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在自己脸上的鲜血并没有给自己热的感觉，明明是正在从颈部喷发出来的新鲜的血液。但不热，别说热了，这鲜血冰冷的不像话，溅射在脸上通过肌肤深入骨髓。
那黑色的刀被握刀的手移走。
母亲——母亲李青叶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明明没有才能……”
有人窃窃私语。
“明明没有力量……”
自己也认同那些窃窃私语。
啊——要下雨了。
呼、呼、呼。
是狂风大作的声音。
……
先是一阵闷雷，每一响都颤入人心。闷雷过后，豆大的雨滴落下，淅淅沥沥，短短两息的功夫便变成倾盆大雨——林厉初猛地睁开眼，雨滴落入右眼。
他又闭上眼睛，蠕动自己的眼珠，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大雨生疼的打落在他的脸上，他扭头，看到躺在他身侧的女人。
女人双眼紧闭发丝凌乱，面苍白、唇苍白。
“醒了？”
女人闭着眼睛问。
“嗯。”
林厉初回答。
“那我睡了。”
女人说。
唔哩唔哩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以一秒一次的频率类似于心率脉冲的形式。紧迫，急切的声音。
那是救护车。
“好。”
林厉初接着回答，他也闭上了眼睛。
……
当林厉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正躺在白色的床上，他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鼻子里闻到的全是刺鼻的药水味。
林厉初在医院醒来。
“醒了？”
女人问。
于是林厉初顺着声音侧过脑袋。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视线放在声音的主人身上，他的视线被窗外的大雨所吸引。
大雨倾盆而下化作朦胧的雨幕，但林厉初听不见大雨的声音——因为这是安静的室内；林厉初也感受不到大雨的寒冷——因为这是温暖的室内。
所以林厉初一不小心就出神了，在他出神的时候，白色的苹果很突兀地挡住了林厉初的视线。
“我不想吃。”
林厉初开口说。
他的声音沙哑——他只能发出很小声很小声的音符，不知道他的回答，那拿着苹果的手能否听懂。
苹果离开了林厉初的视线。
“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吃甜的水果。”
女人说，她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削好的苹果。咔擦——女人咬了下去。
林厉初看到女人唇上的口红残留在了苹果被咬下的缺口处。
“我失败了，有香阿姨。”
“嗯。”
接受房间陷入了沉默，只留下明有香被无限放大的咀嚼声。
没有批评，也没有宽慰。
只是因为林厉初说了，所以明有香便回应了。
没有情绪，也没有含义。
林厉初看着明有香。
注意到林厉初的视线，明有香单手握住苹果，只见她挪动拇、食、中三指，苹果被轻松地分瓣。
明有香将自己的那一瓣啃咬的只剩下果核将果核丢进垃圾桶中，而没有被啃咬过的那一瓣被她重新抵到了林厉初的面前。
林厉初猜不透明有香的想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苹果？
他伸出右手去接。
林厉初是这么想的。
但右手并没有任何动作。
“很严重呢。”
明有香将那瓣苹果放在林厉初的左手上。
“造成如今的情况是我的失职。”
她又说，但明有香只是陈述事实，她没有一点想要揽过责任让林厉初产生些许心慰的想法，“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委托失败，自己重伤并且害死了无关人员。”
林厉初用还能操控的左手紧紧地捏住手中的苹果，他无法反驳。
他和曾经一样毫无改变，没有才能、没有力量。
但他还是选择了一条需要才能和力量的道路，不论结果如何，林厉初都有着自己要遵循的责任。
“那两个吸血鬼怎么样了？”
林厉初还记得吸血鬼莫名其妙的求救，以及最后在三楼传来的爆炸声。他问道。
明有香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展示给林厉初看。
被照射灯照亮的漆黑楼层墙壁、屋顶和地面布满了鲜红，在鲜红之上还沾粘着分辨不出的异物残渣。
“有在气球里装过水吗？”
明有香收回照片。
“嘭。”她发出拟声词。
