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12时 / Louis
王向苍空击出宝剑。
“——进攻!”
“喝——!!”全军上下的血气顿时沸腾至巅峰。呐喊声、马蹄声、战鼓般的心跳声,汇聚在一处,在此刻惊天动地地爆发,霎时便满盈了乾坤。
豪情万状的发令声仿佛传达到耳畔。
脑海中想象着王此刻的英姿,我率领轻骑小队向堡垒后方移动。据情报,即将出席谈判场的并非真正的王子。前方无路。铅色的阴云低垂,杂草混着荆棘丛生。不——将军的坐骑前只有通途。
向着隐匿的地牢探索,不禁油然而生了一股悲哀。
——!
……
眼前是四个前胸贯穿而流血倒地的战士,装备上有敌有我。回首望去,我身后的骑兵们均是满面警惕和不安地飞动着视线。
看来敌军的先头小兵刚才已被我所杀。真正的埋伏则在后面。
思考截断。战斗模式切入。
1.
2.
后。
3.5.
八拍,起刃。
前一后三。
……。
两步远。斩落。
进。
反向格档。有破绽。
——不对,这手法是……
!
仅剩的落马骑兵捂住腿伤,伏在苍绿的土地上,以无比的憎恨仰视与我相对而立的人。
蒙面人以无感情的恭敬语调说道:“Louis D. Macabre将军,我们至高的王邀请您莅临城堡,共享今日的午宴。Topseu王和王子已入座。请随我来。”
地面,骑兵正吐出最后一口气。我只说这是,荣耀的呼吸。
华丽之至。奢靡之至。其貌不扬的古旧城堡内,竟飘荡着如此淫逸的空气。
炽热的灯火放肆地跳动,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内却泛着某种阴冷。五芒的水晶吊灯下,位于长桌上座的便是乱党Coat of Arms之枭首,次位坐的是Oubliet的“王储”Francis王子。余下只有书记员一名,蒙面护卫一名。对面,长桌的另一端,我的王正襟危坐。而王的左侧是……
那女子?我的思绪打结。
“……久闻Holy Bolt军中有女姿色甚佳,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不枉费吾军日夜盼望。哈哈哈哈……”
虽然只见背影,此刻王庄重而敌意的眼神已在我胸中描画出来。
“启禀陛下,Macabre将军到。”
行了一礼,领路的蒙面人谦卑地退下,并沿大厅的墙边绕到枭首身后右手边,与另一名护卫一起分立两侧。对刚才“久闻”“有女”“有幸”“盼望”……的字字毒言自鸣得意,枭首意犹未尽地转向到来的我:
“是Macabre队长?果然相貌堂堂,无愧为风流才俊!贵军主帅如此英姿勃发,也难怪自古人道‘英雄美人’。久仰,久仰。”
……胡言乱语,子虚乌有。面对敌人的侮辱和挑衅,我只将目光锁定我的王的背影。向来心如止水的女子亦是坦荡地端坐着。
“承蒙夸奖。”见我们二人未陷入窘境,王一点头,“Macabre将军少年老成,文武双全,晓畅军事,故而心中只关注局势和兵士的安危,从不将战斗本身纳入思考范畴,确是堪比本王手持之宝剑。”
有意修正了对我的称呼。在最为崇拜之人的褒奖中,我不禁恭敬地略略低头。片刻,敌人觉出王并不提“过奖”二字的用意,大厅回荡起刺耳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Rhadamanthus大人的意思是,吾等不配得到Macabre队长这样的宝物?”
称谓的谬误变本加厉。王佯装不觉,含笑答道:“并非如此。只要阁下有招贤之心,也定能取得忠良之爱将。”
“哼……”枭首对着“只要”出了一声,继而仍做着藏刀的笑容。
以我为题展开发挥,长桌两端的双方在开头便激化了对峙。
“请入主题!”我禁不住高声道。朗朗的回音甚至拢来了护卫和书记的八道目光。
“确实,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枭首却颇自得地说,“——喔,请Rhadamanthus大人宽恕汝之属下,万莫斥其无礼。责任在吾……。”
敌人嚣张的气焰和王暗暗抬起的手,迫使我硬生生吞下怒火,默然入座在王右侧。
传来了敌人无耻的发问:“……所以大人的来意是?”
和我的王磊落的答复:“——劝降。”
“在阁下‘自立为王’的帮助下,讨伐乱党的名目已被我取得。蛊惑、掳掠乃至幽禁储君的事件早已昭于天下。天意相违,民心拂逆,阁下的政权即使建立也摇摇欲坠。这显而易见的道理,阁下自知一二,不必令承受了先王遗志的本王细说。故,若阁下有足以称王的仁爱之心,应当顺应天时民意,释放王子,归于新朝,以免战火燎原,致使生灵涂炭。”
枭首听罢,击掌大笑:
“不愧为前军机大臣!单刀直入,气势如虹,看来有十足的底气。外面军队的呼声,吾大概听见了。”
继而眯起深渊般不可参透的眼睛:
“——‘自立为王’?彼此彼此。王室血脉的后裔,起于萧墙的老臣,谁新立的政权更名正言顺?这恐怕是值得汝思考的问题。‘伤害王子’……说来,如今在席上对Francis王子寒刃相向的却是大人自身吧。”
轻轻地,王摇了摇头:
“阁下未尝察觉?Oubliet早已双手合十,渴望注入新的灵魂而重生。旧王室的血脉,发展至今,已然变质。”
无所畏惧的发言。开国之圣剑终于锋芒毕露。
枭首猛然双眼急张:“——大不敬!
