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承名
“那人好像是来找你的,你不出去见一下?”
“我才不哩。”
眉目清秀的少年躲在里屋的门后轻笑着,似乎看热闹看得正开心,不远处他们的母亲正和一位衣着干练的陌生女人交谈着。另一个少年则在他身后赌气般地抱起手臂靠在墙上。
“我可没招惹她,肯定是她自己偷偷跟过来的。”
前面的少年扭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嘴角的微笑一直没有消退。
“她说想把你培养成超级偶像呢。”
他不理他无声的抗议动作,又转过去继续专心偷听起来。
“请您一定要考虑一下!可能有些冒昧,但那孩子绝对有做这一行的资质,看到他时我就决定一定要竭尽全力挖到他,所以才特意找到这里——如果给您带来困扰了的话我先道歉。这是我的名片——”
他们的母亲礼貌地接过女人递上的小卡片。女人又继续努力地劝说开来。“您放心,我不是什么骗子,虽然弊社成立时间比较晚,但是这几年的业绩确实是广受认可的,现在我们正处在扩展业务阶段,人才对我们来说是最宝贵的资源,像您家佑树君那样有潜力的孩子非常少见,如果没有必须要拒绝的理由的话,还是希望您尽量考虑一下!拜托了!”
女人朝他们的母亲深深地鞠起躬来,这似乎使母亲相当为难。“哎呀,请您别这样,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我们实在是……”
“啊,没关系我可以等您家里商量后再来的,您需要几天时间,我可以等……”
“……哎呀,您真是……我们家孩子还小,我还不放心让他出去闯天下,再说我们家也不富裕,没有能力培养他,实在是抱歉……”
“钱的方面您不用担心,公司现在开设有艺能教室,并且为外地的孩子提供食宿,至于这部分开销我可以帮您向事务所申请特别免除以及生活补助金,孩子要是不乱花钱的话保证基本生活绝对是够用的,而且如果顺利的话,出道后接了工作,在分成上弊社也相对其他社更加丰厚,相反倒是可以更好地帮您减轻家庭负担,您也知道,做艺人肯定要比打零工强得多……”
母亲看女人根本没有放弃的打算,只好先推脱说要问问孩子的意思,好不容易把她打发走了。临走女人还屡次回头强调说请一定考虑一下请一定考虑一下,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让里屋那个一直在默默观望的少年偷偷笑作一团。
“好了出来吧,竟然谁都不来帮我一下,你们可真够意思。”
“您这不是应付得挺好的嘛。”少年仍然笑得不行,一边还与母亲打趣。“YU——呐,你自己的事,我可不管了。”母亲头也不抬地把刚刚那女人留下的名片塞到赌气少年的怀里,就继续去收拾东西了。他们昨天刚刚从Y市搬回K市,这里是他们母亲的故乡。
赌气少年嘟囔着谁稀罕这玩意儿,随手准备把名片扔进垃圾桶,另一个少年手疾眼快地赶在他扔掉前抢了过来。“别扔,我还没看呢。”他饶有兴趣地研究起来。“T-BAND艺能事务所新人养成课,前田绫。……”
“要去你跟她去,我才不要去做什么艺人。”闹别扭的少年转身进了厨房,而另一个少年则继续打量手中那张小小的卡片,嘴角的微笑消失不见,目光也随之沉静下来。
那个人有个非常想实现的梦想。
家变成这副残缺的模样,就算还是小孩子的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实现它已然希望渺茫。那个人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想要以这种方式告诉其他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种愚蠢的童年乱语,但是他知道他不可能忘记。他的失落也是他的失落,他的不甘也是他的不甘。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愿意让他可以继续朝向那个梦想迈出脚步。充满那个人眼中的对未来对生命无限憧憬的光芒,同时也一直点亮着他全部的世界。如果自己可以为那个人换来一副翅膀的话,就算为此要折断自己的翅膀他也心甘情愿。
因为那个人在他心中的地位,远比自己更为重要。
从照片看上去,佑树和夏树根本教人无从分辨。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脸,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身材,就连拍照时的眼神都一模一样。悠翻看着手中的影集,各年龄段的佑树和夏树静止在了那一幅幅小小的画面上,跃然映入他的眼中。这便是YUKI的过去。悠静静地看着这些照片,下午时仿佛已经随着眼泪一道从身体内排空的感情又缓缓地从心底涌出。一旁的夏树看气氛不对便主动提出建议,和悠玩起了“看照片猜猜这是谁”的游戏。
“这张~幼儿园入学式时照的。那时候我们长得又矮又小,还被老师错当成女孩子。猜左边的这个是谁?”
“……应该是……你……吧………………”
“不对啦,又错了~我才没这么呆好不好~!”
