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S-09
“你的下一个任务来了，喏。”
肥胖的中年男子靠在吧台上，食指与中指夹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少年接过来默默地扫了一眼。
“一共十五个人，我觉着你自己去足够了。拿回委托人交待的东西，然后清理干净，期限是一个月。”
“知道了。”
他把老板专门给他调制的混合果汁喝掉后便告辞了。
悠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一面在心里制定一套周密的行动计划。要独自一人对付一群人这种事对于他来说并不新鲜，但是考虑到一定要保证任务百分百的成功率和一对多的风险系数，他不得不确保任何环节都万无一失。
路过书店时他停了下来。新一期《ORANGE!》大大的宣传海报贴在玻璃橱窗上，格外引人注目。熟悉的那张笑脸使他的心瞬间暖了起来。对了，那个人的生日正是今天，7月14号，离别的那个晚上答应过他，自己会在他生日的这天出现在他面前的。
等他工作结束的那个时间到他的公寓底下等他好了。一面想着这些，少年推门进了书店，买下了这期的杂志。
他边走边翻， 偶像YUKI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默默地翻看着杂志。无论是YUKI还是他所知道的白神佑树，都有着同样动人的温和眼神。蓬勃的生命力，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淡淡的忧郁。就算被塑造成千万个形象，那眼神中透露出的纯真与善良都不会消失。
这些照还是他在他的陪同下拍摄的。悠依稀记得佑树的这些个服装和造型——早春三月，本身就很瘦很没热量的YUKI被要求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T恤上阵，还要在强劲的海风之中展现快乐轻松的笑容。做个艺人实在太难太可怜了，少年不禁露出一个苦笑，然后他惊奇地意识到，原来不知何时，他也开始拥有了叫做“回忆”的东西。
已然决定推迟一天开始那个新任务，少年临时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在街上逛来逛去，开始找一样合适的东西作为送给那个人的生日礼物。他从未这样做过，但是他愿意为他花费心思。
白神佑树，是自他记事起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孤儿院，被师傅领走，训练，和师傅一起工作，师傅死了，认识了老板，一个人工作，这就是他16年来的全部历史。没有人像白神佑树一样对他笑过。仅仅因为这一条看似可笑的理由，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姓甚名谁的孤独少年早就在心里将那个人视为重要的存在——比自己的存在更加重要。
他记得佑树喜欢别致的小东西。于是他专程跑回他们曾经多次一起散步的那条宁静的小商店街，挨家店铺搜寻心目中的那件物品。终于，在一家专门贩卖中古小玩意儿的杂货店里，悠发现了一件好似专门为佑树定做的一样的东西。
一条十字架项链。项坠和链是银质的，由于年代久远被氧化成黯淡的褐黑色，然而这种黯淡却和十字中心镶嵌的橄榄石更加相称。少年觉得橄榄石温暖的绿色让他感到安心，有如佑树给他的感觉。于是他买下它，谨慎地将他放入裤袋的深处。
从便利店里飘出阵阵香味。关东煮，少年闻了闻空气中萦绕着他的那个味道。时间已近十一点半，但是佑树仍然还没回来。
可能是今天工作特别多还没结束吧，他靠在了墙边，望着朝路灯暖黄的光乱撞的飞蛾群出神。弱小的动物一遍又一遍地撞向玻璃灯罩，一遍又一遍，不断地撞，直到撞晕或死去。
看来世间万物都是一个样子。芸芸众生皆爱为那无限的虚空忘我般拼命，为了一个个无法触及的幻梦竭尽一生的气力——而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呢。
少年一直站在便利店旁边等了很久很久。东方的天边已经开始渐渐泛白，凌晨四点整。他许诺要见的那个人仍旧没有回来。他有点失望，难道是那个人把这个小愿望忘记了吗，还是说他也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对自己的到来不报期望？悠低下头踢着脚边的碎石子。他本来想亲口对那个人说一句“生日快乐”的，还要看着他把十字架项链戴在脖子上。现在他不得不走了，手里的任务需要他立即动身前往离这里非常遥远且信息闭塞的S岛。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不知道该怎样让佑树知道他来过这里。没有办法悠只好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待到天色彻底亮了起来他才去找到房东，在她家的便签纸上简短地留了言。他写了“祝你生日快乐”，还写了自己要离开T市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写到这里少年停住了——算了，礼物的事还是暂时保密比较好。于是他就这样草草收笔，末了署上了那个明明只是为一时只需而随手编出来的名字：悠。
