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10时 / Louis
——敌手平静而笔直地注视我。
——我也当仁不让地直视他。
高踞于身后看台之上的便是我数分钟后的主人。Topseu Galp Rhadamanthus,Oubliet之军机大臣,本届禁卫队队长选拔赛的主持——亦是我心目中的,崇高偶像。
请您看好。武斗大赛的最终桂冠,我辈以Macabre之血起誓,决不将其拱手相让。
Macabre一族出身高贵,且代代效力于为王室禁卫队。家父、祖父、曾祖父……,无一例外为国捐躯。自由便沐浴在这片血色荣光下的我,无数次被打倒又爬起,无数次受伤又治愈,无数次向天空举起手掌,发誓传承并增添家族之荣誉。
艰苦的磨练,自降生便开始了。刚落地的我被扔进盛满鸡血的坛中。先人说,如果孩子不能靠自己的力量游到父亲一侧来——那么任由它淹死便是。婴儿原本便浸在母亲腹中的羊水里,因此天性习水。Macabre家的习俗,不过是浴血的仪式——那份不明所以的原始恐惧,或许正是婴儿日后的救赎之光。终于,我遍身是血地趴在坛边,放声大哭,以回应父亲赞许的笑容。
……父亲大人是,我心中的恒星。
那音容笑貌,那举手投足,那真知灼见,那慷慨陈词,那非凡的健美和身手,那鞠躬尽瘁的拳拳之心,我永远都不会遗忘一分一毫。Louis D.为拥有这样的伟大的父亲而自豪。
在父亲的身影后,锲而不舍地,废寝忘食地,夜以继日地,我锻炼着、锻炼着、锻炼着。开始用器具,开始用活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锻炼着,这个身躯,这颗灵魂,这双眼睛。
是的,这双眼睛——却每一天都更加不愿再看见,被自己制造出的,血的鲜红。
几年前,父亲为捍卫王而英勇牺牲,完成了他的夙愿。但,父亲大人的星并没有陨落,反而有另一颗星更为耀眼地闪烁在我的穹空。那是父亲的上级,Rhadamanthus大人的雄健身姿。
Rhadamanthus大人身有文韬武略,曾为一国之元帅,后在朝中任军机大臣一职。父亲去世后,正是大人的接待重新赋予我勇气与信念。不幸的是,不久先王也……。王子继位后,朝廷逐渐失去以往的稳定,各种事件频繁发生。即使我,也愈发体会到大人的心事重重。
因此——是时候了。
近来,王室禁卫队受到挫折,不仅元气损伤,“队长”也成了空位。为重振士气,Rhadamanthus大人决定举办武斗大赛。此举一欲选拔出能够胜任的新队长,二欲令精彩的实况震慑心怀叵测之人,三欲让胜利一方将喜悦和斗志传播开来——所谓竞技,无论个人成败,总是参赛全员的庆典。大赛程序十分严格,在层层的对决之前,已从选手中剔去无谋略、无威信或不可信任之人。
自然,Louis D.不仅在参选之列,更是一路斩兵除将,来到了最后的竞技台。预定在正式接任禁卫队队长之际,成人仪式也将在今夜举行。
“——我的外套是什么颜色的?”
对手的发问让我的思绪突然跳线。
“……”
我不语,锁死眉头,双眼眯成缝隙,暗自揣摩对方的诡计。
“请问,我的外套是什么颜色的。”对手重复了问题。
我不悦。堂堂正正的对决从不需这类把戏,这仅仅是能力不足的证明;此人却能一路打上决斗场,看来需要多加防范。然而这样的人,即使作为了领袖,也只会将队伍带入勾心斗角的歧途。这个想法之下,我更加坚定了胜利的决心。
——然而出于礼节,最好还是作出适当的答复。那么,只消一眼就是了。
我将视线下移。他外套的颜色是——
是——?
反射性地,我合上双眼。
“红色是吗?”对手继续问。
——颜色是,是——
——是红色吗?
是红色吗?是红色吗?是红色吗?是红色吗?
“不用害怕答错。红色是吗?”挑衅似的,对手的提问并未完结。
是红色吗?是红色吗?到底是不是啊蠢才!——喂,说话啊!
……扭曲着神情。越是如此自我拷问,越是深陷于迷惘和绝望的泥沼。
但是……
我——看不出来啊!我看不出那颜色啊!!
——怕了吗。
连红绿都分辨不出的人,他如何成为禁卫队的领袖。
——怕了吗?
在绿色的血海中茕茕独游的人,连同伴的鲜血都视若草汁的人……他如何成为禁卫队的领袖。
——怕了吧?
甚至不值得鄙夷的人,他怎么能做到,怎么能做到!!
——怕了吧!
“——没有!!”
听见自己吐出的野兽一般的咆哮,我的头厌恶地别到一旁。全场哗然。
没有怕……没有怕……没有怕。不,不能中了奸计。这样狡猾的对手,继承高贵血脉的Macabre之子,更是没有让他接受队长重任的理由!
仿佛觉察了我的决意,对手凛若冰霜地颔首。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近几步换为耳语:“那么,可以让我和你谈谈吗。”
想要说服我退出么?卑微!
“……走开。”强抑怒火,我低声下了通牒。
对手却无动于衷。
仿佛脑中传来“咔哒”的切换音。
——卑鄙之徒!!
?
…………哼。
……原来如此。赢定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个什么东西!
?!
瞬间移动?!
看到了吧,我的面容不是那么轻易毁损的。
因为那是……Macabre一族遗传之高贵面容!
……求饶吧。我以家族之名宽恕你。
——?!!
什么?
“……对不起。
“啊,哈哈,好久没,啊哈哈哈哈哈,居然给我送上门来,呼呼呼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可恨!!
“——住……住手——住手!!”
看台上传来的呼喊。脱离战斗模式,自主思想瞬间返回我的脑内。不错,那正是——Rhadamanthus大人激动而焦急的声音。
……被踩在脚下了吗。嘁,这模样还真是丢脸。若非大人及时制止,如今我恐怕只有被一块块捡起来了吧。而我头顶的此人……
究竟是何方神圣?
武斗大赛终于圆满结束。众人欢欣鼓舞,起立欢迎禁卫队新队长的诞生。
夜晚举行的成人仪式上,我得知决战的对手原是队中一向冷血的角色。当被问及为何选择落败已成定数的我时,Rhadamanthus大人摇了摇头:
“不……与其靠失去理性控制而战胜……”
接下来的话虽然难以听见,我已胸中有数。
注视着我的大人的神情,不知何时已转为欣慰。递来的美得令人屏息之物,以它耀眼的光彩灼伤了我。
“凤凰铠甲只授予相称之人。Louis D. Macabre,恭喜你正式成为Oubliet王室禁卫队队长。”
“谢……谢大人!”
……渐渐模糊了视线。那赞许的笑容,正如迎接从鲜血中探出头的我的父亲一样。
只是,禁卫队复元的真正途径,与大人的初衷全然相悖。
仿佛为了赋予“凤凰”以生命,不被期盼的战争,太快地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