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10时 / Deep
“——住……住手——住手!!”
在难得的理性的缝隙中,我向外举起了求救的手。
再也受不了了——再也扛不下了——这份绝望,这份迷惘,这份无助,这份负罪感。
是,我的错……
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痛苦的抽搐中死去。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跌倒后被汹涌的人流踏过。
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横来的兵刃一分为二。
终于是没有眼睁睁地——正是因为没有——才让唯一的姐姐,被吞没在兵荒马乱中。
我的错……我的错。在动乱的年代,却没能尽男子汉的责任,保护好全家的人。
全都是我的错,我的责任,我的罪。所以惩罚我,哪怕死一百遍一千遍也好——
——可是要活下去。
活下去,找到她。
比任何人都优雅,比任何一个春天都温柔的,我的姐姐。
“喂,听见了吗,Woody?”
“……什么?”
“我说,请帮我找到我的姐姐……”
“……”
“求你了……”
求你了,那是我赎罪的唯一方式。
因为你不知道我曾让她受过的苦。我,没能保护她。
姐姐和我都生来就怀有不能说的“能力”。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但也能做点什么——但是即使这个不起眼的“什么”,也给家里招来了灾祸……
……灾祸。
落日下的农场上,父亲倒下了。他隐瞒的病情已经恶化得太严重。弥留之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不要让两个孩子的能力被人发现了……会惹火上身的……”跟着的是母亲哽咽的答应声,和随即爆发的哭喊声。那是在我们面前从不表示软弱的母亲,压抑了多时的悲伤。
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了,我却一直难以忘怀。那时起,在心中默默将自己作为厄运的源头,我们姐弟二人不停地努力着努力着希望能够赎罪。
从今往后,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我告诉自己。
拼命地做着家务活和农务活。脏活,粗活,重活,我不怕。日复一日,用机械的劳动给自己麻痹和慰藉。半年之后,砍柴回家的路上偶然看见自己的倒影,才惊讶地发现双臂竟然贴满了肌肉。
……不是贴上去的。很明显,为了全家而奋力工作的我,已经变成别的自己了。而同样辛勤工作、拉扯弟弟的姐姐却没有变,永远优雅,永远温柔。于是我想,熬过这段日子以后,我也去寻找真正的自己吧。
在劳作以外的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是积德行善。即使我们是出于这样纯洁美好的想法,姐姐,还是遭到了……
——就因为她善良。
就因为她用那能力对遇险的村民出手相救。对方脱离险境后,非但没有表示谢意,反而因为姐姐展现的力量吓得落荒而逃。
同年,村子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蝗灾降临。家家户户都陷入了窘境和恐慌,天天向神像祈祷,境况却毫无起色。捶胸顿足、束手无策之际,村长的注意力回到了之前的小报告上。他来敲我家的门。
姐姐答道:我不会。我没有那种能力。
为了证实这件事,村长竟然吩咐一个小孩在姐姐眼前假装落水。姐姐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她那特殊的“手法”终于暴露在埋伏在四周的村民们面前时,群情愤慨。是的,大家都露出了凶残的面目,却没有一个人心存感激。
因为那个小孩“其实是会游泳的”……就这样,感恩的理由被抹消了。
在蝗灾面前,是姐姐身怀绝技却见死不救——或者,这场蝗灾原本就是她引来的?立刻有人报告说,曾目击姐姐用同样的邪术破坏过村里的宗教地。“喔,那个原来是她干的!”众人纷纷作出“豁然开朗”“心照不宣”的表情。
接下来便只有地狱的毒焰。
姐姐被当作巫女受到了全村的迫害。我们一家四口虽然惶惶不可终日,却始终坚信姐姐没有做错,姐姐一直是个好女孩。祈祷一般地向着天空,母亲无数次喃喃说道:“如果大家误会了,如果大家需要发泄,那么忍耐,等待怒火平息,等待事情澄清,就,好了吧……”
但这种歧视和报复从未停止,反而在我们的忍气吞声中变本加厉。从非难,到侮辱,进而折磨。从心灵上的,甚至到肉体上的痛苦的折磨。对于村人的愚昧,姐姐却没有任何怨恨之心。她只是,一直一直,在哭着。
她认命了。
我不同。我要保护她。如果能力足够的话,其实真想杀了他们所有人。——可我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多少。可恶,白长了一身的肌肉!
