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8时 / Woody
把抹布晾起整平,我顶起四个餐盘,动身上楼。
原本以为会是五个的。也好,有一只手必须空出来开门。
要受理的第一位顾客是204,Henry。
“嗖——”
一束锋利的阴风,在门开的一刹那擦过我的右侧太阳穴。
距离甚至比上次还缩短了0.73cm。这样的分寸,连我也不禁为之渗出些冷汗。
瞬间移动到对方身后,站稳脚跟,听见箭狠狠扎进木制门框的声音。目测深度4cm左右。相当手下留情。
“今天的早饭。”我说。弓箭手应声转回头。——脸上满满的是和煦如春光的微笑:“今天也辛苦你了,Woody。”
Henry,原职是猎人。与Davis从狮子森林中相遇。我不像Davis爱好对别人擅加评论,只能说他不知何故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以“一无所有”的身份进入异人馆。
对。
这个人经常被说成“什么都没有”。
“今天的进展如何。——?”
对于我的生硬语调,Henry温软地笑着答道:“老样子。”
要知道这件事做成疑问句很不容易。而让我想出其它的寒暄话也很难。我思考着别的可说的,Henry则从始至终耐心地笑着看我。
真的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因为这个人的笑脸没有任何意义。
在此期间我直视他的眼睛。一片漆黑,那是虹膜的一层壳;接下去果真什么都没有,仿佛能透过去直接看到他斜后方的木制地板。
此时此刻,Henry丝毫未改地笑着,表情却一瞬间冻结。
——那瞬间有一支箭无声地上弦,弓随即迅速拉满。箭在满弓的一刻自动射出。弓箭手自身则纹丝未动,像是从开始就不抱有射箭的意念。
令人叹为观止,却是毫无心机的一射。
箭笔直平滑地进入前一支的箭尾,将其完全穿透、破裂。与此同时,门口Rudolf的黑发在风中披散开来。
对于能近距离观察射箭的Henry我感到荣幸。我确认这个人始终面带微笑,所谓“一瞬间的凝固”并无证据。对面,Rudolf正弯腰捡起断开的束发带,嬉皮笑脸地抬起头——看见弓箭手身旁的我,只好转为讪讪地笑了笑。
我对此不作反应,聊表谢意。
“啊啊……真是的~。光是射击进门的人也就罢了,Henry居然开这种玩笑。”Rudolf把第一支箭——带着第二支从门里拔了出来。此时我发现第一箭被精确地控制在不穿透木门的力度上。
Henry笑道:“我看得没错喔。Rudolf的束发带真的会出现在Woody的右太阳穴那里。”
Rudolf看了看我。
我不想听Henry说出今天之内与我和Rudolf重叠的影像还有谁,于是浅浅道了个别。
我说过不喜欢评头品足,所以引用Davis的话:“……Henry什么都没有;而Rudolf和我一样是优秀的情报体和记忆体,并且不同于我需要借助于符号形式的资料,只凭‘感性’就能得到和我的‘理性’相同的认识。所以在抛空一切之前,Henry需要一张皮、一个袋子和一个强有力的触手。……唔,这两个人的关系真叫人感动~(做出荒谬的陶醉表情)
“是和你很像的人呐,Woody——不过他深思熟虑之后挑的面具可比你的有亲和力多了。不过注意到了吗?Henry面对Rudolf时的笑容好像是‘真的’。好感动哟……”
真的假的,都和我的表情一样,纯属摆设。
我切身认识到这一点。我也无法理解Davis的趣味的必要性。
这时我刚好上完楼梯。第二位顾客本应当是304,但她本人说不愿意吃早饭。略过。
第二位顾客是303,Louis。我习惯性地掏出钥匙。
光线射入房间。碧蓝的眼色一闪即逝。黄金狮子懒散地动了一下头,仍然没有看向我但眼神凶暴。
“……什么。”
嗓音不大却极其浓烈。“早餐。”我礼节性地回答,把餐盘端正地放在桌子上。
“拿走!”金发下的脸别开了。
我默不作声,拾起餐盘向门口走去。这套动作很连贯。
“这样不好。”出门前我多加了一句。
“——滚!”
连按下门锁,从外面把门撞上的动作,都很连贯。
这份早餐本来就预计要丢掉的。天天如此,所以动作熟练。
我不喜欢这个人,……也不很喜欢Henry。或许像Davis说的,“近亲憎恶”吧。
刚才那位也不能算得“顾客”。我的第二位顾客是302,Firen。
我推门进去。一身黑衣的Firen手攥着红腰带,坐在床头用火红的双眼冷冷盯着我。“早餐。”我递过盘子。“听见了。放着吧。”Firen说,手指快速活动。
我将视线下调,仔细一看,原来是带子打了死结。
“要我帮忙?”我问。“不用。忙你的去吧。”Firen死盯着我,眉头开始像手指那样纠缠。
我一言不发,蹲下身开始解带子。上面的Firen喘起粗气:“……喂,你——”
……所以这根绳头往那边。这种类似于拓扑的东西,Davis一定会吵着并且拉Dennis来玩的。
Firen暴躁起来:“你别管好不好!一边去!”
就是这时才像个火人。有了Louis的经验,我充耳不闻。在他把我推到对面墙上之前。“啊。”我发出示意声,把带子抽出来交到Firen手里。
“走开!”
——果然又被这么说了。我捡起剩下的两个餐盘。一抬头,看见Firen的脸憋得和腰带一样红。
“那——个。”
“嗯。”我淡淡地看他。
“Free——哼。没什么。你走吧。”
“确实没什么。”我说,“他和John在餐厅里兴高采烈地聊女人。”
“哼——”更长的音,然后是个短短的,“人渣。”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隔壁传来歇斯底里的长嚎。我最后看看Firen死攥着的那条带子,说: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并在他回话之前关上了房门。
三秒钟之后,我探头进去:“对了,304新来了一位女房客。记得打招呼。”又抢在他出声之前关了门。
最后一位顾客是301。
钥匙在锁里转了三圈,咔嗒一声响。我能看到墙上本来有的斑斑点点的血痕又加了鲜艳的几道。
“停……别进来。”Deep倚着门强打起理性,虚弱地说。
“早餐。”我绕过他。
“别、趁我还——”声音梗住,Deep说不下去了,噌地一个箭步跳到墙角抓起兵刃。我默然看着他用剑戳自己的肋骨,嘴里不时发出“吱吱嘎嘎”的杂音。
“他的心被剑所夺,于是毁坏形体。”——Davis说。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剑士脸上的青筋暴起,扭曲,破裂,流淌,凋零,不成人形。即便如此,他充血的眼球还是坚持看向我。
“快——走,不然我——”
真是人人都这么说。
我行了一礼,退出房间,听见屋内断续的非人惨叫。
……“哈哈哈Woody、有种过来嘎!看我怎么——叽、嘻嘻嘻嘻嘻!!”……“噗——噗。”……
至此,今天的早餐业务告结。
304的房客今后作何打算,是不下餐厅还是不吃早饭,希望她尽快给我答复。另外,她说叫Ensanguine是吧。
奇怪的名字。
我下了几个台阶,听见另一端的楼梯里Dennis上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