林厉初明白了。
“是伊莲娜做的。”
林厉初皱眉，伊莲娜有这样的力量？黑一明明说过伊莲娜被封印了。
“确实被封印了，不然我也不会将她交给你。”明有香看出了林厉初的困惑，她解释道：“而且我可以保证就算是我们交谈的现在她也一定被封印着，但至少在战斗的时候她解开了封印恢复了一丝自己原本的力量。”
“伊莲娜被找回来了？”
林厉初从明有香的话语中做出推断问。
“没有，她逃了。只是对伊莲娜布下封印的人对我再三保证现在处于潜逃状态的伊莲娜不会再有解开封印的可能。”
明有香否定了林厉初的推测，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但是这样好吗？不去想办法找回伊莲娜……”
“这是你的委托。”明有香说，“虽然我想重新处理关于伊莲娜的事情，但大蛇并没有算你委托失败。所以这依据是你的委托，我可以提供帮助但无权主导。”
“伊莲娜虽然从你身边逃掉了，不过她有不能离开这座城市的理由。所以你也不用急迫地去想办法找她。顺其自然就好。”
“理由？”
林厉初问。
“我不知道。”
明有香回答，并不是隐瞒，其实她对林厉初说的话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并经过自己想法重述的：“这些是大蛇告诉我的，我只知道她和大蛇有过交易……该死，她能突破封印肯定也是大蛇特意留下的后门。我如果知道的话绝对不会把这么危险的家伙交给你委托的。”
“……不，我很谢谢有香阿姨找到我。”
无论这过程中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但明有香选择他是事实。
这事实对林厉初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林厉初还是有不解，于是他趁热打铁接着问道：“可为什么要特意找上我？”
谁都知道关于伊莲娜的委托不在林厉初的能力范围内，那明有香为什么又会选择林厉初。
明有香给出了林厉初出乎意料的答案。
“因为你也是当事人，我本想让你先接触伊莲娜，等你自己察觉初出问题的时候找我询问的时候告诉你的。”
“当事人？”
“伊莲娜是一所被隐藏成名叫‘红星福利院’的研究机构的实验品之一。这神秘的机构研究的都是一些和怪异相挂钩的东西。邪恶、疯狂、无法理解。”明有香解释道。
林厉初静静地听着，等待着明有香的后文。
“八年前的那场机场恐怖袭击，是另外的实验品造成的。”
那场改变了林厉初一生的袭击。
左手上的苹果在不自觉中被挤压地粉碎。
“抱歉。”
察觉到自己愤怒的林厉初收回自己的情绪将被捏碎的苹果丢进明有香从地上举起了垃圾桶里。
“你大可以放肆一些。”
放回垃圾桶，明有香对林厉初说道。
“愤怒没有用，虽然我现在很愤怒。”
“为什么？”
“……”
林厉初看着明有香。
“为什么？”
明有香看着林厉初又问了一遍。
“就好比自己被人欺负。一个人欺负我，我会在他松懈的瞬间反扑过去；可换成一群人欺负我，我很清楚就算他们松懈我也赢不了——那两个吸血鬼也是所谓的实验品吗？”
“是。”
得到了明有香准确回答的林厉初无声的苦笑着，他说：“现在的我赢不了，这是我切身体会到的事实，所以现在我再愤怒也没有用。”
“这愤怒就留到我能赢的时候再宣泄出来也不迟。”
真是讨喜的孩子。
明有香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林厉初的脑袋。
砰——！
这个时候，病房的大门被人狠狠地推开。
“厉初！”
浑身湿漉漉的李芽珑不顾自己黏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勾画出的曼妙身材的展露出的美妙光景，她气喘吁吁地看着病床上的林厉初。
“芽珑姐……”
林厉初喊道。
李芽珑并没有理会林厉初的呼喊，她目光不善地看向明有香。她就知道，这委托会出事！
善于察言观色的明有香收回自己的手站起来，她可不愿意和一个小辈吵起来。
明有香掠过李芽珑的身边，在离开病房前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扭头对林厉初说道：
“那个叫汪娟的姑娘，她的尸体就在这间医院。”
明有香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李芽珑的注视下离开了病房关上了房门。
……
关上房门，少年的声音传入明有香的耳中。
“‘这是我的失职’，你大可不必将责任全部揽着。”
穿着病服的少年坐在走道上的长椅上对着明有香说道。
“因为这是事实，但我的失职也是你造成的——大蛇。”
