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残影
悠也不知道她所说的佑树一定在的地方究竟在哪里,索性什么都不问跟在她后面就是了。前田开车带悠来到新干线车站,买了两张票,领着少年便上了车。
“去哪里?”少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乎,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女人到底发什么神经?前田笑笑,“K市。”
“K市??”
“对。”
高科技就是好,这么远的距离若是开车至少要花上五六个小时,而这种高速列车则只需前者三分之一的时间。不过高效率意味着高价格,一分钱一分货、或者时间等于金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前田看悠一直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肯定在那里,不用担心。”
悠疑惑地转头看向前田,女人有些感慨,自顾自般地摇着头。“或许这次真的是我错了。没想到一下子发生那么多事情,原本我只是以为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悠君,你最好做点心理准备,接下去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受打击。”
悠眼前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和佑树重逢时的情景。还能有什么比喜欢的人不认识自己了更让人郁闷的吗,他心里冷笑了几声,对前田善意的提醒没太放在心上。前一天晚上再加早上没吃饭的悠此刻饿得有些心烦,只盼着列车快些到站,找到佑树后,其他的一切都好办。
十点左右他们终于抵达了T市车站。这座建筑极具现代感,甚至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未来气息,跟千年古都T市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完全形成了两个极端。悠很小的时候曾经跟着师傅到过这个城市,但是那时他年龄太小记不得事,仅存的印象就是师傅和一个脸涂得极白的女人眉来眼去地对视了半天结果当晚师傅便撇下他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回来时酒气熏天。
而现在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完全就是一片陌生。
下了列车转搭计程车,又花了半个小时,前田终于说了那声让悠等了好久的“我们到了。”
傍山而建的一片相对而言比较陈旧的老式公寓密集区。屋龄应该都很老了,岁月的痕迹无情地剥夺了它们外墙原本的光鲜亮丽。
“走吧。”
前田绫带着沉默的悠穿过一条条小巷,在最里面的山脚下找到了一栋不起眼的四层建筑。上到三层向右走,悠看到走在前面的女经纪人敲响了306的房门。
并没有里面有人在的征象。
悠越来越怀疑这女人的可信度,一路上她都是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她能找到佑树,在悠看来她信心足得有些夸张,看上去相当虚伪。“没人。”悠冷漠地嘀咕了一句。
前田想了一下,转身开始向楼梯返去。
“喂,这次又是去哪里?”
前田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跟着她走。悠不怎么信任她,这样被来回摆布自然十分不爽,不过那女人走路飞快,要不快点跟上的话等下便得跑着才行了,饿得有气无力的悠没有第二选择,便带着一肚子怨气跟在前田后面,他们绕到楼后面的山脚,找路上山。
山不高坡度也很平缓,但是很深,不宽的小路绵绵延延地看不到尽头。前田在前面带路,悠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保持着这样奇怪的默契一直向山里走着。七拐八绕地走了很远一段,在少年觉得自己真的快饿昏过去了的时候,眼前密布的树木便逐渐稀疏,前方竟出现了一片很大的空地。而眼尖的悠一眼便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两个人停了下来。悠看看前田,前田也看看他,二人的目光里都带有感叹着“终于找到了”的意思。但是下一步该谁先踏出去比较好呢?
人算是找到了,但是悠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发憷。
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面对佑树。回想起来自己也撒了不少谎——虽然都能很完美地附上“善意”的标签,可是谎言总归是谎言,被欺骗的一方心里一定不好受。
在他踌躇之时,前田轻轻把他向前推去,悠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少年明明可以感知两人正朝他走来却无动于衷,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待在原处。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来到他的身边,他也依旧没有丝毫理会他们的意思。
悠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内容。佑树的侧颜被阳光勾出了一道明亮的轮廓,静静地坐在那里融入四周枯黄萧瑟的风景中,很像一幅淡色调的水彩画。
又是难熬的十多分钟。据说等待会使人对时间的判断不准,悠此刻确实心领神会了,这十多分钟过得比几年还漫长。佑树终于换了换姿势,拔了根身旁的枯草随手摆弄着,低着头轻轻地问道,“你早就知道所有细节却有意要瞒着我?”
尴尬的沉默。
悠很想说声“对不起”,但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着佑树抬起头来,悠的心也随之一紧,不过还好他并没看向他,而是看向一旁的前田。
女人毕竟久经风雨,当然不会因为愧疚而示弱:“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是事情闹大毕竟不好,对方是黑社会,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你母亲着想,你们总归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我当初就不同意他跟你走。”少年把那根打了一堆结的枯草扔掉,不再看她,又转回去盯着前面那棵粗壮的大树了。
悠听得云里雾里,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前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似乎忽然间妥协了。“我先帮你把预约推掉,闹完别扭赶紧回来,不然真的赶不上进度了。这孩子我给你留下了,你要诉苦要倾诉全都倒给他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抚你。回见,对了还有,好好保重身体别着凉感冒。”女经纪人说完拍拍悠,点点头示意她要先告辞了。悠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他们来时的那处路口,才回过神来继续陪佑树一起发愣。
他终于肯抬头看看自己了。不过并不是以熟悉的温和视线,佑树的直视带有浓厚的审视的意味,仿佛做研究般地细细打量着他。
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躲也躲不开,只有豁出去让他从头到脚看个够。
“你喜欢YUKI?”
悠一愣,继而脸红到脖子根,这问的也太直接了……难道他想在这种地方听他告白不成。
“怎么今天大家都爱问这个?”
少年决定装傻。见悠躲躲闪闪地不老实回答自己的提问,佑树笑笑,并没有逼他,又转头去看那棵大树。悠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佑树看的并不是树,而是树下的两个不起眼的小土丘。
“不回答就算默认。和你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果然和他一样一点也不坦诚。”
他又转过来,这次是正式地面对着他的方向,看着他的眼睛。“那,我还有个问题。我们真那么像吗?”
