我的脚踝。
“我说了!这马性子烈——”
实话说我已经尽最大努力控制了,但是已经反方向超过Davis十几米。这样或许绕地球一周后能和Davis碰面?
容不得我胡思乱想——“那就跳!”后面是Davis的喊声。能想像得出他头也没回。
“想什么呢!出人命了!”
“别管。过来!”
“真是——霸道。”我咬咬牙……
马被“干掉”的十秒钟后,我在桥头看见了面向湖的Davis。他并不用下巴示意,只是静静地看。
发生,什么事了。
与某个运动的物体摩擦得焦烫的空气,冰冻了几步之外的我。
发生了,什么事。
那儿的确有个影子。
不过是个影子而已。
会飞的影子而已。
——但是,犹如折翼的鸟一般,飞到半空,影子开始笔直地下坠。
谁的尖叫。
这时刻,谁也不会尖叫。
安宁的夜色中,公路寂静无声。
惟有在这一片死寂中,才能听清那高亢细幼的——我自身的尖叫。
“Dennis,我说过什么?”身旁的观众摇了摇头,“我欣赏到的是死亡;而你因为迟到,看到的不过是具尸体而已。真叫人难过。”
Davis说了什么吗。
我无法思考。
“我说你的这种感情啊,真叫人难过。”紧紧盯着水波荡漾的湖面,Davis明显在对我说话。
……因为身体兴奋起来了,我被压得无法思考。
“本身填充着死亡并被死亡牵引来进行生命活动,‘以死维生’的典型。呵……低级的佯谬。”
Davis说着转过身,不再看那个现场。
可是我无法停止自己的停止。
今晚,在我面前,有人。
跳湖自杀了。
“走……我们去把她救上来。”语调突然变得轻松,Davis扔了烟,做了两下扩胸然后走开了。把我和两匹马晾在一边。
“啊、啊?!”
虽然Davis的不可预测是可预测的(我怎么净说他那种类型的话!拍拍脑子,恐怕和他泡一起太久进水了),但我也、实在、受够了!
……在那之前,还是先去“帮他救人”吧。
可是Davis说过这已经是尸体了。
而且我的力气比以往大了一倍。
也可能是因为她本身就不是很重的关系。把少女往(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马上面一放,我忍不住端详了一下——看来是和我年纪相仿的样子……
“再看也就这样了。反正她的年龄是不再长了~”Davis边说边发笑,“驾!”
夜路上策马的Davis,第一次说出了让我反感的话。
“……无论如何,明早之前不能告诉房客。”
这正好是我想对他说的。
不,不是因为馆里来了死人,防止房客搬出或是引起恐慌——是怕平时不大攻击人类的鲨鱼,闻见潜水者割破的大腿的味道。
(……暂且无视我的话吧,以后再慢慢说明)
“——算了,连来了新房客也别提。听说是女的,八成有几个闲人会拎着水果来探望呢。”
“可是……为什么把死掉的人……抬回来?”
我终于提出了关键性的疑问。
“救人啊。”Davis漫不经心地翻着口袋,表情一变,因为发现烟盒不见了。
我抢到他面前叫道:“什——么啊?!”
“救人。”Davis无奈地放下手,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说什么来着?304终于有客人了。”随后便下了楼。
又是拍肩膀。多少年了,光拍我一个人的肩膀。这样好吗。
真静啊,这夜。
楼下的房客居然没有大动静,不知是不是又陪着魔法师在下“奥赛罗”(我还是习惯叫它黑白棋)?
我身后的304房间里躺着一名少女。就像Davis这个大房东说的,如果他们听说来了个女房客,会不会起一场骚动?
好了,现在让我解释白鲨的比喻。
——因为这里是“异人馆”。住在这里的除了Davis、Woody和我三个房东之外,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好比说爱好奥赛罗的John。我们都知道根本就不会有“魔法师”这种职业。他是个落魄的超能力者,被Davis从街头捡回来养在馆里。诸如此类。
而房主Davis也以“异人观察家”自命,做着表面慈善实则残忍的研究——或者说没什么可研究的,这所公寓不过是他为了满足恶趣味而建起的私人博物馆罢了。
虽然有些不满,但对于一个大哥和救命恩人,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好吧——身后是。
再说一遍,是那个少女的房间。
就像害怕惊醒了她似的,我轻手轻脚地一步步挨近床边,才发现没有必要。
月光下,少女的面容苍白宁静,嘴唇的青紫泛出一种特殊的美。纯白如雪的连衣裙贴伏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水珠顺着黑亮的发丝滑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水渍。
不过不知怎的在刚才端详的期间,突然缺少了一个小老百姓对于尸体的必然恐惧。Davis说过,这样不利于生存。
Davis说什么“救人”……
该不会……人还没死透?那为什么不立即展开抢救?为什么不进行心肺复苏?人工口对口吹气,胸骨下按压……
我快速摇了摇头。几秒钟后,一只手指颤巍巍地……
送到少女的鼻下。
什么、我在干什么啊?!
“……唔……”
这是谁发出的声音。
是我吗?好像不是……
——啊啊!?
在刚才那个瞬间,的确是……没有了呼吸的少女在我的手指前发出了哼鸣。
这是死尸。是死尸。是死尸。是——死尸!
管它那么多,我一跳三丈高,逃也似地跑出了304号太平间。
异人馆·第零日:「死亡面前我们都是处女,她却是娼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