明有香看着少年，语气不悦。
“你早就计划好了用权限安排一大堆琐事让我分身乏力是吗？”
“没错，不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突**况呢。”
大蛇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明有香陷入沉默。接着她又问道：“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放掉伊莲娜？”
“她那种级别的吸血鬼有多危险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可大蛇却不认可明有香的话。
“她已经不是吸血鬼了。”
“她也不是人。”
“伊莲娜，现在的她被模糊了存在……她对我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所以我想看看现在的她会怎么做。”
“有趣的话？”
明有香看向大蛇。
“‘我在这座城市里有想要保护的人’。”
……
好不容易摆脱了李芽珑那让人难以承受的过分关心，林厉初将李芽珑说服到自己的单人病房的床上躺着。他则提着装着李芽珑湿透的衣服的袋子离开病房往医院的楼层前台走去。
“大概十几分钟就好了。”
前台的护士接过衣服说道，“烘干好以后麻烦再来前台取一下。”
将做为烘干费的现金递给护士，林厉初又开口问道：“我还想问一下，医院的停尸房在哪里？”
“是有亲属过世了吗？”护士抬头问。
“不，是一个朋友。”
“抱歉，医院有规定只有直系亲属带着相关证明，等验证真伪以后拿到一次性通行证才能去停尸房——或者你得到了直系亲属的陪同允许？”护士低下头回答。
明有香虽然告诉了林厉初汪娟的尸体就在这间医院，但并没有给他通行证。被拒绝的林厉初也不纠缠护士，纠缠她也没什么用。于是他离开前台在前台旁的公共休息区找到位置坐下。
他准备等衣物烘干后再回到病房。
“我听到了，你想去停尸房？”
一位和林厉初一样穿着病服的少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坐到林厉初的身边问道。
林厉初皱起眉头，他不想回答。
“你肯定很想见你朋友最后一面吧？”
少年又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厉初摆出不悦的表情反问。
但少年却对林厉初的反应熟视无睹，他掏出一张证件递给林厉初。林厉初瞥了一眼，那是停尸房的通行证。
“给你。”
但林厉初却没有接，他看着少年问道：“你为什么会有？”
“哎呀，因为我经常去啊。”
“你有亲人过世了？”
“没有啊，我是自己去那里躺——停尸房进去左边第一排，有一个不关的床位，那是我的专属位置。”
少年笑嘻嘻的说。
“什么？”
少年的回答太过惊世骇俗，林厉初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哎呀，我这种将死之人提前感受一下死的感觉也不行吗？”
“不……抱歉。”
林厉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最后只能低头道歉。
“给，我可以再去问医生要的。这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我，真要说我可算是医院的大金主了。”
少年将通行证塞到林厉初的手里。
林厉初作势要推还回去，但少年却压下林厉初的手说道：“你如果觉得拿着心中有愧，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朋友之间很少会在葬礼外的地方见自己死去朋友一面，我觉得你是个很讲感情的家伙。你拿了我的通行证，然后和我做朋友如何？”
“你没有朋友？”
“以前有，不过医院住太久了，就淡了。”少年不开心地看着林厉初，“快点做决定如何？你只要偶尔来医院探望我就行了，我活不了多久的，不会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少年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厉初也确实需要前往停尸房的通行证。
“我知道了，我叫林厉初。”
说出名字，就是朋友的开始。
“青木，”少年笑着对林厉初伸出手，“东方青木。”
……
告别新交的朋友，林厉初拿着新朋友赠予他的礼物坐着电梯去往地下二层的停尸房。