“呵!表面做足功夫,实则觊觎王座,不经王脉的授意便欲取而代之,岂不正合了‘pretender’一词的形义。原来Holy Bolt泱泱数十万兵马,也不过乌合之众,逆贼尔尔!”
深渊中传来骇人的啸声。一个书记员甚至停了笔,如坐针毡地轮换目光来看在座的两方。大厅如空谷回音将话音放大数倍,集合了四面强劲的气流,迎面压迫而来。
然而,Topseu王在此。
“敢问阁下自己对王子敬重吗?阁下不视王子为提线木偶吗?阁下不早已按捺不住,从这傀儡政权中破茧而出了吗?阁下此前说的‘彼此彼此’,不正体现了自我批评的可嘉精神吗?”
一连串的反问,节节推进,步步紧逼,将从深渊漫来的污秽触手逐根斩断。
然而中了敌人的奸计,王的剑刃上,也相应地沾染了乌黑的泥……。
“好……果然是彼此彼此。”收到意料之中的反应,枭首的语气松弛下来,“没想到向来以正义、光辉自居的Holy Bolt军,竟会在战争性质上心虚到和吾等‘乱党’争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爽快,爽快!”
“……!”王停剑,蹙眉。
至此,两方不过是在如何立下自己的参战名目上纠缠不清,各自为所作所为争辩理由;但从一开始,“作战”似乎就作为对话的隐含前提存在,因此会谈可谓毫无进展。
我开口道:“卷起战乱的王,与平定乱世的王,终究迥异。”
“喔!”枭首做作地瞪大了眼,转向我的所在,“Holy Bolt的青年将领所言极是!Rhadamanthus啊,汝之队伍里还是有明眼人存在的。将汝的提议应用于自身吧,‘挑起纷争的王’哟!”
“恕在下愚笨,竟一时有些糊涂了……事件伊始,挟持新王,引起时局动荡的是谁呢?”我故作谦恭,锐利地问。
枭首很高兴:“喔,不从王命,一意攻来的又是谁呢?‘一个巴掌拍不响’,制造噪音的罪责究竟在哪只手上呢?”
“正是如此。”我看准时机,“后一只手是为了阻止前一只手的偏离和堕落而动作;响亮的一声,则是令肢体恢复太平健硕所必要的运动的证明。”
“哈——哈——哈——哈!”
枭首每笑一声便拍一下手,既像在实验,又像在鼓掌。接着我也笑了起来。
“开心开心!Macabre队长可真有心思,这样Rhadamanthus大人的麾下应当不缺乐趣了。”故作亲密的轻慢话语之后,枭首又自顾自地拍了一阵手,接着话锋一转。
“比起两位人物的言论,吾倒更想听百姓的声音。”他饶有兴味地将目光投向身居另一侧,面孔被王的身躯遮住的女子,“民女,尔等虽大概被这支邪军同化了,此时此刻也还能说出‘适时’的感想来吧。”
闻听此言,两名书记员齐刷刷地抬起头;护卫们迅速调整视线使其与枭首的平行且略低。王和我则端端正正地稳坐于长桌另一端,均没有将眼珠错开一分一毫。在敌人狡猾的讯问和注目下,女子徐徐开了口:
“作为人民……我只企求和平的生活。”
绝对真实、正确的声音。
“唔……对的,和平……”枭首很没趣似的摆摆手,“吾想听的是,尔等究竟支持哪一方?孤?抑或Topseu这逆贼?”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的手却低低地碰触了我的膝盖。整个大厅中只剩女子平稳的呼吸声。
两位书记员都处于待机状态,仿佛随时准备将答话刻入新王朝历史的第一页。
“我们支持——能够为我们普天下的民众,尽快带来更持久和彻底的和平的一方。”
正确、圆满的答案。
“并且是……永不轻视和违背人民心愿的,恪守王道之荣耀的一方。”
女子的话在这里告结。因刚才急于求成的一句“对的”而自砸脚背的枭首,耳廓渐渐红了起来。
“……说得好。这正是人民的意愿所在。Topseu王,汝值得孤与之争霸。”
枭首只是这样应声。
在我方三人坚定的目光下,敌人的话题再次转了方向:
“孤曾说过,今日邀Topseu王、Macabre将军以及这位美丽的民女来此,是为了与三位共进午餐。孤决不食言。”
我一面为暂时性的胜利而高兴,一面对这下一着提高了警惕。
果不其然,进行在厅堂四壁跃动的烛火中间的,是彼此高度警戒的沉默宴席。
空阔的房间内只有餐具碰击的声音,上菜时银盘落桌的响声,和间或出现的长长的吐气声。四个手下的工作告一段落,有如木偶般直挺挺地定着,投来的注目礼更让我有些不自在。
“……空气若是一直这样沉重,恐怕再美的佳肴也食来无味。在座诸位不如同孤来做个游戏,如何?”
“!?”
“——?!”
“……?”
又出什么招数?或惊、或疑、或惑的背后,我方三人都决心领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