这次的任务要比他预想中的困难。在业界一向以干净利落速战速决而广受好评的S-09竟也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勉强赶在限期内交工。重新踏上T市的土地，少年倍感亲切。到老板的咖啡馆报个到，然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好好洗了个澡，睡了一觉——这一个月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自感体力不错的悠也觉得有点累过劲儿。他一直睡到傍晚才醒来，没什么食欲，随便到楼下杂货店买了瓶牛奶喝下去，觉得自己这才算是缓过来了。
他想去找佑树，于是就去车站搭电车。虽然去佑树那里还是乘地铁比较方便，但是此刻少年想边乘车边看风景转换一下紧张的心情。结果他失算了——下班高峰期无论你搭乘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无法心平气和地看风景，这可是人满为患的T市！他被上班族大军和学生大军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好不容易熬到站，反觉比刚回来时更加疲倦了。
想到运气好的话或许马上就能见到佑树，悠心里十分高兴，但是生性沉默寡言的他从来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他步履轻快地向秋叶会馆走着，在和两个高中女生擦肩而过时偶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听说YUKI君伤愈复出了，是不是真的？”
“嗯我也有听说，据说外伤已经没大碍了，但听说发生了轻微失忆，真可怜……”
“诶??那到底行不行啊，这个样子还要怎么工作……”
“那个，对不起我想请问——”两个女孩子稍稍有点惊讶地转过身来，在发现叫她们的人是个美少年时竟然同时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热情洋溢的笑脸来。
“你好？”两个女孩笑嘻嘻地互相戳来戳去，其中一个头上别着一枚卡通发卡的女生呗推向前负责和他讲话。
“你们好……我是想问一下，你们刚刚提到的YUKI，是不是……？”
悠不擅长应对女孩子，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正拼命喊着“好想逃走！”。
“YUKI?只有一个YUKI啦，T-BAND的YUKI君，难道你也喜欢？”
“……不是……那个，你们刚刚说他受伤……？”
“哦，你不知道吗？他上个月出了车祸，不过听说现在好像已经没事了。有人讲他最近就会复出的。”……
悠赶紧谢过她们，然后便以他最快的速度超那人的住处赶去。他此刻非常痛恨信息不便的S岛，不然他也不会连他受伤的事都浑然不知。到了公寓，看到他房间的灯亮着，悠提起了一点精神——看来今天运气够好正好赶上他在家。于是少年连寒暄都省了，冲房东阿姨挥了挥手便冲上楼去，在走廊里他平整了一下呼吸，接着按响了门铃。
房门打开的一刹那，悠突然觉得虽说只是一个月不见，眼前的佑树竟是如此的陌生。
他比他印象中的消瘦很多，看上去最近一定是休息不好，脸色十分憔悴。悠难过地发现不知为何他似乎不认得他了，见到他的到来竟然愣了一下。然后，高高瘦瘦的佑树自觉地发现了自己引起了两人间的尴尬，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发。“……抱歉出了点事记性不行了，请问你……？”
“……没什么，我是你以前的一个…”悠迅速地想了一下。“…一个同事，就是来看看你。你的伤……？”
“啊，已经好了，真的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那个……就是很多事想不起来了，要是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
“没关系。那你多休息吧，我先告辞了。”
悠转身正要离开，但是高个子少年叫住了他。“悠……君？你是悠君对吧？”
他看着他，点了点头。佑树一脸开心：“呀我猜的准没错，要是不急的话，请进来喝点东西吧，我在煮咖啡！”
房间还是悠离开时的样子，不过要凌乱一些，不如之前的整洁有序。佑树为他端来咖啡，自己也坐了下来。“我出院后回到这里时房东阿姨把你的留言条给了我。她告诉我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们之前还一起在这里住了半年多。对不起刚刚没认出你，我出车祸时头部受伤，医生说失忆和外伤比起来恢复的比较慢，现在很多人很多事都忘了所以……”佑树很认真地向悠解释着，真诚地看着悠希望得到他的原谅。
“……没事，我没关系。”说完这句话悠又陷入了沉默。
他本来有很多事想要说的，但是面对什么都不记得了的佑树他实在说不出口，也没心思说。两个人默默地喝着自己杯中的咖啡，谁都不说话了。
就这样沉闷地过了十分钟，两人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
“谢谢招待，我想我该走了。”
“不再坐一会儿吗？”
“不了，你早些休息吧。”悠放下咖啡杯，起身向佑树告辞。瘦瘦高高的佑树也连忙站起来，他似乎有一点不舍得，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近一头的少年看了半天，结果只是撇撇嘴，把想说的话都咽下去了。
“那我也不强留了，随时欢迎你来，你一定要再来啊。”