看守停尸房的守卫拿过林厉初手上的通行证在机器上验证了一下真伪后将通行证撕掉，“门口有一个红色的应急按钮，不小心被关在里面的话按下它会有人第一时间来救你，不过没事不要按，我们会抓你进局子的。”提醒了一声的守卫递给林厉初一份写着尸体床号的纸条挥挥手示意林厉初进去。
走进停尸房，左边第一排真的有一座没有收拢的床位。
林厉初绕过这床位，来到汪娟的床位前。
拉开折间，汪娟的脸出现在了林厉初的眼中。预期中被黑刀穿透的稀烂的脸并没有出现，汪娟的脸完好无损，她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厉初。”
右手突然连接上恢复了摆动，消失许久的黑一突然出现。
“黑一！”林厉初惊喜的喊道，接着他沉默了片刻，歉意的说道：“抱歉，我当时应该果断下手的。”
如果他当时果断一点，黑一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林厉初被送到医院并没有检查出严重的伤势，这全是因为黑一在代替林厉初承受。
“你只是缺乏经验，”可黑一却没有责怪林厉初，“不合时宜的温柔，真有趣，你的母亲当初也是这样的。”
林厉初没想到黑一会突然谈论起自己的母亲，他静静听着。
“她当时比你还要不堪，你至少在最后让我替你做出了决定。青叶她则逃掉了。”
“温柔的家伙对我们器灵而言是最好的御主，因为他们不会只把我们当作工具看待。但过分的温柔只会伤害自己。”
“青叶逃跑了，失去了两位朋友。”
“厉初，你只失去了一位。”
真是怪异的安慰，居然是以身边相识的人的必死为前提。
“抱歉。”
林厉初又说了一遍。
“是吗？你很愧疚。”黑一道出了林厉初的心思。
林厉初的确很愧疚，力量微弱的他居然还想学别人温柔。
“那就想办法变成有资格温柔的人就好了，你不是在砍下自己右手的时候就决定好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反过来迷茫呢？”
“我知道了。”
林厉初说道，这是承诺，再一次确认的承诺。
“那就好……厉初。”
黑一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我没大碍的，但是你要带我回去一趟。”
黑一说的回去并不是指林厉初独居的住所，而是李家本家。
“好。”
“我把契约重新连上了，抱歉，我要再睡会儿。”
……
用右手将汪娟的尸体推回去，林厉初转身离开停尸房。
在向上的电梯门口，提示楼层的电子屏幕显示有另外的人正在前往停尸房。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电梯里出现了一位林厉初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和一位林厉初认识的女性。
“林厉初？”
尹茵惊讶着林厉初会在这里出现。
“是认识的人吗？”
中年妇女问。
“伯母你先前给通行证，我马上就来。”
伯母。
真是好猜的身份，是汪娟的母亲吧。
“你也是来看汪娟的吗？”
支开了汪娟的母亲，尹茵看着林厉初问道。
“嗯。”
“可你怎么有通行证的……算了这不重要。”尹茵自言自语了一阵，她紧盯着林厉初然后对着林厉初鞠了一个躬，一个感激的鞠躬。
“谢谢。”尹茵直起身说道：“那该死的跟踪狂的朋友找到了汪娟，汪娟找你保护她，因为你保护过她一次，所以她相信你能保护她第二次。”
“而你也确实保护了她第二次，但那些家伙手上居然有……有枪……汪娟是我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尹茵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始流泪，她猛扑在林厉初的身上大哭起来。
是这样的说辞啊。
林厉初在心里想。
真是漏洞百出的说辞。
林厉初感受着尹茵流在他胸膛炙热的眼泪，这眼泪快要将他烧焦了。
“抱歉。”
林厉初说，从医院醒来以后他说了多少次抱歉了？他记不清楚了。
随着林厉初的道歉声响起，原本还在大哭的尹茵突然坚强的止住眼泪，她离开林厉初的怀中掩耳盗铃般的擦掉眼泪。
“对不起，我失态了，我要先去陪伯母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好。”
林厉初回答。尹茵快步往停尸房的位置走去。
林厉初踏进电梯，他转身按下自己病房的楼层。这个时候，尹茵突然转身看向林厉初。
“我已经不做噩梦了！”
在电梯门合上的刹那，尹茵的声音传进林厉初的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