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11时 / Davis
——前进!荣光!荣耀我主!
Louis D. Macabre一眼望去的,是阴霾积聚下更现火光的辽远山川。
该地区的残军业已击溃,老弱病残已大部转移,只是其中有一个村庄必须放弃。一声叹息飘出他刚毅的嘴唇,只留清冷的白雾。他曾承诺制裁愚人而搀扶鼠辈,自跪于伟大的Topseu Galp Rhadamanthus膝下起——不,不必再称呼繁复的姓氏,哪怕单是能流畅地拼写那美名便以为荣的他也不必——应称,Topseu王。
拖着铅制的双翼,那声叹息出口便没有再飞起。皇家军队Holy Bolt的青年主帅,怀着哀悼,最后一次面对被自己焚毁的无名村庄。此地征来的士兵,在为心中的明天而戳着倒地的敌人的同时,或许也会随那节奏无数次诅咒所在的这军队吧。
然而,即使挥动沉重于铅万倍的剑,他也将为王的心愿开辟通天之路。
王乃是英明的。有舍才会有得。痛失家园的兵士们,终将了解大局下王真正的仁爱,从而将这支正义之师作为崭新的、永恒的依靠吧。
飞鸟划过苍穹,使昂首的Macabre将军感受到那贵重的气流。——他决然的目光所产生的风。
一路向东开进。
战争伊始,两派禁卫军即在都城展开厮杀,均元气大伤。自命Coat of Arms(盾徽)的党派,趁机挟持王子到据点隐蔽起来。消息传开不多时,人民恐慌,各地发生动乱,起义军以两派之态势此长彼消。与此同时,Rhadamanthus率领的皇家军队在出城途中受到了重重阻挠。转折点是禁卫队新任队长Macabre瞒天过海,微服出使的谈判,使占上风的起义军和皇军得以应合,从两个方向一齐击溃敌军的布阵,最终杀出重围的乃是以Macabre为主帅的Holy Bolt(圣剑)军。不久,Rhadamanthus以Topseu王的身份向乱党正式宣战。
如今在卧底的打探下,藏匿王子的地址已经败露。“敌方处死了卧底”这种赤裸裸的挑衅,更使Holy Bolt师出有名。
为Oubliet国泰民安,洒一杯酒祭奠勇士。
“向东!Holy Bolt不用阴谋诡计,正如新生的Oubliet将不再为尔虞我诈所困。正面进军,找出王子,谈判之外我们选择战斗——让天下人去评说这场战役的正义性吧!”
正面冲击敌方总部的战略。不是愚人的诳语,便是圣者的宣言。
——“Macabre大人万岁!Topseu王万万岁!”
对于那欢呼的浪潮中傲立城头的将军的无畏身姿,即使他的王,——也为之沉重地摇头。
即使只有一次,也未免太轻敌、太天真了。
内部不稳、忙于调解时,曾用口舌平定军心、拖缓敌军;军队被围、后援切断时,也曾出奇制胜、以寡敌众。面对敌军的堡垒,Macabre将军使用的,却只有“正攻”一条?
不……并不轻率。这是全盘分析后所得的结论。
战争不是简单的暴力,战胜的军队所用的是民心。虽然正攻法增加了地理防御等不利因素,胜算似乎有所降低,全军上下的气势和人民拥护的呼声,却如骄阳烈焰一般力量非凡,深深灼伤了怫然与惶然并存的敌军。此时的Holy Bolt非但没有陷入不利境地,其总体战力甚至凌驾敌军之上。
正是。只有这般面朝旭日挺胸抬头的军队,才能高举手中的神圣之剑,斩断捆绑王子的锁链,摧毁敌军惑众的盾徽王牌,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最终跟随王平定动乱,开创新的王朝……这是Louis D. Macabre深信所能缔造的传奇。
于是,Topseu王向身侧的将军举杯,微笑。
振作士气的大会圆满结束,列队前进不多远,军队却在岔路被某个落难平民拦下。所幸在王的言传身教下,打头的士兵没有像普遍的那样蛮横地推开来人,而是友善地引他参见将军……
……不,这没有发生。
对于异常的停伫心生疑惑,得到王的授意后,Macabre将军下马向军前走去。
——“请收留我吧……”
眼眸因将军的来临而绽放光芒,那个人这样说道。
受到请求的对方却沉默不语,只是仔细端详。
来人孑然一身,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行装包裹。衣衫凌乱,应当是在逃难途中整理不及所致。一双因寒冷与奔波而发红的赤足,被破布般的衣裳下摆半遮半露,隐约可见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罩在肥大且做工粗糙的亚麻斗篷下,令长长的乌黑发丝在其间缠络缱绻。向那秀发的源头追溯,麦浪般的肤色上正升起一片潮红,杂乱而浓密的睫毛下,是饱含着当地清冽夜色的漆黑双瞳。
怎么看都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美人。
不要说留在军中了——“军中无女子”,更别说“红颜祸水”的谚语……这样的美女他见都不想见。将军不发一语地掉头往回走。
——“等一等!”