悠想着该怎么回答佑树才好。他刚刚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来找他了——既然他已经对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那么自己就这样从他面前消失对他来说更好不是吗。与其让他为自己担忧，还不如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简单快乐地生活下去。
他的师傅曾经告诫过他，不要和谁产生牵绊，不要对谁寄予太多感情。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对方着想：要记住自己是暗杀者这个事实。生于未知，终于未知，如同一片苍薄的幻影，无法在眼前这个阳光灿烂的温暖世界中按下任何一处属于自己的印记。
但是那个人至少还记得他的“名字”。于是他也开始理解了飞蛾的执着。
悠回过头朝佑树笑了笑。
“嗯，会来看你的。晚安。”
“小九，新活儿又来了。”老板拄在吧台边上，半开玩笑地对悠说道。少年面无表情地吸着杯中的果汁，接过任务单一看，怎么又是乱七八糟的……私人侦探……？他心里有点不高兴，自己明明是S组的（狙击手），竟然总被派去做这种奇怪的差事。老板戏谑地笑了笑：“怎么，不舍得接？那我叫别人去也成。”“这是要干嘛？”按规矩悠本不应该这样问，显然老板有些不悦。“任务就是任务，问那么多干什么。雇主说任务内容要和你当面谈，你今晚七点钟过来，在2号包厢。”悠默默点头，他并不介意接的到底是什么任务，反正对他而言都一样。
悠六点五十五分整准时踏入“巨龙仙女”——老板经营的咖啡厅，它只是家打着正常经营的幌子、实为专属交易洽谈室的偏僻小店。来店里的人就算不是同道中人也不会是什么好人，所以聪明的胖男人才将它开在不太好找的一条狭窄小巷里，防止天真的普通市民误入。
“唔，他已经来了，你进去吧。”
悠朝老板点点头，便径身进了包厢区的窄走廊。2号，他轻轻敲了两下门，接着咯吱一声将它拉开。
“嗨。”里面的人淡淡地向他打了声招呼。
是荒井時。
悠稍稍有些惊讶，要知道自从事件之后他和佑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人，佑树好多次试图联系他也都找不到他，此刻他却成了自己的雇主。不过悠怎么说也算是久经沙场，他对自己的好奇心有着良好的控制力。不该知道的就不要想，想多了惹祸上身的肯定是自己。“你好。”他坐到荒井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笑笑，“嗯，看来你还记得我。我找你老板好几次了，他说你去做任务还没回来，害我等得好惨。”
悠觉得有点好笑，老板手下不只是他一个人可用啊。“一定要我吗？”
“对，一定得是你才行。”荒井時瞬间变得严肃起来，他抱起手臂，像是审视一般打量着眼前的悠。少年平静地看着他，问他要自己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查出CM事件里到底是谁要害我，赶在我家里再次对佑树下手之前。”
悠吃了一惊。
“我不想再有人再因我的事受害。由于一直找不到真正的元凶，家里的弟兄们无处泄愤，才把报复的矛头指向了佑树，他们开车故意撞伤了他……”
听到这里悠突然沉不住气了，他隔着桌子一把抓过荒井的衣领：“原来害他受伤的人是你……你到底什么来头？”
男人并没反抗或还手，仍旧以十分和缓低沉的声音说着。“不瞒你说，荒井時只是我的艺名，而我的真名则叫永井時。如果你了解T市内情的话，应该会知道町屋一带有个浅见组……”
悠松开手，坐回到座位上。没错，他当然知道T市七大帮会之一的浅见组——老大正好也姓永井。
“我对佑树受伤的事真的感到非常抱歉。所以我才一定要委托你，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得最周全。赶紧查出那件事的真相，另一方面一定要保证佑树的安全。家里人原来并不同意我做艺人，我被人陷害不能再做艺人了本来正合他们的心愿，但弟兄们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试着拦过，但是拦不住，如果他们下次再出手，佑树很可能就会没命……”
“行了，我知道了，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男人摇了摇头，看起来很累。“你也要多加小心，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道上人要整我还是只是单纯的娱乐业恶性竞争，或者二者都有。我也不怕他冲着我来，但是伤及无辜真的会让我很内疚。对了，别告诉佑树这些，拜托了。”
“这自不必你来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悠离开包间，强忍怒气快步离开了咖啡馆，把一脸看好戏状的老板晾在了后面。他在黑暗的小巷里飞快地跑着，想赶紧摆脱心里这团无以名状的烦乱。
不行，得快点到佑树身边去。浅见组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对他再次下毒手，佑树又有几条命禁得起他们折腾呢。悠冲回住处打点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接着他提上背包锁上门，头也不回地朝佑树家赶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