“………………………………”
“那这个呢?十岁生日会上的,猜这个只被拍进去半张脸的~对了,后面这个就是那天在涉谷的餐厅遇到的SACHI,她全名我记不清了。SACHI姐从小就特别漂亮,身旁暗恋她的男孩一大把,YU还偷偷喜欢过她呢~不过她比我们大不少,平时也见不着。啊扯远了,快点猜这个是谁~~~”
“……佑树君……吗……?”
“哈哈果然又猜错了~~!!!这个是我啦~~~”
“………………………………”
捉弄悠似乎特别合夏树的胃口,看少年一副苦恼的样子他特别开心。两个人吃完晚饭就开始摆弄那堆相册,一直到门铃响起,看来是白神家的妈妈回来了。“我去开门~”说着夏树嗖地一下就跑出去了。
不久一个非常清脆的女声从玄关那边响了起来。
“有客人?”
“嗯,就是以前和你讲过的那个悠君。”
“是吗是吗,在哪儿呢?”
悠刚起身想去玄关那边打招呼,白神妈妈已经自己跑了过来,看到他竟然满脸的兴奋,眼睛闪闪发光。“呀~果然好可爱~!!”
“妈你别吓着人家……”
“不是啊,你看,真的好可爱~~~~啊~眼睛还是蓝色的~~~!!!!”
“初次见面,阿姨,我叫悠……”
只见白神妈妈马上鼓起了脸颊,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行不行,要叫静大人~!”
悠早就被吓呆了。他完全想不到佑树和夏树的妈妈竟然是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女人——看上去也就三十岁的样子,而且性格非常开朗活泼,似乎比悠他们更加像小孩子。“静……大人………………”少年觉得好窘迫。
“这样就对了~”她又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们两个吃过饭了?”
“嗯,吃过了。妈,洗澡水放好了你先去洗吧。”
“好~~那你们慢慢玩啊,我先过去了。”她又揉了揉悠的头发,顺手接过夏树递来的毛巾,轻巧地转个身飘出去了。“她就这样,有时候都不让我们管她叫妈……”夏树忍住笑悄悄地告诉悠。少年嘴角抽了抽,没说出话来。
真是令人有点难以想象的奇妙的一家人。
白神静洗完澡换上了一套宽松的T恤和短裤,又跑过来和两个男孩子坐在一起。
“呐悠君,谢谢你照顾我家的小孩。今后这孩子还要麻烦你多关照了~他和那孩子没法比,总是毛手毛脚的。”她温柔地看看儿子,又看看悠。“……其实是我一直受白神君……和白神君照顾……”悠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话声越来越小,眼睛盯着桌子边。“嘛,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不少喔,NATSU说他很喜欢和你一起呢……”
悠瞄了一眼身边的夏树,心想这人也不像会说出这话的样子啊。
“是这样吗。”
“嗯~所以YU和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是吧YU~?”
“妈,我是NATSU……”
静惊奇地看向夏树,但是两人间似乎有种悠所无法了解的无名的默契,在四目相交的一瞬间母亲眼中的讶异便隐去不见了。
“是吗,那好吧。”她撇撇嘴,迅速地找起了新话题。
悠不解地看着这母子二人:当妈的也会把自己的小孩搞错?他也不好意思多问,随着闲聊的内容越来越丰富,这个小疑问不久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好久没见儿子的静自然有好多话想和儿子说,不过第二天她还要去上班,他们便不敢聊得太晚,十一点半准时关灯睡觉。睡前母亲大人还赠他们一人一个香吻,害悠躲在被窝里脸红了好半天。
奔波了整整一天半的悠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时全身酸痛得不行,好像整个人要散架了一样。“早。静大人已经上班去了,她还特意做了早饭,你去洗个脸过来咱们好吃饭。”悠还没从睡眠状态中缓过劲来,见夏树已经精力充沛地打扫起房间来,也不好意思赖床,便强逼着自己站起来穿好衣服,然后痛痛快快地去洗漱。
母亲做的早餐就是不一样。悠没有家,后来又一直跟着师傅那样一个浪迹天涯放浪形骸的男人混,这还是头一次品尝到饱含着母爱的食物。味道非常好——只是简单的切片吐司夹火腿和奶酪片,夏树把它们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奶酪便融化了,和吐司融合到了一起。咬进嘴里,那种柔和丝滑的口感让人感到很满足很幸福。高个子男孩煮了咖啡,香味在小小的公寓里蔓延着,带有一丝浪漫的色彩。悠冷不丁想到如果坐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佑树的话,那才应该是最和谐最圆满的情景吧。
想着想着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今天带你到附近转转吧。虽然那小子在这儿的时间加起来也超不过俩礼拜,但大老远的来都来了,全当散心也蛮好的。”
“嗯好……”少年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声音闷闷的。
“咦?怎么了?”看悠脸色不太好夏树皱起了眉头。“早饭不合胃口?还是吃急了肚子疼?”
