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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4日11时 / Louis
…………
……可是我。
我已，不愿再见到……
…………
敌人在我军行进路线上的埋伏被料中，王率领的骑兵分队已将其扫平殆尽。相应地，我方作为诱饵的几名战士，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献出了生命。
为了祖国的未来，他们将个人的“明日”拱手送上。……
……仍旧洒上美酒为烈士送行。
今夜我军在山中驻扎。军号声毕，我巡视一周，全无异状。
却正是这一夜，始有杂音自何处徐徐飘入梦中。
征途依旧漫长，战斗依旧壮烈。唯独多出的这名女子，是军中最大的意外。
然而，女子却从未给军队带来一分困扰。将她幽禁在帐内并无可能，因此军纪虽严明，也难免有好事士兵前来。面对异性的为难，女子则从未放下半点矜持操守，巧妙地让来人一一告退。随着她淡定的秉性与善良的品德充分而自然的流露，分配军需、打点行装之类的活计，我也渐渐任命她分担。治疗伤员的工作，女子更不在话下。几日下来，女子已和战士们建立了真挚的战友之情。
重点在于——每日直面血腥与死亡，女子却始终如古井无波，不见半点惧怕的颜色。我曾多次想询问个中缘由，终于是缄口不语。
看见她潜在暗处观望战场时，或许我也曾想过问她的名字。然而如心照不宣般，在反反复复的日夜更迭、生死别离间，这件事谁也没有提及。
她只是所谓“女子”。
我也只是所谓“将军”。——至多是“Louis D. Macabre”，再不会展开。
久而久之，我也乐于只扮演这纯粹的一角了。
征途依旧漫长。战斗依旧壮烈。
Holy Bolt所经之处，一路翠绿山丘。
直到征途不再漫长，战斗愈发壮烈——明日，便是向敌方据点发起总攻之时。
如果乱党愿以转移王子的轻慢行径叫天下人耻笑的话，将军我奉陪到底。可惜人质的真正所在，我的王，已尽在掌握。
入夜。在怀着激动不安的心睡去的战士们的帐外，我进行惯常的巡察。昨夜的偷袭被我军用计成功击退。恬静似水的今夜，全无异状。
慰问过哨兵，绕营一周，我回到自己的帐前。
……再度响起的杂音。
我不由得停驻脚步，侧耳倾听。不错，正是那夜夜入梦的熟悉声音。
于是我放轻了脚步，向那来源接近。
果然，来到了这里。
女子的帐内没有灯光。我踌躇不定，久久驻足。
终于听清了……那歌声。
缥缈的音色，悠扬的旋律，犹如吹过草原、飞越山川、穿透时代的风一般的，长长的惆怅——
……Macabre一族的无奈。
……Topseu王的无奈。
……Oubliet的无奈。
彼此重叠、相互渗透的一声声叹息中，是无法遏止的变幻的景色。
盈。亏。朔。望。……
离。合。悲。欢。……
家运。国运。个人的命运……
无所谓峰谷，无所谓始终，一切不过是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中，几朵必然绽开而又转瞬即逝的浪花。斗转星移，人类的兴衰，世界的变革，也至多只能在这永恒的穹空下残留一丝……如风的惆怅吧。
宛若贯穿全世的空灵歌声，在逐渐抽离了听者魂魄的同时，却也逐渐将其充填。
是啊——现如今，没有所谓“国难当头”。
国家需要变革，王朝需要演替，人民需要新兴的曙光。故，Louis D. Macabre负王的召唤而来，握住开辟时代的神圣之剑。而在那之下，绿色的原野上葬送的无数生灵，是不幸吗——或是幸运吗。是我所为之奋战的“荣耀”吗。是我，愿意见到的吗。……
蓦然出现的异我感。
我已经……不愿再去思索了。
只是，这般美丽澄明的夜色，是确凿真实的吗——
余韵缓缓消散。夜色无痕。
帐幕微动，轻柔的话音传出帘外：“将军……为何迟迟不动？”
我心下一惊。
“将军，请进。”声音在静谧的夜中十分清晰。
——进？或是不进？
进，是应着人民的请求；不进，是因为女子的细语沁人心脾。
再三定夺后，将军相信了人民，也相信了自己。——相信今夜，不会有错误发生。
我定了定神，掀开帐幕，踏了进去。
帐内是完全的漆黑。
感觉到女子的呼吸声从背后响起，我又是一惊。
“你……在做什么？”
下意识地这样问道。回应我的则是女子那令人安心的嗓音：
“回将军，我在……祈祷。”
“祈祷？”
“是的。为逝去的友人而祈祷，为亡灵的安眠而祈祷，为战事的顺利而祈祷，为国家的复兴而祈祷……也为王和将军的平安而，祈祷。”
即是说，她已惯于独坐于黑暗之中，一边吟唱出淡淡的愁绪，一边祈求灵魂的安宁……如是每夜。
“刚才的，是什么歌？”
“回将军，是故乡的民谣。我的家人都会唱这首歌。它的歌名叫做……《永不言别》。”
“……是个好名字。”
仔细想来，那旋律虽浸透了悠长的离愁，却又无处不透出释然的微笑与希望的光辉。——正恍若我曾说过的，福音天使的歌声。
“我见你谈吐不凡，应当不是小地方的居民。”
“不，不是这样。”我隐隐感到女子现出了笑颜，“还要多亏母亲教导有方。”
“那么，你的故乡是……”
“坐落于群山之间，一座无名的小村庄。”
——无名的村庄。
且慢，莫非——
“……嗯，正是被将军放弃了的那座。”
女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安详，笑容仿佛还挂在嘴角。
我……无言以对。
“父亲早早过世，母亲和两个弟弟因为我受尽苦难，最后也在战火中失散。想一想，从那村子里逃出来的，或许只有我了吧。
“所以——才那么执著地想要随将军前行。不仅为了保全夺回的这条生命，也为了打探家里人的下落，至少……最终能以胜利告慰他们。
“告诉他们……一切都过去了，好日子来临了。女儿、姐姐让你们遭受的罪，虽然永远也无法磨灭，但终于能融化在这片光明里了。一切都过去了，大家得救了，我也被宽恕了，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
女子的声音愈发微弱，直至轻轻断裂。凝固的黑暗中，一片沉寂。
她是说——“罪”。
身居偏僻村庄的民女，犯下的罪恶再深重，也不会超过身为一军统帅的我。她，不恨这身披耀眼的凤凰铠甲，而理所应当地成为了导致她悲剧命运的凶手的，Macabre之子吗。
真的，不存在恨意吗。
……良久，才听她的话语重又流动起来：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我，每夜都在虔诚地祈祷。
“但比起祈求自己的解脱……我更祈求将军您，能够得到宽恕。”
——“哪怕一次也好，请宽恕自己。
“……哪怕一次也好。请不要再害怕，睁开这双眼，睁开这双眼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