一口气跑到山里,对树疯也似的左砍右砍,我慢慢泪流满面。
我想,姐姐可能是被视为了全村的“替罪羊”。
母亲讲过,早在远古,世界各地就盛行着这样的仪式:“把自己的罪过和痛苦转嫁给别人,如同把背上的一捆柴移到别人背上一样,这是野蛮人脑中习以为常的观念……
“起初,人们将民族积累的精神负担交给虚构的神,让他们去背负恶名,从而解脱自己。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人们开始将替代品转为器具、动物……甚至,某个人类。
“是啊,那样就好了,找到替罪羊就好了……大家都是清白的,一切都是美满的,只有那个人背负全部就好了。
“祭品就是——那个和大家‘不同’的人。那个‘异人’。”
按照这个法则,世界被人为地分割成“大家”和“我们”。后者,就是前者的靶子。
村子近年来的天灾人祸:邻家孩子的失踪(大概是被她拿去作法了),宗教地的被毁(她要切断神的恩惠,好兴风作浪),当然还有蝗灾(神明要来惩罚她),甚至我父亲的死(是不是克父?他们在找理由)……已经一条条地列入姐姐的“罪行”。随着“真相”一点点被揭开,众人一边庆幸及时铲除了妖女,一边咬牙切齿地议论着:是她的过失酿成了大祸,是她的巫术触怒了神明……是这个女人干的,都是这个女人干的!
可这在我看来又是多么可笑啊!
“……我们是不是被孤立了?姐姐是不是被当成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唉。”
母亲沉重地叹息一声,任凭我怎么追问都不再说话。那天以后,我的母亲,村里少有的颇有见识的女性,以可见的速度衰老了下去。
——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帮畜牲,为什么你们要张牙舞爪这么疯狂,只因为姐姐和你们不一样?
……对啊,因为你们是野兽,而她是天使。
“……所以,求你找到她啊……让我跟她说对不起啊……”
“……”
后来,他们所有人,确实地被杀了。
因为这个国家——Oubliet,连同我们这些民众的日子,都被卷入了几拨人争夺权力的战争中。
参战的三方争夺着权利、土地、兵马、粮食,甚至我们人民的心。但是作为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老百姓的我,哪一派也不支持。
对。我,恨着所有的党派。争端和战火是你们挑起来的。哪怕是回到那阴暗的生活也好,我只求过去村子的安详回来。
因为在过去,虽然和村人抗争,好歹还有活着的感觉。而现在……纯粹是生不如死。
村子被毁灭。四人之家被战乱的洪流中冲散,渐渐地只剩我一个。
活下去的理由,渐渐地也只剩那一个。
血腥,残酷,破败,萧条。
……真的不想再描述了。这景象比我家哪一次遭到迫害,都远远惨痛几十万倍。
起义军烧杀抢掠一番,开走了。皇家军队又扫荡一番,征一征兵,也开走了。谨慎地跟在名为“神圣之剑”的军队后面,我满眼都是这样的惨象。看了太多的我,不禁觉得自己就和地上的尸体一样。
哈,我的心早就死了,或许那个“理由”才是驱使我这具死尸行走的动力吧。
是的,不能再犯下更多的罪了。
问题在于,我遇见的人,没有几个是活的。
……这里也没有。那里也没有。
啊,有没有看见过她?
——大家都在忙着逃命。大家不帮我。
你呢?你呢?没有看见吗?真的没有吗?说谎……
——不如说,大家都没正眼看过我。这场动乱中,像我家这样的例子,已经再也不稀罕了。
没有……没有……不可能没有……
不要再骗我了……不要再。
我知道你看见了……看见了。
因为我能感觉得到……姐姐的气息……
……就在……附近……
“所以求求你Woody……找出她吧,找出她吧,找出她吧……”
“……”
“明明已经尽力了……尽力工作,尽力在赎罪,尽力在守护,尽力在寻找……为什么……到头来会是这样……
“我这个,罪……人。”
冰冷的水滴,掉落手背。
和冰冷的感触同时到来的,冷酷的声音。
“——和你的形象不大搭配,Deep。你还是变回疯子的模样比较妥当。”
说完便转身出门,留下独自垂泪的我。
……在这条暗色的小巷。
太过分了……
……决不轻饶。
太过分了……
……嘲笑我决心的你们。
太过分了,毁坏安宁的你们践踏亲情的你们亵渎生命的你们看不起我的你们——!
我的罪再深也深不过你们!你们才是应该受到制裁的魔鬼!!
提起地上的剑。
——“Deep……千万不要握剑哪……记住了吗?”
太晚了。在斩杀一个士兵之后,很久以前姐姐的声音传达了过来。难道那时的她,已经预感到什么吗。
双眼失焦。太晚了。还是说……我用剑太快了。
对不起,姐姐……
——我杀了人。
被这份罪孽附身的我,不会再被洗刷得清白。
……不,不会再被这种论调迷惑了,我。赎罪?哈,什么玩意,能吃么?我呸!与其在此用心理活动浪费时机,不如一口气把在场几个士兵全都杀了——
好。来吧——!!!
…………
之后,木然地站了很久。
反正已经不会被宽恕了。反正走进这条小巷了。反正也杀了。具体几个,无所谓吧。
全都无所谓了吧。
无所谓了吧。
我没救了吧。
从今往后,我以外的全世界就是我的敌人——只有那个人除外。
然后我缓慢地蹲下身子,用死者的衣襟擦掉剑上的血,紧握着它走出暗巷。
这才听见体内恐惧的搏动——和心跳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盖过话音,超过雷鸣,逐渐成为——世界本身。剑本身。
成为握剑的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