悠心里犹豫得很,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问的话开口难,不问的话又憋得慌。“没,没什么。只是……”
“怎么?”男孩的眼睛眯了起来,悠感觉到了危险的征兆。算了,豁出去了,问!
“你……还回去吗……?”
夏树不吭声了,默默地看着他,屋子里一片寂静。悠觉得果然还是后悔,自己问的真有点不是时候,他本来就有点怕夏树严肃的样子,被这样一看压力好大。
“……回。我只是想多陪静一天。”
悠赶紧点点头。他的本意也不是想劝说他回到那里去,只是单纯地想问问他的打算而已。
“而且我答应过你会告诉你有关YUKI的一切,”夏树苦笑了一下。“总得挑个合适的时间地点对吧。她在近旁我还真说不出来。”
悠继续点头,不敢看他,专心研究起咖啡杯的图案来。
“我没和她打声招呼就跑了回来,害她以为我犯了什么事儿呢,吓了一大跳。我和她说我想他们了所以回来看看。”
“……哦。”
夏树不板着脸了,这样悠就感觉好多了。
“悠君,如果不是她主动问,在她面前尽量不要提起YU的事,算我拜托你——”
悠认真地点点头表示一定做到。夏树看向自己的盘子,拿食指戳了戳它的边缘。“她只知道他死于车祸,其他的现在还毫不知情,我不想她知道事情原来这么复杂。我本来也是,那天要不是荒井的请罪我根本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去撞的他。原以为赶上这种事只是运气差,结果有人来告诉你你哥是被人杀的,是个人都受不了……我到现在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要是换做静……”
悠觉得嗓子又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个劲儿点头。
“前田找到我的时候只告诉我说他出了车祸受了伤,叫我马上过去,那几天静扭到脚我没让她跟着,因为听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我到了的那天夜里他突然内脏大出血,然后就救不过来了……急救科医生说是脾脏破裂。脏器受伤后有出现黏膜粘连,所以没能及时检查出来……无论浅见组的那帮人是否起了杀心,YU死了,这是铁打的事实。他的死是他们造成的,我死也不会原谅他们。”
他继续戳着那只可怜的盘子。“YU性格和我还有静都不一样,从小时候起他心思就比较细,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会和别人讲。这么多年他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在邮件和电话里却一点也听不出来。我有时候故意问他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他都会很生气地训我说我胡思乱想,叫我专心去念书……”
夏树的声音听起来低缓而平和,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然后有一天他邮件中忽然提到说有人和他一起住了,还说觉得真开心,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明白,原来他一直都那么寂寞。”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两个男孩各想各的心事,直到阳光毫无顾忌般地从窗口照射进来,晃得人眼睛生疼。
安静地过了一刻钟。
“行了别瞎想了,好不容易逃回来,我要好好呼吸一下~”夏树拉起悠便出了门,在返回T市之前他们还有一天的时间来重整旗鼓。
静无法翘班给他们送行,于是两个少年吃完她准备的丰盛早餐(为了给他们饯行,静早了两个小时起床做了一大桌各种好吃的东西),再次收拾了一下各个房间,然后踏上了返回T市的旅途。
为了省钱他们没坐新干线,坐上了普通电车——夏树说他可以预感到前田不会轻易给他报销,那女人记仇得很。
“……这次确实怪我,招呼都没打一个就走掉了,对不起。”
“……没事。”悠心想你还知道怪你啊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当然只是在心里念念,要是身边这人是佑树的话他肯定敢说出来,不过夏树的话还是算了……悠对他的另一种状态有点后怕。
他们好长时间没有说话。悠心里有事,憋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佑树君?”他记得出门前夏树告诫他的话:离开这个房间,他就不再是白神夏树了。
“嗯?”
“……佑树君喜欢吃关东煮吗?”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东煮吗,嗯蛮喜欢的,他也喜欢,小学时学校附近有一家,和他每天都去吃,回家吃不下晚饭还被妈妈骂过。不过后来一闻到那个味道就想起他,就不敢吃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原来是这样,悠想。这两个人,一个通过吃两个人都喜欢的食物来想念另一个,而另一个,则要竭力远离它以远离对对方无边无止的追思。
T市的喧嚷重新将他们包围。走在穿梭的行人中,夏树突然轻声对悠说道:“这两天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我一定要把这一整件事搞清楚。我总觉得荒井那件事后面的人和他的死有关,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这念头在我脑子里就是挥之不去。跟着我是你的任务我不会为难你,但是你也不必陪我瞎折腾——”
“没事,我和你一起,”少年认真地看着他。“绝对不能让你也出事。请相信我。”
新的YUKI在他眼前灿烂一笑,身上镀着一层明亮的阳光,很耀眼。