女人的叫声从背后传来。比起队伍的窃窃私语,女性特有的尖细嗓音甚至更令将军头痛。于是他回过头。
果不其然,女人的眼眶中有了闪烁不定的泪花。如果她竟愚蠢地相信楚楚可怜之貌,比起天下大事更能令将军折服的话,那么接下来会是“梨花带雨”的伎俩了吧。
但是女人硬是咬咬嘴唇,吞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目光坚毅、不卑不亢地说道:
——“请将军收留我。”
——“有何理由?”
将军十分自然地问。
——“我可以助军队一臂之力……”
将军觉得这并不好笑,于是第二次掉头回转,将女人的呼喊甩在身后。
——“前方何事?”
将军本想说“无关紧要”,出于对王的绝对忠诚,还是如实将情况上报。出乎他的意料,王却一锁眉,威严地朗声发问。
——“忘了你曾立下的誓约吗,Macabre将军!”
没有理由丢下任何百姓,除非更多的百姓将因此被遗弃——将军一生中的每一条决定、每一个举动、每一次呼吸,都将遵照这个信条而进行。
——“然而臣以为,除了……营妓,军中再没有理由收留女人。”
对于将军硬着头皮说出的实话,迎向他心灵的乃是一记重锤。
——“这等粗鄙言谈,也是Macabre一族之人说出的吗?!”
——“王……”
将军一时无话可说。许久,他才拿出心间的言辞。
——“臣以为,救一女子事小,涣散军心事大。恐怕今日与一个弱女子交换的,将是日后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
王笑了笑,略一颔首。
——“那么,如果王来保证?”
原以为这不过是王的考验的将军,闻听不禁怔住。
——“……王?”
——“正是。若是本王保证这女子非但不会坏了大事,反而有利于我国日后的繁荣昌盛——将军将作如何处置?”
空气凝滞,被山峰切裂的天空中不见一只飞物。这时刻,将军与他的王大胆对视。
——“王……何以保证?”
看似期期艾艾地吐出的,却是一针见血的质疑。
面对诘问,王豪迈地大笑三声,拍拍骏马,接着便率领下属军队开走。按计划,Holy Bolt在此山道分两路而行。
此刻留下的是陷入沉默的将军。
……王乃是英明的。
将军相信王,也相信他的战士。
如果王能保证这女人不会带来祸患,那么将军也能保证约束士兵的纪律。这是王的决断,也是将军的使命。
唯独王最后的笑声……将军没能读懂。
最后,将军扶女人上了爱马。
意外的是,将军自己在上马时,竟一失往日优雅尊贵的风度,在众目睽睽下差点摔落马下。队伍中的私语声顿时涨了分贝,转为纷纷的议论声。
无边的愧怍中将军不禁望向身前的女人。她只是沉静地坐在自己宽厚的胸膛前,看不出丝毫忐忑或是惶恐之情,对那议论似乎充耳不闻。这份心如止水的超然,令将军首次对王和父亲以外的人生出敬意——然而,也仅此而已。
那么,方才那让自己威风扫地的失误呢?又所为何故?
将军苦苦思索着。但即便了解了,他也决不会承认:那是自己从女人的发丝上,无意中嗅出了悲惨结局的气息……
归根究底,人类只对两件事抱有恐惧。一是未知,一是命运。在绿色的未知与红色的命运跟前,混淆了二者的Louis D. Macabre蒙住了眼睛。
…………
对于Louis和“她”的邂逅,我曾无数次借助传言在想像中演绎。以上是我画作中的一幅。那真实的场面,则大约会被隆冬的天气冻得更为僵硬吧。
的确,是在那个血流漂杵的冬日。——她的芬芳,让他满手的腥味更加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