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们伟大祖国两百岁的生日,就是在一支由工人和农民共同组成的集体的带领下,这个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的国家,跨越了千难万险,攻克了无数敌对势力,在世界的舞台上,挺立了两个世纪……]
墙角上老旧的电视机还在一如既往的播放着电视台的国庆祝词,那么的一板一眼,乏味不堪,两百年以来,祝词就从来没有间断过,甚至连内容也只是一个年份的差别而已;要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上述的更加一尘不变的,那就是电视机所在的酒馆, 一个从公国联盟成立的时候就已经开张的酒馆至今还是人流不息。而电视机早已失去了酒馆宠儿的地位,随着科技的进步逐渐埋没在嘈杂的交谈中,不像那一瓶瓶陈列的蒸馏酒,只有她们才是这个地方的灵魂。
[来,同志,再来喝一杯……祝你健康……]
[不……不能再……再喝了……]
凡事遇到人们习惯性的劝酒,酒保总是不放过的,他就像一个狡猾的犬兽,无时无刻不能嗅到酒杯中,那常人所无法闻到的,钱臭味。
[来吧,来吧,就听他的再来一杯,作为一个萨马拉尼亚人,喝酒可是传统,你看那边上的姑娘们都可要笑话您了!]
酒保古灵精怪的说辞在平常人看来再可疑不过了,但每次放到这个场合总会是奏效的,屡试不爽。突然,那名半醉不醒的酒客一跃而起,粗壮而黝黑的手臂顺势挥下,一掌拍在酒保面前的桌上,结构松散的酒桌激烈晃动,酒保瘦小的身体也随着起伏的波动倒向角落。
{完了,这次好像被识破了!}
[就是啊,老子的家乡叫萨马拉尼亚,不是什么阿拉萨马拉!……喝……拿酒来!要不是因为我们去支援莱夫尔的那帮没开化的兽人,让他们来这避难,我们用得着改名换姓的,讨它们开心吗!]
这位酒客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劝酒的部分,酒保用手中的桌布擦拭了前额上的冷汗,依附着墙的支撑站了起来。在酒保的眼中,他更像是在和酒馆里的所有人做演讲,就像俗话说的[酒后吐真言],这不仅仅适用于把肺腑之言放上台面的那名酒客,也诠释了酒馆所有听众表示赞许的回应。
[对,我们是萨马拉尼亚人!不是阿拉萨马拉的孬种!为了萨马拉尼亚,再干一杯!喝完了才有力气去赶走兽人!]
见风使舵,本性难改,酒保的这句话倒是点燃了众人的心中的怒火,他们并没有为了家乡再续一杯,而是咆哮着,嘶吼着,即使没有任何人发号施令,人群依然像被一股不可描述的强大力量驱使着,有序的向着出口的两扇木门涌去。
{这帮人的家乡情结啊,要是我们有他们这一半,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久违的宁静终于降临在了酒馆,上次有记载的这种情况还是远在两个世纪前的工农战争,酒馆关门歇业的时候。明明一秒之前,人们还像两个世纪以来一样,交杯换盏,谈笑风生,嘈杂声却被突如其来的寂静侵蚀,吞噬,变得既崭新而有让人诧异,就连空气也凝固成一块沉重的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不会是永久的和平,而是暴风雨的前奏,因为是不会有人愿意在如此凝重的压迫下度过一生的,在虚伪的表象下潜伏着的是暗流涌动的杀机,是起义之前的死亡感召,就和工农战争时一样……
[唉,这次又不知道要搞出个什么运动来……嘛,只要我能在这擦一天的杯子,这些事情也就和我无关啦。]
酒保自言自语道。如同突然被休假的酒保一样,环顾四周,承载了无法计量的酒液,几近酒馆高龄的杯子们也摆脱了被苦役的命运,都各自分散在圆桌上,享受着暂时的安逸。
[杯子也总算可以全部擦光了呢。]
酒保心中暗喜,把杯子全部擦净这个从他就职开始就从来没有完成的工作,今天也是有些希望了。