这回悠真的彻底搞不清状况了。是自己智商崩坏还是大家都疯了,怎么都前言不搭后语的!?
看悠再次愣掉,佑树不解地皱了皱眉:“前田什么都没告诉你?”
“……她说叫我直接问你…………”
“哦。”佑树淡淡地,又沉默着盯了他30秒。“你想知道什么?”
悠觉得佑树这个样子让他有点害怕。他太习惯于他的温和,而这两天的经历实在太脱离他的认知范围,少年确实非常担忧这一切是不是自己出现了精神问题而导致的幻觉。
不对,应该说是,要真是自己的幻觉该多好。
“你……到底怎么了……?
佑树低下头专心拔起了枯草。悠知道此刻他只是在思考如何作答,便耐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少年把刚刚拔起的满手的野草又通通扔掉了。他重新抬起头看向他,悠也勇敢地迎上那道目光。
“我不是你的那个YUKI。”
悠的脑袋瞬间短路。
“哈?”
然而佑树的声音像冰一般冷峻而坚硬,硬是穿透了悠的耳膜到达了他的大脑。
“我不是YUKI。”
“那你是谁?”悠是真的不明白。看来精分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佑树。
高个子的少年没有作正面回答。他的声音变得非常低,低得悠要靠分辨他的口型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悠傻傻地问了句“那他在哪”,不过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眼前的佑树面无表情用下巴指了指他刚刚看了好久的大树。
“我把他的骨灰埋在那边了,和我们那笨蛋老爸一起。”
悠呆呆地蹲在两堆土丘中较小的那一堆跟前,看了一会,然后试着把手放在上面。土地温钝的触感并不会令人感觉寒冷。手下不会有那人的心跳声传来,事实上,手能感觉到的仅仅只有“土”本身,以及生死两重天的意味。
他的思维仍然一片混乱,但是在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中,他清楚地意识到“YUKI死了”这个冷酷的事实。
现实世界中的生离死别往往并不会都像电影中生离死别那样,余下的人源源不断的鬼哭狼嚎、眼泪鼻涕像山洪暴发般流下来:那看起来一点也不悲剧,反倒更像滑稽剧中的小丑在哗众取宠。悠不怎么会哭,他此刻只觉得身体和大脑都一片空白,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个躯壳留在这里面对眼前的小小坟墓。
看来,在那个炎热的夏夜,应该就是他们的诀别。
悠从外套里兜里掏出那条没来得及送出的项链。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本来想着找个什么机会送给他。橄榄石在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绿色光彩。他看着它愣了一会儿,便又慎重地放回了口袋中。
看来只好做纪念了。悠不是个浪漫主义者,浪漫对他而言和某某宣言亦或某某主义一样浮华空洞不具备任何意义,所以他选择继续把它带在身边而不是将它留在这里。那个人已经死了,就算留下来给他,他拿它也不会有什么用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高个子少年也走过来和他并排蹲了下来。
“还好吧?”
“……嗯,还好。”
“你是他和我提过的唯一一个人。”
“是吗。”
“对。”
他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悠看着他,脑海里那个残留的影子与眼前人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谢谢你照顾他。”
“那个,我……”但是少年笑着朝他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任务才回来找他的。很抱歉瞒你到现在。”
悠想说的话全被噎了回去,眼前的佑树笑着,柔顺的头发被夕阳染上了金灿灿的色彩。
少年淡蓝色的眼睛开始渐渐潮湿,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为了不被看到他赶紧低下头望向地面。
“……对不起……”
那些想向他亲口证实的所谓真相,长时间堆压在内心深出的困惑,希望用千言万语来表达的歉意,都化为这一句“对不起”飘散在了空气中。心中的空缺越来越多,或许随着岁月的流逝,时间可以将它们缝合,但是丢失的东西却永远也不可能被找寻回来。
因为一个人永远不能被另一个人取代。
“不是你的错,用不着道歉。”
但是如果我不走他就不会死了——悠在心里这样喊着,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如果说出来的话自己估计真的会彻底崩溃。
面前的地面终于还是被泪水一点一点地打湿,悠绝对不想被眼前的少年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始终倔强地低着头。而佑树也不再言语,只是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兄弟被埋葬的地方出神。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佑树站起身来,顺手把已经重新镇静下来的悠也拉了起来。
“别急,我会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走吧,回去得做饭,我妈妈下班很晚。”
“那个……”
“?”
“该怎么称呼……?”
“啊,我给忘了。”少年恍然大悟。“NATSUKI,夏天的树——我的名字和他就差一个字,我叫白神夏树。”
“那……我叫你夏树君还是……?”
“你要是习惯叫佑树,就还是叫佑树好了,省得改来改去的怪麻烦,况且前田那女人本来叫我保密什么的。我们是孪生子,被人认错是常有的事儿,无论被叫成谁都没关系。对了,我家比较小也不漂亮,你今晚只好委屈一下。”
“不会……那个……”
“唔?”
“刚刚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其实还真的不是很像……”
白神夏树噗呲一声笑了。“对啊,你是真才发现还是装的,可真够后知后觉的。”
悠心想哪里哪里是你演技比较好,还装失忆,我要不是因为信任你哪里会被你骗这么久。不过怨念归怨念,心中的阴霾烟消云散,步伐也随之轻松起来,悠和夏树一路随意说笑着回到平地,又一起去了市场买菜回家做饭。夏树的妈妈在百货商场上班,到家时间一般会超过晚上十点,所以她除了早饭在家吃,中饭晚饭都会在工作的地方解决,夏树则每天一个人自生自灭,同时还要帮妈妈准备两餐的便当。
那和在T市的生活差不多,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