{先休息一下吧。}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还有他自来到阿拉萨马拉就没有松过弦的神经,一头倒进了身旁硕大的兽皮沙发里,微弱的灯光穿过层层尘埃,透过酒保清澈湛蓝的瞳孔,折射出空无一物的影像,即使很微弱但还是很刺眼,尤其是对酒保来说。他摘去手套,将暂白纤细的手伸向头顶,遮挡住光线的侵扰,也顺势摘下了头巾,在浓密的紫色长发中,一对灵动的耳朵解绑似的跳起,如卷曲即放的花蕾一样舒展开来。相较刚刚离去的那些人,除了沙发带来的柔软、光滑的舒适感之外,酒保还能体会到更多的情愫,对母爱的追念和对家乡的思念……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至少能有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就这么躺着……慢慢地……慢慢地,酒保就彻底的浸没在了梦乡中。没有人知道它会梦到些什么,或许连它自己醒来后也再不会记起那些昙花一现的幻境了吧。
[砰,砰……]
远处传来了不小的震动,沿着地面径直地冲向酒馆,强烈的震动波摇晃起酒馆的木质架构,房梁上的灰尘也抖落飘下,像冬季凛冽风中的雪花,那些两百年前就有,却至今才落下的雪,充斥了整个时间与空间,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遮蔽起来。酒保的脸当然也没有逃过遮天蔽日的烟尘,构架清晰,有着白皙鲜嫩肌肤的脸完全的湮沉在那灰白的海洋中。这反而使他陷入了更深邃的睡眠之中,仿佛再也不会醒来但永远也不会死去。
[……就在这个难得的日子里,我衷心祝愿全国同胞……阿拉萨马拉自治电视台现在插播一条本地紧急通告……]
地方电视台插播的通告是绝无仅有的,自打阿拉萨马拉自治电视台(当时的萨马拉尼亚电视台)创立伊始,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中央转播节目中插播通告的案例,更不用说是在国庆节当天了。通告就像是一双乱暴的双手,将酒保的双眼扒开使之完全的暴露在充斥着乱尘的空气中,缠绕住它的脖子直至它无法在呼吸。
[怎么回事!]
酒保从沙发上迅速跳起,用头巾稍稍擦拭了灰溜溜的眼睑,透过雾蒙蒙的空气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机。
[据本电视台机动记者从现场发来的报道,于本自治公国境内的友谊广场发生严重的排外暴乱,目前已呈现出像白热化阶段发展的态势,死伤的状况目前还无法统计……但通过镜头不难看出广场上满地都是横躺的躯体……据专家估算,至今所造成的损失可能已经达到……请各位居民务必待在家中,骚乱会很快得到合理地解决……]
电视画面的拍摄角度变化的很快,仿佛是害怕观众看清画面里的内容,一历历画面如同闪电般在酒保的面前窜过。
{电视上说过只要乖乖呆着就不会有危险的……等等,那些人不是不久之前的酒客么?……地上怎么还躺着兽人啊,他们不是受保护的么?}
[…………]
即使画面再快,以酒保优于常人的种族天赋,它多少能捕捉到一些画面中的细节:尸体头上的兽耳或是身下的尾巴,还有那名站在广场高台上的演说者,和刚才心潮澎湃的酒客完全匹配!过度的惊吓使得它的耳朵抽搐不停,藏在围裙下的尾巴也难以停止躁动地摇摆着。
[原来他们都是有预谋的,这帮暴徒……平静的生活难道不好吗?明明是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过上安稳日子的……]
[砰!]
又是一次震耳欲聋的爆炸,而且更近,更大,几乎把酒馆的主体结构给活活肢解了;头顶上悬挂着的吊灯忽明忽暗,最终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电路被炸断了。
酒保倒是冷静了下来,黑暗给它带来的不是未知,恐惧和致盲,而是一种陌生而又自然的安全感,以及更好的视力。整个酒馆中,唯一以人眼可见的就是有那对在黑幕后摇动,闪烁着刺眼黄光的眼眸,慢慢地移向沙发,它蜷缩在沙发上,渐渐地,最后的可见光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